第53章 求情 好痛,好冷,好累……
夜色越发深沉,冷白的月光给整个青冥宫都镀上一层淡淡雾气,台阶下桑妩和楼稷相对而立,在桑妩冷淡的目光中,楼稷渐渐红了眼:“阿檀,你真的要看着他去死吗。”
“他是我们的弟弟啊,是十二年前你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阶下一时安静极了,两人相顾无言。
过了许久,桑妩才缓缓开口:“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一个对我、对你、对他,对石河村中每一个无辜丧命的人,都至关重要的真相。”
“根据我手头的线索,他师父蓬山必定是当年屠杀的知情人甚至是直接参与人,我只是在赌,赌在蓬山心中,是保守当年的秘密重要,还是他这个出色弟子的命更重要。”
楼稷双目微睁,一时间怔住了,当年的事在他心中也是一个过不去的结。
“楼稷,十二年前在石河村,郁小六说你将他藏在水缸中,自己却去引开那些屠夫,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十二年前……楼稷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回忆,“当日追杀我们的有三人,我——”
“三人?”桑妩微微皱眉,“我被刺中晕过去之前,明明看到他们是五个人。”
那日下了很大的雪,他们三人相约在河上滑冰玩,等他们回到村子里时,正好看见郁大叔郁大婶和几个陌生男子缠斗在一处,为首一人口口声声说是要替浮光教清理门户,招招都向郁大叔攻去,招招致命,郁小六急地大喊了一声“爹!”,瞬间将那些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当中一人桎梏着郁大婶,剩余四人围攻郁大叔,不到片刻的功夫郁大叔便被他们杀害,郁大婶也被为首之人一剑刺中,然后那些人便将目光齐齐转向一旁已然呆滞的郁小六。
她让楼稷带着郁小六赶紧跑,自己却提起剑迎了上去,可当年她也只有十岁,哪里敌得过那些人……她只恨自己没能扯掉那人的面巾,让她看看这般丧心病狂之人究竟是何样貌。
桑妩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直到楼稷的话将她拉了出来,“可能还有两人留在原地。”
确实有此可能,“然后呢,那三个人可有追上你?”那些人武功十分高明,当初她和楼稷的武功皆是稀松平常,如何抵抗得了。
楼稷摇了摇头:“我比他们熟悉地形,我专挑弯弯绕绕的小巷子跑,他们竟也追不上我,只是最后我被他们逼到了村子外的悬崖旁无路可走,我便跳了下去。”
“那个悬崖那么高,你竟跳了下去!”
楼稷唇边露出一丝苦涩,“还好有陡峭上长着几颗歪脖子树,将我拦住,因此没有受太大的伤。”
楼稷暗暗攥了攥拳,他并没有骗她,他确实没有受太大的伤,只是他在悬崖下待了足足两日才找到上去的路,那两日他一直靠吃野草充饥,可后来他才知道,那野草竟然有毒。
见楼稷说没有怎么受伤,桑妩眉头这才稍稍舒展,“那你是怎么知道郁淮就是郁小六,而我就是桑檀的?”甚至她隐隐感觉,他还知道郁小六就是顾清淮,知道这些连她都不知道的事。
楼稷抿紧了唇,“我过了两日才找到路赶回村子,却没有看见你的身影,我到处寻找正好看见小六被一个中年男子从地上抱起带走,那男子出现的蹊跷,我不放心又不敢追上去,只能悄悄跟了上去,这一跟便跟到了中州,那男子似乎心事重重,竟也没有发现我,最后我亲眼看到他们进了流云宗。”
“一年后我找机会进过一次流云宗,这才知道当初那个男子就是蓬山,而郁小六也已改名为了顾清淮,他到了流云宗后才仅仅一年的时间便瘦了好多,若不是那时我见过他一面,后来在天阙峰再见到郁淮时也不敢那般确定。”
“也是,他小时候圆滚滚的像个土豆,长大了倒是丝毫没有幼时模样,只不过这郁字再加一个淮字,这人即使取个假名都这么容易被识破。”
桑妩表情微不可察地柔和下来, “那你又是怎么认出我的?”
楼稷嗓音在夜色中慢慢低沉,“不过十二年未见,我自是能认出你的。”
这是他深深地刻在心里的人,如何会记不住、认不出。
是呀……就像她看到楼稷的第一眼便觉得熟悉而又亲近,不过十二年未见,如何会认不出。
“如此看来还是你把我放在心上,那郁小六看到我后可是一门心思地想要杀了我。”
“他当时毕竟年幼……”楼稷连忙替顾清淮找补道。
桑妩却只冷冷摇了摇头,“他这是成见太深。”
在顾清淮心中恐怕从来没有想过她这个魔头会是他心中的那个阿姐。
阶下的对话一字一句地清晰传入顾清淮耳中,不过十二年未见,为什么楼稷都能一眼认出阿姐,他却认不出来……
自责和愧疚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将他的心紧紧缠绕,痛到喘不过气……
“那后来呢,这些年你都怎么过来的?”
楼稷苦涩一笑,“就像之前跟你说过的那样,我偶遇了一个游方大夫,便跟他学习医术。”既是为了救人,也是想解他自己身上的毒。
“后来江湖上传言说桑妩准备寻找美貌男子冲入后宫,我听说浮光教有很多医药方面的藏书,便想着不知能否有机会看看。”
他也是想最后再努力一把,他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解毒之法,却没想到竟能在死之前再见一见故友。
“你想看藏书?明日你便可以拿我手令去玄玉洞,想看什么尽管看。”桑妩轻笑一声,“看来这些年你真是一门心思铺在医术上,丝毫没有练武,否则也不至于丹田空空。”
楼稷却再次沉默了,局促道:“阿檀,我不想看什么藏书了,我现在只想求你放过他,你今天已经抽了他四十鞭,现在还这样绑着他,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的。”
桑妩红唇微抿,目光遥遥地看向长阶之上,夜色越发深沉,薄雾笼在地面,女子的嗓音恍若情人间的呢喃在顾清淮耳畔低低响起。
“他答应过我,他会撑住。”
为了她,也为了一个真相。
青铜架上,被锁在铁链中的苍白手指无力地蜷了蜷,本就混沌的意识越发模糊,他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凛冽的寒风如同尖刀狠狠割开本就血肉翻卷的伤口,寒意丝丝缕缕地从每一寸肌肤渗入肌肤,好痛,好冷,好累……
以前他一直自卑阿姐更喜欢楼稷而不是他,可现在他却只觉得庆幸。他曾在楼稷脸上见到过对阿姐不加掩饰的炙热爱意,他知道楼稷也是像他一样深深爱着阿姐,有楼稷陪着她,他的生死并不重要。
顾清淮头颅无力地垂着,像是被风干了的稻草,他真的想就这样睡过去,用他这条命偿还他的罪……
……
五月廿一,明月当空,又是一个寒冷至极的夜。
桑妩坐在寝殿中饮着热茶,静姝匆匆来报:“尊主,神箭堂的赵堂主领着三个属下去慰劳看守顾清淮的金甲卫们了,说是夜晚寒凉,请他们喝点酒暖暖身。”
桑妩将茶杯猛地一顿,冷道:“赵易可是紫霄使的心腹,没想到他竟真的胆大至此。”
“正义盟的人已到山脚驻扎,这几个人想必是想提前劫走顾清淮,以免他们对付我们时处处掣肘。不过好在墨崖那儿早已得了提醒,此时应当已经把那几个人抓住了。”
“走,我们看看去。”她倒要看看是谁这般大胆又是这般蠢。
这几日她怕自己会心软,便再也没有去看过少年一次,只每日让静姝给顾清淮送去一杯掺了云犀丸的清水,却不想不过三日没见,顾清淮竟然清瘦至此,似乎若不是铁链束缚,一阵风便能把他刮上天,俊美的脸庞无力地低垂着,苍白到近乎透明。
“尊主,就是他们几个意图用酒迷倒属下等人。”墨崖见她来了,邀功似的禀告。
“做得好。”桑妩看了眼被五花大绑的三个人,为首一人十分眼熟,应该是在当日那场婚礼上见过,第二个人她没有见过但看脸色对她十分憎恨,桑妩视线慢慢移动到最后一人身上,唇边登时勾起一抹冷笑,勾唇道:“这不是于大小姐,顾盟主的未婚妻么。”
于湘灵只冷冷转过头,似是不想同她说话。
而另外一边一个身穿玄衣大氅内搭玄色布衣的男子同样被紧紧绑着,脸色惨白,看到她后浑身不住地颤抖,正是神箭堂堂主,赵易。
“尊主,要如何处置他们?”墨崖恭敬地询问。
桑妩好整以暇地勾了勾唇,“可惜这青铜架只有一个,你们去搬三个高大的木架子过来,把这三个贼子都给本座吊起来。”
“是!”金甲卫应声离开。
“魔头你敢!”于湘灵娇斥一声,愤怒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恐惧。另外两人倒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桑妩丝毫没有理会,只冷冷扬唇,“至于赵易,勾结外人触犯教规,关入悬笼,择日再行审问。”
“是。”墨崖恭声应道。
“放了他们……”一旁的顾清淮突然艰难地抬起头,嗓音嘶哑地像是在沙子上划过。
“你说什么?”桑妩挑了挑眉。
顾清淮虚弱的声音低到几乎梦呓,“求阿姐,放了他们……”
“掌门!”松风猛地惊呼一声,“您不用为了我们求这个魔头!”
于湘灵眼睛红地已然哭了出来,泣声道:“淮师兄,这个妖女竟然这般折磨你……”
桑妩明艳的脸庞骤然一沉,在月色下像是覆着一层森冷寒意,“若我说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