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死别已吞声
叶齐后知后觉地伸手捂在了自己胸口,退一步,唇色迅速转紫,全身发冷,手足如灌铅。
他低头看向了自己正渗出丝血的胸口。满目不可置信:“是……何时?”
血涔衣,染透肩头。南荣枭于此时,抬头来看向了叶齐,即便口中血涌,仍旧扬唇露出了一抹笑意。
叶齐想到什么,瞳孔微微一缩。
是之前此子踢起断剑去挡寒磁玄铁箭时……将藏起的毒针一并向着玄铁箭、也向着自己,踢射了过来!
南荣枭的目中闪过微光。
自己射出的银针自无寒磁玄铁箭如此强的威力……但是,带了毒。
叶齐用惊鸿弩时,为了发挥出此弩最大的威力,必一瞬间将内力运之以极,丝毫不留余地。
所以寒磁玄铁箭射出后的一息间,也是叶齐内力虚空的片刻间。
抓住此一瞬的时机,纵使自己避不开惊鸿弩之箭,也必要将叶齐送下战场!
胸口-射入的毒针被叶齐运力逼出,“叮——”的一声掉落在烟尘泥沙中,叶齐紧随之连点周身几处大穴。
只是即便如此,下一瞬仍于叶青忧急来扶时,猝然跪地,低头吐出了一口黑血。
“此毒烈性。王爷再不退,只需三刻,便会毒发身亡。”南荣枭笑看叶齐,颈间亦已被血染透。然语声恣意:“如果再妄动真气,就算有赫连绮之,恐怕也来不及救回王爷。”
“竖、子。”叶齐被叶青扶起,扯了扯嘴角欲要冷笑——终只咬牙露出了狠戾之色。
叶飞亦于此时被南荣静一剑刺中肋下,叶萍分神察觉叶齐之况,立时掺住叶飞于城墙上飞身而下,迅速退回了叶齐身侧。峙于其身前。
城门前。半身染血的南荣枭面前,四周羌骑反军见他伤重,欲要涌近过来。
被蓝苏婉挥动手中天蚕丝,横荡甩开,瞬间削下了十余枚头颅。蓝衣翩跹的少女十指微张挡在了南荣枭身前,手中无形之丝映着火光滴血于地,应是血腥可怖之景。
但偏偏少女面容不寒不戾,既不疯狂也无癫意,平静得让人生畏。她站在满地残甲血污、漫天烟尘余烬中,仍如空谷幽兰般纯美沉静……却令人不敢靠近。
南荣枭眼前已有些看不清,强自立身在蓝衣人身后、偌大的毕节城门前,抖手再度拿起了手中碧玉樱箫。箫语之音断续而起,十步之内,无人可近。
“走!”叶萍看了一眼叶齐越来越晦暗的面色和唇色,迅速凛声道:“先带父王退回去!”
叶齐纵是怒极,满心狠意,亦只能被叶青、叶萍护着退往后方。
南荣枭执箫的指微抖,昏茫的目中满是重影,看着叶萍、叶青带着人一点点飞退离远。
几乎同时,拉巴子被巫山秋雨一刃斩在肩头,手中铁槊险些脱手。
一齐围攻她的巫亚停云、南冥、林海趁势而进,不顾自身伤重齐齐咬牙祭出杀招。
被拉巴子一记铁槊横扫悉数挡了回去,拉巴子面色紧绷,舞动手中铁槊边战边退。
赫连绮之远远在观,面色已变。旁边的木比塔狠狠皱眉。
叶齐一退,拉巴子再退,冲杀在城门前的反军羌骑士气再度大落。
赫连绮之抚在马缰上的两指骤然捏紧了。目中幽光明灭。
形势已变。
若无叶齐,拉巴子也被缠住,强攻便难取。
再打下去,即便攻下毕节城,羌骑营也必损失惨重。
赫连绮之本就因伤而倦的面容更加晦沉。
本为夏国援军赶来前攻下此城的最佳良机。且首战不胜,夏军士气必定大涨,接下来便真有可能被他们拖到援军赶来了……
但看着兽吼与魂音中步步后退的羌骑兵,赫连绮之亦只能狠目不言。
如此士气之下,再要强攻,也是惨胜,此后夏国援军赶到,很可能正落入他们口中,全军覆没。
“这毕节城,再打下去,便不值了。”口中轻喃一句,赫连绮之慢慢抬眸看向了城墙之上。
那坐于椅中的盳目女子此刻为惊云阁之人层层护守着。
赫连绮之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中,幽光浮沉。轻笑着再度喃声:“师姐你说得对~叶齐此人的确是做不了皇帝呢。”
战场上如此时机,寒磁玄铁箭最后一箭……手握惊鸿弩,他却没有去射足以动摇战局又绝无可能挡下玄矢的清云鉴传人。
而去射那毫不自惜、但只要护师便会心神大乱的竖子云萧……!
赫连绮之狞目一瞬,幽幽然道:“师姐,此一回便算你赢了~”
下时沧桑之声阴沉而起,冷冷掷声:“鸣金收兵。”
旁边木比塔立时转头看他一眼,而后挥手示意击钲兵,同时高喝出声:“鸣金!撤退!”
残烟余烬,飞沙将落。
毕节城门前,已被肩头之血染透黑衣的南荣枭,看着潮水般退去的反军羌骑,点吹在碧玉樱箫上的十指渐轻。
此时天已昏,日影斜,碎石飞沙散在烟尘里。袅袅似雾。
眼前昏茫后,一片黑光。能闻兵戈嘶马之声远去,反军羌骑退远。
苍茫空冷的箫声慢慢散在晚风里,仍有余响。
至后,碧玉樱箫坠地。
南荣枭全无意识地闭目,向着身前满是血与尘的地上无声扑倒。
“师弟!”耳闻熟悉的唤声,随后步履匆匆声杂,而后举世皆寂,再无声息。
……
毕节城,端木若华此前所住的小院中。
小院主屋内,端木若华再度把过榻上之人的脉,苍白倦惫的眉间忧意不减。雪娃儿蜷在床尾,此时探头看向了小屋的门。
蓝苏婉推门而入,手中端有两碗汤药。
“师父,先喝药吧。”蓝衣人将温热的药碗递至木轮椅中满面苍白之人手中,而后自己亦端起了另一碗,于榻沿坐下,一勺勺喂入榻上少年喉中。
“枭儿的伤愈合速效,观其脉已无大碍……”端木若华喝罢药,眉间含忧而拢。语声极轻:“却不知为何,数日不醒。”
蓝苏婉一如几日来那般,悉心喂完手中汤药。“师父不必过忧,朝廷援军已达毕节城,战备诸事在筹,形势已逆。师弟即便昏迷不醒,亦可在城中安心休养。”
端木若华轻咳了数声,面上倦惫之色更重,微点了下头。
小屋外,纵白守于院中,南荣静每日辰时准时来此查看南荣枭的脉相。
虽见愈好之色,却不知为何容貌绝美惑人的少年每见皱眉。
幽灵鬼老亦来探过,随后便被前军将军林海请去。佝偻老者虽满面不耐,却仍在石木花、尹莫离安抚下,应了其相助斥候营之请。
蓝苏婉见得椅中之人面上晦暗青疲之色,欲送端木若华回相邻屋中休憩,下时却闻纵白哼吟之声,眺目望向屋外,便见玖璃领着一人袅袅走入了院中。
来人未近,一缕带着南疆-独有风情的香风已散入了屋中。
端木若华微怔:“师姐。”
蓝苏婉看着她那雪白的大腿在彩衣垂绦间若隐若现。心中有异,然语声平静:“不知二师伯因何来此毕节城中?”
满身浪荡风情、少女形貌的人首先回望了端木若华那一双空茫盳目,语声不甚随意。“算算时日差不多了,我便来了。师妹看起来不怎么好呢。”
木轮椅中之人怔声:“是何,时日?”
花雨石转而看向了躺在榻上的南荣枭,径直上前,伸手探脉。
蓝苏婉有一瞬间欲要阻她,然未及出手,花雨石已收回手来。
彩衣垂绦之人看着榻上少年人便冷笑了一声:“果然~”
蓝苏婉见得,不觉蹙眉。
花雨石转向端木若华,瞄了一眼椅中之人的面色。语声轻灵如少女:“师妹的气色看起来这样差,气息亦不稳。如此虚弱,合该多休息才是~”
言罢,一只手极快地按向了端木若华颈侧!
“师父!”蓝苏婉惊觉来阻,椅中之人却已无声侧首避了开。
“即便内力全无,虚弱至此,仍能于我手中及时避开~我该说不愧是你么?师妹。”
“你欲,如何?”白衣人开口的语声明显更为虚微,低头便咳了起来。
此时蓝苏婉已峙在了椅中之人身前。门口守候的玖璃亦冷面向屋中彩衣人看了过来。
“都说了,只是叫你休息~”花雨石看着椅中女子咳得气息更弱,满面羸弱苍白之色,嗤笑一声:“又逞强什么呢?”
端木若华再咳几声后,唇角微溢血,终难抵避开她招式时气力牵动而来的衰微,眼前昏茫一时,阖目失去了意识。
“避开了我的出手又如何?还不是自己晕了过去。”花雨石俯视着木轮椅中的女子,啧声摇头。“衰微至此,早已等同废人尔,又还做得了什么呢?”
蓝苏婉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嘲讽嗤意。面容虽仍静,眸光却已淡沉,手中天蚕丝微垂。“二师伯究竟所为何来?”
花雨石笑了一声,而后抬头来看向蓝苏婉,问声道:“榻上躺的、椅中坐的,这两人都要死了,不知苏婉师侄得知,会想让师伯救谁呢?”
蓝衣人眸中之色震了一下。她知晓师父残身将殒,余下时日无多。渡尽天鉴元力予师姐后便是。此前因师姐之死,神思崩溃,元力散尽,便更无回路。只会一日更比一日衰弱*,时日更无多。
心中虽已明悉,但被花雨石就此将之点出,终究怆然难抵。心口一阵阵地刺疼。
“我师父之况,无须你多言。只不知二师伯又胡说我师弟什么!”
花雨石见她峙在端木若华椅前,便施施然于榻沿坐下,伸手抚上了南荣枭的脸。“你知道~他体内育有一蛊吗?”
蓝苏婉面色微变,微怔声:“师父提到,那是一味奇玄药蛊……师弟自言,因有此蛊,疗伤速于常人,长时助他。”
花雨石便低头去看昏睡中的南荣枭。“原来到了此刻,你也未诉与她们……”
蓝衣的人直觉有异,声静寒:“诉与何事?”
彩衣垂绦之人便回头看她,笑着问:“苏婉师侄觉得,你这师弟会眼看着你们师父死么?”
蓝苏婉下意识地摇头。
心中本能道:不会。
花雨石更笑:“如此你应能想到,他体内之蛊是什么了?”
蓝苏婉下时便反应了过来:“是、用来救师父的?!”
花雨石似有意似无意,搓磨了下榻上之人已断的左手小指指根。“所以,你也应知他当初因何叛出归云谷入我乌云宗了?”
目微瞠,蓝苏婉怔了声:“也是,为了救师父。”
心下蓦然想起了自己那日去到乌云宗,拿师父安危之言相激,重重打在云萧脸上的一耳光。
眼眶不觉红了。“他为师父,竟做到这一步。”
花雨石亦凝神看着榻上的人。
你断指离宗后,我复又仔细研读了蛊老手扎中所记,加之师兄传予我信中所书……才终于明白了你离宗前留予我之言:世上本无令人长生之不死蛊,唯有以命易命之换命蛊。
如你所言。此蛊的确是,非死志之人不能成。
花雨石慢慢道:“他体内所育奇玄药蛊,实则乃蛊医之道传闻中的奇毒至药之蛊——不死蛊。”
“不死蛊……?”蓝苏婉震目喃声。
“‘血元继阴阳,阴阳转生死。’炼制此蛊,要经三阶,初阶为血元蛊,须忍万蛊噬身最后让血元蛊于颈后爬出;二阶为阴阳蛊,‘愈体疗毒奇效,日寒夜暖噬心’,最初育蛊之人情绪起落蛊难适应,会使人蛊皆痛不欲生,每噬心之痛须待臂上蛊相脉纹生成,方能止;最后一阶便是不死蛊。传闻中,可生死人肉白骨、具不老不死之能的……不死蛊。”
蓝苏婉听得呆驻于原地。
心上流转过他将蛊养过一阶又一阶所需受的苦……几乎控制不住揪疼了。
问声已哑:“不死蛊……世上真有如此玄奇异蛊?”
“你不相信?”花雨石看着她便轻笑了一声,语声软媚道:“起初他也不相信~可是我告诉他,端木若华五脏俱衰,寒毒入腑,想要她活,世间唯有此蛊……于是他选择了相信。”
只因再无他法,于是为这一线希望,负天下骂名叛离出谷,跟着二师伯以身育蛊,又于师父危难时冒死来救,以命护师。
“师弟,你……”蓝苏婉想到他一路走来所受的,终心疼而拧,泪落难止。
“如今他体内阴阳蛊,即将转为不死蛊。蛊须沉睡以蓄力,所以才让育蛊之人亦陷入沉睡。”看着蓝苏婉面上疼郁震色,花雨石悠淡的声音亦慢慢转沉:“当他再度醒来时,便是阴阳蛊转向不死蛊之时。”
蓝衣人轻言问:“到那时……我师弟会如何?”
蛊虫前两阶已那样苦痛难忍,这最后一阶……蓝苏婉不愿去想,亦不敢去想。
“倒不会如前两阶那般经历不知时日的痛苦……”花雨石面色亦微微凝起,挑眉看着蓝苏婉。“他只能得片刻的清醒,此后阴阳蛊会钻入他的心脉,待蛊身完全钻入他的心脉后,便蜕变成了不死蛊。”
蓝苏婉眸光微微一散:“钻入……心脉……?”
彩衣垂绦之人笑了一下,才应声:“对~而你我要做的,就是在阴阳蛊蜕变成不死蛊之际,于他还未断气前,剖开他的心脉,将蛊取出,种入你师父体内。”
眼前微光一闪,蓝苏婉身形踉跄了一下,目惊瞠,面寒白。
声息抑在了喉底,撕扯着全身的气息。
彩衣之人目中亦微空。脑海中似乎又浮起了“然绝笔”字样的书信。
她自嘲一笑,而后道:“这也是我此来要做的事。”
——亦是我花雨石此生痴于他,执于他,所应他的最后一件事。
蓝苏婉有些控制不住地十指簌然。“所以不死蛊成,他……必死?”
“你想问他知不知道?”花雨石笑看于她:“你觉得他可能不知道吗?”
蓝苏婉立于原地。突然抖声而笑,笑罢,哽咽难止。“到今日,我竟似才识得了他……竟这般、竟这般……”
言之最后,无言可再言。
“他昏睡应已有六日了吧?再有三日,想必就会醒来。”花雨石左右手各抚了抚指上艳色的丹蒄,语声听来,稀松平常。“醒来之前,苏婉师侄记得将他和端木若华带到一处隐蔽无人、不会叫人打搅处。”
起身来,缓步行至了蓝苏婉身前,她侧目看着蓝衣之人悠悠道:“毕竟,剖心取蛊是很疼的~万一嘶叫声引来了人中途打断,取出之蛊三息内未及种入师妹体内,他以命所育之蛊,便有可能白白殒了~”
蓝苏婉看着榻上沉睡的那一人。
目中模糊地看不清……再多时,慢慢闭目,泪绝然而落。
……
三日后,大方城内,惊云阁一处隐秘地阁中。
已于榻上昏睡九日的南荣枭慢慢醒了过来。
身处之地乃一方石室,室内置玉案长榻,四壁燃有明烛。
花雨石坐于榻边,看向了他:“醒了?为师的好徒儿~恭喜不死蛊将成,你很快就可以拿它来救你前一位师父了呢。”
南荣枭并未理会她的自称。身体亦未感太多不适,只几分无力。
他撑手慢慢于榻上爬了起来。“是墨然,让你来帮我取蛊救我师父的?”
“呵~”花雨石轻笑一声,啧声:“我与他的联系,竟也被你所知。”
察觉肩头寒磁玄铁箭已被取出,且伤势已近痊愈,榻上之人眸中只微空。
“他比你还深谙蛊道,又怎可能和你毫无瓜葛?在乌云宗时,我一提到此人,你的心绪便全然不同。若非喜欢,又是什么。”
彩色的垂绦裙在四面烛光之下,亦浮现昏茫之感。
花雨石乍闻此言,心头一时空惘,禁不住轻轻喃声:“是啊,若非喜欢,又是什么。”
语声便悠:“自我入归云谷那日起,我便喜欢上了他,可不论我如何挑逗诱惑他,他都不为所动,更不会主动多看我一眼……后来他拾回了师妹,却对师妹爱护有加……便是予我的绝笔信,也只交待了我这一件事。”
自嘲一笑,花雨石道:“就是往毕节城中,为你取蛊,救他心中的师妹。”
这一日来得似早又不早,终也在预料之中。
南荣枭语声已静:“我还有多少时日?”
花雨石笑言与他:“最多一刻。”
眉宇更静。
目中有寂有殇有疼,更有深深的眷怀沉萧。
南荣枭再道:“我想最后再见我师父一面。”
“她就在隔壁。”花雨石起身来,扭着腰行出了此间石室。
“师父。”
不多时,端木若华被蓝苏婉推着入了此间石室,听闻熟悉的唤声,心头的不安落下了几分。
师姐只言枭儿来此地数日便会醒,却不知此间因由为何。
端木若华近到榻前便伸手抚上了南荣枭的腕脉,欲探。却被榻上之人顺势将她拉近,一把从木轮椅中抱起,搂入了怀中。
“枭……”未及唤出,少年人的吻便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