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天刚蒙蒙亮时, 庄园内的仆人便一一动身,前往各自的岗位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一位正当壮年的女仆用她那双有力的胳膊提着两桶新鲜的牛奶,匆匆地赶往厨房。
厨房内早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到处都有人在走动, 呼喊, 女仆艰难地穿过别人的胳膊肘和身后,时不时还要提防突然飞出来的勺子和小匙, 最后总算将木桶放在了它该在的位置。
呼, 她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 梅拉还惬意地躺在用柔软的羽绒堆出来的被子里, 直到金色的晨曦完全照耀在了弗霍斯特庄园之上, 才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用细声细气的语调询问她是否打算起床了。
梅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是。
接着房门便被打开,数个年轻的女仆捧着干净的毛巾、盛着热水的铜盆等鱼贯而入, 要服侍梅拉起床。
这阵仗将梅拉最后一点瞌睡虫都给赶跑了。
她完全清醒过来, 接过毛巾沾了水,拧干,胡乱往脸上抹了抹,便让女仆们可以离开了。
“对了,衣服记得留下。”梅拉连忙补了一句。
她昨晚顶着困意,愣是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才睡,身上只有一条凯瑟琳准备的睡裙, 换下的裙子也被凯瑟琳带走了。
因为梅拉再一次表示了拒绝, 其中一名年轻的女仆只好把手中的衣服放到了床尾,供梅拉自行更换。
等人都出去后,梅拉才捻起同样是凯瑟琳特意给她准备的裙子。
层层叠叠的丝绸布料轻薄而柔软,最外层的墨绿色衬裙则格外富有光泽感, 连袖口都绣了精致的蕾丝花边,一看就价值不菲。
只不过梅拉抛弃了累赘的裙撑,麻烦的束腰,只简单往腰上系了条腰封,就在女仆的带领下前往了餐厅。
长桌前,琼斯夫人已经在主位上落座,莱克斯和切尔各则坐在她的右手边,梅拉便径直在琼斯夫人的左手边坐下。
“昨晚睡得还好吗?”趁着仆人们布菜的空隙,琼斯夫人看向梅拉。
梅拉当然笑吟吟地回答自己睡得很不错。
那柔软的床铺一躺上去,人都好像陷进了云层里似的。
琼斯夫人这才转而关心起一旁的莱克斯与切尔各,三人你来我往地说了一串梅拉并不感兴趣的客套话。
她一面享用着种类异常丰富的早餐,一面怀疑大概是因为自己在场的缘故,琼斯夫人才刻意避开了一些敏感的话题。
譬如莱克斯这些年到底过的是什么生活,又是如何遇上梅拉的。
早餐才用了一半,立刻有仆人快步走入餐厅,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夫人,侯爵大人醒过来了!”
“让厨房先给他送一份早餐过去,我们稍后再去看他。”
琼斯夫人镇定地用银刀切下一小块薄薄的牛肉,完全没有迫不及待要去看望刚刚苏醒过来的斐南基的样子。
多年的贵族教养也让她不可能用餐到一半,做出抛下客人离开的举动,这太失礼了。
因此等到梅拉几人都放下刀叉后,琼斯夫人才带着他们又来到了斐南基的房间。
这时候,斐南基刚好用完一小碗温热的南瓜浓汤。
刚从漫长的黑暗中苏醒过来,他的胃口显然很是一般,所以一看到琼斯夫人,以及她身后的梅拉等人,斐南基便顺理成章地让仆人带着食物离开了。
“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自从斐南基出事后,这还是琼斯夫人那张凝结着冰雪一样的脸上头一次融化,露出几分关切来。
“我很好,这几天真是辛苦您为我操劳了。”斐南基的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哪怕琼斯夫人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斐南基也能猜到这几天她是如何劳心劳力地处理这一大摊子事,否则他也不能这么快就醒过来了。
“莱克斯殿下,许久不见。”
接着,斐南基的视线越过琼斯夫人,落到了莱克斯的脸上,倒是看不出有多少惊讶的神色。
言语间,甚至仿佛莱克斯从不曾经历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失踪,而他也未与莱克斯有过数年未见的疏离。
“这些年,您将自己照顾得很好。相信莉莉勒斯王后殿下见到您这副模样,一定会感到十分欣慰。”
这还是梅拉第一次听见有人直接向莱克斯提起他的母亲,她暗中观察着莱克斯的表情,见他似乎对斐南基与莉莉勒斯之间的熟稔早已习以为常。
“可惜您好不容易来一趟弗霍斯特领,我却暂时没办法带您好好逛一逛这座庄园了。”斐南基有些遗憾地道。
“不要紧,我和殿下还要在这里多打扰你一段时间,总不会缺你当这一回引路人的机会。”切尔各笑着插话道。
“看来我得快些好起来才行。”斐南基的声音里多带了一丝无奈。
当然,他并没有错过站在人群最后的梅拉,“这位小姐是?”
“多亏了梅拉,是她帮助你清醒过来的。”琼斯夫人向斐南基介绍道。
“原来是梅拉小姐,”斐南基对梅拉的态度一视同仁地温和有加,“感谢你的出手相助,如果有什么我可以报答的地方,请一定不要客气地提出来。”
“不用了,琼斯夫人已经派亚伦医士救治了我的同伴,你不需要再付给我什么额外的报酬。”梅拉拒绝了斐南基的好意。
既然提到了亚伦医士,梅拉干脆道:“保险起见,你还是让亚伦医士过来再替你看一看吧。”
“说得对,是该让医士再替你看看身上还有没有别的毛病。”琼斯夫人赞同地点头,张口就打算让凯瑟琳去叫亚伦过来。
“还是让我去叫人吧,顺便我也要去看看尤莉尔的情况。”梅拉将凯瑟琳的活抢过来,顺势离开了房间。
本来她也只是顺便跟着过来看看,在场的这几个人里,只有她和斐南基无亲无故,既然看到斐南基没事了,她也没有留下来听人家叙旧的爱好。
梅拉来到尤莉尔的房间外,正碰上亚伦医士从里头打开门。
“尤莉尔醒了吗?”梅拉问道。
“已经醒了。”亚伦答。
再见到梅拉,亚伦一想起自己之前在凯瑟琳面前拆穿了她的身份,难免感到有些尴尬,但他还是极为详细地向梅拉解释了一下尤莉尔如今的情况。
“一般来说,既然尤莉尔小姐已经醒了过来,那她或许很快就会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但这时候最好不要让她吃太多食物,否则很容易再度刺激虚弱的身体,将吃下去的东西重新吐出来。”
“我知道了。”梅拉了然,并告诉亚伦让他去看看斐南基的身体情况,尤莉尔这边交给她就好。
闻言,亚伦马不停蹄地离开了,都没来得及休息一会儿喘口气。
“尤莉尔。”
梅拉打发了跟着她的那名女仆去取份简单的早餐过来,独自走入了房间,就看到了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的尤莉尔。
她只好三两步上前,将尤莉尔扶起来,顺手往她腰后塞了个靠枕,方便她着力。
“我们这是在哪里?”尤莉尔奇怪地打量了一圈明显和旅舍截然不同的环境。
她的记忆只停留在昏迷之前,也就是前天夜里,因此,梅拉只好将昨天发生的事情用简短的语句同她讲了讲。
“你说什么?”尤莉尔怎么也没想到昨天短短一天之内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她现在满脑子都只有梅拉提到的,她们之所以会被抓起来,大概和艾莉卡跑不了关系。
“姨妈她为什么要害这个叫斐南基的领主?难道他和王室有什么关系吗?”对于尤莉尔来说,一个女巫想对王室成员动手,那真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尽管她忍不住有点埋怨,艾莉卡为什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独自干下这种事,难道她不知道她会担心吗?
“我也不知道艾莉卡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斐南基和王室没什么血缘上的关系,他只是曾经给现在的国王当过许多年的宰相。”
梅拉觉得这不应该是艾莉卡对斐南基动手的理由。
否则按照这个逻辑,艾莉卡岂不是想要干掉所有与王室有关联的贵族。
——梅拉开始思考由女巫来当国王的可能性了。
“好吧,那先不管姨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了,我们如果想知道原因,还是得先找到她才行。”
尤莉尔向梅拉保证,“我会尽快好起来的。”
“这大概由不得你决定,亚伦医士说,像你这样黑枫树气味中毒程度比较深的病人,得恢复至少半个月,才能回到完全健康的状态。”梅拉怜悯地道。
也就是说,尤莉尔还得老老实实在这庄园里呆上半个月才行。
“你就不能炼制一瓶治愈药剂给我吗?”尤莉尔疑惑地问。
只要喝下治愈药剂,这么点小毛病立即就能见效,马上她就能活蹦乱跳地跟着梅拉离开这座庄园。
如果说之前不这么做是忌惮身份有可能会因此暴露,但现在她们不是已经暴露身份了吗?干脆早点恢复,早点离开。
“那当然是不行了,因为这里没有我能炼制治愈药剂的材料啊。”梅拉摊手,打消了尤莉尔试图快速恢复的念头。
尤莉尔:“……”这个理由确实很实在,连她都说不出话来。
正好这时,女仆端来了给尤莉尔的早餐。
尤莉尔十分不适应地想要接过女仆手中的托盘,却让梅拉打断了,“逞什么强呢?你现在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就让她喂你喝完这碗粥好了。”
尽管如此,盛着粥的汤匙碰到嘴边时,尤莉尔仍然摆出了一副恨不得离得远远的表情,仿佛女仆给她喂来的是一勺毒药。
看得一旁的梅拉乐不可支。
知道少了自己的注视后,尤莉尔心中的羞耻感大概能减轻许多,梅拉到底没有留下来非要看尤莉尔的笑话,她随便找了个理由,就离开了房间。
关上房门,梅拉转身,差点让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贴上来的莱克斯吓一跳。
“你站在这干什么?你的房间不是在走廊的另一头吗?”梅拉奇怪地问。
“这么久没见,你就没点别的想和我说吗?”莱克斯对梅拉的态度也有些无奈。
“说什么?我们本来不就做好了再也不见的准备吗?”梅拉微微歪头,面上无辜的表情落在莱克斯眼里,简直含着刀锋般的冷酷与残忍。
“不过能在这里见到你,确实是一场意外之喜,如果没有你,我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梅拉笑着踮起脚,拍了拍莱克斯的肩膀,“谢谢你啊,莱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