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隔壁传来的痛苦呻吟和物品摔落声却越发清晰, 如同钝器般一下下敲打着金属墙壁。
赵宴月循声来到4-124室门口，虚掩的门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线，她抬手轻轻一推, 门便无声地向内滑开。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男人正蜷缩在在冰冷的金属床板上, 他双手死死抱着脑袋，喉咙里挤压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疼痛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在床上翻滚, 每一次撞击到床板上都发出砰砰的闷响。
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女人站在床边，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看到有人推门进来时吓了一跳。
赵宴月为自己非法入室的行为找了个理由, 张嘴就是胡说八道：“你好，医生。”
女人目光茫然了一瞬, 但赵宴月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立马询问道：“他怎么了？”
这句话仿佛瞬间击溃了女人强撑的堤坝，瞬间便顾不得其他了。
她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般眼眶一红：“脑袋的老毛病了, 疼起来就要命, 没有花蜜只能这样硬熬着，很多人都这样。”
赵宴月眸光一凝, 没有再追问什么，而是先几步走到了床边。
男人枯瘦的手臂还在空中痛苦地挥舞, 赵宴月随手一按便像是按住了一只孱弱的雏鸟般, 轻易地将男人固定在冰冷的床板上。
她精神力所剩不多, 只能尝试性地将精神力送进了他的脑袋。
——结果男人的精神海屏障薄得如同一张脆弱的纸, 仅仅是一丝用来探路的精神力便轻而易举地突破了男人的精神海屏障。
这种水平的精神海屏障, 赵宴月估计也就是个E级F级，在三垣星系会被划入普通人的范畴。
狭小的精神海不过五六十平米，一眼就看到了头，里面充斥翻滚的黑雾。
赵宴月将里面的黑雾清理干净后, 床上男人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停止了剧烈的抽搐，只剩下脱力昏迷后有些沉重的呼吸。
女人只看到她只是将手往自己丈夫头上按了按，似乎就带走了所有的痛苦，顿时惊讶地倒吸了一口气。
赵宴月收回手，很自来熟地扯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然后往自己身边的椅子看了一眼，示意女人也坐。
女人如梦初醒，关于她怎么治好的人也不敢多问，只是慌忙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水，目光充斥着一丝丝感激。
“虫族……我是说那些大人平时都不来蜂巢，他是怎么被污染的？”
女人听到“污染”并没有表现出疑惑，明显也是知道自己丈夫的头疼的源头就是虫族散发的污染。
“之前荒原上的怪物攻进了我们这一幢蜂巢，将领大人过来斩杀怪物的时候……”
她的话还没说完，赵宴月便心中了然。
S级王虫叫做父亲大人，B级虫族就叫大人，那么这个将领大人指的应该就是A级虫族了。
A级虫族的污染对精神海等级只有E级F级的人来说，那确实污染值从0涨到100%只需要一瞬间。
结合只有一半的人能构建出D级及以上精神海来看，这幢楼里像男人这样精神海完全被污染的普通人数量应该并不少。
“你说的花蜜可以治疗他这病吗？”
女人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了下去：“我也是听说的，花蜜可以缓解发病时的头疼，但是那种稀缺东西哪里是我们能拿得到的，也就……”
她的话音未落，门外一阵脚步和金属拖拽的哗啦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推着一辆沉重的金属推车出现在了门口，推车上堆满了一支支营养剂，底层还摞着一堆堆玻璃罐子。
这些罐子里的内容物呈现出了不同的状态，有的里面是浓郁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有的则稀薄得几乎透明。
男人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况又不感兴趣地移开，拿出一支营养剂“啪”地一声放到门边的柜子上：“W12，J902，这是你们今天的营养剂份额。”
他丢下一句话后便推着车前往下一户，金属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有些刺耳的摩擦声。
女人像是被那“啪”的一声惊醒，急步走上前一把抓起那支冰冷的营养剂，就像是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打开营养剂，将粘稠的糊糊小心翼翼地倒进两个杯子里，然后又接了一大杯自来水搅了搅。
好像这样就能让营养剂看起来更多一点，能支撑得更久一点。
赵宴月看着她近乎虔诚的动作，眉头微蹙：“就发这么点？除了营养剂你们没有其他食物来源了吗？”
女人搅拌的动作顿了一下，视线在那个像是拍X光片的仪器上扫过一眼，又像是被刺到了一般迅速缩回。
“这里只有大人给的营养剂能吃，营养剂发多少是根据每天上交的玻璃罐质量定的，我们都只能提供一些品质低劣的玻璃罐。”
赵宴月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停留在看着很精密的仪器上。
这个仪器应该就是抽取精神力的装置，精神力按理来说应该是无影无形的，经过这个装置后似乎被压缩成了白色的雾气。
看到女人的表现，不难猜到这个抽精神力的过程应该并不会太好受。
果然，女人此时开了口，语气中带着点向往：“听说住在青晶宫里的都是特殊的精神海，他们可以直接被父亲大人采撷，过程一点也不痛苦。”
她说到这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朝门外努了努嘴，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我说这里没有其他食物是真的，斜对门那个老疯子，好像叫隗山木，天天跑到外面的荒原里挖些草根树皮回来捣鼓，不仅手被怪物咬断了一条，现在也没弄出什么名堂来。”
赵宴月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斜对面4-121室的大门紧闭着，隐隐约约看见窗台后几个歪歪扭扭的容器里似乎种了点盆栽。
房间里看不出有人还是没人，赵宴月收回视线又问道：“你在这生活多久了？有听说过一个叫许奕的人吗？”
“我一直都生活在这里，往上数数我家都有□□代人了。”女人似乎对她的前一个问题有些茫然，然后紧接着又摇了摇头：“没印象，大家的名字基本都是编号，如果有叫‘许奕’的人，我听过肯定会记得。”
可能是因为赵宴月治好了她丈夫的原因，女人几乎对她的问题有问必答。
但她知道的基本也都是一些关于蜂巢的事，对于外面荒原的情况一无所知。
赵宴月见状也没有多待，她离开邻居家后又去对面的4-121室敲了敲门，房间的主人果然不在家，可能如女人所说还在外面的荒原神农尝百草。
自己房间房门边的金属台上不仅放着花蜜，甚至还有几颗C级晶源。
——可能它们也知道契约灵兽死亡后，契约者的精神海等级也会倒退，细心到连灵兽的口粮都一起提供了。
对面4-122室的少年从窗台里探出头，盯着她疑惑道：“你没交玻璃罐为什么也会有花蜜？”
不等赵宴月说话，他又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态：“你还没构建精神海对吧，也就那些还没构建精神海的小孩子会被无条件养着……不对啊，小孩子发的也是营养剂……所以一定是你交了玻璃罐但是我没看到。”
4-122室的少年看着唇红齿白，丝毫没有长时间食不果腹造成的面黄肌瘦，自顾自地说服了自己。
赵宴月挑了挑眉问道：“发给你的营养剂一定很多吧？”
“你怎么知道？”少年撑着脸回。
“因为你长得白白胖胖的。”
“这算是在夸我吗。”他歪了歪头，放弃了思考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夸奖，“不过你猜错了，我产出的玻璃罐品质高，发给我的是花蜜，不是那恶心巴拉的营养剂。”
他将撑着脸的手放了下来，然后又将窗户打开，回夸道：“我看你也长得白白胖胖，精神海的品质应该也不低。”
赵宴月：“……？”
她将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圈，终于捋清了逻辑。
精神海品质高说的应该就是精神海等级高，因为高等级精神海里的精神力足够丰盈，所以每天能产出高品质的玻璃罐。
而高品质的玻璃罐就代表着像花蜜这样更高品质的食物，等于白白胖胖。
理论成立。
赵宴月没急着往房间里走，双手环胸依靠在门边：“那很好了，我们都是高品质的食物，这听起来真是件令人骄傲的事情。”
男生根本听不出这句话里的阴阳怪气，毕竟在他的认知中这确实是一件令人骄傲的事。
只不过他听完这话，好像是想到什么好主意似的眼睛一亮。
“诶？你觉得我怎么样？我们两生的孩子有更大的概率也是个高品质的孩子，而且以我现在供给玻璃罐的产能来看，不需要多久就能竞选这一层的管理员，到时候就会有更多的花蜜了，等孩子长大又会有更更多的花蜜，之后就能用用不着的花蜜交换一些人帮我们做事，比如去荒野里摘点绵绵球回来做衣服……”
赵宴月打断了少年对未来的美好幻想，十分嫌弃道：“什么档次的小孩也配我亲自生，你和鬼生去吧。”
看着对面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少年忧郁地叹了一口气：“被拒绝了……我明明是个潜力股才对，肯定是小孩的错。”
赵宴月关了门思索了一会儿。
隔壁邻居说她家□□代人，按照二十岁一代来看，也就是已经在蜂巢生活了快两百年。
如果第一代人是两百年前抓来的，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繁衍出千万的人口，除了大家闲着没事干之外，肯定还有生存压力的原因。
反正孩子构建出精神海之前会由虫族无条件喂养，那么只要能生出一个“高品质”的孩子，一家人的口粮都不用愁了。
难怪她从踏进蜂巢开始就看见了不少小孩。
这也太省心了。
虫族只是把控住了营养剂，食物们就自发繁衍了起来，甚至还自己管理起了自己。
又是竞选管理员又是竞选巢主的，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再加上荒野里的未知怪物入侵蜂巢后又是虫族过来解决危机，对虫族来说它们只是在确保食物的安全，但是在食物们看来简直就是踏着七彩祥云而来的盖世英雄，口口声声都是“大人”。
蜂巢里的人类在这里繁衍了几百年，在这种环境下形成了独特的人文。
这种充满诡异的风气目前看来比三垣星系的净化师主流思想还根深蒂固。
赵宴月将刚发的花蜜到桌子上，从兜里摸出从青晶宫里顺来的花蜜喝了一口，味道并不甜腻，确实挺好喝的。
可能里面蕴含着未知的能量，一管也就三两口，但是饱腹感很强。
花蜜有没有缓解狂躁症发病头疼的作用她暂时不能实验出来，但是似乎隐隐有些加速精神力恢复的作用。
等精神力恢复到能召唤出机甲的水平后，赵宴月又出门找到了这幢蜂巢的巢主室。
巢主室比普通房间高档得多，中年男人看见她过来有些讶异，随后又笑道：“K991，你真是十分活泼好动，找我有何贵干？”
“K991？”
虽然巢主没有说“请坐”，看起来不是很欢迎她，但赵宴月已经扯了把椅子坐到了巢主的对面。
她一坐下去就翘起了二郎腿，那架势看起来比巢主更像这间“巢主室”的主人，“这是我的新名字？”
“当然，不管你之前叫什么，在这里你都叫K991。”巢主看着她动作，说到这一耸肩，“这都是为了方便管理。”
眼前的少女不知为何会是不需要上交玻璃罐的特例，大人也并不会和他解释原因。
虽然问她她也不说，但是巢主还挺想知道的：“所以你来找我……或许是打算用你知道的信息和我交换一些花蜜？”
“不，是和你交换一些信息。”
“很乐意。”巢主闻言，纡尊降贵地拿起桌上的杯子，给她倒了杯不知名干花泡的茶：“你想知道什么？”
“二十年前被虫族从外面抓来的人送进了哪幢蜂巢？”
再次从她口里听到“虫族”两个字，巢主也懒得再纠正：“二十年也太久远了，我只能约摸估算个范围。”
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笃”声一停，他掀起有些下垂的眼皮道：“或许是在编号5600-5700的培养皿里……就是蜂巢的意思。”
眼见面前的人已经陷入了思考，巢主将茶杯捧到鼻尖闭目轻嗅了一会儿，然后才浅浅啜饮一口道：“你想找人的话没有编号是找不到的，真想找就只能一户户去找了。”
赵宴月换了条腿翘二郎腿，也顺便换了个思路：“那你有听说过有什么战力很强的人吗，比如能从人类突然变身成机甲……就是变身成大人那样的人？”
“多了去了，从外面抓来的人都是这种的。”
巢主语气平淡道：“这种人精神海品质高，除了用来产出玻璃罐以外，最重要的是用来配种很不错，大概率产出的二代质量会高一些。”
看见赵宴月听得直皱眉，巢主又话锋一转：“你在想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们蜂巢都是自由恋爱，不是喂春药强行配种。”
赵宴月：“……”
并没有放下心。
这么听来，如果许奕还活在某幢蜂巢里，爷爷奶奶还真可能除了她这个乖孙外还有其他乖孙。
赵宴月抬眸看向对面的男人：“这些外面的人被抓来后没有出现过暴乱吗？”
三垣星系的人不像是蜂巢里的人，他们都是契约了灵兽的高端战力，怎么会被抓来后就乖乖听话了。
“没有。”
巢主听到这个问题回答得十分斩钉截铁，几乎都没经过思考，“不管能不能‘变身’，反正不屈服的都会被饿死，连人带着他们契约的宠物一起……我已经回答了你够多的问题，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是不需要交玻璃罐的特例了吗？”
“你说这个啊。”赵宴月收起发散的思绪，老实巴交道：“因为我是从青晶宫里出来的，来蜂巢主要是为了体验生活，我不交‘玻璃罐’是因为王虫会自己来吸。”
巢主：“……”
真相竟然如此简单，原来她是能住进青晶宫的特殊精神力。
经过仪器压缩的精神力都会剥离污染，特殊精神力也会被压缩成普通的精神力，所以单独分出了一个青晶宫。
他就说大人怎么会允许有人吃它们的干饭。
一想到对面这个没事出来体验生活的小瘪犊子是青晶宫的，巢主顿时咽下了被摆了一道的不爽。
没办法，青晶宫里的人可比他一个巢主的分量重要多了，要是人在他的蜂巢里出了意外，他指定是没好果子吃。
怎么会有人从青晶宫里跑出来体验生活啊，这小瘪犊子真是闲出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