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又为会何觉得,孤不许你用?】
云绡道:“我不是说了,因为你善良啊。这些前来投票的人中难免有被有心者利用的寻常人,也定然有真心觉得旖族女子生来带咒非她所愿,她们不该被不公对待的大义之人。l这些人一个是无辜百姓,一个是将来或许能成为你身边利刃的佼佼者,他们至少不该被旖族女子祸害了。”
要是云绡,她管那些人是谁,又管那些人去死?
左右不是她凑这热闹,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钟离湛要考虑的便多得多了,便是他现在为万民之主坐人皇之位,天下也不是他的一言堂。他要考虑的不止当下,还要思考将来。
云绡说的这些话,当真让钟离湛觉得她真是特别啊,特别聪明。
她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
【你可想过,今后再遇见旖族女子应当要如何应对?难道都得等她们害了人之后再行斩杀?这世上有愚笨的蠢货,也有真心的良人,不能人人都去试错。】
云绡也非走一步只想一步的人,她当然知道她的这个办法并不十分妥善,且仅能用一次。
若次次如此,市井里又该有人说钟离湛这个帝位坐得太轻松,万事不管。又或者再找一些其他麻烦给钟离湛后,不等钟离湛做出决策便提出投票之举以示公平。
更有可能再来几次,那投票里还参杂水分,被别有用心者操纵票数以达目的。
“我知道你难做。”云绡说这话时,习惯性地带着几分安抚意味,鼻音加重,也显得黏糊:“但这不是能解燃眉之急吗?”
“而且你这么厉害,总不会没想到后续的应对之法。”云绡嘿嘿笑道:“在我来之前,你打算如何做?”
钟离湛:【……】
过于亲昵了。
一旦察觉到对方是名女子之后,钟离湛就总能从那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里听出不同的语调,一时有些难以适应……这姑娘还是装些好。
【孤想的办法非一日之功,而是永诀后患。】
云绡闻言,眨了眨眼:“你要制止旖族生女吗?”
钟离湛有些惊讶,他惊讶于他的确动过这个念头,而此念头居然让云绡直接说了出来。
钟离湛前一刻还觉得她像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可这一刻他觉得说蛔虫太不准确了,她更像是他的另一个思想,行他不能行之事,想他不敢之臆想。
要阻止一个族人生女何其困难。
旖族女子之特殊从前就有,其他族人也都知道,并非近来突然冒出来的。之所以会被捅到人前不过是因为有人想要用这个办法与他对抗。
在这些旖族女子在钟离湛面前歌颂真心与真爱之前,她们其实并不受他族欢迎,旖族女一直都很少,很多生下来的都被直接溺死或活埋了,根本不可能长大。
明明天下人都知道旖族女子之诡,明明天下人之前对待旖族女子也多是宁可杀之也不抱侥幸。偏偏这个时候都大义凛然了起来,开始传颂生命的自由,宣扬活着的意义。
钟离湛想了很久,才想到要制止旖族生女这一步。已经被生下来的他无法掌控,但只要将旖族彻底掌控,那他就能决定将来旖族是生男,还是生女。
这是他要行的下一步,却不是最终一步。
【制止旖族生女,也只是短暂的,孤在位时或可控制他们,孤若有朝一日死了呢?】
云绡一顿,想到了后来的钟离湛,有些不开心道:“曦族能活千年,你怎么年纪轻轻就想着死呢。”
【活千年,也未必是件快乐的事。】
“你还没活到一千年呢,你又怎知……”云绡的话说得含糊,因为她知道他活不了那么久,所以有些心虚,也有些心疼。
钟离湛没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同,此刻的他毕竟也不是后来的他,与云绡接触不多,捕捉不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他只是在阐述事实。
他虽没活到一千年,可已经活到两百年了,这个时候,他就已经很不快乐了。
仔细想来,自从坐在这个位置上开始,他就没有真心笑过。
年幼时异想天开,年少时意气风发……钟离湛其实知道他一直在收敛自己的本性。他并不喜欢当帝王,但这天下五帝皆被他斩首,五族氏族无一人堪当大任,他不来当,天下还是会乱。
人吃人的乱象再生,易子而食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那他出现阻止这一切,他杀了那些残暴不仁的帝王又有何意义?
那样他就没有根治病症,没有彻底挖掉天地之间生出的毒疮,他不过是撒了一把止疼药,药效一过,照样得死。
钟离湛觉得自己和她聊得太多了,但这个时候好像除了她,他也没有其他人能聊。
乱世之下,一腔抱负,满心公正,何其天真。
“我跟你讲哦,那些人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才想要到处生事,若他们与尾人族易地而处,连有尊严的活着都成问题了,他们就不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云绡说着,又似安慰道:“这样看来你其实已经很成功了,你让他们都吃饱了饭,还能有闲心想闲事。”
钟离湛听她这话,突然气声笑了一下,这一声些许苦涩,但其实他心里是有些松快的。他觉得这个女魂的年龄应当不大,因为她说话有些调皮,但颇为一阵见血。
年纪大的人安慰会斟酌,年纪小的人才会这样直白。
【你方才提起的制止旖族生女,这回可有良策献上?】
云绡张口就想说他后来是如何做的,但想了想又犹豫了。她觉得钟离湛会这样问肯定是心里已经有成算了,他是在试探她,说多,她暴露得越多。
云绡没忘她来此间的使命,她要调查的其实是锦仙山和朱木简上的内容。旖族女子的事即便没有她的出现,他后面也解决得很好,至少一直到凌国期间,绝大部分的旖族也会在怀上女子之后便买了一贴药。
云绡转了话题,又似没转,她问钟离湛:“你知道旖族的女子为何生来血液里就带咒吗?上一次我来时你告诉我,尾人族有尾巴是有一方输局后的赖棋行为,那旖族女子呢?为何他们的男子无事,偏偏就女子如同被诅咒了一样从生下来就不能拥有亲近之人。”
旖族女子身上的咒并不只对爱她们的男子,便是她们的父母亲人,朋友,凡是真心交好之人都会受到影响,说她们是天煞孤星也没有错。
钟离湛一直觉得解决旖族女子血液里带咒的方式,并不完全在于控制旖族女子的出生。凡是病症都得寻根去治,他近来在烦恼的也是因为他在寻找旖族女子血里带咒的原因。
只有找到原因,才能根绝问题。
这个原因,钟离湛也想过会与尾人族的尾巴一样。
【你记得朱木简吗?】
云绡眸光一亮:“记得!”
【那你相信,这个世上有神仙吗?】
云绡这回毫无犹豫:“我信!”
【孤做过一场梦,很离奇,你要听吗?】
云绡心跳砰砰直跳,她不明白钟离湛为何要提起梦,但她觉得他的话都很重要,于是轻轻嗯了声。
钟离湛借着此刻无法控制的眼,去看远处跳跃的火光,对云绡道:【在孤的梦里,有位道骨仙风的老者,他虽披银发白眉却如有驻颜之术。他疯疯癫癫地出现,告诉年仅六岁的孤这世上有神仙,那些神仙高高在上掌管世人的一切,包括生死。】
【老者说,他与神明相爱一场,可他也借着神明之眼看清了世间真相。他哄睡了神明,离开了她,躲躲藏藏直至自己老去,可他却发现即便他老了,他也不会死,他的寿命无尽,容颜永驻,那是神明对他的赐福,也是诅咒。】
【你知道他是如何发现自己能够永生不死的吗?】
云绡摇头,钟离湛没看见她的动作,自顾自说:【因为他的身体里被种下了神鬼蛊。】
【人的身体里有二十四条经脉,他的身上有二十四只被养到赤红的神鬼蛊,那二十四只神鬼蛊的身上背负
着四万余人的性命。那个老者说他接受不了自己身为人,却借着四万余人的命长久又痛苦地活在世上,他想死,可他用尽办法也无法死去。】
【孤想他或许真的疯了,所以一边哭一边笑,一边说着胡话,还请求孤杀了他。】
【他找了很多人,活了很多年,无一人能杀他,也无一人能杀死神鬼蛊。孤觉得他说的是胡话,可又看得出他的痛苦和赴死之心是真的,所以……我拔剑了。】
一个六岁的孩童,举起了他的佩剑,他能嗅到老者身上布满了血腥的臭气,也能看到他身上四万多枉死性命的幽怨,他能看到那个老者内心的自责和苦痛。
他最后问了一遍:“你确定,你真心想死?”
“我确定,我不想要他人的血肉筑成我的不死之躯,我确定,我想要死去。”
于是钟离湛转身往上站了两个台阶,拔出手里的长剑,对准那个老者的心口道:“我不知能否帮你赎罪,若我不能,希望你能找到下一个可以帮助你的人。”
他是个善良的人,又是个果敢坚毅又狠辣的人。
他的剑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那位老者的心口,他完成了老者的心愿,他可以杀死一个浑身上下种满神鬼蛊的人。
他看见浩荡的剑气荡平了神鬼蛊身上的杀戮与血腥,那些蛊虫一个个从老者的身体里掉了出来,化作空壳。
老者于他眼前迅速苍老,血色染红了他的前襟。
也不过是一眨眼,尚是孩童的钟离湛眼前已经没了那个老者的身影,唯有地上干枯的蛊虫还静趴在石板地上。
他跳下台阶,弯腰去看,一阵风将那些虫尸吹散,齑粉融入泥灰,一切如梦。
【那场梦只出现过一次,却刻在孤的记忆深处,时时提醒着孤。人将希望寄托于神明是天真的妄想,想要从乱世中脱困,唯有自救。】
【若弱者自救不得,那便让强者平衡规则。】
云绡安静地听着他说的故事,她觉得这不只是一场梦,定然是钟离湛真的经历过的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所以才有后来云绡看见的,他年纪还那么小,就背着一把剑离家出走的画面。
“这与朱木简有何关联吗?”云绡问他。
钟离湛道:【朱木简,是那老者之物】。
云绡倒吸一口凉气,那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一卷书,居然是那与神明相爱之人的东西,而他不老不死,也是因为体内有二十四只神鬼蛊。
神鬼蛊能让人成神,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成神,那老者活着生不如死,他仍然无法掌控自己的生命。
“钟离湛,你能杀死他,一定是因为你大约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知他因何长生不死,却没有因此动心想要成神的人。”云绡又一次感叹:“你应当去坐莲花座的。”
钟离湛又是笑了一声,很意外,他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她在说他像个菩萨。
也不知是否因为他暴露了天机,后来云绡说的话他都没有听见,人如沉睡,神魂清醒地看着天亮后,她用他的身体执行了她的计策。
如她所言,票选旖族女子的生死虽非长久之策,却能解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