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那双空洞漆黑的漩涡朝云绡越来越近,她似乎是不甘心,也想仔细看看眼前这个少女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能动钟离湛的符?为何她的身上……隐隐有股钟离湛的气息?
不等那风雪变化的脸靠近,钟离湛便握住了云绡的手,将她的手掌紧紧包裹住。
他侧身挡在了云绡的面前,空余的那只手比了结印,法随咒应下,不过刹那便冲散了风雪,连带着云绡的视野也变得开阔了起来。
冰凉的触感仿佛下了一场短暂的雨雾,云绡抬手抹去脸上已经融化的雪变成的细小水珠,再垂眸看向钟离湛握着她的那只手。
他将她手指上属于他的一截脊骨变化的戒指隐藏起来了,这便代表他不想让那个神女发现他就在云绡的身边,就在她的地界里。
脚下金光符文突然沉寂,云绡挪动右脚,她像是踩在了厚厚的冰面上,而冰面裂开的一条不算宽的沟壑里,半截符文于她眼前闪过,又暗淡下去。
是钟离湛的字迹。
他不光是在悬崖峭壁,那神女洛娥的壁画像旁留了字,这整座雪山往外蔓延的深坑里,那一闪而过的金色符文,可能都是他亲手写下的。
云绡的心中充满疑惑,她不明白钟离湛能大费周章地在这座雪山上甚至雪山周围都设下如同结界一般的符文,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会忘记?
云绡在看钟离湛,钟离湛的目光却落在冰霜覆盖的地面上。
裂开的冰面下全是深深的符文,他自然也认出了自己的字迹,甚至再多给他一段时间,他能破解这些符文的内容和意义。
坑底的符文是因为拥有他力量的御风符闯入才起反应,钟离湛却完全没有自己将符文盖遍冰山的记忆。
他忘记了很重要的事。
钟离湛一直都知道,他心中有个声音也在提醒他,要找到自己的死因,要找回自己的记忆。
却是第一次,他在面对与自己生前相关之事上有了股莫名的迫切感。
钟离湛没松开云绡的手,他牵着云绡在坑底走动,步伐虽不慢,但每一步都经过他深思熟虑,沿着破裂冰面下的纹
路痕迹,去找符文的尽头。
行至一处,脚下的冰面开始融化,裂痕逐渐被一股盎然的绿意遮掩,柔韧的野草从冰裂的缝隙里钻了出来,融化的冰雪成了小草叶尖上的露珠。
阳光透过风雪雾气照射进来,晒干了潮气,一股暖意笼罩住云绡的身体,她抬眸看去,还未看见什么画面,便率先听到了清脆的笑声。
“太好了!太好了!”
是陆梨的声音。
最后一丝薄雾从眼前淡去,云绡看见了陆梨,她摔下悬崖受了颇重的伤,一条腿瘸着,一只胳膊也变了形状,但她对此一点也不在意。
此刻徐容靳搀扶着她,仲卿已经为她治愈了严重的伤,几张黄符贴在陆梨的胳膊和腿上,减缓她的疼痛。
三个人的面前是几名女子,两个妇人还有四个年轻的姑娘。她们的相貌和形态各不相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和煦友善的笑容。
其中一名妇人看陆梨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对陆梨招了招手道:“小丫头,快让你的朋友扶着你过来,枫婶子会医术,能治你的伤。”
妇人和年轻姑娘的身后立着个木制的牌楼,牌楼经过风吹雨打已经十分老旧,让人根本看不清上面完整的字迹,但隐约可见“锦仙”二字。
牌楼边缘有藤曼交织的花,牌楼的后面是一条蜿蜒的石板小道,小道在山路尽头消失。
道路两旁虽长了野草野花,却因为经常有人打理十分整洁,并没有枝桠突出来拦路。山林里的草木也散发着沁人的芬芳,像是在暴雪之后绽放的雪莲。
别说离得远远的云绡看傻了,就是一路扶着像是着了魔般要往前走的陆梨的徐容靳和仲卿也有些愣住,不明白方才还风饕雪嚎的鬼女山,怎么突然松柏林立,姹紫嫣红。
妇人看出他们眼底的惊讶:“你们一老一少应当是送她过来的吧?唉……又是一个可怜的姑娘,但到了我们锦仙山,从此以后就不用再受外界之苦了。”
另一个妇人也解释道:“锦仙山外有法阵,那是洛娥神女设下的结界,结界之外是风雪和断崖,是为了阻隔那些想要攀山打搅我们生活的外人的。你们度过了结界,踏入山中,自然拨云见月,得以看见锦仙山的真容。”
她这么一解释,仲卿立刻明白过来。
他也曾阅读关于鬼女山的古籍,那些书中的内容不全然是真。但提起鬼女山曾是杀神钟离湛的后宫花园,既然能称之为花园,必然不会是一座空白的雪山。
如眼下这般四季如春,花团锦簇的样子,是因为他们真正进入了鬼女山的地界,这才看见鬼女山的真容。
仲卿抬头看了一眼几名旖族女子身后的山川,此山之高,几乎入云,明晃晃的阳光照在半山腰上,可以看见那些藏匿于树丛中的白墙黛瓦。一栋栋小楼还维持着古老的风格,一行行坐落在半山腰间,以山为梯,依山而建。
妇人说陆梨是旖族的女孩儿,只有得到神女洛娥的认可她才能走入真正的锦仙山,所以洛娥是允许她留在锦仙山上生活的。
至于徐容靳和仲卿……
妇人道:“我们山间都是女子,又因身份特殊,对外规矩较多,二位若能遵从锦仙山的规矩,锦仙山也会将二位当成贵客对待的。”
仲卿还以为他们两个男人不能进去呢,人家却没有这么失礼。
能无惧寒风将陆梨送到悬崖下,并且也看见山间真容的人都是被洛娥允许进入山川的,锦仙山也没有将人往外赶的道理。
但也向仲卿和徐容靳说了,他们留下来做客可观山间奇景,但不能逗留超过十五日。
仲卿还是第一次见到与古时传说的地方,他在这一刻仿佛走入了仙境,自然是想要多了解锦仙山几分的。
“那我们当如何称呼二位?”仲卿见那两个妇人像是管事的,即便年纪比他小,他也不能当人家是晚辈对待。
二位妇人一起笑了笑,其中一人对仲卿道:“她叫苑娘,我叫琳娘,我们这儿的女子都没有真正的名字,既然来了山中便要忘却前尘,过上如同人间道姑一样的生活。”
“十岁前叫小姑娘,三十岁前叫姑娘,五十岁前叫娘,五十岁之后能活多久,都称一声婶子。”一个看上去较为活泼的年轻姑娘开口后,便对着她搀扶的陆梨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我叫陆梨,九岁了。”陆梨开口。
那年轻姑娘道:“那你就叫阿梨小姑娘。”
说完,她又抬了抬下巴道:“我叫水荷姑娘。”
“水荷姐姐。”陆梨喊她。
水荷点头:“这样叫我也行!”
陆梨真心实意地笑了。
她真的很喜欢这里,这里一切都是香的,每个人都带着温和的笑意,她可以和这里的其他如她一样命运的旖族女子安然地度过一生。
仲卿和那两个妇人越聊越投机,爬山爬到一大截了才想起来自己丢了什么,一回头看去,徐容靳那个傻大个还站在牌楼前没动。
“你傻站着干什么?”仲卿问他。
徐容靳道:“娘还没来。”
仲卿一愣,这才想起来云绡,立刻拍了一巴掌,哎哟了声往山下走,一边走一边还往远处眺望。
可惜入眼所见皆是远山,他看见的画面甚至不是旖族的地界,更像是一张从天而降的巨幅画卷,遮蔽了真实,将这里笼罩成了独属于旖族女子的世外桃源。
仲卿觉得自己太不应该了,方才说了两句话,居然就被人险些领到山上去,连云绡没跟上来都忘了。
“仙师去何处啊?”苑娘和琳娘方才已经知道仲卿是湖族的仙师,对他十分敬重,眼见着人要走了,便礼貌地问了句。
仲卿回眸道:“二位能否稍等片刻?老夫这边还有一人没跟上来呢。”
“自是可以。”苑娘说完,琳娘又道:“仙师是否要我们帮忙一起找?您的朋友长什么模样?该不会也受伤了所以才没跟来吧。”
仲卿认为云绡有她身边那神通广大之人护着,应当不会受伤,沉默着还没回答,便看见徐容靳高兴地朝一个方向跑去,边跑边道:“娘!你终于来了!”
云绡也是看见仲卿头也不回地上山了,这才朝这边走近的。
她离仲卿和徐容靳有些远,虽能看见锦仙山的样子,却未真的走入锦仙山的范围,故而徐容靳和仲卿一开始并未发现她。
步入锦仙山中,云绡也打量了一番这座山。
苑娘与琳娘看见云绡,没看出来她是旖族的,又见她身后没有尾巴,而仲卿也朝她迎了过去,便自然而然地当她是湖族的少女,说不定还是仲卿的亲族晚辈。
“人来了没事就好,几位,请吧。”琳娘笑盈盈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绡点头,并没靠得太近。
她难得给徐容靳一个笑脸,这人傻归傻,可好歹人家还知道等她。
再朝仲卿看去,忽而笑道:“仲卿仙师该不会是老来春,想留这里入赘当山女婿吧?”
好毒的一张嘴,仲卿的脸立刻沉了下去:“老夫这不是难得见到在史书中才有的地方,好奇多问了几句?”
云绡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自己注意年纪和方寸就好。”
仲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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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长长的山路走了许久,花去大半天的时间他们才到了锦仙山下看见的半山腰的那片房子。
苑娘还有其他事,琳娘带着仲卿和徐容靳去他们外客的住所。
因为云绡是女客,故而和仲卿还有徐容靳不在同一层,便由水荷带着她去。
这里的房屋像是梯田一样,一层层下去,云绡的住所更靠上,而仲卿和徐容靳几乎在最底层。
山屋遮蔽,石板路弯弯绕绕,不一会儿他们都看不见彼此。
确定周围无人了,云绡才有些为难地开口:“水荷姐姐……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水荷笑着点头,云绡苍白着脸小声道:“水荷姐姐,能、能让我独住一处吗?”
说完,她像是怕水荷误会一样,连忙摇头道:“我不是嫌弃这里……”
云绡抿唇,凑到水荷身边压低声音道:“我有夜游症,我方才瞧见山中似有其他外来客,我怕住在这边会无意间伤害到其他人。”
水荷闻言,理解又震惊:“夜游症?”
云绡点头:“爷爷就是因为我有夜游症,才带着我出来远赴京都找名医治疗的,还有我哥哥……”
说着,她眼眶立刻红了:“因为我夜游无意间纵火,哥哥为了救我烧毁了脸,我娘也、也在火里牺牲了,从那之后哥哥的脑子一直都不太好,总以为我是娘……”
水荷心想难怪了,那个高个男子毁了容,还傻愣愣的叫小姑娘娘。
若是这样严重的夜游症,那真的不能和他人住在一起,甚至……
云绡知道她为难了,便道:“水
荷姐姐给我找个僻静的地方住着,经过那一次大火我好多了,我已经半年多没犯夜游症了!而且我不是每一次都伤人的,你、你别把我赶出去……。”
水荷面露不忍,心道云绡还真是可怜,此山中的确有几个外来客,那几位客人还是……为了安全起见,找个附近荒村的僻静屋子给她住着也不是不行。
钟离湛看她又将自己的娘给说死了,却是有些欣慰的。
云绡很聪明。
她从踏入旖族女子的境内,便开始伪装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