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聆音断念,目视摄魂,这是傀儡术里的认主符。”
熟悉的声音从耳畔响起,云绡混沌的目光还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看着那道黑影逐渐朝她靠近。
捂着她耳朵的双手打开了一条缝隙,那道声音又对她道:“认主符只摄魂,不杀魂,这种符若设符者不在,中咒者便与常人无异,但听见了设符者的声音或看着他的眼睛,那他做出了何种指令,中咒者都会听话顺从地去执行。”
这与云绡的猜想差不多。
钟离湛的声音来得迟了些,是因为认主符并非出自钟离湛之手。
符咒是钟离湛的天赋,但这世上聪明人不止一二,在有人发现原来符咒可以借用天地自然之力为己所用之后,便有人能钻研出一些奇特符咒。
认主符是其一。
认主符消耗极大,一张符便是一根线,中咒之人如若意念坚毅强大,可能得耗上成千上百张符才能控制住对方。
此符被开创出来也是为了战争服务,原先是用在战场上诓骗敌军首领,只要抓住首领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攻城略地。
阴符邪咒,在钟离湛杀死彼时曦族帝王后便将一些相关术法记录的书籍销毁了。
不过何舜与他同处一个时期,他会听过认主符也不足为奇。钟离湛销毁的术法记录也未必是全部,在他死后这么多年何舜想要找齐认主符的绘制和使用,也是可能的。
瞧着光盈殿中贴了至少不下三百张符,云绡心想何舜还真是看得起她,那些缠绕在她四肢百骸上的符印随着黄符烧光而逐渐隐藏了起来。
钟离湛不满地盯着云绡的手腕、胳膊和肩头处,忍耐到操控傀儡的线符不再发出红光后,才挥袖将其纷纷断去。
指腹摩挲着云绡的手腕,钟离湛仔细打量着她的身上,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而那些曾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妄图控制她的线悉数化作齑粉,烟消云散。
“认主符不是死傀儡而是活傀儡,他虽然能控制住你的意识和行为,却不能控制外在力量对你的干扰,所以你原本的计划仍然可以施行。”
钟离湛说完这话,才将剩下那只捂着云绡耳朵的手放下,虚虚空着掌心落在她受伤的心口处。得益于云绡的身体特殊,她心头的伤口与胳膊上的伤痕已经没有再继续往外流血了。
钟离湛想碰又没舍得碰,只能闭上眼睛不去看,可那丝丝钻入呼吸间的血腥味还是让他的内心生出类似狂躁的戾气,想要杀了何舜的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钟离湛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他还没寻回自己的身躯,还没有真的复活,这个时候他便不能动何舜!
何舜拥有五族的力量,何尝不是云上巨人给他身上设下的认主符?按照云上巨人的猜想,除非何舜是老死的,否则这世上没有人能杀死他,而一旦何舜死亡,也定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所以他只能忍!
那股恶心的焦枯味飘来时,钟离湛将自己彻底藏在云绡的身后,甚至连头都撇过一旁不去看,心底的声音一遍遍告诫自己,云绡已经因此受伤了,他就不能再拖后腿。
何舜看着目光呆滞的少女,缓缓伸出手。
云绡当真像个傀儡一样,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她在何舜伸出手的时候便将还沾了血的匕首递给了对方。
何舜接过匕首,垂头看这匕首上的花纹,冷不防地将匕首朝云绡的瞳孔刺去!
那双没有光彩的眼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就在何舜即将放下匕首时,她却突然开口了。
“谁在说话?”
云绡的声音很低,如同梦境中的呓语,但何舜听见了,他手中匕首锋利的尖刃又往前进了半寸,云绡仍然没眨眼,可她还是重复了一句。
“谁在说话?”
所以,她方才听见声音突然拔起匕首,并不是听见了何舜的咒语,而是听到了另外的声音?
整个神霄塔
如今都是何舜的眼线,神霄塔内所有人都被他用对付云绡的方式做成了自己的傀儡,不应该有人会在明知他于光盈殿内有要事时还发出声音打搅他们。
更何况何舜并未听见什么声音!
何舜收了匕首将其丢去一旁,他的声音如深夜里的鬼魅般嘶哑,问云绡:“你听见了什么?”
云绡停顿了很久,才像是理解了何舜的问话,缓慢道:“他问我,死了吗?”
何舜立刻怔住,他的符才控制住云绡,彼时还没摄走云绡的魂魄,她便听见了那道声音。眼下云绡已然变成了何舜的傀儡,那道声音又反复问她是否死了,便说明云绡听见的那个声音应当一直在监察她的生命。
何舜立刻就猜到她听到的声音是谁。
他猛然回头朝身后看去,光盈殿之后便是神霄塔,神霄塔后庇荫的地方则是天祭台,此刻他们脚下的土地是曾经何舜亲眼所见,被枉死之人血液染红的阴怨之地。
钟离湛就被封印在这里!
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少女,正在与君上的意念沟通!
何舜忽而停止了呼吸,紧张地望向云绡。
高挑的男人弯下了腰,那双黑洞洞的眼里似乎有了渴求和畏怯,他要确保云绡看着他的双眼,准确地传达他想要让她传达的讯息。
“告诉那个声音,你还活着。”
云绡空洞的眼中没有丝毫情绪,她一字一顿道:“我还活着。”
说完这句话后,她的脑袋突然动了一下,何舜立刻后退,目光四扫,并未察觉光盈殿中多出了什么。
静待许久后也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怎么说?”何舜上前两步,迫切地问。
云绡只呆滞地望向前方,像是在方才那一晃中与那道声音的意念断联了。
何舜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他捂着狂跳的心,心中思绪百转,各种疑惑涌上心头。他知道这一刻他已经失去了理智的思考,可他仍然控制不住去设想一个个可能。
他的皮肤在这一刻像是又回到了当初冲入火海时感受的疼,整个人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熬,那股从他身上传出的焦枯的苦涩味道愈发浓郁。
云绡察觉到何舜的情绪很不对劲。
“你走吧!”
何舜说完这话,光盈殿大门的禁制便消失了。
云绡就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打开了光盈殿的大门朝外走,待到十数步之后才渐渐找回了自己的意识,似是有些疑惑地左右看了几眼,站定原地静默片刻,她大步流星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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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广茗宫云绡立刻命人打水沐浴,她觉得和何舜呆在一个空间内太久,她身上也都沾染上了那股焦枯的味道。
云绡进了浴桶,将整个人都埋在了温水之中,熏得脸颊通红。
钟离湛突然越过屏风出现再她面前,他甚至都没有踏入浴桶这个动作,就堂而皇之地坐在云绡的对面,吓得云绡在水中扑腾了一会儿,然后小腿便被对方制住。
“别动!”
钟离湛的声音摆明了他不高兴,他的双手掐着云绡的腰将她往上提了提,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云绡的心口一凉,大半片凝脂一样的胸脯就暴露在钟离湛的眼前。
云绡呼吸一窒,连忙双臂环胸地看着对面的男子,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眨巴眨巴眼不明所以,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现在,不方便……”
云绡的眼神朝门外投去,示意钟离湛这里到处都是何舜的眼线,即便她也想……但他们最好忍一下。
钟离湛一时无言,就连气笑都笑不出来。
一声叹息吹入水面,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云绡的手臂,眉头紧锁地看向云绡手臂上的刀痕。为了取信何舜,她这一刀划得极深,是几乎见骨的程度,甚至比她心口处的伤痕还要骇人。
她的手臂本来没有流血了,此刻凸出的血痂经过热水一泡,又渗出一些鲜红的颜色,就像是一只死在了她手臂上的蜈蚣。
钟离湛毫不怀疑,如若那把匕首再锋利一些,甚至能割断她的筋骨。
他方才就是嗅到了她身上又溢出了血腥味这才进来仔细看看。
治疗的咒语从钟离湛口中温柔呢喃而出,他的手指悬在云绡手臂的上空画下咒文,想让她的手臂好得更快一些。
云绡缩了一下,似是犹豫,钟离湛便道:“这咒你本来就会,给自己疗伤,他还不至于会猜到我一直就在你的身边。”
云绡也知道,所以刚才的缩只是本能,她还是地伸着自己的胳膊,老老实实地接受钟离湛的心疼,再朝他露出乖巧的笑容。
手臂上的血痂已经脱落,只剩下淡粉色的可怖疤痕,钟离湛再看向她一只手臂环住挤压的胸口。
尖刃刺伤和用力划破的伤痕不同,云绡心口处的伤并未流血。
钟离湛再用咒术为云绡治疗,待到血痂脱落,那只原本虚空画咒的手指尖轻柔地落在云绡心口的疤痕上。
云绡身体一颤,整个人比这桶里的热水还要烫。
钟离湛的指腹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那道像是一条红线般的疤,回忆起光盈殿中他极力忍耐,眼睁睁看着云绡受伤的一幕。
彼时利刃触碰到云绡心口肋骨时,钟离湛伸手挡了一下她的手腕,他其实弄不明白何舜为何想要复活他,也就不知当时他是否真的想要云绡死。
若他没有让云绡停下,钟离湛也会阻止云绡,也不管云上巨人会否发现,他都会反杀何舜。
所幸一切都在往云绡设想的方向发展。
降低何舜对她的忌惮;刺激何舜对她的忍耐;落入圈套后何舜对她足够信任;再适当抛出一些诱饵,何舜应当很快就会带着云绡主动去天祭台下的深井处,见钟离湛。
这其中少了哪一步,依何舜这活了两千多年的性子,都不会轻信她。
云绡的脸仿佛要滴血一样,她的心口被他抚摸得酥酥麻麻的,整个人如同要融化一般靠在浴桶中,偏偏双腿因为浴桶空间有限,增加钟离湛的身躯后被挤压在两侧,难以动弹。
云绡深吸一口气,抓住了钟离湛作祟的手,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别摸了!”
她压低声音嗔怒道。
钟离湛顺着她的意,没再去摸她心口上的伤疤,而是抚摸一下她的头顶。
他抬起手的瞬间,云绡能嗅到他手腕上的香气,乖巧地蹭蹭钟离湛的手掌,随即一怔,因有香气对比,她突然想起来何舜身上难闻的苦味,便回忆起了他后来的不对劲。
“他对你的感情怎么那么深啊?”云绡这句话说出来,钟离湛都愣住了。
云绡算是见证了何舜背叛钟离湛的全部过程,也知道他在钟离湛死前后悔,冲入火海,不顾生死想要去救钟离湛。
或许也正是因为他的后悔,才让云上巨人如同玩弄蝼蚁一样,偏偏将五族的力量赐予了他,让他长久地活下去,日日夜夜被背叛后后悔的情绪折磨。
云绡以为,他要复活钟离湛,更像是替曾经的自己赎罪。
钟离湛也是这样以为的。
可今日见到何舜对钟离湛的在意……那已经是云绡看了都觉得古怪,甚至吃醋的程度了。
“他该不会是对你……”云绡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钟离湛捂住了嘴。
“休要口出狂言。”钟离湛低声,脸色更加难看了起来。
毕竟云绡对着仲卿和徐容靳都能说出他们是在打情骂俏这种鬼话来的。
云绡见钟离湛捂得不紧,她抿嘴一笑,歪着头咬上了他的指尖,牙齿轻轻磨了一下他的尾指关节,再松开,心下有些满意了。
“我突然想起来,我在被你劈开了阴谋碎裂的镜面中看见了其他叛徒的身影,唯独没有何舜,他是后来才出现的。”
何舜只在捕杀钟离湛的现场,并不在他们前期计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