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如钟离湛所料,云绡下山走到一半肚子就饿得抗议,偏偏冬季的山里没什么能吃的东西。
还是徐容靳的两只小野鸡提供了方向,众人找到了一簇赤阳子,已然熟透,鲜红的果实压垂了枝桠,触手可摘。
徐容靳和仲卿看见赤阳子都没有想吃的欲望,只有云绡瞧着红彤彤的果子,嘴里的酸水儿往外直冒。
此时就不得不提钟离湛的先见之明,因为仲卿和徐容靳都见过凡地花在人的身上开至一半的场景。司徒音璃身上密密麻麻的血疙瘩都爆裂开,从毛孔缝隙里生出花枝又枯死血淋淋的画面,实在让他们能噩梦三宿。
仲卿和徐容靳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吃肉,更看不了这样密集生长成熟的红色果实。
云绡扯了一大把赤阳子,行至半途的山路也不想走了,索性周围没有其他人,她干脆就赖在钟离湛的背上。
钟离湛欣然接受,他半蹲了下来,云绡直接一跳,轻巧上背,被他背了起来。
冬季深夜里的山林很冷,钟离湛的身上暖呼呼的,熨帖着云绡的心口。绵软压在脊背上,触觉清晰,二人的心跳都在这一瞬加快了许多,可谁也没就此尴尬的触碰而开口。
钟离湛的手,穿过了她的膝窝,小心翼翼地掌住了她的腿,没再往深处探去。
云绡的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让自己在他的背上更牢固点儿。
她手里那把沉沉的赤阳子有些枝桠穿过了钟离湛的魂魄,随着他每一步走动,在他心头的位置晃荡,就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挠着他的心口,又痒,又有些赤阳子果实味道的酸甜。
云绡懒洋洋地吃着果子,饿得难受的胃被缓解后,心里那点儿害羞的别扭也渐渐变得习惯。她枕在钟离湛的肩上,可以近距离地看见他的耳垂,他下颚的轮廓,还有他高挺的鼻梁和英俊的侧脸。
看着看着,云绡便困倦地睡了过去。
于徐容靳的视野里看过去,钟离湛背着云绡一路,二人沉默地走在前头,带领他们离开望月山。银月化作披在他们身上的薄纱,遮蔽了深夜里的寒风,有些温馨美好,让他短暂地觉得,人生也不必要像仲卿一样孤独终老。
而仲卿……他的视野里看不见钟离湛,他只觉得诡异。
森白的月色下,沉睡的云绡仿佛死了一样手脚放松,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悬空,那垂挂下来的手臂和小腿还晃啊晃的,晃得他头皮发麻。
云绡在钟离湛的背上睡了沉沉的一觉。
这一觉她做了场梦,她梦见了两千多年前,她的魂魄即将离开,而钟离湛身陷火海,不得动弹之时。
她看着从天而降的诛神剑,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那把剑从她的身侧划过,坠落的瞬间变得那么缓慢。
钟离湛额心的那道血线,在那一刻变成了金色一样耀眼,可能是因为火光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梦境总会与现实有些差别,云绡和他对上了目光。
她的视野里,钟离湛竟然朝她露出了一抹笑,他的眼底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和遗憾,他的唇一张一合,对云绡吐出了一句话。
“未来相见,小仙女。”
这好像才是她回到过去后,看见到的钟离湛死前真正的画面。
而后云绡就醒来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云绡不是趴在钟离湛的背上,而是趴在了马背上。
马儿走得不快,道路也不算崎岖,所以云绡居然连
自己是怎么从钟离湛的背上变成了趴在马背上也不知晓,全程没醒来。
云绡这匹马的缰绳被仲卿牵着,徐容靳领着马在前头带路,钟离湛则如往常一样,顺应他和云绡之间的羁绊,马跑多快他飘多快。
云绡身下这匹马的马鞍旁还有布兜,布兜里头装着她在望月山上采摘没来得及吃完的赤阳子。
徐容靳说,云绡给他的金子实在是花不完,所以他这次买的是千里马,不仅马买了最好的,还给他们都买了新衣裳,每个人都能披件防风的大氅。
云绡对他竖起大拇指,裹紧身上的大氅,看着逐渐靠近的霖江。
他们这次还是要坐船,逆流而上,去永安城。再沿着永安城往北走,将他们的来时路重新再踏一遍。
仲卿告别了湖族,他年龄摆在这儿,当初离开京都时想过此一生恐怕永远也不会回到京都,而今去京都时又想着,他或许真的永远也不会再踏入故土。
从始至终,他和湖族都隔着一条霖江。
在东洲看不到湖族的土地,而他爬上望月山最高峰时,也没想过回头眺望一眼江对岸。他的心于二十多岁那年漂泊于尘世,或许此生都找不到尘埃落定的居所。
但不重要,仲卿仍然没有回头,没有不舍。
过去与他有关的,都离开了人世。
后来与他有关的,一个在前头牵马,一个在后头吃赤阳子,就在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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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一路比他们来时要快上许多,越过霖江后,天彻底入了冬。
在他们离开永安城往渡仙城去的途中,经过一个茶棚坐下来喝口热茶休息休息,竟然还能听到一些过路人提起渡仙城之事。
那桌几个人凑堆闲谈,说渡仙城外不时传来鬼哭狼嚎,叫那些企图去渡仙城里寻一寻是否还残留什么宝贝的投机者望而却步。
云绡听见这话时忍不住朝另一桌的人看去,见那桌人从外观去看分了两批,一批都佩着刀剑,坐着时腰背挺直,看着不像寻常百姓。
另一批身形健硕,虽没佩戴明显武器,可手上有厚厚的老茧,瞧着像是练家子,应当是走江湖的。
云绡和钟离湛对视,留了个心眼。
喝了热茶,几人的身上都暖和了,闲谈的人起身,两批果然朝着不同的方向走。
两个走江湖的和四个官差拱手告别,还提醒他们若要去曦族可以,但千万别往东洲跑,那里正在盖建圣仙像,听人说那圣仙吃人,多半是有去无回的。
便衣官差闻言道谢,走了才没一会儿,几人便察觉背后有道寒意逼近,他们霎时间拔出长剑,贴着彼此的后背,目顾四周。
云绡和徐容靳从一旁的林子里走出来。
徐容靳看上去很能打,成了那几个人防备的首要对象,而云绡这个瞧着柔柔弱弱没什么威胁的小姑娘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就在他们的目光都朝徐容靳看去时,云绡便联合仲卿在他们脚下设了阵法,直接一网打尽。
没有兵刃相见,结束得猝不及防。
四个官差只来得及呼吸几口冷气,便齐齐丢盔卸甲,浑身无力地坐在原地。
几人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惊恐,只觉得自己遇见了什么妖法!当云绡和仲卿一左一右走到他们面前,他们才认出了仲卿那张脸。
“你是仲卿仙师!”
惊讶完了之后,几人才将目光落在云绡的身上:“那你一定是十一殿下了。”
云绡:“……”
所以认她得靠仲卿是吗?
徐容靳:“……”
总比他只是个负责声东击西的工具人要好得多,他在这些人的眼里没有姓名就算了,当仲卿和云绡出现,他连个身份都没有了。
徐容靳叹了口气,再看一眼站在云绡身边的钟离湛,心里暗暗想着人还是要靠衬托的,钟离湛别说是身份,那几个人甚至都看不见他。
这么一想,徐容靳觉得自己心情好多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徐容靳貌似同情的视线,钟离湛回过头朝他看了一眼,徐容靳赶紧低头摸一摸鼻尖,恨不得隐形。
云绡朝几人道:“我问,你们答,若你们的回答令我满意,我就可以考虑不杀你们。”
四人面面相觑。
云绡挑眉:“怎么我看上去这么没有威慑力吗?在你们的眼里,我难道不是主导杀死显帝的坏蛋吗?”
她之前从旖族出来之后抓到的那几个宫中禁卫军的口里,听到的便是这样的传言啊。
不过很显然京中传言一直在变。
云绡没想过,有一天京中那些关于她的传言竟然会变成褒奖,甚至……诡异地要将她捧上一个莫名其妙的至高地位之上。
四人内的其中一人道:“之前京都的确有传言,说十一殿下生来不详,是不伤之躯,故而想妄图成神,这才弑帝。这些传言人云亦云多,智者却是不信的,毕竟十一殿下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仲卿仙师就更没有要帮助您弑帝的理由了。”
云绡扯了扯嘴角:“……”
这话这人敢说,她都不敢信。
四人中的另一人有道:“后来新帝继位,便命人私下调查过此事,谣言竟然传自于晨妃处。晨妃所出三皇子因无缘帝位后便对新帝心生怨恨,他将这一切源头都归咎于在九殿下云宓杀死逍遥王幼子周泉礼上,因此事让晨妃与显帝离心,他也不得先帝宠爱。
而……十一殿下与九殿下云宓,还有周泉礼事件中也占据一个位置,您又是当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他便将所有矛头全都指向您,想要恶化您的名声。他先是弑帝,后辱您之名,下一步便是将您和新帝绑在一起,以谣言控诉新帝登基是与弑帝罪人达成了某种交易,这才……”
云绡简直无话可说。
仲卿可忍不住:“怎么的?欺负我们俩不在京中,你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等是好是坏,全凭你们的一张嘴?”
“这话不是我们说的!”其中一人赶忙开口:“这话,是新帝调查出来真相后,三皇子跪在殿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承认的。就连逍遥王也是三皇子所杀,因为周泉礼之死,让三皇子连带着记恨了逍遥王,仲卿仙师也是因为此事被连带牵连了。”
有理有据,云绡双手一摊:“我找不到质问的理由了。”
怎么听,怎么都怪。但人家说得毫无破绽,而且竟然都能圆上,这简直不像是紧急情况下为了让自己活命胡编乱造出来的假话。
而且他们若说了假话,钟离湛早就告诉云绡了,可钟离湛听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反驳,可见这些人来此目的,还真不一定是追杀她和仲卿。
沉默了会儿,钟离湛才对云绡道:“问问他们,既然你被洗刷了弑帝的冤屈,京中如今又是如何传你的?”
云绡顺着钟离湛的疑问问出口。
最后那个没开口的人这个时候抢答了:“京中提起十一殿下的都是好话!之前说十一殿下生来带煞,为不伤之躯,而新帝寻来的新国师测算了十一殿下的八字竟然与凌国开国之日极度契合。您不是生来带煞,而是生来祥瑞,不伤之躯,也是与国运相随。
此番京都调派三千传圣军,就是为了寻回十一殿下,护送您回京的。”
云绡:“……传圣军又是什么?”
“您一回京,便会被任命为圣女,我等都归于您的麾下听您指挥,这是新帝给您的荣耀呢!”
云绡又开口:“等等,你们说的新国师,又是何人?”
她的心里已经有猜测了。
钟离湛也知道她要说的是谁。
可这四个人却不知新国师的身份,毕竟他们从来没见过,也没人听过新国师的名讳,只有官居高位者有幸见过国师背影,凡是见过国师者,无不信奉诚服。
国师都说十一殿下是天命所归,谁又敢置喙?
仲卿听着那几个人一半在说云绡的好话,一半在吹捧新国师的能力。
于是他只能:“……”
徐容靳站在仲卿的身后幽幽叹了口气:“看来没你什么事儿呢,义父。”
仲卿:“你闭嘴!”
没他的事儿,就更没这个傻大个
的事儿了!
云绡倒不认为如此,她想到了钟离湛千万里赴死之前,何舜传来的那封信。
她总觉得这个人是故技重施,什么寻她回去,天命所归?
恐怕还是一场针对她的鸿门宴。
偏偏云绡陷入了和钟离湛过去一样的僵局,她不回去,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