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云绡看见了自己……
在她义无反顾朝诛神剑下撞去时,她感受到灵魂的疼痛,可那把剑并未贯穿她的魂魄。
它沿着云绡的魂魄擦出了一道足以让她痛呼出声的伤口,刹那的疼痛之后,她眼前一切场景全都发生了改变。
时间流逝得很快,所有事物的发展在她一个眨眼之后就过了百年。
钟离湛还是沉睡了,那把剑将他封印在红泥之中,谁也不敢动他,谁也不敢靠近。只有一些湖族人受了点拨,将那里变成了钟离湛的坟冢,盖建了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神霄塔。
再后来,那些背叛钟离湛的人也都没能得到神明的眷顾。
他们用钟离湛杀了无数恶人,自诩正义的剑,将钟离湛钉在罪恶染红的泥沼里。
而彼时大殿着火,唯一一个冲入火海,不断喊着“君上”妄图找到钟离湛,将钟离湛带出去的那个人,获得了他们给予的长生和五族之力。
云上巨人很会玩弄人心,他们的恶趣味地挑拨了凝聚在一起杀死钟离湛的那些人。
他们都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尾人族愚蠢,旖族势微,曦族又在钟离湛的祝愿下摆脱了长寿和苍穹对他们的桎梏。代表着人族背叛钟离湛的那个人,自大火燃殿之后就不知所踪,最后坐上帝位的是湖族人。
那名穿着与云绡相似衣衫的女子,被他们称之为圣仙。
他们不会承认自己背叛了钟离湛,便将一切都美化成了神明怜悯苍生在暴君的统治下食不果腹,于是赐神力于湖族少女,叫这少女杀了钟离湛。
湖族需要这样的标记,来证明自己是被天道选中的,好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建立新的王朝,彻底推翻照国余辉。
圣仙之名,也可以让湖族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其他几族拥护,那名少女永远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成为他们谋取名望的傀儡。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于是他们将钟离湛塑造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可他们之间的斗争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那些不足百年的兴盛再到衰败,那些更换王朝的掠夺和征战,才是云上巨人想看见的。
从那之后,曦族不再与外族通婚。
世人说,他们是被钟离湛诅咒了,他们都说钟离湛果真是个吃人的杀神,就连自己的族人他都不放过,还要在死前拉曦族一并下地狱。
可只有曦族人自己知晓,自斩断与苍穹关联,他们安居一隅,避开了战争和挑衅,不再和那些阴晴不定的其他几族相处,他们其实可以过得很好。
除了那些仍然在污化钟离湛的氏族。
辽辽曦族,地广物博,氏族之所以能那么多年屹立不倒,恰是因为他们长寿。越是长寿,氏族的力量就越是盘根错节地庞然。
可当他们有一日也与寻常人一样生命短暂,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曾经在百姓眼里不可撼动的巍峨高山,轻易于时间洪流里摇摇欲坠,甚至无需他们动手,便自动瓦解。
一鲸落,万物生,一个庞然的氏族湮灭,代表着他们手中的资源几乎平等地流入了百姓的生活里。
即便在曦族领地里,仍然有人痛恨钟离湛,仍然有受病痛折磨者不甘生命消逝,妄想过如果他们还能再活久一点就好了,活到一千年,两千年……
但在曦族古殿的历史记载中,即便对钟离湛只提到了寥寥几句,也不是恶言。
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看明白,曦帝崩的那一日,天降甘霖。
从那之后曦族的土地上能长出茂盛的树,艳丽的花……堆土成山,风过留香,他们土地肥沃,物资富饶,诅咒,也就不再像是诅咒了。
这也是符玉城中百姓经过了两千多年,占据绝大部分的城池,也仍然给钟离氏之后留有一席之地的缘故。
钟离湛死的前两天,王宫内外热闹非凡。
举国以马鹿为祀,火符为焰,成熟的瓜果数十车,推入大街小巷,家家户户的桌案上都能放下几颗泛着清甜香气的果子。
时间流逝得太快,快到记得真相的人越来越少,而历史的记载里,相信湖
族的人越来越多。
那是云绡给钟离湛准备的生辰宴,后来变成了欢庆他死去的圣仙节。
然后,云绡看见了她自己。
画面转变得太快,她的灵魂突然就被带回到了一个熟悉的环境里。
云绡的印象深处,她曾在这所宫殿里住过一段时间。
而此刻,颇为受宠的妍妃正在痛苦地生产,云绡看见她冷汗涔涔,不断哀嚎,望向自己隆起的肚腹眼神痛苦又痛恨,厌恶又悲哀。
云绡早就知道,在她猜出景妍是曦族长老之后,她就知道景妍并不高兴她的出生,而对方一直以来对她的厌恶,也不是因为生下她让自己的肚子上爬满了可怕的纹路。
可此刻云绡看着景妍眼底的怨恨,她还是觉得苦涩,倒不是她对景妍还心有不甘,而是她的心变得柔软了。柔软到,她为尚未出生的自己感到可悲。
云绡亲眼见证了自己的出生。
灵魂被诛神剑划开的伤口,于此刻后知后觉地传来了疼痛,云绡看着赤条条还沾染着血迹的自己,助产的嬷嬷将她翻了过来,拍着她的背想让她哭。
云绡看见她的脊骨处,一道淡淡的红痕仿佛薄纸划破的伤口,细微的伤口里,祝咒浅浅,汇入了她的身躯。
嬷嬷咦了声,伸手抹了一下,连带着她身上脏污一并抹去。
婴孩的背上光洁,没有半点痕迹。
云绡却知道自己没有看错,她认得那祝咒的字迹,也知道那道痕迹的位置,恰好就是诛神剑划破她灵魂的地方。
钟离湛说……她的身上有剑意,只有她才能拔出将他封印于禁地之下的剑,也只有她,能唤醒沉睡数千年的他。
那道剑意,尚未斩杀它的主人便擦过云绡的魂魄,而钟离湛的剑,不论由谁支配,都不会滥杀无辜。
那是附着在剑上的力量,是钟离湛的慈悲,叫她灵魂上的伤口跨越两千余年,补偿于她。
所以她从来受伤都能很快愈合,所以……是钟离湛救了她,也只有她能救钟离湛。
一切,皆于冥冥之中的注定。
这才是苍天不忍,给予钟离湛的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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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绡绡!”
“绡绡——”
呼唤声由远及近,云绡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时还有些恍惚。
她是在听到婴孩时期的自己发出了第一声啼哭时眼前一黑,五感尽丧,昏厥过去的。
而后魂魄浮浮沉沉,仿佛在黑暗中度过了很长时间,可比起从她眼前一闪而过的两千多年来看,那点儿黑暗又微乎其微。
听觉率先恢复,紧接着便是嗅觉和触觉。
云绡闻到了草木的清香,身体好像躺在柔软又坚硬,温暖炙热的怀抱中。
她拨开遮挡视线的那一层黑雾,缓慢睁眼,看见了近在咫尺的脸。
入目撞上的是一双担忧的狐狸眼,钟离湛的眉头紧锁,即便云绡已经醒来了他也仍然不放心。
云绡对上钟离湛视线的那一瞬,不知今夕何夕。她记得她往诛神剑下冲过去时也看见了钟离湛的双眸,彼时火光冲天,他可能看见了她,也可能看不见她,但那一眼他们视线相汇。
此刻见到了心心念念之人,云绡的心仿佛又回到了那濒死的紧张时刻,她想动弹可四肢无力,钟离湛的脸也只是在她的视野中一闪而过。
紧接着,一张放大的皱巴巴的脸就出现在她的面前,几乎挡住绝大部分的光线,还有一把粗糙的花白的胡子掉在她的脸上,扫过她的眼角,痒得很。
“云绡,你终于醒了啊!”
仲卿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一边激动地说话,那胡子就一边扫着云绡的脸。
“哎呀你可担心死我了!这九星连月阵今后可不能再用了啊!谁知道居然还会出现魂魄出去了回不来之怪事。你不知道三天过去星象更改你却还没有消息时,你那脸有多臭啊……”
仲卿嘴里的“你那脸”是当时魂魄附身在云绡身体里的钟离湛的脸色。
云绡的脑子还一片嗡鸣呢,乍一醒来就要听仲卿的魔音灌耳,她感觉自己的头脑像是挤入了一堆浆糊一样,堵塞昏沉。
思绪迟钝,身体僵硬,情绪也迟缓地浮上来。
“闭嘴。”
好不容易能开口,云绡想先安静一会儿。
她的声音实在太沙哑太轻了,不过仲卿离得近,还是听见了。
仲卿没再说话,那颗在云绡看来近在咫尺巨大无比的脑袋也没有挪开,长湖子刮得云绡脸痒,仲卿那张老脸也看得云绡眼疼。
但她没有闭上眼睛,因为……挺亲切的。
她好像在悠远的时间长河里度过了漫长的时光,在月坛上看见了照国之前的千年时光,又在钟离湛被诛神剑封印之后经历了起伏多变的两千多年。
似她活了那么久,又似她看遍了不属于她的不同人的一生,纵使灵魂游过,也太虚太空。但云绡还是回到了她生长的地方,她该在的时空。
所以,她能稍微忍受一下仲卿。
“把你的脸挪开。”
只是稍微,也只是一下。
仲卿哦哦了两声,往后退了两步,捏着自己的胡子道:“我也实在是太激动了,你可不知道你睡了足足十六日,吓得我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唉……老夫为你流过泪啊,十一殿下。”
云绡:“……”
她听见了,但她把仲卿的话抛诸脑后,不想理会他。
云绡又一次看见了钟离湛的脸,背对着阳光,暖阳在他的头顶上形成了一层神圣的光圈,将他锋利的轮廓柔和下来。
那双冷凛的狐狸眼微微泛着红。
她初睁眼时从中看见的无助、伤心、担忧和隐隐抑制不住的戾气,也都在仲卿打岔之下,变成了如水的温柔。
云绡不知道钟离湛这十多天是怎么过来的,每一日都让他备受煎熬。
九星连月阵三日星辰便会回到原点,那个时候云绡的魂魄就该回来了。
可钟离湛在云绡的身体里昂首看着夜空渐渐过去,天边泛白,熟悉的气息久久未至,掐指也算不出云绡的魂魄归于何处时,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魂不守舍。
踉跄了两步,钟离湛没敢动,一整个白天的煎熬,让他晚上再一次移动星局,不敢有任何松懈。
三天又三天,云绡还是没回来。
之后又过了三天,就连仲卿和徐容靳都在望月山上闹了一通回来了,云绡仍然没有半点归来的踪迹。
钟离湛没有附身在她的身上,他怕因为自己占据着她的身体,所以才让她的魂魄迟迟没找到归途的轨迹。
钟离湛抱着云绡的身躯就坐在皓月之下,每一次星局的转变,都让他冷汗涔涔,仿佛死了一回。
他没敢动,九星连月阵从启阵时起他就没离开过那方寸之地,一次次移星之法让钟离湛几乎看不见希望,每一次到了星辰归位之时他都屏息等待。
等待之后,皆是空妄。
直到这一次,星辰变化,若按照三日来算,云绡应当会在后天夜里归来,可这个白天,暖阳当空,钟离湛突然算到了云绡魂魄的异动。
她一直都在他的怀中,灵魂归位时钟离湛劫后余生,但云绡没那么快就醒来。
她好似梦魇了一场。
这些天仲卿和徐容靳拜了诸天神佛,徐容靳甚至朝钟离湛的背影磕了三个头。
他想着杀神好歹也是神,他们实在无计可施了。
故而云绡睁开眼时,仲卿会那么惊讶,一下子凑上前去喋喋不休。
徐容靳其实也想凑过去,但仲卿看不见钟离湛,他能看见。那颗烧焦了泛白的眼珠子里,钟离湛的脸色变得尤为可怖,盯着仲卿的后脑勺仿佛他就是个死人。
如果仲卿敢把云绡从钟离湛的怀中往外扯上半分,徐容靳一定得提前摔盆扶幡,黑发人送白发人。
但钟离湛难看的脸色又渐渐缓和过来了。
因为仲卿越激动,便越说明他方才的那一眼没有看错,云绡的确醒了。
而云绡开口让仲卿闭嘴,他又长舒一口气
。
她的魂魄回来了,她没有因为魂魄在不属于她的时空里游荡太长时间而忘却今生,她还是她。
于钟离湛而言,只要云绡安好,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