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尸海如潮,从倾翻的巨鼎中滚涌而出,钟离湛执剑站在那些被他斩杀的傀儡身上。
他没有躲避,一剑破空,将尸水劈成了两半,无数阴谋诡计无所遁形,就像是碎裂的镜面,顺着从他身侧倾泻而过的尸水中一闪而过。
许多人影在尸水中掠过,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道属于他们的印记,四族汇聚,竟然每一个都想要钟离湛死。
云绡借着钟离湛的双眼,看见了那些人议论纷纷。
“他近来更疯了,连自己的亲族都能斩杀,谁知道下一剑是否会落到我们的头上?”
“对!尤其是近些年来,他做过的事皆是偏激。他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和能力,我们在他跟前都是蝼蚁,所谓公正,不过是按照他的喜好行事,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杀了他!”
“对!杀了他!”
“他不是自诩正义,为人直善?那便想个办法诱他前来!诸位,此番合作,谁都得出力,但那钟离湛死后,谁能得到神明青睐,赐予长生仙力,你我各凭本事。”
那些人中,云绡看见了好些眼熟的,因她过目不忘,曾经在钟离湛的身躯里时她也上朝。朝中官员五族皆有,那些模糊的身影中,有几个正是受钟离湛恩惠赐官的臣子。
“他们……”
他们,本应该是拥护钟离湛的人,若没有钟离湛,他们早就死了!
显然钟离湛也认出了这些人,更甚至,他认得每一个人,每一个皆是他于他们有恩。
五族中,四族都在这儿,就差个人族了。
云绡不懂,他们口中提到的神明青睐,赐予长生仙力又是何意?她的头脑一阵刺痛,不知是因为魂魄与钟离湛共感,还是因为她即将要离开这里了。
怎么可以?!
云绡心脏骤停,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开?!
这是一场由云上巨人布局,专门针对钟离湛的阴谋!也只有这些人才能在钟离湛最需要帮扶的时候,背后捅刀!
以他之信徒,背刺于他!何其险恶!何其狠毒!
【呵——】
云绡听见了钟离湛的一声冷笑,他道:【这世间,谁人能抵抗得了如此诱惑?】
云绡忽而醍醐灌顶,她明白过来所谓神明青睐,赐予长生仙力的意思了!
从这些密谋阴谋之人像是生怕旁人知晓他们是谁刻意披着黑色的斗篷去看,多像活了两千多年,对钟离湛无比了解,又作恶多端想要复活钟离湛的那个人!
长生,所以他才能从照国活到凌国时期。
仙力,所以他才拥有五族所有力量,会布阵,画符,驭兽,制造傀儡,还能迷惑人心。
云绡感觉到了灵魂深处传来的拉扯感,她不走!她不要这个时候走!
她要亲眼看看,究竟是谁,杀了钟离湛,成为天下人的叛徒!云上巨人的走狗!恩将仇报的畜生!
画面消散,尸水流尽,染红的土地上传来无数哀怨之声。
钟离湛身上的暗金色符文已至末端,在猎猎风中如同金粉一样消散得极快,他以长剑撑地,昂首看了一眼阴风阵阵,雷鸣轰动的天空。
【你最好能、一次杀死我,否则我手中之剑,便可诛神。】
说完这话,符文散尽。
云绡看见了轰隆隆的天空之上,似乎有无数根线伴随着雨水落下,每一根线上捆绑着的都是这世间每一个存活的生命。
钟离湛抬起手中之剑,轻轻一挥,悬在他身上的那根线骤然断裂,做完这一切他便弯腰猛烈地咳嗽,数口鲜血喷洒而出。
没有那根线,他便不受苍穹桎梏,云上巨人赐曦族的长生,也不再赋予他的灵魂。
云绡又一次亲眼目睹钟离湛倒了下去。
上一次是他耗尽气力封印了洛娥,这一次是他窥天断命,摆脱桎梏,倒在了被雨水冲刷的血地里。
“钟离湛!”
云绡想去操纵他的身体,可她使不出半点力气,那股抽离感如同催命的铃声,一遍遍在她的耳边响起,催促着她快点离开这里。
“钟离湛!你起来!钟离湛——”
云绡看见暴雨之下,数道黑影逐渐逼近,每一个人的身影都那么熟悉,恰是不久前云绡看见的那些人。
是他们要杀了钟离湛!是他们!
在那些人的身后,缓缓走上前来一个人,一群尚知自己所行羞耻的人里,只有那个人一身月白长衣,在暴雨中淋得湿透,脸上毫无遮拦。
云绡看见了他,瞳孔骤缩,心脏狂跳。
她该猜到的!她早就该猜到的!
可为什么?
为什么?!
若不是钟离湛,他们早就死了!他们受了钟离湛的恩惠,却每个人都拿刀直指他的后背!
云绡恨!她恨啊!恨自己此刻不是实体,不能提剑将这些丑恶之人全都杀死!
云绡拼命地挣扎,她想要将耳畔催魂
的声音打散,她想借助钟离湛的身体站起来!可不论她怎么也无法破除钟离湛在他身上留下的禁制。
每一次她动,都有股力量按捺住她的灵魂,而她无数次冲撞禁制,致使头脑浑噩,也没能撼动其半分。
她为钟离湛不甘!
就在来连玉州之前,钟离湛还在挑灯整理,将他对照国未来数十年的展望全都写入一张张信纸之中。他知道自己会死,他为照国,为百姓想好了后路,他将他所有信任,全都交托于眼前之人的身上。
何舜!
何舜!!!
云绡亲眼见到钟离湛为何舜做的一切,才更苦,更悲,更恨!
“诛妖邪,才能定乾坤,何大人,这个时候你可不能犹豫啊。”
云绡听见何舜道:“一切,按计划行事。”
-
“君上,君上!”
钟离湛睁开了双眼,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一时愣怔。
漆黑的殿内只有一盏昏暗的烛灯放置角落,烛灯的光芒照在跪在钟离湛面前之人身上,钟离湛渐渐恍然,有些明白过来他这是又忘记了什么?
身体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他的右手搁置于椅榻的扶手处,目光扫过桌面上摆放的奏折,眉头紧蹙。
心绪发闷,钟离湛抬手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他的身上有禁制!
这一发现叫他将殿中不太对劲的地方都忽略过去,而是伸出左手,在右手掌心画出符文,再缓缓握紧拳头,想要试探一番这禁制是谁给他下的。
他怎么毫无印象?
另一边跪地之人抬起头,他背着烛火的光芒,叫人看不清神情。
“君上,湖族金氏正在殿外候着,君上预备何时唤她进殿?”
何舜的声音打断钟离湛查探身上禁制的思绪,他抬眸看向神色不明的何舜,问:“湖族?金氏?”
“君上是又……君上何时睡过去的?”何舜毕恭毕敬地问。
钟离湛仔细想了想,他也不记得自己究竟何时睡过去的,他这段时间的记忆十分模糊,似乎发生了很多,凌乱的画面交织在一起,他只记得自己已经解决完了月坛之事,回到了王宫。
但关于月坛上他究竟看见了什么,也忘得一干二净。
钟离湛还有一段纵马疾驰的记忆,却不记得自己要去何方,而且他若离开了王宫,此刻又为何会身处寝殿之中?
莫非是纵马疾驰的记忆是很久之前的,与他后来的记忆错乱了?
何舜道:“月坛的确早已盖建好,君上命我等善后便回王宫了,不过君上从回来之后似乎一直在找什么人,臣根据君上的描述在湖族寻到了金氏,她或许……就是君上要找的人。”
“找人?”钟离湛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忆,不过他也知道自己一旦失忆,便是过去很多年也未必能想起。
“金氏,是个女人。”何舜微微抬眸,看向钟离湛道:“坊间传言,她生来不凡,似乎与生俱来便擅符咒之术,为湖族百姓解决了许多麻烦,且貌若天仙,湖族坊间还给她起了个称谓。”
钟离湛的双眼仍是疑惑的迷离。
何舜道:“他们叫她,小仙女。”
狐狸眼中闪过一瞬的惊诧,小仙女?!
是她吗?
她是湖族人?
不,不对!她和他一样,分明是曦族的!
且不论小仙女是湖族还是曦族的,他又是为何会让何舜寻找小仙女?
还是在他失忆的这段时间里,在去月坛时小仙女来过?来过又走了,也带走了他去月坛窥天的重要讯息,所以他回到王宫的第一时间便要寻找小仙女的踪迹?
钟离湛满心疑惑,可小仙女这三个字的确让他彻底从失忆的恍惚中清醒过来。时间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他的预感告知他,有什么事情他迫切地要去做,所以何舜此番找来的金氏不论是不是他要找的人,都得见一见。
“君上可要一见?”何舜又问了一次。
“传她入殿。”钟离湛说完,何舜便退了下去。
钟离湛看着何舜退下的身影,再看向周围黑漆漆的屋子,那一盏烛火能照到的地方全都是按照他的记忆摆放的,不过这里应当不是他的王宫寝殿。
身下椅榻的扶手下方,没有他刻的符文,身前桌案上的奏折卷轴摆放,也像极了他离开王宫前往望月山亲自监督月坛盖建前的样子。
两排八根梁柱上的字迹像是拓印上去的一样,深浅不一,地上铺着的砖石也太新,随着何舜开门出去的那一瞬,隐隐有血腥气顺风而来。
钟离湛展开掌心的符文,他的禁制居然连他自己都防,看来在他这一次失忆之前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他不是破不开身上的禁制,只是既然他自己防了自己一手,便是提醒失去记忆的他,不可妄动。
袖摆上隐约可见暗金色的符文残迹,他不但给自己下了禁制,还在衣裳上画下符文。
他的身上有什么?有什么是要紧紧地藏起来,不能被人知晓的?
莫非是——
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半扇,殿外的天是黑色的,昏暗的微光下殿门处只有一道纤弱的身影,那人穿着橙红色的衣裙,在暗夜里尤为显眼。
看见这抹颜色,不知为何钟离湛的心中生出了一股异样的感觉,一些凌乱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似乎有一道声音分化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于他耳畔交谈着。
——“你总是穿玄衣,是因为玄衣威严吗?”
——【是因为我以前总是杀人,只有玄色不会被血色染脏。到我问了,你喜欢什么颜色?】
——“橙红啊,是火焰燃烧的颜色。”
——【为何喜欢?】
——“因为火焰能伤人,也能杀人,我希望自己能和火一样,谁也不敢招惹。”
火焰的颜色。
那道纤弱的身影就站在殿门外,她没有靠近。
钟离湛豁然起身,越过桌案,步下高台。
他每一步靠近,都让殿门外的女子心脏狂跳,那句话无数次闪过她的脑海,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
少女扬声道:“钟离湛!你终于找到我了。”
他们说,她只需要说这一句话便可以了,她只要站在殿门外,亲眼目睹那位曦帝自愿踏入阵眼之中。
这世上,谁人敢直呼曦帝的名讳?以你我相称?
“小、仙、女?”
钟离湛听着那道陌生的女声,直觉不对,他好似曾经听过小仙女的声音。在她的魂魄被洛娥逼出他的身体,打回她原本应当存在的世界之前,她急切地叮嘱他一定要弄明白这世间真相。
那个声音不是这样的,那个声音才像是热烈燃烧的火焰,对他没有畏惧,没有疏离,她喊他的名字,就像是已经那样称呼过他千百遍。
钟离湛脚步一顿,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伴随着威压凛冽道:“你是何人?”
纤弱的身形微微一颤,这一瞬她就像是已经被那双眼看透。钟离湛周身气势逼得她喘不过气来,越来越恐惧,越来越害怕,仿佛死亡就在跟前。
女子心中慌乱,又想起来他们的叮嘱,若只差几步,便转身就跑!
橙红色的身形在殿前一闪而过,钟离湛本能地追上去几步。
咚咚——
心跳声骤然急促,钟离湛刹那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无法呼吸。而他再次抬头,殿门外晃动的影子并非树影,昏暗的夜色下,那更像是飞扬的旗帜。
手比结印,虚空画符,钟离湛双指并拢划过双目。
再睁眼去看。
难怪周围一片漆黑,满殿符文咒印,皆是杀术,而他身处阵眼中心,已经步入圈套。
那些符文咒印像是漆黑的鬼虫,扭曲缠绕,步步紧逼,掠夺殿内所有生气。
六杀阵,摄魂咒。
只要是阵中魂魄,都会被它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