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霖江边,云绡捧着一束水仙花闻香,看向面前燃烧的火堆,忍不住道:“你小时候一定是个调皮捣蛋的主儿。”
否则怎么会想到这么多食物稀奇古怪的吃法?
半个时辰前,云绡高高兴兴地抓了很多条小鱼,结果发现周围根本没有木果,她也没有蜂蜜,还没有油!晒不了鱼干也炸不了鱼干!简直白来!
钟离湛不太在意道:“那就换种吃法。”
他让云绡在江边上挖个坑,坑底放上江边枯黄的野草,垫上一张火符,而后洗了许多鹅卵石丢在草上。
小鱼处理好平放在鹅卵石上,火符点燃枯草,枯草在石下燃烧。
因为石头之间有缝隙,所以石下的火不会灭,可火势也烧不上来,明火接触不到小鱼,草灰也不会弄脏小鱼,没一会儿小鱼就煎得滋滋冒油。
钟离湛适时提醒她:“翻面。”
云绡用两根洗干净的干草茎作为筷子,给小鱼翻面。
“嗯!很香!”她都闻到香味了。
钟离湛见她还算满意,便道:“我的手艺很不错的,等以后我做饭给你吃,保证把你喂得胖嘟嘟的。”
他永远都记得刚开始见到云绡时,她瘦巴巴的,看上去就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儿。
此刻云绡单手托脸,笑盈盈的,脸颊上都能挤出软乎乎的肉了。
钟离湛的目光扫了她一眼,想:身上也软乎乎的。
鱼煎好了,这鱼的油脂较大,低温煎熟也不比炸的差多少,这里的枯草也带着清香,鱼又是吃花长大的,果然如同钟离湛说的,一点儿也不腥。
云绡一口气吃了二十多条,这才觉得饱。
夕阳西下,云绡躺在干草堆上看着江上日落,缓一缓撑着了的肚子,心想这样的人生可真是惬意。
钟离湛道:“我以前也喜欢这样,晒太阳,看江,吹风,我总觉得离开符玉城,外面的世界很辽阔,值得我用一生去闯荡。”
云绡朝他看去,见钟离湛耳廓微红,他突然道:“偷偷告诉你,那个狗洞是我挖的。”
云绡惊讶:“你挖狗洞,就是为了出城吃小鱼?”
钟离湛笑着摇头:“我出生之后天空起了七日火云,有人说是祥瑞,有人说的凶兆,我父母不愿将天象与我的出生牵连到一起,故而我小的时候没有离开过家,只在府上与堂兄弟和表兄弟们玩儿。”
“卜卦者对我父母说,令郎如风,纵于天地,若有一日离了家宅,便再也回不来
了。”钟离湛道:“谁知他后来会一语成谶……但当时我是不信的,所以偷跑出府,在城墙下挖了狗洞,钻出来看看什么样的天地,能让我流连忘返,连家都不回。”
“事实上,外界并没有吸引我的地方,彼时山川无色,大地萧索,唯有江面倒映着天空,成了灰暗中唯一的亮色,我看够了晚霞还是趁着夜色回去了。”钟离湛道:“后来我父母发现了那个狗洞,但他们疼爱我,没有堵住我偶尔一次离家的自由。”
“江的那边,有难民,有死尸,有哭喊声,有争执声。而我背靠着的符玉城,金玉为盘,锦衣加身,连我爱吃的银鱼干,都是用蜂蜜腌制而成的。”钟离湛道:“后来我遇见了祁山鹤,他对我说出了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杀了他之后,我以为那是一场梦,可我想要去看城墙之外,去江的那一边的心愈发强烈。”
天之骄子,娇惯着长大的钟离氏嫡子,未来的钟离氏家主,本是东洲唯一的主宰,却仍然背着他的剑,在还是少年的时期,真正踏出了家乡的故土。
从那之后,他的身份,他的想法和他的一切都没再回到钟离氏的锦绣之中。
钟离湛说完这些,太阳也快落山了。
他对云绡道:“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云绡起身,拍了拍裙上的枯草,知道这是仲卿和徐容靳在望月山那边成功生事,陆青岳和司徒皎,都离开符玉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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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绡回去的时候没有再钻狗洞,她从城门前绕过正好看见陆青岳将府卫带走了大半,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去望月山。
当她再一次站在钟离氏的老宅前,太阳已经彻底落山。云绡步入正门,沿着钟离湛指引的方向设下阵界。
九星连月阵她已经驾轻就熟,只需钟离湛稍加提点,云绡便在一夜时间内跑遍整座仅存的老宅,天初初亮时,九星连月阵成型。
等待时机成熟,进入九星连月阵前,云绡一直窝在钟离氏藏宝的楼阁下,身上披着珍珠锦,躺在那纯玉雕刻的美人榻上,幸福得整个人都在冒泡。
钟离湛看她就像只翘起尾巴的猫,忍不住伸手挠了挠云绡的下巴,云绡怎能不知他这举动的含义?不过这个时候她完全顾不上和钟离湛打闹,毕竟她的身上的珍珠锦很贵,掉一颗小珍珠她都要伤心的啊!
云绡那小财迷的模样简直叫钟离湛看得好笑不已,这哪儿像前两次九星连月阵之前的暂别?
第一次云绡以为是他的魂魄离开,日后或许不会再回来了,难受得如同生离死别。
第二次云绡知道是她的魂魄回到过去,可仍然害怕,抓着他手臂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需要他话语安抚,回来后还怪他没有哄人。
任何事到了第三次,人的心态就开始放平了。
云绡没有半点担心夜晚到来的样子,她现在抱着这些在暗室内不知多少年的老古董,将昨夜布阵漏下的觉补了回来,躺在坚硬的玉床上睡得不知道有多安稳。
看样子也不需要他亲亲抱抱了。
那怎么能行?
钟离湛算着时间,看她休息得差不多便把云绡抱在怀里,将她身上那繁重的珍珠锦脱去,而后亲亲抱抱,把人吻醒了。
云绡睁眼时还有些迷糊,揉着眼尾问了句:“天黑了吗?”
“还没有。”钟离湛对上云绡那双疑惑的眼。
天没黑把她叫起来做什么?
钟离湛道:“要三天不见,舍不得你,所以咱们多亲几下,将这几天的补回来。”
云绡顿时就不困了。
这一点儿也不像钟离湛会说的话啊!
不过亲亲当然比睡觉好玩儿多了。
云绡也没发现自己裹着睡的珍珠锦已经被钟离湛很随意地丢到一旁屏风上挂着,她跨坐在钟离湛的腿上,双手勾着对方的脖子,眉眼弯弯歪着头朝钟离湛笑。
少女浑然不知自己此刻看上去有多放肆又妖冶,她顶着那双纯澈的圆眼,低头吻上钟离湛的眼睛再抬眸时,充满了旖旎的情愫。
滑腻温软的臀压下来,钟离湛的双腿都绷得发紧,他回吻云绡时脑海中刻画他此刻与云绡相拥的画面,忍不住心驰。
他们衣料未褪,可却能触碰彼此滚烫的身躯。
钟离湛搂抱着云绡的手记得她动情时,每一片肌肤的轻颤,和绷紧的弧度。
月隐入乌云,星辰也变得暗淡。
云绡拥着钟离湛问他:“我该不会回到你的小时候吧?”
钟离湛轻笑:“应当不会。”
他有些许关于小仙女的记忆,他记得自己与小仙女相遇时浑浑噩噩的状态,这种情况只有过三次。
所以钟离湛慎用这第三次九星连月阵,送云绡的魂魄回到过去,去寻找他遗忘的,藏匿于钟离氏老宅下的重要东西。
云绡倒是有些可惜,撇嘴道:“我也想陪小时候的你,一起看霖江上的日落,吃你喜爱的银鱼干。”
钟离湛何尝不想陪着孩童时期的云绡,度过她孤独的童年呢?
人生总是有些遗憾的。
他附身对云绡的唇上落下一吻:“我等你回来。”
怀中拥抱着的人渐渐消失,待到钟离湛睁开双眼,视野角度转变,陈旧的老宅里就剩下他一个人,附于云绡的身躯中,静等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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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感觉到晕眩时,云绡暂且没有睁开眼,她的五感率先恢复的是听觉,而后才是嗅觉和其他一应感受。
嘈杂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哭喊声渐渐逼近,云绡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睁开眼去看,阳光正盛,可刮来脸上的寒风与风夹杂飘落的雪花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太阳的暖意。
云绡的身上裹着狐毛大氅,斜斜地靠在太师椅上,身旁虽有洛锦撑着一把遮风的伞,可肩上与膝前仍然落下了些许白。
可见钟离湛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了。
再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触目是一片白,白里猩红,滚烫的鲜血融化了白雪,已经倒了了十多个人,可在那十多个人之后还有许多人正在挣扎。
其中叫嚣的最凶的那个看上去约三十左右,对方看过来的眼神没有丝毫恭敬。执行者是何舜,曾经的书生文臣,居然也能提得动刀,一下就斩断罪人头颅。
云绡未反应过来眼下是何种情况,恍惚了瞬,便见又一个人死在何舜的刀下。
不远处的妇人嚎啕大哭,尖叫出来:“儿啊!我的儿啊!钟离湛!!!他是你血脉相连的表侄,你怎能这么狠心,连一个赎罪的机会都不给他!难怪世人都道你是疯子,是暴君!你无心无情,不堪为帝!”
云绡朝嘈杂声看去,这一眼她便看到了远处的霖江,一江分两岸,岸的那边是绪中,这边是东洲。
云绡的不远处是连绵的山,最高的那座此刻抬头去看居然看不见山顶,尤其是天灰蒙蒙的,大雪遮蔽了大半视野,雪盖在山巅上,几乎将那里与天色融为一体。
东洲唯一的高山,就只有传说山巅可以揽月入怀的望月山了。
周围除了那穿着锦衣华服正在骂她的妇人一家之外,另一边还有低声哭泣,跪在地上动也不动的人群,大约三十多个,皆是妇孺,披麻戴孝。
“洛锦。”云绡开口,伸手揉了揉有些疼的额角,眉心轻蹙,正要想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地问出眼下究竟是何情况,可不必她开口,洛锦就像是明白过来什么,低声解释。
“君上要在望月山上修建月坛,姚氏假借为君分忧之名揽工,可他贪墨工款,致使月坛山体坍塌,埋了十多人,后未免幸存者告到君上跟前,又买凶杀人。”
洛锦说完,见“钟离湛”的眼中似乎还有些疑惑,他心下沉闷,眼底藏不住担忧,继续道:“三日前何大人调查出姚氏罪行,涉案者二十六人,致死建工百姓一百七十四人,其中有六十多人曾为姚氏的奴隶,今日,是为死者伸冤,提罪臣来望月山下受刑的。”
云绡了然,也弄明白了眼下情况。
钟离湛的祖母姓姚,姚氏老宅挨着钟离氏的宅院,而那双眼愤恨瞪着钟离湛的男人,按照辈分来看,应当是钟离湛的表兄,或许在钟离湛儿时
他们还一起玩耍过。
至亲犯事,钟离湛也肯通融,这才致使亲人谩骂。
那位姚姓表兄,也是得了钟离湛些许信任的,否则盖建月坛的工程不会落到他的身上。只可惜他辜负了钟离湛的信任,他也不懂,为何钟离湛会因为那些奴隶的性命与他动真格的了。
一开始他以为钟离湛是虚张声势,可当自己的亲生儿子死在前头,他便再也横行不下去,看向钟离湛那双仇恨的眼也渐渐变成了恐惧害怕。
他不止一个儿子,可他自己却只有一条命!
“钟离……阿湛!阿湛!表兄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出事时只想着自己,当时若能以银钱安抚那些受害者的家属,或许事情就不会走到这一步,是我自大。阿湛!看在咱们幼时一同玩耍的份上,看在、看在你祖母,我姨奶奶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何舜已经走到了那个人的面前。
云绡看着对方痛哭流涕的脸,知道他不是诚心悔改,她还没出声,何舜的刀比她的声音更快。
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得很。
尖叫声响起,穿华衣的妇人倒了一片。
眼看二十多人都死了,那些披麻戴孝的受害家属们这才嚎啕大哭,仿佛诉尽了冤屈。
“君上是明君,断不会纵容任何一个行凶作恶之人,便是至交亲朋,也不姑息!你我生于天地,从来平等,我知一命还不了一命,但愿罪人伏法,能消解你们心中些许痛苦。”何舜对着那些跪地披麻戴孝者们道:“为死者悲,也要为生者毅,节哀。”
此话一出,受害者家人们全都朝云绡这边磕拜了过来。
“君上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