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番外(四)勇者安知知的故事5
“??”是什么?安知知脑袋里的十万个为什么瞬间又多了一个。
作为一名前·工匠学徒及新晋维修工, 安知知当然知道专用属性的存在,一般来说位于专用两个字前面的就是装备主人的名字。
她文化水平不高,见识也不多, 但也觉得这世上应该没有会叫“??”。
她偷偷看了一眼陌生人,他没有要对此作出解释的意思——但也可能只是因为安知知没有问他。
安知知没有问他。作为一个社恐人士,她已经习惯于将好奇心藏着掖着的感觉。
她把这把剑带到了自己的小工坊, 将它平放在作业台上, 这才敢将它从鞘里抽出来。
剑是用一种她认不出来的金属打造出来的。剑身虽然还完整地连在一起, 但上面出现了散发出奇怪气味的锈蚀。
她没有闻到过这种气味, 就像是魔药师用一百只老鼠尾巴和一百只蝾螈以及一百只蟑螂腿混在一起煮出来的魔药。根据经验,一般来说这种奇怪的气味都来自于魔兽的腐败血肉。而某些魔兽的血液具有腐蚀金属的能力,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安知知朝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想, 那个陌生人一定是因为和魔兽战斗才会受那么重的伤的。
可是要怎样去除剑身的锈蚀呢?
不同的金属材料有不同的除锈办法, 但眼前是没有见过的金属,又是没有见过的腐蚀痕迹——怪不得陌生人会说它是个麻烦的家伙。
不过对于好奇宝宝安知知来说,这才不是什么麻烦。她喜欢这种新鲜的挑战。
她取来工具,尝试从剑身上的锈蚀取样……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安知知突然听到身后有别人的动静。她从手头的研究中将脑袋抬了起来, 转过头,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影子飘了过来。
她吓呆了。只不过她内敛害羞的天性让她没有发出尖叫。
手上的工具被唰地甩到地上, 在手背上留下了一道锋利的划痕, 接着, 血便不可抑制地流了出来。直到感到手上一阵潮湿的时候, 她才体会到一阵钻心的疼。
那条影子快步走了过来, 对着安知知的手背释放了一个治疗魔法。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只不过淌出来的血没法再收回去了。
“没事吧?”来人问道。
“谢谢……”安知知有些虚弱地说了一句。她想起来自己家中还有一位陌生人留宿, 而她因为专注于研究去除锈蚀的方法全然忘记了这件事, “你真的是一个魔法师?”
这么说来, 他之前在沙发上的行为,也是货真价实的冥想?
陌生人笑了一下:“我不是魔法师,只是刚好会魔法罢了。”他的视线落到了安知知的工具台上,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外的表情。
安知知以为自己出现了什么操作不当的地方,慌慌张张地回过头,却看见自己滴落在剑身上的血珠正在进行着一种奇怪的运动——它们汇合成细细长长的一条,像红色的蚯蚓,气势汹汹地向锈蚀发起攻击,接着,它们像进食一样,一点一点地将那些锈蚀全部吞噬掉了。
安知知感到有些害怕,她从未见到过这样的景象。她不知道这是锈蚀的问题,还是她血液的问题,抑或是这把剑的问题。
“看来最大的麻烦已经解决了……”陌生人还没有收起他的意外,但还是用冷静的口吻陈述了这个事实。
攀附在剑身上的诡异锈蚀就这么消失了。这把剑上剩下的伤痕都是些可以用过常规手段修复的东西,倒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即便是新手上路的安知知也有自信能将它修好。
于是安知知就修了。
由于她身边没有与这把剑原材料相匹配的矿石,她大方地将自己家里最好的金属材料给熔炼掉,用以修复剑身的损伤。
当她正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维修事业中时,小屋的门被猝不及防地敲响了。
在安知知注意到敲门声之前,陌生人就“好心地”帮她去开了门。
“你是谁?”班学武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他身上的衣物沾染着大片大片的不祥液体,身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十分可疑——而那张俊秀到有点过分的脸让可疑的程度更上一层楼。
班学武脑中瞬间就浮现出前不久才从王城的信鸟爪子中得到的消息,关于那个穷凶极恶的越狱囚犯……
“你……”他用狐疑且警惕的眼光将陌生人打量了好几遍,但始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跟杀人犯对视总让人会觉得会发生很糟糕的事。
“你是来找这家的主人的吗?”陌生人问。
班学武决定不要惊扰这个危险分子,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她正在工作。你要先进来吗?”陌生人用一种反客为主的语气说道。
班学武看到陌生人往后退了一步,给他留出了足够的进门的空间。“没错,我要找小安。”他自言自语道,同时迈步进了房间。
他尽量不去看陌生人,径直走到安知知的工坊。小姑娘果然正在埋头工作,她的作业台上躺着一把他从未见过的剑。
身为一个经验丰富的高级工匠,他一眼就能识别出此物并非凡品。而这也让他戒心更重。
“小安丫头,你屋子里那家伙究竟是谁?你没有收到村里的公告吗?”班学武压低了声音,凑到安知知身边,对她说道。
安知知这才注意到村长的存在,露出了一个心虚的表情:“我……他……他受了很重的伤……”
“他有可能是个危险人物!那个杀了二十多个人的恐怖分子!”班学武死死地压着声音,却难以掩盖语气中的焦急,“你救了他,他说不定会反过来害了你!”
安知知则试图辩解:“可……可我觉得他、他是一个好人。”
“你觉得有什么用!”班学武急得恨不得跳到屋顶上去,“坏人又不会把我是坏人几个字写在脸上。”
安知知朝他身后看了一眼。那位陌生人显然就站在他身后。想到这一点,班学武就感到不寒而栗。而且他也从安知知的脸上看到了不安的表情。
看来我的提醒起了效果。班学武想。
“师……师父,那我该怎么办……”安知知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汗。
“你别怕,装作什么事都没有,我回去和浩子他们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班学武说。
安知知缩回目光,眼珠子不停地打着转,她拉了拉班学武的袖子:“师父……他受伤了,只是在这里养伤……也许、也许等伤好了,他就会自己离开了。”
班学武反手拉住她:“但也许他半路死性不改,大开杀戒呢?”
安知知绞尽脑汁:“如、如果他真、真的是那个逃犯……村里的大家也不是他的对手啊。”
“所以我才要找人商量。小安,你别怕……等我有了方案,会再联系你的。”班学武说,“你先不要惊动他。”
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没有回头往后看。因为他感觉到陌生人就在后面看着他,这个时候回头的话会显得很可疑。
看到安知知乖乖地点了点头,班学武稍微放心了一点,摸了摸她的脑袋:“万事小心,我先走了。”
“你姓安?”等到班学武离开之后,陌生人才走进工坊,站在离安知知还有两三米远的地方问道。
安知知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只好暂时先低着脑袋:“嗯……我叫安知知。”
她还以为陌生人会在这个时候和她交换姓名,但他什么也没说。
安知知本来还没有完全相信班学武的猜测,可看到他这种反应,不禁也开始怀疑起来。她想索性由自己开这个口来问一问,但酝酿了好久都没能鼓起勇气。
于是她又埋头到作业台前开始修理武器了。
这是她唯一可以彻底放空自己、不用担心任何麻烦、全身心投入到一件事中的时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久久没能睡着。黑暗中,她听到屋外有轻微的动静,不像是人走动时发出的声响。这本应该令她感到十分害怕的,但她想到屋里还有一个人在,顿时就没那么紧张了。
真是奇怪……明明那个人更应该让人感到害怕才对。
就这样,抱着一种纠结而复杂的情绪,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安知知终于睡过去了。
虽然睡得很晚,但第二天她很早就起来工作。
那把剑的修复只剩下最后的步骤,马上就要完成了。等完成之后……
“你、你的伤……”安知知听到陌生人起床的动静,于是走到客厅里看了一眼,顺便关心了一下他的伤势。
陌生人回了她一个温和的微笑:“还没有全好,但是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好看。他怎么会是一个杀了二十多个人的杀人犯呢?
安知知回到工坊里,从作业台上拿起他的剑,又回到客厅,走到陌生人面前。
“剑……修好了。”她小心翼翼地说,“你快点离开吧。”
陌生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问。
安知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班学武师父正在和村民们商量着该如何把他赶出去。
就在她内心纠葛的时候,大地突然晃动了起来。
“地、地震?”安知知赶紧扶住一旁的桌子。她在过去也经历过几次地震,这块区域是地质活动相对频繁的地方,地震不是一件什么稀奇的事。
但陌生人却皱起了他那两条好看的眉毛:“不是。”他说得言之凿凿,仿佛已经掌握了震动的来源。
“什么?”安知知抓着桌角问道。
陌生人拿好了他的剑,快步走到门边,对安知知说:“你不是让我离开吗?看来我确实不得不离开了。我走之后,直到震动彻底平息为止,你都不要离开小屋,不要打开门。知道了吗?”
安知知还处于完全没有弄明白的状况,但看到陌生人神色认真,于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好孩子。”陌生人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让安知知感到没那么紧张了。接着他打开了门,连一眨眼的功夫都没有用,就这么消失在了安知知的眼前。
现在,她能看见的只有眼前那扇紧闭的房门。
震动再一次发生了。就连安知知也感觉到,这不是单纯的地壳运动所产生的震颤。不是地震,那会是什么呢?她抱有这样的疑惑。
也许打开门确认一下就能很快得到答案,但安知知已经答应过陌生人了,要好好待在家里,在彻底安全之前绝对不要出去。
大概过了一两个小时吧……安知知不那么确定,总之到正午的时候,一切似乎安定了下来。最后一次震动发生在三刻钟以前,应该已经没事了。
但无法确认之后还会不会再次发生震动,安知知决定一整天都不要出门。外面没有什么动静,这说明其他村民们应该也在家中避难。
于是安知知回到工坊,开始处理因为帮陌生人修剑而耽搁的工作。感谢戒严,这才使她能按照私心更改订单顺序。
处理完耽搁的工作,她又简单地弄了一点晚饭,接着是洗漱,最后上床睡觉。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在夜色降临的时候,她总觉得和陌生人的相遇或许是一场幻觉。
第二天……因为震动再也没有出现过,安知知判定外面已经是安全的了。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窥探了一番外面的景象。
糟糕极了……
在看到门外景象的第一时间,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直到班学武忧心忡忡地出现在她面前,她才意识到眼睛看到的都是现实。
“小安,你没事吧?”班学武用略带疲惫的声音关切道。
“嗯。”安知知弱弱地应着。
“那个异乡人呢?”
“他昨天就离开了。”
“啧……”班学武发出了一个微妙的声音。他看上去有些不太高兴,但更多的是担心和难过。
安知知小心地问道:“师父,发生什么了?”
“是巨魔兽。”班学武挠着脑袋答道,“我和浩子怀疑是那个异乡人引来的。”
“他可真的把村子给害惨了。”他补充道。
这让安知知感到惶恐异常。因为是她收留了那个陌生人,也就是说,村子会变成这副样子,与她的行为脱不开干系。
这副样子……看得出来,交通要道已经死无全尸,被出入村子的大门被分崩离析的矿山堵住,有很多人受了伤,甚至出现了死者。村子的角落里时不时传来一阵哭声。
安知知跌坐在地上。
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决定造成的,那她要如何去偿还这份痛苦的代价?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有、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她颤抖着声音问道。
班学武闭了一会儿眼睛,说:“你去村子里转转,看看有什么需要修补的工具吧……现在,或许只有你家的工坊还是完好的了。”
安知知走出门外。她这才发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的村落之中,只有她的小屋还保持着完好的状态。
齐浩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这里有魔法的气息。有人为这里施加了防御魔法。”
班学武看了安知知一眼:“难道是那个异乡人?他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有能力施加魔法的话,为什么不给整个村子都加上魔法?”
安知知更加惶恐了。在所有人都遭遇不幸的时候,成为唯一幸免的那个人,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不幸?
但毫无疑问,这个防御魔法是陌生人为她施加的,所以她昨天躲在小屋里的时候除了震动之外就没有感受到其他动静——包括房屋坍塌的声音和人们的叫声。
而她也知道为什么陌生人只吝啬地为这间小屋施加了魔法——他的伤还没有好。虽然外伤看上去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但是他的魔法回路一定受到了阻碍。
*
安知知在触碰到严决嘴唇的瞬间想起了这段十年前的回忆。
好奇怪,为什么在此之前一直都不记得有过这种事?那个时候她已经十岁了,已经是记事的年龄了。也许会忘记大多数琐事,但像那种影响巨大的大事件,她没有理由忘记。
不过命运没有给她充分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躺在石砾之中的睡美人快要醒来了。
安知知感受到他的睫毛在自己的皮肤上轻颤,因此迅速抬起头,与他拉开距离。
接着,她就看到了睡美人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她记忆中的眼睛,形状好看的桃花眼。是十年前以伤痕累累的状态来到智钢的那个陌生人。
“安知知……终于又见到你了。”
严决说。
“知知……”
他柔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仿佛在呼唤多年未见的爱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算他是那段失落记忆中的陌生人好了,他与她何时变得如此熟稔?一定要说的话,他们只有过一面之缘,说什么一见钟情也太夸张了,毕竟那个时候她还是一个十岁大的小屁孩。
顶多就是看起来比别的小孩要成熟一丢丢罢了。
“对了,你知道十年前,就是王国还没有让每个村子都任命一名勇者的时候,曾经有一头大魔兽入侵了王国边境,对很多村落造成了重大损失吗?”
“总之,那头对王国造成巨大破坏的魔兽,最后就是被严决兄弟打败的!”
“当时我正好在王国西部游荡,也遭到了那头魔兽的攻击,就在命悬一线的时候,被严决兄弟救下了——他就这样,唰!那头魔兽的耳朵就被削掉了一只。把我给看呆了。”
“后来,好像就是因为他和女王达成了什么约定,他给王国施加了一个保护的魔法,那之后就没有像十年前那样的巨魔兽再敢轻易入侵王国了……这么一想,这头恶龙确实不简单,居然随随便便就突破了严决兄弟的防御魔法。”
安知知回想起高响之前说过的话。
对啊,大魔兽入侵王国边境,对西部村落造成重大损失——高响说的就是这件事!
而那头大魔兽是严决打败的!
那个时候,他身上的伤都还没有好全……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
那时候,村子里所有知道“异乡人”的人,都认为是那个人引来了灾祸——没错,在很多通俗志怪中,异乡人往往和不好的事物联系在一起。可事实呢?如果不是严决到来,智钢村或许会像其他很多湮没在那场灾难中的边陲村庄一样,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兄弟,你醒了!”高响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他手里还抱着昏迷不醒的美女。他看了安知知一眼,一副“我没说错”的表情。
“好久不见。高响。”严决果然和他认识,毫无阻力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谢谢……”
等一等,“谢谢”是怎么回事?
安知知有些困惑地看向高响。
而高响耸了一下肩。
她又看了看手中的无我剑——没错,这就是她十年前修过的那把剑。当时还无法解读的“??”如今已经清晰地显示为“严决”。
严决……
看到她盯着无我剑,两个男人应该都意识到了什么。
“你还在好奇为什么自己能够使用这把具有专属属性的武器吗?”高响说。
原来他也知道专属的事情。也是,他曾经和严决一起战斗过,对这把武器有所了解也不奇怪。
“为什么?”安知知摸了摸剑身。和记忆里一样的触感。她能从无我剑上感受到一种令人舒适的、友好的气息,仿佛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严决握住了剑柄,准确地说是握住了握着剑柄的安知知的手:“你不记得了吗?它是用你的心血炼成的宝剑,我是它的主人,而你是它的血亲。它怎么会不亲近你?”
安知知大吃一惊。
那个时候,她的血的确淌到了剑身上,消解掉了那些锈蚀的痕迹,但这完全无法概括为“用她的心血炼成”,怎么看她也只是尽了一个维修工的分内之事而已啊。
“十年前,两头远古魔兽入侵王国,我从摇光圣人那里得到命令,去王国西边击退魔兽。然而远古魔兽的力量过于强大,我好不容易将其中之一封印,却已身受重伤,无我剑也近乎灵力尽失的状态。”
严决开始慢慢解释了起来。
“在你见到无我剑之前,它其实已经接近殒灭……你当时所做的,不仅是单纯的维修而已。”
高响插了一嘴:“我知道我知道!在工匠职业中,有一项技能叫做重铸,它只能应用于SS以上的装备。当SS级装备接近殒灭状态的时候才能触发重铸。除了外观不怎么会发生变化,重铸可以全方位提升装备原本的属性,而且有几率附加复数条属性。”
“重铸……”安知知茫然地将这个词语重复了一遍。
“没错。”严决低头看向无我剑,“是你重新赋予了无我剑生命。”
他伸手抓住安知知的手腕:“你是我命中注定的……”
面对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安知知瞬间涨红了脸:“什、什……”
“铸剑师。”严决把最后一个词汇补完。
原来是“命中注定的铸剑师”啊。安知知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懊恼。但随后又感到害怕起来。她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维修工,还“不幸”地抽签成为了勇者,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别的本领。
她有什么能耐去当这把传说级武器的铸剑师?这把武器的玄妙之处完全归功于它真正的铸造者。她只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
但不管怎么说,勇者安知知确实是打败恶龙,并且唤醒睡美人,最后还将他平安带回王宫的勇者。
散落在王国各地、仍在孜孜不倦地寻找恶龙领地的其它勇者们通过御用的信鸟得知了这个消息,并纷纷打道回府,回到王都,再一次像宴会那天一样,一股脑地涌进王宫。
“一位伟大的勇者在这场角逐中胜出了。”女王站在高高的站台上宣布道。
高亮的光束被打在安知知身上,她差点睁不开眼睛。
“来自智钢村的勇者——安知知!”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了她的身上,这让她感到无比紧张。
“我将会遵照我的承诺,将我貌美且强大的朋友许配给这位崇高的勇士,以褒奖她无与伦比的功绩。当然,如果她本人已经心有所属,我也愿意以塞勒斯女王的名义,让她得偿所愿。”女王郑重地宣布道。
所有人的视线依然聚焦于同一个重点。
“那么——亲爱的、强大的勇者,你是否愿意迎娶王国的朋友、来自北方的大魔法师、摇光的第一剑客,严决呢?”
安知知正处于一种灵魂抽离的状态。这种状态往往在她产生过剩压力的时候发生。
她飘浮在王宫上空,不知所措地看着脚底下那群心情激动的勇者们,以及自己那尊看上去就傻乎乎的躯壳。
“怎么了?”有另一个灵魂飞到她的身边。
她转过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惊讶地问道。
“这种情况在冥想的时候很容易发生。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这种状态下遇见别人。”严决的灵魂说道,“或许我们真的特别有缘。”
他透明的脸上带着温柔又优美的笑意,让人不小心就会沉醉其中。
“我只是,太紧张了……”安知知不安地解释道,“我太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我、我其实……不太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严决向她伸出手:“不要太担心,这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安知知情不自禁地回应了那只手的邀请。她将自己的手叠了上去,但很快,她就发现这无济于事。她的手从那只透明的手上穿了过去。
她愣了一下。
但严决很快就调整了手的姿势,他将自己的手恰到好处地垫在她的手掌下。两只手以相切的方式“碰”在一起。没有任何触感,因为他们此刻都并非实体。但安知知却突然觉得好像和这个陌生的世界突然有了连接。
这种感觉不坏。她忽然鼓起了一些勇气。
“如、如果我说愿意,你……会介意吗?”她问。
严决好奇地看着她。
“女王陛下没有问过你的意见,就将你许配给未曾谋面的勇者,你不会感到生气吗?”
这个问题,安知知在心里放了很久。她第一次进入王宫,第一次看到严决的画像,第一次听到女王陛下的要求时,就产生了这个疑问。
包办婚姻有违自由平等的宗旨。即便在童话故事里,国王随便将公主嫁给某位英俊王子的故事都已经受人诟病很久了,更何况严决又不是女王陛下的子女。他和女王不过是朋友关系。
“不介意。”严决说。
这让安知知的心情有些微妙。她意识到自己是喜欢严决的,不管是因为对那幅画像一见钟情也好,还是因为他曾经保护过自己也好……理由列得太多反而没什么意思。毕竟喜欢一个人是不会有那么多理由的。
能够列举理由的,那不是喜欢,而是条件匹配。
但严决呢?他对自己又是怎么看的呢?
因为女王的约定,安知知此刻拥有了将严决占为己有的权力,但她不喜欢这种扭转他人意志的权力。她不想成为一个打着喜欢名号的控制狂。如果严决不喜欢她,她就不该应下女王许诺的婚事。
“怎么可以……不介意呢?”安知知问,“你可以毫不介怀地和不喜欢的人结婚吗?”
不得不说,这世上确实有不介意这类事情的人存在,但安知知肯定不是。
“不可以。”
严决给出了一个令人感到矛盾的回答。
像是要让安知知信服似的,他又重申了一遍:“我才不会和不喜欢的人结婚呢。”
“那……”
“那我为什么会任由女王陛下将我许配给那个素未谋面的勇者?”
“嗯……”安知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严决又一次笑了起来:“因为我喜欢安知知。”
因为我喜欢安知知,所以答应了女王的要求?这是什么逻辑?安知知懵懵懂懂地思考着。
但是她现在知道了一件事,他们是互相喜欢的(?)
“差不多是世间了,该回去了。”严决突然说,“对于没有魔法的人来说,灵魂长期游离在外,是会有可能再也回不到身体里的。”
安知知慌慌张张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底。
那束光亮还在她的身上,她脸上也依旧是那个傻乎乎的表情,围聚一堂的勇者们正翘首以盼、等待她的答案,而女王脸上则是一个玩味的表情。
她明明觉得自己已经离开身体有一会儿了,但实际上,现实中的时间似乎只过去了几秒钟而已。
“回去吧。”严决做了一个拍拍肩膀的姿势。虽然因为他们两个都是灵体的关系,无法发生真实的触碰,但安知知莫名从这个动作中获得了力量。
“嗯……”她小小地点了点头。
回过神来的时候,严决已经不在身边了,眼前是一束亮得几乎让她张不开眼的强光,强光的后面是无数期待的视线。奇怪,她真的不再感到紧张了。
于是,她看着高高的站台,以及站在台上的女王陛下,轻轻地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个坚定的声音:“我愿意。”
大厅之中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欢呼,所有人都为她的决定感动不已,女王陛下也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接着,女王陛下将严决从休息室中请了出来。
大厅中再一次爆发出欢呼。
勇者和大魔法师的婚礼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举行,女王陛下慷慨地借出了王宫。这对新人在宫殿的露台上接受百姓们的祝福。
羞涩的勇者仍然不习惯面对这种大场面,但不至于会再失去意识了。
不不不……
遥远的东方,有一片明亮的阳光扫了过来,安知知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记忆瞬间退去,然后,另一段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你愿意与这个男人缔结婚姻的契约吗?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无论健康还是疾病,你都会与他忠于彼此、信任彼此、深爱彼此,直到生命结束。”
“我……愿意。”
“你愿意与这个女人缔结婚姻的契约吗?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无论健康还是疾病,你都会与她忠于彼此、信任彼此、深爱彼此,直到生命结束。”
“即使生命结束也不会停止。”
两个人在司会的面前郑重发誓。新郎一本正经的话语引起了台下的一片起哄。
其实大可不必搞什么隆重的婚宴,只要带着双方的身份证件去民政局进行登记就可以了。
但无论是法律还是誓言,如果把它们当成是一种约束就太乏味了。
之所以要获得法律的认可,是为了向这个世界虚无的秩序宣告。
之所以要举办宴会,是为了让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见证。
无论如何,此刻将他们维系在一起的东西被称为爱情。
哦,是的,昨天举办了婚礼。
安知知醒来的时候,还觉得有一瞬间的懵怔。
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