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番外(四)勇者安知知的故事2
于是女王挥挥手, 一张巨幅挂轴从天而降,上面是王国技术最高明的画匠亲笔绘制的人像。
每一个笔触、每一缕色泽、每一处构图都在渲染画中人的美貌。
宴会厅中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安知知没有惊叹。这位性格内向的新人勇者即使在情难自禁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她只是单纯地看呆了,像一尊石像似的立在原地。她那颗冥顽不灵的小脑瓜完全想不明白,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女王很满意现场的反应。她再一次挥了挥手,那副超大尺寸的挂轴就像变戏法似的消失在了众人眼前,只留下现场无数恋恋不舍的眼神。
“怎么样, 现在大家是不是感到浑身充满了干劲, 想要立刻去恶龙的地盘上救回这位楚楚可怜的美人呢?”
“为了女王陛下的朋友!”众人异口同声地大喊起来, “为了女王陛下的朋友!”
而安知知混在人堆里, 被这震天响的口号声搞得头昏脑涨,于是也跟着举起了手臂,用小猫一样细小的声音呐喊起来:“为了女王陛下的朋友。”这可能是她这辈子说话最大声的时候。
当天晚上, 从王国各地汇聚而来的勇者们被安置在王宫中过夜。
王宫是一座巨大的城堡, 里面有数不清的房间,不过那些房间早就已经被皇室贵族、侍女仆从、厨子园丁、护卫车夫等各种身份不同,但都服务于王室的王宫居民给占领,留给勇者们的房间数量有限, 单间是不可能有的。
大多数人被分到了四人间,人数除以房间数的余数是二, 这说明最后有两个人可以过上比其他人更加闲适的夜晚。这份幸运理所当然似的降临在分配房间时排在队伍最末尾的那两个人。
“你好, 我叫陈元松, 是从王国北方一个叫做摇光的村子来的。”
安知知是最后一个领到房间号牌的人, 当她历尽千辛在迷宫一样的王宫中找到自己的房间时, 她唯一的室友已经做好了入睡的准备——尽管如此, 他还是很有礼貌地和安知知打了声招呼。
他看上去是一个性格随和的人, 但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又让他显得不那么正经。
安知知小心地将为数不多的行李放到空床位上, 佩剑和铠甲碰撞时发出的叮叮声在这间并不宽敞的小屋中听起来格外吵闹。这让安知知感到十分紧张。她不喜欢由于这些细节上的有欠考虑而引起室友的反感。
“我叫安知知, 是从智钢来的。”安知知简短地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
在进行社交活动时,她永远对这个起步的环节感到格外惶恐,念出自己的名字对她来说是一件十分别扭的事。小时候有人说她的名字听起来就像是老鼠的叫声,这让她自卑了很久。
已经把脑袋挨在枕头上的陈元松突然仰起了脖子,他用一只手将上身撑了起来,看了安知知一眼:“智钢?是那个以制作装备而出名的智钢?”
安知知害羞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我觉得你身上的装备看上去都不简单。”陈元松说。
“是临行的时候,村子里的伙伴们送给我的。”安知知说。
陈元松又躺了下去:“晚宴的时候我听到不少人在商量,今夜就出发前往恶龙的领地。他们显然被女王陛下的那个美人朋友给迷住了。”
“今天晚上?!”安知知一惊,“他们不需要睡觉吗?”
“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哪怕少睡一天两天也没事的。”陈元松将双手枕在脑后,“像我这种老年人就不行了。”
安知知好奇地看着他:“你看上去明明就和我差不多大。”
陈元松笑了起来:“不瞒你说,我今年已经八十岁了。我出生的时候,塞勒斯的国王还是横剑君呢。”
安知知并不知道横剑君是哪个时代的国王。她对本国的历史知之甚少。
“摇光那边的人和南边的人不一样。”陈元松补充道,“我们的寿命特别长,大多数人都能活到三百岁,如果在这三百年间积累了足够的功德,还能向生命之树兑换更长的寿命。我认识的人里面,最长寿的人已经活了一千多年。”
安知知睁大了眼睛。活三百年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活一千年……那一定很无聊吧?
“对了,其实女王陛下的那个朋友,他也是摇光人。”
“什么?”安知知又是一惊。
“他的年纪比我还要大,本来是住在我家隔壁的,我俩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不过十年前,他突然说要去外面闯荡,然后我们就没什么联络了。”陈元松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
而安知知并没有品味出他这种事不关己,于是问道:“那你一定很担心他吧?”
青梅竹马的朋友被恶龙抓走了,正常人应该都会感到难过的。安知知想,如果班学武村长被恶龙抓走的话,她说不定也能掉出几滴眼泪来——尽管她和村长的关系和青梅竹马四个字完全八竿子打不着。
没想到陈元松又笑了起来:“比起他,我大概更担心恶龙一点。”
安知知感到有些混乱:“为、为什么?”
陈元松故弄玄虚地来了一句:“直觉。”
王宫的床很软。虽然这只是一间位于角落的不起眼的下人房(大概),但所使用的家具比安知知至今为止接触过的任何一户人家的家具都要高档。不愧是王宫。
由于床实在是太软了,她躺在上面反而睡不着。到了夜半的时候,她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仔细听了一会儿,似乎是打算半夜启程去寻找恶龙领地的勇者。看来陈元松说的不错。
到了后半夜,安知知好不容易睡着了一会儿,再次睁眼的时候,窗外的天正熹亮。室友陈元松还睡得正香,于是安知知也打算再睡个回笼觉。但一闭上眼睛,就满脑子那张栩栩如生的美人画像,根本就睡不着。
她挣扎了一刻钟,最终决定起床。她尽了最大的努力让铠甲不要发出吵声。装备好一切后,她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
房间的号牌不包含早饭,她必须自己找个地方吃点什么。王城的食物太贵了,她一路走到城外,在见到的第一棵果树上摘了果子充饥。她并不认识这种水果,但对于自然母亲的无条件信任让她心无芥蒂地吃掉了那颗果实。
果肉丰满、汁水充足。从甜度判断,糖分大概不低,可以为她提供至少半天的能量。
果树连接着一片树林,林中有一条被以前的冒险家踩出来的小路。安知知犹豫了一会儿,便拿着她的剑,钻进了这片树林。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王国最不缺的东西好像就是树林。除了城镇和村庄,剩下的面积似乎全部被树林给占据了。
这片树林给人的感觉有点糟糕。安知知不太清楚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毕竟她向来是热爱大自然的好孩子,而这里树木苍翠、灌木茂密、花团锦簇,简直是童话书本里才会出现的那种可爱森林。
随着逐渐深入,安知知心中的不安变得越发强烈。她环顾四周,粉蓝粉绿的色调不知在什么时候充斥了她的视野。理智告诉她,正经的树可不会长成这种颜色。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继续沿着小路前进。她预感到这片森林中潜藏着某些危险,不过她相信,这身凝聚了同伴们思念的装备能给予她抵御敌人的力量。无论她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妖魔鬼怪……
正当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她脚底猛地一滑,身体失去重心,整个人以一种非常不雅的姿势陷进了地里。
这里的泥土显然颠覆了她对泥土这一事物的认知,它们散发着一种白桃果冻的香味,而且有着充满弹性和延展度的触感。当安知知全身都陷入这种果冻状的土地中、只剩下一颗脑袋还留在外面的时候,泥土的弹性势能似乎已经积蓄到了极点,它开始奋力反抗重力,以火山爆发的架势将入侵自己身体的生物给反弹出去。
安知知被果冻泥土弹到了天上,而她没有任何应对的办法。
直到身体的动能消失,她开始迅速下坠。
在落到一棵树的树冠上时,她紧紧抱住了其中的一根树枝,以免自己掉到地上,然后被再一次弹上天——她不想在这个看起来永无止尽的运动上浪费时间。
正当她躲在树冠上思考要如何离开这片古怪的森林时,她看到周围的藤蔓也像土地一样发生变化,变成了一种柔软光滑而且富有弹性的东西,原本应该长着叶片的地方已经变成了类似吸盘的结构,这让整条藤蔓看上去像是一条章鱼的触手。
那些触手气势汹汹地向她袭来,她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拔剑抵抗。那些触手又黏又滑很难砍断,而且它们数量众多,从四面八方袭来,令人应接不暇。
很快,安知知就在与树藤的斗争中落了下风。她的后脑勺被一条聪明的触手狠狠敲了一下,随后她就失去了意识,从树枝上掉了下来。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头顶是有些眼熟的天花板。一时间她还以为自己正躺在家里那张小破床上,而作为勇者出征的那一切只是一个梦境。
“你终于醒啦!”一个头上戴着鸟形面具的女人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安知知被那面具的古怪纹样吓了一跳。但第二秒就被面具的制作之精美给折服,以至于差点就要在心里演算起它的设计图纸——这也算是她的一种职业病。
“这是哪里?你是谁?”她不安地问道。她迅速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发现盔甲正好好地穿在身上,行李和佩剑则被放在床头,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这让她多少感到了一点安心。
戴着鸟面具的女人毫不客气地在床头坐了下来:“我叫孙舒雅,这儿是我家。”
“我怎么了?”安知知坐了起来,摸了摸有些晕眩的脑袋。
孙舒雅像变魔术似的捧出一只圆滚滚的水果,安知知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在树林的入口处吃过的果实。
“你——偷吃了吧?”鸟面具瞪着两只灯泡似的红眼睛,直直地盯着安知知。
安知知心虚了起来,但身为一个诚实正直的乖宝宝,她立刻就坦白了自己的罪行:“我……确实吃了一颗。对不起,我以为那是树林里的野果。”
孙舒雅笑了起来:“干嘛这么害怕啦,我又不会吃了你。还有,干嘛要向我道歉,这又不是我家的果子。”
安知知困惑地看着她:“……偷吃……”
“啊——”孙舒雅拍了一下面具,“你就当我是用词不当!”
她将果子随手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这是一种具有致幻效果的果实,人吃了以后会看见奇怪的东西。据说善良的人吃了,会看到童话世界一样的景象,而坏心眼多的人会掉进它制造出来的欲望陷阱,严重一点的,可能就永远陷在幻觉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安知知这才仔细看了看那颗平平无奇的果子,不由觉得后怕。
“你是王国的勇者吧?听说国王陛下召集了所有勇者,你没有去吗?”孙舒雅问。
安知知回过神来:“陛下召集我们,是为了让我们去解救她被恶龙抓走的朋友。我现在正在寻找恶龙领地的途中……这回的事,谢谢你了。”说着,她在床上规规矩矩地弯了一下上身,向自己的救命恩人行了一个礼。
鸟脸面具上的眼睛亮了亮,像是很高兴的样子。
孙舒雅指了指安知知身上的装备:“这都是些不错的东西,看来你来自一个富裕的村庄。”
安知知摇了摇头:“我的村子就是以制作装备为生的。我在成为勇者之前,是一名维修师。”
鸟眼又亮了亮,发出奇异的红光:“你的村子,难道就是智钢?你们的村长是班学武?”
“你认识他?”安知知惊讶道。
孙舒雅在面具底下笑了起来:“是我妈妈的旧识。我的村子是一个以裁缝闻名的村庄,但我妈是个怪胎,她从小就喜欢鼓捣武器装备,年轻的时候还去智钢游学过一段时间。”
说着,她又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面具:“这张面具就是我妈妈的遗物。”
安知知又将那张面具仔细端详了一番,她注意到面具两边的鸟羽颜色十分独特,而且在被阳光照到的时候还会散发出瑰丽的光泽。
“好漂亮的面具。这上面的涂料是用什么做的?”
孙舒雅显得很高兴:“你也注意到了?这似乎是我妈的秘方,我怀疑这种颜料就是从幻觉果实里提取出来的,最近正在研究这个课题呢。如果能顺利提炼出颜料的话,我们村子就能制作出更加好看的布料了。”
“真的呢……”安知知看着那几片特别的鸟羽,不由自主地感叹起来。
“你是因为太饿了,所以才会摘幻觉果实吃的吧?”孙舒雅站了起来,从桌上取来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只圆滚滚的面包,“早上刚买的,不介意的话就用这个填填肚子?”
她抓起一只圆面包,不由分说地塞给了安知知。安知知没机会推辞,便收下了这份好意。她从面包的边缘掰下一块放进嘴里,然后将剩下的挤扁,塞进了自己的行囊里。
孙舒雅对她的这一举动感到惊讶,她哭笑不得地从厨房取来一卷油纸,让安知知把打包的面包给包起来。
“我有一种预感,你一定能找到恶龙的领地。”在安知知准备离开的时候,孙舒雅突然对她说。
安知知不解地眨了眨眼。
孙舒雅将鸟面具推到了头顶上,露出了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片巨大的刺青,看上去像是一种远古的图腾。安知知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在哪里看到过这种图腾。
“直觉。”孙舒雅勾着嘴唇,对她说出自己的答案。
好巧,陈元松也是这么说的。
她谢过孙舒雅的收留和面包,再一次踏上不知终点的旅程。孙舒雅为她指了一个方向,说恶龙的领地就在那个方向的尽头。
安知知从善如流地顺着她指示的方向钻进了一座新的森林。反正她也不知道接下去该往哪里走,不如就听取一下好心人的建议呢?
在林中小路上行走的时候,她突然想起那种图腾的来历……她在村子里最古老的藏书里看到过,远古时代,塞勒斯的领土上生活着一种拥有预言能力的鸟类,它们有着鸟的头和人类的身体,口吐人言,可以预知灾祸,曾经帮助塞勒斯的先王们躲避了好几场天灾。
不过有一位国王起了贪念,想要借助鸟人的力量征服其他国家,于是命人将鸟人们囚禁起来,为自己预测其他国家的动向。鸟人们不愿意帮助这位贪婪的国王,一句预言都没有泄露。愤怒的国王于是杀死了所有鸟人。从此以后,在塞勒斯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鸟人的踪影了。
不过……孙舒雅应该只是想用这个传说来捉弄一下她吧?安知知想。毕竟她好好地长着一张人类的面孔嘛。
安知知在林中走了半天,没想到竟然碰上了同行。当然,不是维修工同行,而是勇者同行。
这位同行长得高头大马,孔武有力,就是脸看上去多少有点憨。
是他先发现安知知的。当时安知知正在思考应该走左边的岔路还是走右边的岔路,然后身旁的草丛忽然一阵摇动,接着,一个巨大的影子冒了出来,安知知吓得当即就抽出了剑。
对方一个空手接白刃,两只有力的手掌紧紧夹住安知知的剑刃,让她动弹不得。
“别怕,别怕!我不是坏人。”对方赶忙说道。那情景看上去就像一只大棕熊在安抚一只小白兔。
以安知知这种容易轻信别人的性格,她当然一下子就相信了大棕熊并非图谋不轨,于是松开了手上的力气。大棕熊也放开了她的剑。
“我叫高响,高大的高,响亮的响。”他用一种声如其名的声音报上大名,“也是奉命去寻找恶龙的勇者之一。”
严谨地讲,勇者们的任务是救回女王陛下的朋友,而不是寻找恶龙。只不过由于那位友人是被恶龙抓走的,所以高响这么说也不能算错。
“我觉得我俩有缘,不如就一起上路吧。”高响说。
安知知没有拒绝,倒不如说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两个人探险也确实比一个人更加安全。但是当他们遇上一只小怪物的时候,高响并没有动手,而是自告奋勇地当了诱饵,把击杀的任务交给了安知知。
安知知这才得知,高响的武器在昨天的一场恶斗之中毁坏了,而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采购武器或者是维修武器的地方,所以在看到安知知的时候才会积极地提出要与她结伴而行。
以高响的个头,如果遇上的是小型魔兽,或许还能与之一搏,但如果是大型魔兽的话,没有武器必然寸步难行。
安知知毫不隐瞒地说出了自己恰好是一名维修工的事,还提出愿意帮高响修理武器。
高响喜出望外,立刻答应下来,将背上那把用布条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剑取了下来。
当他拆开布条的时候,安知知马上就明白了他之所以要将它裹成木乃伊的原因。刃片已经出现了无数裂痕,如果不这样裹着的话,估计很快就会散架了。
安知知带着高响找了一片溪岸,生了火,然后开始干活。
“既然你愿意帮我修剑,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高响突然说。
安知知抬起头,好奇地等待着他的下文。高响觉得她的眼神看起来果然像一只小白兔。
“我认识女王陛下的那位友人,”他说,“我们曾经一起探险过。我记得他的气味。”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的嗅觉挺灵的,说不定能在寻找恶龙领地的事上派上用场。刚才在森林里,也是因为嗅到了人的气味,才能找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