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长相守&单相思
比起出现在军队的那个大美女到底对严决有没有意思, 孙舒雅更好奇自家租客到底是什么意思。
——瞧这话说的,多像情窦初开、患得患失的青春期女孩!
呃,不过知知也差不多也到了这个年纪……不如说, 已经有些晚了。
孙舒雅自己没有那方面的经验,不过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她就以吃瓜群众的身份目睹了无数在十多岁这个年龄段患上相思病的男孩女孩。
孙舒雅将嘴里那口饭又反复嚼了嚼,才咽下去, 压压惊, 故作镇定道:“那知知啊, 你喜欢严决吗?”
“嗯, 喜欢呀,我……喜欢大师兄。”
她原以为会看到知知慌慌张张的样子,没想到这丫头居然风平浪静地点了点头, 一口承认, 自然得让孙舒雅瞠目结舌。
“啊?”
安知知这才后知后觉地露出一丝不好意思来,但也只有一丝而已:“当然啦,整个剑宗,有哪个弟子, 会不喜欢大师兄的呢?”
知知常听严决如此自吹自擂,还不知不觉地信以为真。这种说法肯定有夸张之处, 但在她看来确实如此。
六年前, 严决自俗世斩妖归来, 四方坛上那水泄不通的震撼景象便是令她至今坚信的证据。
孙舒雅撇了一下嘴角:“那是仰慕——”也确实是一种喜欢, 不过很显然不是她想表达的意思。
“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 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就是你口中的——有意思。”
她毫不掩饰地将本意吐露了出来。
安知知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又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
孙舒雅不敢肯定, 但她怀疑安知知甚至不了解所谓“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究竟指什么。
她还以为到了那个年纪, 所有人都会无师自通呢——毕竟有那么多小说和电视剧为他们充当教本。
想到这里,孙舒雅忽然意识到,她搁在书架上那些通俗小说好像都是她打定主意封心锁爱之后沉迷过的热血升级流派,推荐给知知的电视剧也大多以对她融入社会有帮助的生活喜剧为主。
这丫头……是真不知道——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屁颠屁颠跟着严决去了军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其他接近严决的女性吗?
别说,可能性还挺大的。
“男女间的那种喜欢,是一个人想要靠近另一个人,想要了解另一个人,想要和另一个人一直生活在一起,看到对方的背影会想要拥抱,看到对方的嘴唇就想要亲吻,想肌肤相亲,想融为一体……”
孙舒雅大放厥词,循循恶诱。
“——你对严决,会产生这些想法吗?”
啪!
这回她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安知知惊慌失措的样子。小丫头手一抖,甚至把筷子都甩到了地上。
趁着安知知钻到桌子底下捡筷子的时候,孙舒雅挥了挥手,让服务生再取了一副干净的来。
两人再次坐定,孙舒雅将双手支在桌子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怎么了?有什么不好的吗?严决这家伙,虽说自我感觉有点良好过头了点,但怎么说呢……他确实有那个资本不是吗?我打包票,他几乎能秒杀我认识的所有性别为男的人类,是属于提着灯笼都难找的珍惜物种。”
“——最重要的是,我觉得他也喜欢你呀。”
“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安知知不出所料地又变成了一只拨浪鼓,呼啦呼啦地摇着头:“……不、不可能。”
孙舒雅咋舌:“怎么就不可能了?”
上次一块吃饭的时候她就想说了,严决看这小丫头的时候,眼里是盛都盛不住的宠。
以她单身三十多年的毒辣眼光来看,严决肯定是喜欢安知知的。
安知知认真地想了想:“大师兄那么优秀的人,怎么会喜、喜、喜欢我这样普通的人啊?”
经过孙舒雅的一番讲解,她已经难以直言“喜欢”这个词语了。
孙舒雅也认真地看着她:“严决是很优秀没错,可我家知知也不普通啊。”
“我……长得不好看,性格……不招人喜欢,能力也不上不下的……做饭,不好吃……没、没有灵根……就算修行一、一万年也……”
安知知又结结巴巴又滔滔不绝地念出一串自己不优秀的证明来。
话说,“没有灵根”是什么?
孙舒雅有些哭笑不得。
“知知哪儿不招人喜欢了?我就很喜欢知知啊。”
“但是,这种喜欢,和、和男女间的……喜欢,也是不一样的吧?”小丫头突然机灵。
“你这丫头,还学会杠人了。”孙舒雅忍不住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手背。
安知知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捏着筷子,在碗里捣来捣去。
“……房东姐姐,你说,这世上有两个女孩子,一个又漂亮又大方,一个又丑陋又胆小,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喜欢哪一个呢?”
就好像在问,猫儿和老鼠,人们会喜欢哪一个呢?
“当然是漂亮又大方的。”孙舒雅说。
“……”安知知低垂的睫毛颤了一下,“你看,对吧?”
“不是——”孙舒雅发现自己上当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白色的瓷盘叮地一抖,“知知,难道你是想说又丑又胆小的那个就是你自己吗?”分明不是这样的。
“你很可爱,又很勇敢,为什么总要妄自菲薄呢?”
“退一步说,丑八怪和胆小鬼又怎么得罪人了?难道丑八怪和胆小鬼就不值得被爱吗?只是你自己觉得他们不会被爱而已——你这是偏见,是歧视,是一种——很不好的想法!”
孙舒雅叽里咕噜一通连续嘴炮输出,说着说着就把问题上升到了一个它本不该有的高度,成功将安知知吓得瑟瑟发抖、无地自容。
“咳咳……是我太激动了。”孙舒雅将右手半握成拳,放在面前,假装咳嗽两声,又喝了口茶,清清嗓子,“我就是不明白,你好端端一个姑娘儿,干什么要这么看不起自己?”
为什么不敢相信别人的喜欢呢?
安知知有些苦恼地夹了一小团米饭塞进嘴里,发泄似的嚼了几口,又喝了一勺汤,似乎这才让心情平复一些。
“房东姐姐,我想……你会觉得大师兄他喜、喜、喜欢我,应该是有原因的。”
就像严决对她而言是过去十八年岁月的证明,是她在历经流离风雨之后见到的一抹阳光,她对严决来说,亦是摇光剑宗曾经存在过的证明啊。
大师兄那么在意剑宗。
现在,只不过是将曾经分诸整个剑宗的在意,都灌注给了她一个人。
是她……厚颜无耻地占了那场天地异动、生死大灾的便宜。她怎么能够因此沾沾自喜?
她怎么敢?
“哎……”
这丫头,别的地方平平无奇,钻牛角尖倒是无师自通,还是一等一的高手。孙舒雅看着一脸沉重的安知知,忍不住叹出一口气来。
就在这个时候,桌上的餐盘突然发出铛的一声巨响,将两人同时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才发现是安知知的终端震了一下,因为刚好磕在餐盘的边缘,所以才显得惊天动地。
正好,转换一下餐桌上的氛围。
“有新消息?”
“嗯。”
“严决?”
“不是,是同事。”
“噢——难道是齐浩?”
安知知从屏幕上移开视线,抬起头来,讶异地看了孙舒雅一眼:“房东姐姐怎么知道的?”
孙舒雅笑道:“老班跟我打的小报告,说那小子在厂里和你关系不错。”
接着,又露出一个有些怀念的表情来:“那小子,以前是我妈的学生。我妈老说他脑瓜子好使。”
“原来是这样呀……”
“他找你有什么事吗?工作上有问题?”
“他说,明天要是有空的话,想让我去厂里走一趟,好像有什么新发现,说不定可以应用到下周的工作上。”
“哦——”孙舒雅盯着自家房客那张严肃认真的小脸,突然绽出一个八卦又狡黠的笑,“哎,知知,那你觉得齐浩这人怎么样?”
安知知迅速在终端上回了一条消息,然后想了想,说:“齐浩前辈,很好,很厉害。”
“就这样?”孙舒雅不依不饶。那小子很厉害这件事,她八百年前就知道。
“唔……”安知知又想了一会儿,“大多数情况下都挺好相处的,但偶尔喜欢捉弄人……唔,完全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孙舒雅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同时严重闪过一道光芒:“他都是怎么捉弄人的?”
老实小朋友安知知开始回忆两人第一次有所交集时的经历,毫不添油加醋地转述给自家房东。
孙舒雅听完之后啪地一合掌,一脸神秘地压低声音:“哎,我怎么觉得齐浩这小子也对你‘有意思’呢?”
这回安知知的表现倒是意外地稳定,甚至有点安详:“齐浩前辈平时基本上只会和我讨论工作上的问题。”
孙舒雅嘴上补充道:“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和齐浩谈论工作问题的。”
心里想的却是:看知知这反应,齐浩这小子一看就没什么戏啊……
于是默默在心里给母亲的这位高徒点了一支蜡。
在这种事情上,她可不会因为这层关系而偏帮齐浩。
*
因为周六有夜间的训练,归心似箭的新兵们都只能等到周日早上再离开。
严决搭了当日首发的那班空轨兴冲冲地回家,开门后没见着安知知,只看见穿得一身休闲的孙舒雅蹲在书架旁,身边摊着一堆书。
头顶传来扑棱扑棱的声音,一只红色的机械鸟正在客厅上空自由飞翔,两只鸟眼耀武扬威地闪闪发光。
“阁下怎么在这里?知知呢?”
毕竟对方是知知的房东,又对知知有恩,因而严决表现得态度良好。
“我妈留在这儿的几本书,我突然想起它们来,想拿回去看看,已经跟知知打过招呼了。”孙舒雅头也不抬,“知知嘛,和小年轻约会去了。”
“什——”
“哎呀,知知没和你说起?是她同事来着——年轻有为,仪表堂堂,挺好一小伙。”
——是齐浩?
不等严决发表疑问,孙舒雅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还有啊,租房的事,我帮你打听过了,隔壁的隔壁,2507,怎么样?最好赶紧定下来,然后搬出去。一个大男人赖在小姑娘家里,耽误人家找对象。”
严决的表情顿时变得锐利起来:“找对象?”
孙舒雅也是一本正经:“我们知知很受欢迎的,难道你以为自己能这样没名没分地在她身边赖一辈子?”
她特别好奇,自我感觉良好到爆棚的严决同志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但是等了好久,也没听到严决的下文。
她抬起头来,看到那位“剑宗大师兄”长身而立,站在玄关处,正呆呆地看着她那只扑棱扑棱的火凤凰。
“喂——”孙舒雅喊了一声。
严决动了一下,好像终于被她招回了魂,神情肃然地看向她。
“我问你,”孙舒雅搁下手里的书,一副看戏不嫌事大的表情,“你喜欢知知吗?”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
让人有些意外的回答。若真是这样,知知所谓的“移情论”很明显就不成立了。
孙舒雅若有所思。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应当是六年前。”
“嚯,挺久了噢。”孙舒雅掰了掰手指,“你十八岁,知知十三岁。马上要上大学的小青年,和才刚刚上初中的小姑娘……这不合适吧?”
严决愣了愣,想起自己谎报的年龄是二十四。
若让她知道自己真实的年岁,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他无奈笑笑:“所以那时候我什么也没说。”
孙舒雅像审讯犯人似的盯着他:“所以你对知知算是……一见钟情啰?”
“奇怪……知知虽然很可爱吧,但也不是什么能让人一见倾心的大美人儿啊。”
“嗯,很可爱。”严决颔首以示一半的认同,继而又对另外一半表示质疑,“不过为什么让人一见钟情的就非得是美人不可?”
孙舒雅哑然。
昨天刚说过知知有偏见,可她自己不也一样?一个觉得丑人不会被爱,一个觉得被爱的一定得是美人,说到底不是一回事?
“唔,其实……症结主要在你。”她想了想说,“像你这样的人吧,太出色了,自然让人觉得你眼光一定很高。”
她也不是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只不过因为主角是严决才觉得难以置信的。
“根据结果而做出相应反应的,那是程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心动,难道是依靠是否匹配的结果来决定的吗?更何况,知知又何尝不是一个各方面都很出众的女孩子呢?”严决说。
“呃……”孙舒雅又一次哑然。
不是“在我心里,知知又何尝不是一个各方面都很出众的女孩子”。
他把这句话,当成了一句客观的陈述。
这种下意识的表达,最能体现一个人的潜意识,也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真心。
他是真的觉得,知知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他是真的这么觉得,而不是一种对失去之物的移情和对残存之物的怜惜。
孙舒雅自叹不如地举起双手:“好吧,我被你说服了,我真的认输了,真的。祝你好运,加油,大师兄!”
这时候,门铃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门内二人面面相觑。
“是知知回来了吗?”现在还是上午,若是约会,现在回来是否太早?
“不能够吧?”虽然约会是拿来诓严决的,不过以商议业务来说,好像也太快了一点,“你看看是谁。”
严决后退几步,在门口的电子屏上看到了一张失真的,但却熟悉的脸,神情顿时一凛。
“谁啊?”
“是知知的……同事。”严决语气微妙。
“你认识?那就交给你打发了——”孙舒雅看好了时机,抱起整理出来的那堆书,挥手招来火凤凰,大摇大摆向门口走去,不等严决阻拦,就把门打开了。
严决不自觉地僵在原地。
门外同样是一张看好戏的脸。一张与他有过数十年交情的铸剑师的脸。
孙舒雅像一条鱼一样从门缝之间钻了出去,留下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转眼就溜向电梯间,再看不见影子了。
“知知一口咬定你是她上城里来找工作的老乡,不过这回倒是被何雨思猜中了,你们两个真的在同居啊——大新闻,大新闻!”张晓宇笑得不怀好意。
严决堵在玄关,没有放她进门的意思:“你来找知知做什么?”
张晓宇仍然一脸笑意:“怎么?就不能——是来找你的吗?我特意挑了今日来,就是知道知知不在家。”
严决皱眉,话中隐隐有怒意:“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说了吗,来找你的——”张晓宇本不打算改口,但看到严决的表情,装模作样地瑟缩了一下,继续笑,“好吧,你是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当然,是因为,那个世界太、无、聊、了啊。”
妖媚的,挑衅的声音。
“你想做什么?你想要像毁掉‘那里’一样,把这里也毁掉吗?!”严决低吼道。
带着胁迫恐吓般的意味,好像严刑逼问的审讯官,将刚刚从电梯里走出来的隔壁住户吓了一跳。
张晓宇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嘘——低调,低调。怎么才这么点时间,你脾气变得这么暴躁了?”
严决看了一眼门外不知所措的邻居,一把将张晓宇抓进玄关,然后恶狠狠地关上门,像要吃人似的盯着她。
被抓住肩膀的年轻女性神态自若。
“毁掉那个世界?别说得那么夸张,好歹是我呆了几千几万年的地方,有感情的——别那样看我。”她勾了一下嘴角,“我可没有毁掉那个世界。”
“本想捣毁整个四十九峰,奈何功力不够,只毁得了一座摇光峰。”
她似乎清楚该如何戳到眼前这个男人的痛处。
遗憾的是没能如愿看到这个人发疯的模样。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生生把方才一涌而上的负面情感强行压了下去。
若只是这种程度,未免扫兴。
“呼,你岁数还小,大概没有感觉,在同一个地方呆上几千年几万年,到最后总会感到无聊的,就难免会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她佯装惋惜的样子,“听说打开时空通道要很多很多能量,所以我才准备借用天衍四十九峰的灵脉——没想到啊,原来只需要摇光这一条就够了呢!”
“只因为这样?”
强忍怒火的声音。正中她下怀。
“什么?”
她装作不解。
“摇光峰山崩地摧,剑宗弟子血流成河,只是因为你——腻了?”
她灿然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什么叫‘只是这样’?我高兴,那可就是天大的事!”
“别开玩笑了!”严决伸手,掐住张晓宇的脖子,将她压在墙上。
“——衡、九、生。”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叫出眼前之人的真名。
被扼住咽喉的女子不急不恼,反而一脸愉快,眼神天真地反问道:“我能怎么样?若是垠仙还在,我在那个世界、我在那个小小的结界里,就算再呆上千年万年又如何?”
“——可惜垠仙死了,死在天衍那些个臭修仙的手里……”
“嗳,被困在同一个地方,日复一日品味着失去挚爱的痛苦,妖也是会发疯的呀……”那双澄澈的眼睛渐渐污浊起来,散出一缕妖气,冷冰冰的。
“啊,对了!你若是不懂这种滋味,我倒是可以让你也尝尝。”
原本睁圆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一条缝,透露着一股妖冶。
严决下意识地加大了手劲,几乎要捏断那条纤长的脖颈:“你敢动知知一根手指头试试。”
滋——
电子锁被解开的声音。
刚刚被点到名字的女孩一脸愣怔地站在门外,不知所措地看着玄关的情形。
“呃……呃?”
*
“你敢动知知一根手指头试试。”
她听见大师兄是这么说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张晓宇会出现在她家,为什么大师兄要掐着她的脖子?晓宇姐身上,难道发生了什么?
安知知脑中一片混乱,无论怎么整理,都无法整理出关于眼前景象的合理解释。
被卡着脖子的张晓宇却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甚至有几分得意地笑了起来:“毕竟是难得的老乡,又是个这么乖巧可爱的小家伙,我怎么舍得轻易对知知下手呢?”
老乡……晓宇姐说了老乡这个词吧?
安知知睁大了眼睛。
对她来说,老乡只有一个意思。和她一样,和大师兄一样,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来自那个可以被称为“故乡”的世界的……
晓宇姐,难道真的是莫揶前辈?可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都不与她相认?而且、而且大师兄又为什么……
“知知,这家伙不是莫揶!”像是知道她在困惑什么似的,严决骤然出声,“她是衡九生!”
安知知的肩膀跳了一下。
衡九生。封印于摇光峰下的六妖之一,亦是使摇光峰地崩山摧的邪灵。
张晓宇,衡九生……
怎么会?这个和莫揶前辈长得一模一样的同僚,与她交好的、对她亲切的同期,怎么会是毁灭摇光的罪魁祸首呢?!
脑袋好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该怎么办?
衡九生,这可是衡九生。
是让剑宗那么多有天资的弟子,还有大师兄,还有师尊,让他们束手无策的大妖衡九生,她就在她眼前,而她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安知知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样,在内心有所抉择之前,身体已经擅自行动起来。她脚步虚浮地闯进家门,抓住严决的手,将那只已经鼓起青筋的手从张晓宇的脖子上挪开。
“晓宇姐,你走!”她对张晓宇说。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张晓宇已经离开了,门被合乎礼节地关上。
严决将拳头抵在墙上,过了好久,才冷静下来,松开力气,用手覆住半张脸,像是试图遮挡自己的表情。
“衡九生被封印时,形体已毁。那确实是莫揶的肉身,只不过里面再不是她的神魂。”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又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于是颓然地解释道。
*
“呼……每日醒来看到的都是这些景,每日遇到的都是那些人,这九州大地已经翻来覆去走了好多遍,都没碰上什么新鲜事,我厌啦!”
“那不然,我们去别的世界游历一番?”
“哦?!何以去得?!”
“扭曲时空,需要庞大力量,若是借天衍四十九条灵脉,应当足以打开连接异世的通道。若阿衡想,我便去窃那灵脉。”
“别别别,你可别去。仙门那群臭道士可不是好对付的。”
“只要是为了阿衡,那些修士又能奈我何?”
“我才不想去什么异世呢。我不过开玩笑罢了。阿垠,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哪里会觉得厌呀?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待在哪里都快活得要命!”
“——阿垠,你可不许离我而去。再过千年万年,我们都要在一起。”
*
严决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入了梦。
最近吃了不少凡食,还睡了不少觉。只怕如此下去,这副身躯就要脱去仙骨,再次成为凡胎了……
这倒也无所谓。只不过那个梦境……
关于梦境的记忆在他睁眼的瞬间便渐渐远去,等神智清明时,只残存了一缕飘渺不定的印象。
是……噩梦吧?他摸了摸额头,那上面罕见地覆了一层薄汗。
“大师兄?”
抬眼,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清亮无比,一下扫荡了心中莫名的不安。
“怎么不去房间睡?”
窗外天还黑着,大约正是刚过午夜的时分。安知知靠在沙发边上,怀里抱着一床薄被,显然打算在客厅过夜。
“唔……”她神色游移。
严决会心一笑:“担心我?”
“嗯……”安知知定定地看着他。
毕竟白天发生了那样的事,她怎么会不担心?
若是别人感到失落低沉,她必定不会产生这样的感受,可这不是别人,是大师兄,是永远春风得意、意气风发的大师兄。
他究竟要有多难过,才会露出那种表情来?
她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只不过,她的担心又有什么用?
“莫要担心,我没事。”严决说,“继续睡吧,明日还要早起。”确切来说,已经是今日了。
“嗯。”安知知扒拉了一下被子,把脑袋半埋进去,蜷成一团,就那么坐着地毯、倚着沙发,打算继续睡觉。
严决想让她回床上睡,但准备开口的时候,又犹豫了。他想让她留在身边。
他看着蜷在地上那团棉被,既有些心疼,又感到安心。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轻轻唤她一声,没有回应,只有均匀又绵长的,细微又柔软的呼吸声传入他的耳中。
他悄无声息地从沙发上起身,将棉被连带着安知知抱了起来,小心地放在他刚才睡过的地方。
*
太阳升起,一个敞亮的礼拜一,是回军队的时间,安知知和严决同路同行。
在前往空轨站的路上,严决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都要怪昨日突然赶来凑热闹的衡九生,让他难得的一天休息时间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张晓宇不是普通人,这件事情他第一次和安知知在街头偶遇那个人的时候就已经有所觉察。
即使那个人自己为将妖气遮掩得完美无缺,但这是一个没有灵力的世界,因此一旦出现任何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就会像黑白画像中唯一的彩色一样显眼。
更何况,她又长着一张故人的脸。怎会叫他不起疑。
只不过直到昨天他才确认,那人竟是衡九生……那个,在他眼前摧毁了整个摇光的大妖,他曾发誓不共戴天的仇敌。
可在这里,他又不能向她寻仇。
真是让人烦躁啊。
直至坐上空轨,在尚还空荡荡的车厢里看到另一张熟悉的脸时,严决才从这种躁动不安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并突然想起被自己遗忘的事。
因为唐突出现的“故人”扰乱了的计划——
“要诚意啊?那就找一家有情调的小餐厅,但又不要太刻意的那种,两个人一起吃顿饭,在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一嘴,还可以准备一束花什么的。”
高响的声音突然回荡在他脑中。
对了,他打算礼拜天带知知出去吃饭,顺便试探一下她的心意,想着在摇光时尚须避人眼光,来了此处终于不用再遮遮掩掩,两个人索性把话说开,就这么在一起算了。
结果一回家,就从孙舒雅那里得到了知知和齐浩去约会的消息。
他是不安的。只不过这种不安很快就被由衡九生带来的另一种不安给覆写了。
直到此时见到齐浩,那已经被暂时抛却的情绪又突然被唤醒了。
“齐浩前辈,今天也好巧啊。”安知知恪守着身为后辈的礼仪,先走过去打了个招呼,严决一声不吭地跟在她身后。
齐浩抬头看看他俩,眯着眼睛,笑得意义不明:“如果在固定时间上车的话,那总是能坐到同一班的。”接着又瞥了严决一眼,表情越发高深莫测。
“严决。”他念出他的名字,“你也这么巧?”
安知知露出有些窘迫的表情。他们两个不能算巧,毕竟同门而出,同路而行。只是这话,又不好轻易告诉齐浩。
在安知知还在苦恼于对策时,严决已经主动领取了这项外交任务,轻松一笑:“我与知知是左右邻居,约好同行,算不得巧。”
这也不全然是假话幌子,孙舒雅说2507有空置的出租房,他也已经开始着手相关事宜,等集训结束,工资下发,他便可以去签正式的租房合同,此前已与小师妹知会过。
齐浩不置可否地侧了侧头:“原来如此。”
托工厂那群八卦女孩们的福,齐浩早就知道严决这号人物。而严决也已经从自家小师妹那里听到过好几次齐浩的名字。
这两人虽然早就“认识”彼此,但这还是第一次正式对面,按照道理,需要安知知这个中间人为他们相互介绍。
她隐隐觉得空气中有些许剑拔弩张的火药味道,但又不肯定。
犹豫许久,到底还是见缝插针地开了口,用朗读公文似的语气磕绊地说道:“齐浩前辈,看、看来已经认识了呀,这位……便是我从故乡来的朋友,严决。”
“久仰。”齐浩对严决伸出手,做了一个握手的姿势。
严决客气地握住。
知知紧跟节奏,继续道:“大、唔,不是……”她有些迷惘地看看严决。
严决含笑回看她。
“这位是和我一起外派到军队的工程师前辈,齐浩。”安知知赶紧说。
严决握着齐浩的手,合乎礼仪地上下晃晃:“彼此彼此。”
知知不想坐在齐浩旁边,但若坐到对面去,到时面对着面,三双眼睛面面相觑,更加尴尬。最后不得已隔着一个空位,坐在这位前辈的同列。
“昨日上午,便是这位齐浩前辈叫你出去?”列车运行起来之后,严决装作随意地问道。
安知知像小鸡啄米一样点了点头:“嗯,工厂里有事。”直接把实情供了出来,让孙舒雅的玩笑不攻自破。
严决感到有几分好笑,不仅笑孙舒雅,也笑自己。
他将头侧过一个微小的角度,看了一眼齐浩,没再细问到底是什么事。
*
随着两位驻队工人的工作迅速铺开,训练基地的机甲改造进展飞快,相应的上机训练也快速地推进,增加了这一位维修工一位工程师又每日维护的额外工作。
所有人都显得十分忙碌,也就只有医务部的几位军医们能有闲情逸致,每日在偌大的营场上随便逛逛。这其实也是托了“司令女儿”的福。
而新入伍的机甲兵虽然是整个营地最忙碌的人群,但在训练中间也有可供谈天说地的休息时间。
“我说,要是现在再来一场对练比赛,我有自信能打进半决赛。这几日来我感觉自己的驾驶技巧当真提升很多。”
“就你提升了?我跟你讲,在你进步的时候,大家也都在铆着劲儿向前跑呢,能被你落下?”
“可是为什么要把对练放在那么前面?对我们这些以前几乎没有几乎接触过机甲的乡下人太不公平了。”
“你以为城里人就是天天开着机甲长大的啊?别找借口啦,大家的起点都差不多的。”
“问题是现在排名前几的那几个,我怎么看都不像是和我们一样刚刚才学会开机甲的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把实机对战安排在大家都还处于起步阶段的时候是上头计算好的,这样才能挑出真的天才嘛”
“天才?”
“……嘘,我听说啊,现在星际前线的情况挺紧张的,若是新兵里面有好苗子,说不定得直接送上战场去。”
“靠,幸好我表现得够烂,我可不想现在就上战场……”
“——不过,如果真要和你说的那样,严决岂不是……”
“八成就是那么回事吧。”
“哎,我说那个医务部的漂亮小妞,她是不是看上严决了?天天在营场上晃来晃去,怪显眼的。”
“这个啊,我看八成也是。”
“呿,怎么坏事好事都被那小子给占了?”
“呵呵,人各有命,加油吧,同志。”
两场训练间隔的休息时间,长官允许新兵们在营场范围内自由活动。大多数人或坐或站,和朋友聊天,严决呆在场边,盘腿席地而坐,习惯性地摆出打坐入定的姿势。
地上的格纳库就在他一眼能够看到的地方,主要停放各种型号的重型机——这些机甲体积大,重量高,防御性能强,即使不处于启动状态,也能自动抵御大多数低级攻击,因此被允许停在地面。
他看到里面有个小小的影子在上上下下爬来爬去,一下便认出那是工作中的安知知,于是不自觉地勾了一下嘴角。
烦心之事虽多,但只要看到她便顿觉心安。
“大兄弟,看你这模样,又在想你那个心上人了啰。”高响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刚好”从附近散步经过的凌雪停听到这话,猛地停下脚步。
严决显然注意到身后有人,但并未在意,点了点头:“是啊,想来她现在正忙着。”
【作者有话要说】
姐:好家伙,两情相悦!
衡:小日子过得不错,来添点堵。
浩:为什么感觉被堵到的是我?
雪: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