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思亲
晚餐已经被摆好在了餐桌上, 碗筷也一应俱全。都是严决做的。
安知知看着那片在橙色吊灯下氤氲开来的热气,神情有些恍然。
很小的时候,她曾经有过一个梦想, 就是有朝一日能和家人围着桌子一起吃晚饭。
桌子不用大,小小的一张就好。饭菜无需有什么珍馐,但却是家人一起做的。
那时候她的父母尚还健在, 只不过乱世流离, 在她记忆里, 一家人从未安安稳稳地坐下吃饭。
不是一边赶路一边嚼一张没有什么味道的面饼, 就是躲在残垣断壁后吊着精神吞咽一只干硬的馍,再要不然,就是树根、土块、草皮……
后来被带到摇光, 过上了不愁吃食的日子, 但那时她已是父母双亡的孤儿——那时她已知道,即便苍生无灾、天下太平,自己也再无资格去期盼曾经那个美梦了。
剑墟餐点,众人齐齐围长桌而坐, 虽然热闹,但总欠了些小家的温馨, 莫揶待她宽厚, 但也无法代替父母。
她曾经那么眷恋的人, 最终还是将她独自一人地抛在了这世上啊……
“在想什么呢?”严决突然出声。
知知回神, 下意识答道:“想爸爸妈妈。”说完才发现这回答好生奇怪, 又傻傻地啊了一声, 表示反悔。
严决看她一眼, 嘴角微动, 但没有做声。这个时候, 他该说些什么呢?他没有经验,他不确定。
他从姜玉芝那里听说过,她发现安知知的时候,这孩子正在路边掘墓葬母。
小小的人跪在地上,身上衣衫褴褛,手里拿着一把锈得几乎不能用的短剑,一下一下地将那腥臭潮湿的泥土挑。
剑身的锈蚀猩红,浸润了人血的泥土泛黑。
小人儿边上躺着一具干枯的尸首,刺腹自尽而死,身上破败的衣物被染成嫁衣般的暗红……
“虽是饥荒之年,但那妇人与其他饥民相比实则还算好的,至少尚未瘦脱了相,若不选择自绝性命,说不定能捱过这一劫。不知为何,竟会丢下还没及笄的女儿。”
那时姜玉芝是这么说的。
“你说知知发现母亲自杀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啊,活在乱世荒年虽然辛苦,但和血肉至亲相依为命又有什么不好。她在替母亲掘墓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呢?”
“说到底,那位母亲……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在做出这个选择之前,有考虑过孩子的感受吗?”
“……她是可以只求自己痛快,不顾儿女感受,但既然如此,她当初又何必生下这个孩子?”
姜玉芝长吁短叹,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
母亲啊……严决在心里叹了一句。
对他来说,亲情已经是一种很遥远的东西了。
知知来到摇光时,严决岁有百二十七,父母早已仙去,两个亲生哥哥也已不在人世。他在世上的亲人,只有哥哥们留下的子嗣——而他们也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严母过世前,严家长兄曾托人寄信至天衍,道母亲病重,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老人家一生圆满,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这个七岁离家的幺儿。
严决收到信,暌违三四十年,再次回到严家故里。
彼时长兄年已半百,次兄也过了知天命之岁,两人膝下各有子女数人,其中兄姊者,看起来倒比严决还要年长几岁。
当年他住过的房间,如今已经改头换面,从放满图本玩具的稚子之屋,变成了格调高雅而气质沉稳的书房。
文房四宝、床单被套一应俱全。
严决还以为这房间早就有了新的主人。
长兄说,自严决走后,这间屋子便再未住过人,但每隔数年,母亲便会改换其中装饰,仿佛严决从未离家。
在看到那间全然陌生的房屋时,严决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这里过去的模样,缅怀之情自然也比想象中淡薄。
但是从那些符合他趣味喜好的家具摆件中,他依然感受到了名为母爱的温情,并因此暗生出了一丝愧疚。
那亦是他与亲情一词最后的缘分。
他的母亲,是满怀着对他的思恋与不舍而去的。虽然已经换了面貌,但那位老人依然从面前青年的眉眼间看到曾经绕在膝旁的稚子,因而落下了动容的泪水——她已经无法说话,却仍要向他传达这份强烈的情感。
他以为天下人母皆为此般——无论如何,对亲生骨肉总是割舍不下。
但是知知却被生母毫无眷恋地抛下了,在她还尚未能够独立于人世之时。
姜玉芝好奇那位母亲的想法,他又何尝不好奇。
但他更好奇安知知的感受。
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心中究竟会有怎样的念头?是怨是恨?是遗憾还是追思?是痛苦还是自责?
作为一直被牵挂的孩子,他无法想象,但也无法向知知开口。
仅是从旁触及这个命题,他就感到无尽的悲戚,身为局中人,到底又会如何呢?
“想爸爸妈妈。”
听安知知这么说,他好像了解了一点,但好像又更加困惑了。
这个被抛弃的孩子,也是会眷恋母亲的呀。
严决从安知知肩上解开背包,挂在玄关的钩子上:“吃饭吧。”
他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不动声色地催她走向厨房,一边浅笑着介绍道:“今日餐点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在摇光时做与师弟师妹们,尝过的可都赞不绝口。这里的食材虽不及摇光,但佐料更为丰富细腻,做出来的菜肴应该别有一番滋味。”
安知知被他半推着,在餐桌边上坐了下来。
严决将筷子在桌上码齐,塞进安知知手里:“快尝尝。”说着自己也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起一条油光铮亮的菜叶。
安知知愣愣地看他,眼睛被饭桌上的顶灯照得通透。
严决辟谷百余年,自来了这里之后,吃食倒是几乎顿顿不落。
起初安知知只以为大师兄不过好奇异世界的口味,但到了后来,除了吃,他还自行研究起料理食谱,时而复现一番他在摇光“修炼”出来的手艺,时而推陈出新,做出些闻所未闻的菜式来。
而她自己也从最开始的诚惶诚恐渐渐变得泰然起来。这几日来,安知知吃过的菜色怕比过去一年林林总总加起来的还要丰富。虽从未堂堂正正说出口,但会在下班的路上期待今天又会尝到怎样的菜肴。
这样真的好吗?她不禁向自己诘问道。
她不知道好不好。但大师兄看起来乐在其中,她自己也暗自高兴。
既然皆大欢喜,那大抵便是好的。
安知知也夹了一条绿油油的菜叶,放在米饭顶端,扒着吃了起来。
“今天发生了什么好事吗?”严决开始舀汤,一边舀一边问。
安知知抬头,冲他眨了眨眼,大概是在说:“为什么这么问?”
严决笑:“看你回来的时候很高兴的样子。”
“啊……”安知知又是呆呆一愣,随即变得不好意思起来,“这么明显吗?”
严决毫不谦虚,面上却正色道:“嗯……也可能是我眼神比较敏锐。”
安知知被小小地逗笑了,表情放松下来,不再是那副神游天外的呆样,眼神也跟着灵动起来。
“大师兄,我跟你说,今天午休的时候,我和其它部门的一位前辈聊上天了。这位前辈他可厉害了呢,有几个我一直没弄懂的操作,他今天给我一讲,我就全明白啦!”
安知知本想展开说说那几个操作究竟是什么原理,但想到严决不懂这些,听起来怕是会觉得无聊,加上她虽然弄懂了,却未必能讲清楚,于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改口说起齐浩的事来。
“这位前辈进厂才两年,不过比好多老工程师还厉害。大家都说他像是活了第二次的人一样,不然怎么会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呢!”
安知知这时候开始有些懊恼自己那贫瘠匮乏的词汇量,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厉害”这么一个形容词,翻来覆去地用,根本就表现不出来齐浩前辈真正了不起的地方。
她停下筷子,思索了一会儿,补充道:“大概在我们的工厂里,他就像在摇光的大师兄一样……唔,大家是怎么说来着?嗯……天赋异禀、根骨……奇绝?”
正喝着汤的严决差点被噎到。
他沉吟片刻,放下碗:“大家是这么说的,那知知师妹又以为如何?”
“欸?!”安知知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
严决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吃惊,固执问道:“在知知师妹眼里,我这个大师兄是怎样的呢?”
他不想让知知总是提着别人,便不知不觉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安知知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小心起来,她低下头去,看着碗里的饭,想了半天,才说:“……很、厉害。”
严决撇了一下嘴角:“就这样?”
“非常……厉害。”安知知如坐针毡。
这回她脑子里是真的除了厉害便再想不出别的词句来。
要描述齐浩前辈的厉害,她还可以拿大师兄来作比。可是要描述大师兄的厉害,她又能拿什么作比呢?
中天之日?九天之月?天上的仙人?人间的神祇?
她将脑袋抬起一点点,眼球向上转,偷偷看了严决一眼。
左手托着腮,右手握着筷,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但因为主体是严决,便自透露出散漫而风流的味道来,那双似醉非醉的眼在汤气的白雾中,如同穿越烟云,自天际降落的一丝水波。
这水波轻轻、轻轻向她扫来。
这能够涤荡凡尘的水波,亦能震慑她这身凡躯、震慑她心魂。
她不禁再一次想起六年前,她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的时候。
仙人临山,不染尘烟,繁花经侧畔,片叶不沾身。
在她心里,没有什么词可以详尽地描述这个人。俗世的词语都不够贴切,天人的言语才能将他形容。所以她能说什么,该怎么说?
她好为难。
“那我和知知所说的那个前辈比起来,谁更厉害呢?”
“那自然是大师兄!”
安知知脱口而出。突然就松了一口气。这两个人,原本没什么可比的,但问题的答案依然明显,因为在安知知心中,严决是世上独一份的、超过一切的存在。
托着左腮的拇指划过下颌的轮廓,严决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嗯,我想也是。”然后心满意足地继续喝起了汤。
*
吃完饭,严决依然积极投身洗碗的工作,安知知抢不过他,还反被推到客厅休息。
她坐在沙发上,看到叠放在茶几上的那堆书,不由吃了一惊。
是放在书架第二排的,她说过没有必要看的那些书。
被翻到一半的那本《机械动力学》正向下摊开,摆在茶几正中,封面下,一张表格滑了出来,露着一半在外面。
似乎是买回来的时候就夹在书里的广告小纸片,因为并不碍事,所以她也一直没有扔掉——倒不如说,其实她一直都没有发现书里还藏着这玩意儿。
安知知伸手将那纸片抽了出来。
双面印刷。
一面是官方的征兵广告,一面是参军报名表。
——征兵启事。
在工学类的书籍里夹带这种广告并不奇怪,尤其是像《机械动力学》这种堪称入门必读的书目——这方面的知识是机甲单兵应募笔试的重要考察项目。
要成为能够在宇宙环境中独当一面的机甲单兵,就必须对自己所驾驶的机甲有所了解。
虽然不必达到像工程师和维修工的程度,但应当具备简单的故障排除能力及意外应对技巧。
毕竟是作战人员,身体能力和战斗素养才是最重要的。
关于机甲单兵的征募,以上差不多就是安知知全部的认知了。
她把那张启事夹回书里,又将书放回茶几上,继而翻开自己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开始看了起来。
自从捡到严决之后,她每日的行程便有了变化,其中就包括不需要在回家的路上去菜市场觅食,以及不会在图书馆逗留太久。
因为获得合法居民的身份已满一年,她的身份证上额外增加了公立图书馆藏书的外借权限。
她现在正在读的这本书据说是高级技工的必读教材之一,甚至是在工程师中都被奉为圣典的存在,乃班学武的倾情推荐。
这位一开始对她完全看不上眼的工厂长,在她入职之后态度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会在她面前表现得趾高气昂,但安知知能感觉出来,他并没有恶意。
关于作业终端的操作方法、工间的利用条例、正确的工作流程等等,这些据说本来是交由人事部门负责的新人教育项目也由班学武一手包圆。
在接受培训的那段时间,他还向安知知亲身示范了不同型号机甲的维修规范——在担任厂长一职之后,他其实已经很少参与一线的工作了,这回显然为安知知破了例。
这倒并非出自班学武的个人意愿,而是孙舒雅的强烈请求。只不过两人很默契地都没有对安知知提起过这件事,便让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姑娘误以为是对自己的特别优待,又惶恐又感激地受着。
而班学武,他自己也想亲眼确认一下安知知的常规水平,将她带在自己身边,正好方便管教。
不管再如何有才能,尚未接受过科班教育的野路子终究容易引起问题。而在机甲维修这个严格要求精准性的行业中,规范的程序可以说是维修结果的保障之一。他要尽快让安知知适应这种规范化的工作。
总体而言,在长达一个月的厂长一对一新人培训中,班学武对安知知的表现非常满意。
学习速度很快,犯过一次的错误就绝对不会再犯,至少在班学武的观察范围内是如此。
手很稳,在没有人打扰的情况下,甚至可以不借助辅助设备独立完成高精度工作,准确得像一台标准化机器。
力气很大,可以单手提起中型以下机甲的整条手臂。这点是最令班学武感到震惊的。或许安知知的力气比工厂中绝大多数男性维修工还要大。
这还真不是开玩笑。明明看上去个子不高,也不是壮实型身材,但是能像蚂蚁一样,抬起比自己体重还沉的东西。
班学武数度怀疑:这娃儿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是不是在垃圾星生活的时候不小心吃了奇怪的东西,然后导致了基因变异什么的……
他也问过安知知几次,不过安知知总是一脸傻相地看着他,说不知道,最后虽然不得已,但他也只能作罢了。
午休的时候,他看见安知知总是捧着一本书看。一个月下来换了两三本,每本都有高三习题册那么厚。
他悄悄观察了一下书名,结果发现还真是高三学生最常用的那几套教辅资料。
“小安啊,你想考大学吗?”有一天他忍不住问安知知。
结果安知知支支吾吾地告诉他是为了能对这个世界更多一些理解。
他没懂——为什么增进对一个社会的理解要通过高考教辅书?他将这归结于垃圾星出身的小孩的认知偏差。
“哎——对了,我听小雅说你那些维修技术都是自学的,都看过哪些书来着?”
安知知报了几个书名,还向他展示了存在终端里的网课教程。
班学武一看,差点两眼一黑。
除了几本在学界耳熟能详的著名读本之外,好几本一听书名就是不靠谱的野鸡教材,连网课都是在专业人士眼中臭名昭著的速成机构开办的课。
据说都是孙舒雅弄来的——好吧,以那丫头对机甲工程的了解,他还真不能苛求什么。
亏安知知能靠这些东西学成这样。
不愧是他认证的小天才。
在那之后,班学武立刻就给安知知拉了一份书单,从浅到深,从入门到精通,都是经过时间与实践双重考验的传世经典。
“咳咳,以后就别看小雅推荐的那些书了。看这些,对以后的工作肯定会有帮助。还有,想了解塞勒斯的社会文化,应该看看这些。”他还另外准备了一份与工作无关的业余书单——为了帮这个从垃圾星逃出来的可怜女孩更好地融入塞勒斯的生活。
“这些书都可以在市立图书馆找到。如果下班之后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去那里看看,正好就在你通勤的线路上。”
班学武不愧是资深的业界老油条,制作的书单水准非常高,属于拿出去卖都能小挣上一笔的程度,对安知知的帮助不可谓不大。
正是因为班厂长手把手的悉心指导和这种体现在细节处的教育,安知知才能逐渐克服最初的心理障碍,在自己的岗位上越做越得心应手,也逐渐积累了一些自信。
“班厂长真是个好人呢。”
时至今日,安知知翻着从图书馆借到的书单上的书目时,还总会忍不住这样想。
沙——沙——
回过神来的时候,书页翻动的声音突然多了一道。
安知知从公式解析的海洋中抬起头来,看到浅蓝色的起居服的衣角,第一反应是屏住呼吸。
大概是觉察到气息的变化,严决扭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安知知连忙摇头,悄悄地将卡住的那口气呼了出来。
原本趴在茶几上的那本书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严决手中。
“大师兄……对这些内容有兴趣吗?”
说实话,对大多数人来说,那不是什么能让人兴趣盎然的知识,即便对如今埋头于此的安知知来说也是。
当初如果不是“迫于”孙舒雅的压力,安知知恐怕很难会进行如此深入的学习。
而现在,也是因为害怕在工作上出错,导致严重后果,所以才会一直鞭策自己持续输入包括工学在内的各种知识。她的积累还很薄弱,眼下还远远没有到可以松懈的时候。
一定是因为她脑袋笨,才会觉得无聊,但如果是大师兄的话,会对这种艰深晦涩的东西产生兴趣也说不定……安知知想。
不料严决却是非常直白地摇了摇头,还皱了一下眉:“很难说有兴趣。一开始其实是为了了解一下知知的工作才开始看的,不过真的……还挺难。”简直和看天书一样。
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的程度就是了。
“那……现在呢?”安知知在等着他的下文。
严决理所当然地从封面下面抽出安知知刚才看到过的那张启事:“为了这个——”
征兵启事。长期有效。
“欸?!”
看到安知知正一脸惊愕地看着自己,严决笑笑:“在摇光时,我修剑道,降妖除魔,来到这里,当一名士兵,仍是驾驭铁器,降妖除魔,不是正好?”
“不、不好!”安知知忍不住说。几乎是下意识的。甚少会出言反驳的她,用像是喊出来的声音如此说道。
“嗯?”严决挑了一下眉毛,“知知师妹是不信我能入选?我看过报名条件,自认为倒是都符合——除了‘理论知识’这一块吧,还得恶补一段时间。”
安知知连连摇头:“不是!不、不是不相信大师兄。”
她说着,声音飞快地小了下去,似乎在酝酿理由。严决没有催她,只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说:“太危险了……”
就算不去关注官方每年给出的牺牲数据,光是靠经手过的那些从战场上回收的伤痕累累的机甲,她都知道这是一份多么危险的工作。
“能有那千年的老妖危险?”严决仿佛一个不服气的少年。
安知知哑然,不知如何作答。
她没有亲眼见过妖物,不知道那究竟是怎样危险的存在,可她见过那些在虫族或星兽手中遭受重创的机甲。
虽然机甲本身就是具有强大防御功能的盾牌,但也耐不住具备各种特异能力的星际生物的疯狂攻击。
她见过被穿透胸甲,整间驾驶舱都被鲜血浸透的侦查机甲,也见过没有外伤,内部却已经被高温熔烂的战术机甲,还见过因为整体爆炸而完全无法修理,只能回收部分材料的机甲残骸……
她从来都不敢想象这些机甲曾经的主人们都经历了什么。
她更不敢想象如果大师兄……
严决倒是一副大胆无畏、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用手指梳了一下垂落的前发:“以前我是剑修,知知师妹为我修剑。如今知知师妹修理机甲,那我便要当驾驭这机甲之人。”
“——日后便叫知知师妹帮我修缮机甲可好。”
就像过去那样。
就像过去那四年间一样。
你说,可好?
安知知不知自己究竟是惊是惧,是担忧是为难,又或是其他某种说不清的感受。
她咽了口唾沫,听见自己说:“军队有驻队的维修工,倘若大师兄真的当上单兵,我……我恐怕也没有机会负责大师兄的机甲啊……”
维修部对每家机甲工厂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这一部门主要负责受损机甲的返厂维修和旧式机甲的零件更换。
而维修和更新需求最大的机甲类型,毫无疑问就是隶属于军队的战斗型机甲。
目前,塞勒斯官方军队所使用的机甲是由各大厂商公开竞标决定的。
因为不同厂家的专利专长不同,有的擅长侦查,有的破坏性强,所以针对不同的作战部门,军队所采用的机甲分别来自不同的军工厂家。
以综合性能及高性价比脱颖而出的智钢机甲是目前军队中保有数量最多的机甲。士官级别的单兵所驾驶的机甲便属于由时代智钢生产的LC和LD轻型机甲系列。
而这两种型号的机甲也是安知知在日常工作中接触得最多的类型。
每当有宙域级别的战斗结束,军方会有专人清点和回收受损机甲,并在分门别类后各自送至生产厂家维修。
这一工作的任务量极其庞大,单次送修机甲数量通常就有数千台,每台的受损部位和受损程度不尽相同,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全部维修完成可能需要花费超过两年的时间。
除了之前突然出现的HG-V9,安知知这半年来所参与修理的机甲,大部分便是上一场星际大战的遗留物。
因为在那场星际大战发生时,她还未来到这个世界,所以对于当时的具体情况并不了解,但可以从机甲的伤情判断,那定是一场惨烈而漫长的战争。
至于维修部的另一项主要任务:零件更换,同样是量大且繁琐的工作。
机甲整体的代际更换周期大约在十年左右,但这十年间,有可能会提前出现对机甲性能有大幅提升作用的单个零件。
每当发生这种情况,军队也会有专人负责将对应的机甲分批次送回工厂进行零件的更新换代。
这种更换工作类似于流水线生产。
每逢遇到这种情况,维修部便会被分为三个小组,第一小组负责拆卸机甲外壳,第二小组负责更换对应零件,第三小组负责重新组装。
这种流程通常缺乏技术性,也难以锻炼技能,但胜在效率高,能在一个月内完成军队派发的所有任务量。
与这种大批量、重复性的“量产性”工厂工作相对应的,则是各大工厂派遣至军队,作为军队编外人员随军服役的驻队维修工。
这一工种主要负责对军队日常训练时产生的机甲损耗进行维护,以及对小规模单点式战斗后收到损伤的机甲进行修理,在战争时期,则需要跟随部队一起登上轨道,以后勤人员的身份为在战场受损的机甲提供即时维修服务。
由于需要受损机甲能够快速返场作战,这一工作对维修工的要求主要在于两个字:快和准,要在最快的时间内进行最为精准的修复。因此,这一职位通常由工厂中技能水平最高超的工人担任。
一名新进入军队的单兵被分配到的机甲,很大概率、或者说只要不出意外,应该就是LC或LD的其中一种,其日常维护和修理皆由时代智钢外派至军队的驻队维修工负责——智钢厂的驻队员工确实有接触新兵机甲的机会,但那对安知知来说着实有些遥远。
即使严决真的入选单兵,若要让安知知有机会修理严决的机甲,可能只有等到下一次星际大战爆发了。
听了安知知的解释,严决陷入短暂的思考,过了一会儿,悻悻地噢了一声,但很快就又抬眼看向她:“但是,若我不当这机甲单兵,才是永远也没有机会让知知师妹替我修理机甲了呢。”
言下之意,我意已决。
安知知低头,垂眼看着手中的书页,心中不由地难过了起来。
大师兄说要应募机甲单兵,安知知绝不会认为他在大放厥词。
他是命运的宠儿。这世上没有他想做却做不成、想求却求不得的事。他说他想,他便可。
这一点,安知知绝不怀疑。
若大师兄仍同过去一样,持无我剑,遇妖斩妖,遇魔杀魔,或许还能让她踏实一些。
可是这里没有灵脉仙气,亦无宝剑相随,无法驭剑,亦不能使用仙法,又如何能像过去一样战无不胜、一往无前?
她不想大师兄遇上什么危险。
好不容易在此处找到一丝着落,她不想再失去。
如果不曾拥有过,反倒要好一些。但既然让她与大师兄再次相逢,便万万不愿见他涉险。
可那是大师兄。
他做了决定,又怎是她一句话劝得回的。她,又有什么资格劝阻?
她暗自企望如今平和安宁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她白日在外谋生计,晚上回家有大师兄和美味的饭菜相待,饭后在客厅各自读书,休息的日子则可以结伴出游,拓展她尚显狭小的活动版图……
但她何尝不知道,大师兄是心高气傲之人,怎会甘愿寄人篱下。
她说可以养大师兄一辈子——她说得认真,可严决又怎会当真?
就连有不愿严决犯险参军的念想,她都觉得是自己太过自私。
只要不说其中的风险,这何尝不是受人敬仰、万众瞩目的职业?
大师兄是太阳,乌云可以蔽日,但又怎么灭得掉太阳的光辉?只需清风一缕,乌云便会飘散。难道她要做这遮蔽阳光的乌云?
太卑劣了。也太不自量力了。
她终究还是那个不靠谱的吊车尾小师妹啊。
怎么能因为比大师兄早一点站在了起跑线上,就开始得意忘形了呢?
……
*
次日,安知知照常出勤。
“知知。”
休息的时候,齐浩神出鬼没地捧着养生茶的茶杯出现在工位门口。
彼时安知知正一如既往地吸着营养果冻,神思飘忽不定,满脑子是大师兄要去当机甲单兵的事。
朦胧恍惚之中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回过神来,见到眼前突然多了一个人,不由得吓了一跳,果冻吸溜一下滑进气管,让她猛地呛了起来。
这条果冻狡猾得很,安知知差点呛掉半条命,也没能把它呛出来,伏在桌子上快断了气似的垂死挣扎。
齐浩无奈上前,帮她拍了几下背。力道恰到好处,位置命中红星,一下子救安知知于水深火热之中。
“谢……谢……”安知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齐浩叹了口气:“好像我每次来找你,都会把你害得够呛。我有那么吓人吗?”
上次是高空坠落,这次是果冻呛气管,下次不知道还会有什么状况。
安知知摇摇头,脸因为缺氧,红得像被开水烫过似的:“不……不……是我走神。”
“今天情绪不好?在想什么?”大概是发现了她不太自在,齐浩不动声色地与她拉开了一些距离。
站远一些看,她脸上那种茫然无措的表情便愈发明显。
“我也不清楚……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她嚅动着嘴唇,小声嘀咕道。
齐浩多少知道一点她的性子,便不打算追根究底,拧开茶杯的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直接进入正题:“下个礼拜工厂内部有个技能比赛,今天就截止报名了,我去人事那里瞅了一眼,没看到你的名字,你不打算参加吗?”
安知知晃了晃小脑袋:“我不行的,就不参加了。”
齐浩口中的技能比赛是时代智钢面向工程部、维修部、组装部和质检部四个大部门全体员工开展的内部赛事,被大家视为展现个人实力的最佳机会。
在比赛中夺得部门冠军的员工,不仅能够获得一笔数额客观的奖金,还会在年度优秀员工的评选中得到大量加分,这一加分将会成为候选人的巨大优势。
而优秀员工这一头衔几乎是厂内升职加薪的绝对保障。
参与比赛无需花费额外成本,一旦拿到名次还有丰厚的奖励,这种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情,正常人肯定不会错过。
即使是自知实力不济的员工,也会抱着重在参与的心态加入比赛,至少能凑个热闹,充当一下氛围组,顺便膜拜一下大佬们、瞻仰一下最近的技术成果。
一般来说,只要不是实在有别的事情无法抽身,大家都会踊跃报名。
齐浩也只是在经过人事部的时候顺带看了一眼——四部门的员工名单一片绿色,说明这次的参与率甚至接近百分之百,独独维修部万绿丛中一点红。
他定睛一看,那标红的名字不是安知知是谁?
因为齐浩已经拿过一次技能比赛的第一,也已经被评选为优秀员工,按照比赛规则,三年之内不能再次参赛,于是顺理成章地被班学武逮去当出题人。
他还想趁着技能比赛的时候,再次考验一下安知知的实力,也想看看自己究竟是否棋逢对手,没想到安知知根本就没有参赛的意愿。而且理由还是——“我不行的”。
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啊?
齐浩知道安知知胆子小,但此刻也有了想把她的脑壳打开看看的冲动。
一个能无师自通地修好HG和HL两台新系列机甲的维修工,和“不行”两个字完全就沾不上边吧。
如果这样的维修工都要被归入“不行”的行列,那时代智钢恐怕根本就没有拿得出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