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沈润坚决果断地推开他的支票:“我不要。”
曹徇那张志在必得的脸微微僵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润一脸莫名其妙:“我当然知道,我又不傻。”
“你确定你真的不傻?”曹徇差点被气笑:“你知道拒绝我意味着什么吗?你不光拿不到钱,而且很快会被开除,你背着那么多外债,按照你的经济状况,不出三天你就得去睡桥洞,不出十天你就要饿死街头。”
“可是我如果答应你窃取蚩哥的血样和各项数据,我现在就会被开除。”
沈润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公司第十条.保密制度,第二十八小条规定,员工如擅自外泄公司机密,公司有权将该员工立刻开除,并且追讨损失。”
她很实在地道:“你现在要开我,最起码还得找个理由,我要是真帮你窃取机密的事儿,把柄不就落你手里了,你直接就能给我开了,你当我不懂劳动保护法啊!”
曹徇:“...”
沈润这人吧,你要说精明那真是半点不沾边儿,但你要说她傻吧,她又总能干出让你意外的事儿。
这理由实在太过正直,以至于让常年在违法犯罪边缘游走的曹徇都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她继续道:“再说了,谁知道你要拿着血样和数据干什么呢?万一你要拿来害蚩双流呢,我可不能帮你干这缺德事儿。”
曹徇眯起眼打量她片刻,忽然再次把支票放到她手边儿:“这个你拿着吧,放心,血样
和数据不用你来取了。”
他见沈润一脸狐疑,摸了摸下巴,微微笑道:“说实话,我还挺欣赏你的,等陆阔下台之后,你跟着我继续干吧,这笔钱就当是我给员工的安置费。”他扬了扬下巴:“怎么样?我比陆阔大方多了吧?”
他的话说的合情合理,而且陆阔现在形势不好,难保以后不是他主持大局,退一步说,天上掉钱的事儿,又有谁会拒绝呢?
沈润会。
她直接站起身,随手把廉价帆布口袋甩到肩上:“我靠自己劳动所得也能还债,用不着你给我钱。”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曹徇一时都不知道说她太聪明还是太智障。
又过了会儿,曹徇指尖轻弹了下桌上那张支票,闷闷地笑了声。
——某种角度来说,她的愚蠢救了她一命。
这张支票有问题。
它的账户属于一个极端仇视普通人的异能者组织,那里面都是一群以残害普通人为乐的亡命徒和各国通缉犯,因为他们实力强劲,人员飘忽不定,各国政府为他们头疼很久了。
他们的标志是手臂上会纹一只甲壳虫,自称达尔文进化团,认为异能者是人类进化的产物,而普通人只配被他们奴役,痛恨异能者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现状,这张支票是曹徇偶然和他们一次合作得到的,只要沈润敢收下并且使用它,立刻就会被达尔文进化团的人察觉并且疯狂报复,曹徇也可以悄无声息地借刀杀人。
——刚才他和沈润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幌子,什么血样什么数据,都只是借口而已,他真正的目的,是让她生出贪念,收到并且动用这张支票。
从头到尾,他要的是她的命。
至于他为什么要杀沈润...曹徇表情挣扎,终于挽起袖口,露出手腕上一只闭合的眼睛——和白淼一模一样的眼睛。
和白淼的畏惧厌恶不同,曹徇表情狂热,他轻轻将手指搭在眼睛上,默念着他的尊名,等到眼睛完全睁开,他才诚惶诚恐地道:“主人,您交代给我的任务失败了,她没上钩,我没能成功杀死她...”
他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色:“我可以补救,我可以亲自动手...”
他很快收到了制止的传讯。
曹徇微微愣了下,他又突然不想杀她了?
眼睛彻底闭合,切断了和他的传讯,在切断前的一刹那,曹徇感觉到了蚩双流的一丝微妙茫然。
是的,蚩双流是他的主人。
和白淼遭受诅咒,被迫为他效力不同,曹徇自愿将灵魂献给邪神。
蚩双流刚苏醒的时候,陆阔就让曹徇去找到他的双流县去探听蚩双流的来历,他回来之后告诉陆阔自己什么也没查到,蚩双流大概是被那场陨石雨异化的异能者,陆阔也相信了他的说法。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走访了县城附近的所有村寨,终于从某个少数民族聚集的村寨探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传说,在上古时期,曾有外神降临到了神州,上古的神明联手封印了他,数千年后,封印松动,当时的英雄首领蚩氏挺身而出,再次对外神进行封印,并且将他禁锢到巫庙里。
这个念头就像是凭空生在脑海中一般,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做出隐瞒陆阔私下打听的决定,但后面发生的事儿证明了,这是他人生中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虽然没有确凿的根据,但曹徇无端相信,他就是那个令各路神明都忌惮不已的外神,他尝试着通过各种手段呼唤他,终于在某天得到了他的回应,他迫不及待地,近乎战栗地,请求神明为自己种下诅咒,他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他最最虔诚的信徒。
他相信他的神威将会笼罩整个星球,而他则会是他行走在世间的神眷者——老陆贤和陆阔都是蠢货,他们居然妄图控制神明。
这些日子,他按照蚩双流的指令,一步步吞噬陆氏父子在公司的股票,接管了父子俩在公司的势力,他以为自己需要隐忍这父子俩一辈子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复仇的机会,他简直振奋不已。
曹徇正要起身离开,手腕忽然再次灼痛起来,他脑内接收到蚩双流的传讯,脸色大变,踹开包厢门冲了出去。
......
事实证明,陆阔也不是吃素的,他直接找到白淼,语气沉稳冷漠:“三天之后,我会把蚩双流转移到加拿大,那里有我的一处私人庄园,除了我和父亲之外没有人知道,你跟着一起去,到时候继续进行对他的研究。”
他淡淡道:“在这之前,我要先把他安置在近郊的别墅里,到时候直接用近郊的停机坪,乘坐私人飞机赶往加拿大,今晚上整个园区会停电一小时,你们配合转移。”
他这是打定主意独吞蚩双流了?白淼吃了一惊:“会不会太仓促了?其他股东...”
“速战速决。”陆阔冷声道:“到时候就跟他们说蚩双流自己跑了,他们不信也没办法,难道他们还敢来搜我的家?”
这样杀伐果决的风格确实很陆阔,白淼张了张嘴:“那沈润怎么办?”
“沈润?”陆阔微微皱眉,似乎才想起来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他的回答充分地展示了资本家的冷酷和无情:“我会在加拿大为他找顶级的护工进行看护,至于沈润,先把她调到其他部门,等这事儿慢慢平息,找个理由让她离职。”其实沈润挺好用的,但他并不打算把她弄到加拿大去,那样太显眼了,手续也不好办理。
护理这种职位,满世界都是替代品。
白淼沉默下来,陆阔这招釜底抽薪玩的实在漂亮,他要转移蚩双流这事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包括蚩双流自己也没办法。
他的能力确实强大且怪诞,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只要人类没有对他产生恶意,他无法主动出手攻击人类。
‘不产生恶意’这个概念,甚至可以通过催眠暗示或者某些异能手段规避,这一点就注定了,他智商再高,能力再强,也无法摆脱陆阔的控制,否则他又何必装聋作哑,甚至无法表露出自己是智慧生物这点呢?
换句话说,他的强大仅限于个体,他对现实世界毫无掌控力,而陆阔则恰好相反,他是太阳伞公司的董事长,在人类社会,差不多处于食物链顶端,可以调动的资源难以想象。
难道蚩双流自己就没察觉到这一点吗?
陆阔看了眼时间:“快去准备,两个小时之后动手,一定要快。”
——他的设想很美好,然而真正实施的时候却遇到了一点意外,蚩双流极其不配合,他虽然不能主动攻击人类,但他的肉体力量也强大的可怕,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没人能让他挪窝,几个异能者废了半天的力气也没让他挪动一点儿,又不敢对他使用异能,怕被他判定为‘有恶意’。
陆阔难得急躁起来,思量片刻,终于松口:“把沈润叫来试试。”
于是,沈润半夜被几个保镖喊起来上夜工,和蚩双流一起被塞进了六座的超大商务车——沈润一来,蚩双流果然安静下来。
陆阔坐在最前排,开车的是个眼生的司机,还有两个位置也被人占着,只有她和蚩双流坐在最后一排,除了这辆车之外,外面还有三辆高性能的私家车护驾。
她这会儿脑子还是懵的。
她头发睡的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快洗褪色的机器猫睡衣,睡衣的领子一半外翻一半竖起,她一脸震撼地问:“陆董,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陆阔扫了眼后视镜,本来不想理她,但又担心她一直追问,随口敷衍:“蚩双流在科技园已经不方便了,我打算带他换个地方,你也跟着一起去。”
沈润就不再多问了,她左右瞄了眼,见没人注意,正想偷摸补一会儿觉,余光无意中扫到车窗外匆匆倒退的林间景色,她微微怔了下。
这是...到郊外的山上了?要换个地方安置蚩双流也不至于跑到荒郊野岭吧?躲避仇家追杀还差不多。
她正心慌,车子忽然狠狠震动了下,在大路上划出一个曲折的S线,司机低骂了声,努力扶稳方向盘,低声对陆阔道:“他们追上来了,应该是察觉到了咱们的行动。”
这个六座商务车里,除了陆阔本人和沈润,其他四个全是异能者,陆阔表情骤冷:“来了几个?是曹徇的人吗?”
这话问的相当没头没尾,司机垂下眼感应了会儿,居然很快给出答案:“十二个,不确定曹徇的人来没来,应该还有其他股东派出来的人手。”
他顿了顿:“他距离我们还有四五公里,大概十来分钟就能追上。”
陆阔知道他们必然不会让自己轻易转移走蚩双流,但没想到他们居然来的这么迅速,到底是谁泄露的?怎么会这么快?
他压下心里翻腾的思绪,眼底划过一丝狠绝,他转向沈润:“下车,坐后面那辆。”
沈润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屁民可知道个啥啊?她跟听天书似的,脑子彻底懵了:“我?”
陆阔深吸了口气,强压下火气:“这是我和几个股东之间的冲突,跟你无关,你先坐车返回吧,免得波及到你。”
——这当然也是谎言。
那几个股东都见过沈润,也知道她是负责照料蚩双流的,他需要让沈润帮忙吸引火力,或许可以混淆视线,让他们以为蚩双流在后面那辆车里。
他根本没给沈润反应过来的机会,喊停车之后迅速完成了交换——陆阔的调虎离山没有完全成功,后面的异能者很快追了上来,两边儿的异能者打成了一锅粥,两辆车都接连爆掉了,火光冲天。
各种异能横飞,一片混乱之中,没人注意到,蚩双流早已消失不见。
......
后面这辆车里只有一个司机,他带着沈润,毫不犹豫拐上了另一条更为荒僻曲折的小路。
这条路上大小石子极多,沈润被颠得快散架了,扯着嗓子喊:“师傅,咱们到底往哪儿开啊?”她一头雾水:“这不是法治社会吗?什么事儿不能先商量着来?干嘛搞得跟围追堵截一样?”
屁股后面几个异能者追着,还商量呢?司机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压根没功夫回答她的话,一脚油门把车速升到顶点。
沈润整个人都要被颠散架了,也不知道这么狂飙了多久,就听‘嘭’一声,右后侧的轮胎整个瘪了下去,整个车子猛地一顿,几乎要侧翻过去,幸好司机及时控制方向盘,才避免俩人出车祸。
这车肯定不能再开了,司机一把拉开车门,把沈润拽了出来,他随手指了一个方向:“跑,往前跑,跑到有人的地方去——”
其他股东派来的异能者肯定追上来了,他还算有良心,没让沈润这个普通人留在这儿送死,主要也是怕她留在这里碍手碍脚。
沈润下意识地问:“那你咋办?”
司机不耐烦地一摆手:“你少管我,你别留在这儿碍事!”他总归是B级异能者,实在打不过也可以跑,沈润一个普通人在这儿只会碍事,一个照面指定挂了。
沈润也没敢耽搁,顺着司机指的方向闷头往前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终于回头看了眼——她没看到那位暴躁却心地善良的司机大哥,只隐约看到一篇雷火交织的暴烈光晕在荒草从中炸开,瞧这阵仗,司机大哥八成是危险了。
普通人打架能打出这个阵仗吗?难道他们动用热武器了?可是国内不是管的很严吗?
她心里隐隐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又甩了甩头,继续撒腿狂奔。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月光之下,沈润跑近了才认出来是谁,惊喜道:“蚩哥??”
她大声喊道:“你快跑!!”
她虽然现在还云里雾里,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些围追堵截的一定是冲着蚩双流来的。
蚩双流站在月华下,还是那副无知无觉的样子,沈润只能拼命跑近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抓着他一起跑,就听到后面传来几道让她心头拔凉的声音。
“追到了,她在那里!!”
“快看,蚩双流也在!”
“哈哈,刘总许诺的一类进化药剂要到手了,我又能进化了!”
沈润咬了咬牙,一把把蚩双流推到身后:“蚩哥你先走,别管我,你要是能比划,记得叫警察过来。”
追上来的五个人有男有女,沈润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打过,但是她也不能眼看着这帮人把蚩双流带走啊。
虽然小时候被尊称为街头小霸王,但她好多年没和人打过架了,转过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还没来得及摆开阵势呢,对面有个女的,隔着四五百米的距离挥出一拳,她就感觉迎面袭来一股巨力,超级没面子地直接昏了过去。
蚩双流:“...”
追上来的几个异能者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傻缺吧这人,一个普通人还想单挑五个异能者?”
“算了,别理她了,先把蚩双流带走再找个地儿埋了她。”
几人围着沈润笑了几声,又把目光投向蚩双流,眼底掩不住地流露出一丝贪婪和热切,五人中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子立刻道:“管好你们的情绪,蚩双流会攻击对他产生恶意的人!”
斯文男子边说边发动了异能,他的几个同伴情绪立刻稳定下来,思想都跟着一片空白——没有了情绪产生,蚩双流果然没有对他们出手。
五个人渐渐成合围之势,极其缓慢地向他靠近,有人嘀咕:“就是他杀了七个异能者?看着不像啊。”
蚩双流还是一动不动,除了那张惊人美丽的脸,没有其他特别之处。
“因为他们都对他产生过恶意。”眼镜男边缓慢移动边压低声音解说:“资料显示,蚩双流是非智慧生物,只要我们的恶意不被他的能力察觉到,就可以顺利带走他...”他表情渐渐露出一丝狂热。
月华下,蚩双流忽然弯了下唇角,他像是一樽突然活过来的雕塑,如此生动而美丽。
合围的五个人却仿佛看到什么极为可怖的事物,齐齐僵在原地。
他笑吟吟地道:“很可惜哦,被我察觉了呢。”
五个人心有灵犀一般,丢了个最强异能之后,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跑,力图给自己争取一丝生机。
蚩双流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臂抬起,修长漂亮的五指微微张开。
他最原始的能力,外神异能,降维。
五个人在彼此惊恐的目光下,身体被一点点拉长变薄,最终变成了薄薄的一页人,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二维‘纸片人’。
他食指轻轻一划,五张纸片‘嘶啦啦’被扯碎,纸屑纷飞。
似乎觉得有趣,他极轻地笑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