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娘子
“你够了没有?到此为止吧。”楚离冷冷撇过脸, 下巴从他的指间挣脱,“我只跟楚怜说话。”
她按住太阳穴,凝起神识, 努力想从梦中脱离。
然而,她的两只手却同时被他扯住。
“到这个地步,你难道还以为, 我只是你梦中的幻影?”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自信, “睁开眼睛, 好好看清楚。”
忽有清风拂过面容, 楚离张开双眼时,发觉自己正躺在客栈中那张榻上。
小窗虚掩,而大反派正戴着银质面具伫在她的床前, 双目如鹰般俯视着她。
他身上属于雪松的凛冽气息过于强烈, 与少年的清香淡雅毫不相干,像一股迷烟,一个劲往她鼻子里钻,侵入她的意识。
楚离屏住一瞬呼吸。
自己明明已经很小心,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这么快就被他找到!
楚离来不及细究什么,旋即翻身下榻, 左手召来水月帘, 右手召来新伞, 念出一道能暂时掩饰身形的掩踪诀, 纵身跃出窗口。
雨虽然早已停歇, 但屋顶瓦片仍潮湿滑腻。
楚离有一半步子都在打滑, 她觉得自己仿佛一条侥幸钻出网眼的鱼, 正借着短暂的伪装, 拼命逆流向远处游去。
她在屋顶与屋顶之间跳跃, 因为掩踪诀的效果,瓦片虽会因她的步伐而轻震,但这些动静并不会惊扰到小镇上的路人。
楚离一路没有回头,无法准确估摸姬无雁追到何处。
直到她跑出足够远,远到镇上房屋一概变得模糊,小镇的轮廓与郁郁葱葱的树木融为一体,才停下脚步。
可属于他的雪松气息,却依然萦绕着她。
楚离担心这是姬无雁趁她小憩时施下的幻术,连忙取出蜃珠查探。
蜃珠具有破除幻术的效果,但对于这阴魂不散的气息,却毫无作用。
雨后空气本就含腥,如今又揉了一层雪松特有的潮湿陈腐,几乎使她喘不过气。
无论楚离怎么掐清尘诀,也无法除去他的气息,索性举起纸伞对着身前一阵乱挥。
她挥伞的动作突然间遇到阻碍,一道人影当即从面前显现,而他的手指正轻而易举攥住她的伞尖。
楚离猝不及防对上姬无雁的面容,瞬间松开纸伞,比起惊恐,更多的却是恼怒,“为什么总是你?”
男人似乎很享受她被惊吓到的模样,“为什么不能是我?在梦里,姐姐不是很轻易地就接受了我么?”
“我接受的人是楚怜!”楚离恨他扰乱她的美梦,“那本该是我与他道别的机会,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关系?”姬无雁极其缓慢地歪过头,微僵唇角不易察觉地一抽,“你就这么喜欢我十七岁的身体?”
他话中的嫉妒意味太过明显,仿佛他认定,她喜欢的就只有那具年轻的躯体。
即便楚离在心底知道,事情并不是那样,可面对大反派时,她一想起关于他的所有流言、书中事迹,还有他在仙门大会上的作为,警钟便会在她脑海中轰鸣。
于是她硬着头皮,提高嗓音,努力绷住心态,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我只喜欢小怜,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姬无雁的声音带上一分威胁意味,“我就是他,你让我怎么样?”
楚离忍不住想要尖叫。
她不想跟他发生更多纠缠,只想把那些关于少年的记忆留在过去,这样对她跟他来说都是好的收场。
可他似乎并不想妥协。
楚离感到腿脚变得沉重,她能感到空气中一种凝滞的气场,那应是来自姬无雁身上的威压,使她连说话都费力,好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
她左右转动脖子,想为自己争取些许新鲜空气,却同时留意到,从她身后探来的枝条上,生着许多又小又密的叶片。
而它们排布得好像羽毛一样,似乎只要有风吹来,就会化作无数绿色小鸟扑腾上天去。
楚离闪过一念,对着身后一指,“你看到这棵树了吗?它如今一派葱郁,连半片花瓣的影子也看不到。我若在它开花的时候看到它,必然半点也不会眷恋它现在的模样。”
“借树喻人——很好。”姬无雁蓦地露出一个笑,他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视线不疾不徐从树叶上扫过,“但你弄错了一件事。”
“哪里错了?”楚离拉住枝条送到他面前,“你能在上面找到哪怕一朵枯萎的花苞吗?”
“它不是开过花,而是还没来得及开花。”姬无雁微微抬起下巴,只对着绿油油的枝条眯了眯眼,顷刻间,空中凝出许多细小如雪尘的灵光,像一团雾那样,罩住楚离身后的树。
灵尘落下之处,柔软的枝条上冒出新芽。
那些小芽迅速萌发长高,在顶端结出一个个小小的花苞,转瞬间,绽开成一朵朵紫红色的绒球。
“万物皆有时,合欢花本应至盛夏才开放。”姬无雁顺其自然拂过开满绒球的枝条,直到他的手指落在她的手上,“但对我而言,这些从来就不是定数。”
楚离没有偏开目光,但能感到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
她本能地朝后退去一步,避开他的手掌,那上面的温度太过真实热切,烙在她的脸颊上,会让她错以为,自己是真的因为他的触碰而悸动。
而她这种简单的躲避举动,对姬无雁来说,却似乎是无法接受的。
他抬眼望着一树紫色绒花,又垂下视线,在停顿少顷后,忽然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用力向后推去,双目因为类似怨愤的情绪颤动。
在他怒火重燃的视线中,楚离后背重重撞上树身,许多丝绒般的花瓣从树枝上洒落,像紫色的雪一样纷纷扬扬。
他的指尖在她肩头扣紧,他的面容挪近,他的目光牢牢钉在她的脸上。
楚离怀疑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而这棵被硬生生催开花的合欢树,将成为她的墓碑。
然而姬无雁的眼底却丝丝泛红,像是进了细如丝缕的合欢花瓣,他的唇角抿起又松开,想说的话在口中仿佛百转千回,最终汇成一句近乎沙哑的控诉。
“你还是选择躲我。”
楚离身上又冷又麻,虽然能听到他指节发出的咔咔响声,却感觉不到疼痛。
她与他不过一拳距离,这样靠近,他若是真的捏碎她的肩骨,血一定会溅满他的银色面具和雪色长发。
……但她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情。
或许是过于切近的死亡恐惧,卸去了她身上某些枷锁,楚离想起,自己还有很多花想种,还有很多风景想看,不能因为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坚持,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葬送大好年华。
“你破了我的元阳,拿走我的元火,现在还想把我丢下。”他声如泣血,向她控诉,“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
他把最后那两个字念得分外咬牙切齿,比起从前亲昵的称呼,现在则更像是一种带着占有欲的宣示。
楚离斜过视线,她怕再多看这个男人一眼,就会步他后尘,被他这么一个疯子逼疯,“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余光之中,男人眸光一凝。
“你不让我说,我便不说?”姬无雁微微一顿,“我不仅要说,我还……”
他话未说完,一手揭下脸上面具,一手扶正她的脸,将酷肖少年的五官轮廓呈现在她面前。
楚离忽然之间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男人微微斜过面容,鼻尖像刀鞘一样戳上她的鼻梁,牙齿极其蛮横地啃着她的双唇。
……原来这就是他为她定下的处刑方式吗?
把她一点点蚕食,瓦解她的意志,最终抹除她自身存在的痕迹。
楚离嘴上痛得厉害,腹中更是有火在烧。
她模模糊糊地想,那他还真是挺残忍的,都不给她一个痛快。
姬无雁折磨了她有多久,楚离就烧了有多久。
就在她觉得自己马上要像一缕青烟那样散去时,他却忽然放过了她。
楚离晕头转向,弯腰抱着自己拼命换气,口齿间全都是他留下的痕迹。
她好像失去站立的力气,身后的合欢树反而成了她的支撑,让她不至于直接瘫倒在地。
“我可以不杀你。”他的手指勾勒出她肩骨的轮廓,声音竟然还能保持难得可贵的冷静,“但你必须跟我走。”
楚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行。”
“那就再来。”
姬无雁只说了四个字,但在楚离脑海中,一场新的风暴已经近在眼前。
她的嘴唇被咬破,舌尖似乎也未能幸免于难。
方才那一场狂风暴雨,她是再也不想经历一次。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明着拒绝他,定然会激怒他。
楚离几乎是抱着必死觉悟,双手合十,挺直脖子郑重恳求,“魔君爸爸,你饶了我吧,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只要你饶过我,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敢……”
“姐姐保证不会再赶我走,不会再跟我说那些‘你是你,他是他’的话??”
姬无雁与她四目相对,他浓密的睫羽几乎能扎进她的眼里。
“我……”楚离正愁该如何回答这句死亡问题,她谨记着不能与大反派有任何瓜葛,可他偏偏好像不肯善罢甘休,她不由一时愤慨,宣泄般喊道,“你明明已经一千多岁,你有什么资格喊我叫姐姐!”
“不喊你叫姐姐,那还能喊你叫什么?”姬无雁似笑非笑看着她,忽然眸光一亮,“那么,娘子是希望我这般唤你?”
“……什么跟什么!”楚离脑袋嗡嗡作响,她生怕跟他攀上更多关系会惹来更多祸端,“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娘子?这种严肃的事情,岂是你可以胡言乱语的!”
姬无雁漫不经心地反驳她,“名义上或许不是,实质上有什么区别?”
楚离急了,“我不想跟你一样,成为修真界的众矢之的!”
“若娘子担心的只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男人的眉眼之间渗出阴恻恻的笑意,“我这便除了他们所有人,这样,娘子便能高枕无忧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就算全世界只剩下你一个男人,我也不会……
姬无雁:抛弃我的,对不对?
楚离:???
#你这个老机灵鬼,瞎抖什么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