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果然是虔诚的信徒,在里面祈祷了这么久……”
围在小教堂院落外的人群等了许久,才憧憬地见到两道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
金发的神官脚步踉跄,他脸上蒙着祈祷的白布,动作恬静却透着疲惫,像是将全部力气都留在了祭坛前。他的手被妹妹紧紧牵着,几乎没有分开半寸。
祈祷需要长时间跪坐,人们想着,那样的姿势会让双腿酸痛,更何况神官的身体本就羸弱,跪那么久肯定也受不住,于是心底涌起柔软的同情与更深的爱戴。
他们安静地目送兄妹二人上了停在院门外的漆黑轿车。
“感情真好啊。”他们这么感叹着。
……
接下来的时日里,林又茉肆无顾忌地跟温臻做.爱,上床,似乎把对他的怒意都发泄在了床上,而且从不温柔。温臻身上总是带着伤,但他也全盘接受,从来没反抗过,怎么激烈都会温顺地顺从,第二天,如果起得来,依然等在楼下,给她准备早饭。
有时林又茉睡在他身侧,美丽的金发神官手腕上的镣铐被解开,他嘴角带着血痂,脸颊擦红,去温柔地亲她的额头。
他说:“哥哥爱你,又茉。”
林又茉会冷冷看他,啪地打开他的手,起身离开。
就算他们刚刚才在紧密相连也一样。
而温臻总是一样,甘之如饴。
**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过得很快。
一下就进入秋末初冬。
天气渐渐冷了下来
,但好在南城夏冬温差不算太大,只是略略降了温,墙壁的壁炉里偶尔燃起篝火。
几人在偏厅里,林又茉坐着,佣人为她端上茶盏。
林又茉对茶没有什么偏好,但是小时候在神殿的日子让她习惯了红茶。
纪家的秘书俨然已经新上位,她恭敬地立在一旁,低声向林又茉汇报,言辞精准得体,姿态无可挑剔。能在纪廷元这种老狐狸身边担任贴身秘书的人,业务手腕向来不容小觑。
纪廷元原本总共有十二名秘书,而她在那晚的混乱中抓住机会,赶到南城投效新任雇主,获得青眼,自然顺理成章地站稳了脚跟。
至于剩下十一个人……一朝天子一朝臣,当然是被清理了。
对此,秘书对自己当机立断的选择十分满意。
在林又茉看资料时,秘书眯眼微笑看向自己的新任雇主。
新任雇主年轻、太年轻了,秘书早就听说过执刑官的堂堂大名,知道执刑官在媒体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杀人不偿命的刽子手、联邦的走狗、恐怖.分子、意外地不喜欢用电子设备的古董作风,甚至住在郊区;花边新闻近乎没有——虽然喜欢玩玩双胞胎,但区区双胞胎而已。秘书为纪廷元和他的客人准备过无数各类特色的菜品,执刑官相比起来几乎清心寡欲得过分——当然了,她可是在那位神官身边长大的,眼光被养得太高,看不上旁人也理所当然。
甚至这样的老板还不是谜语人。
弃暗投明是最佳选择。
现在问题是,怎么挤掉现在的人,做她最好的最贴心的下属。
这么想着,秘书轻柔地将茶壶拎起来为老板添茶。
“放下。”
“……好的执刑官。”
……
绛刀静静站在偏厅角落的阴影里,注视着眼前一幕,一言不发。
黑发少年隐在暗处,篝火的光芒只有少许染上他的侧脸,他神情晦暗不明,有些憔悴。
绛刀抿了抿唇。
在许久前那一晚,他跋涉来南城向温臻认罪的那一晚,绛刀本来以为自己的命运就会交待在那时了。
可当他问出那句话时,意外地,温臻看了他一会儿,说“我为什么要杀你。”他淡淡道,“你有这么一张脸。”
说的话竟然跟执刑官一样。
绛刀五味杂陈,胸腔内翻涌震荡,在那一刻,他感到——他感到什么?他感到作呕,他这身皮囊,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肉.体,才是他继续苟活的唯一理由。
就算他背叛主人,做出死罪难灭的事,他们竟然还让他活下去——这让他感到如此绝望。
他托了一个死人的福。他亲生哥哥的福。
绛刀麻木地想,哥哥,我欠你的债,都会在这余生的活着的折磨中,一笔一笔偿清。
每一分,每一秒。
“我知道了。”
少女的嗓音响起,林又茉说话永远是那种平淡的语气。跟她那张淡漠的脸相得益彰。
“好,您有任何问题,我随时待命。”秘书微微鞠躬。
林又茉抬了抬手,手指上那枚漆黑的纪家戒指映出冷光。
秘书转身离开偏厅时,目光顺势掠向他。
那一眼里有兴味、不屑,绛刀想起来,这位秘书在纪廷元手下工作,应该见过自己哥哥。她显然对有同一张脸的“替代品”被摆在这里的情形感到格外有趣。
不过在秘书上位之后,绛刀被使用的次数的确下降了。“看来我在执刑官眼里比你好用多了,小弟弟。”秘书弯唇低声说,带着胜利者的优越。那句轻飘飘的话,在女人出去前,只有两人听见。
砰。她用力撞过绛刀的肩膀,门被阖上。
林又茉依然在低头看信件,没有开口。
绛刀望着她,心底一片死寂,眼睫垂下,掩去神色。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穿过门,来到了偏厅里。
他先轻轻叩了两下门板,声音极轻,随后才循着熟悉的路线走进来。
温臻手指掠过门沿,白布蒙住的双眼下,唇边带着温和的笑。他如此美貌,走进来时,偏厅的光都似乎柔和了起来。
“又茉。”
“嗯。”
“现在很晚了,要不要先睡觉?”
林又茉目光从桌上信件收回,她面无表情地看了来人片刻,起身走上前去,抓住神官的手,带他离开。
绛刀的目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他至今——仍然无法相信神官的眼睛真的失明。在都城郊区林家第一次明面上见到温臻时,他几乎立刻就察觉那是刻意的伪装,所以在林又茉第一次问他纪廷元的消息时,他看向远处“失明”的神官,便选择闭口不言;但是这次,却又像是真的失明。
为什么?神官那样位高权重的人怎么会允许?他为什么不治疗?
神官袖口微微滑落,露出的手腕与皮肤上,深深浅浅的红色淤痕触目惊心。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绛刀感觉呼吸急促,但是想不明白。又像爱,又像恨意,两者都有。
停顿片刻,绛刀迈步离开,像一个无声无息的影子。
**
问她要不要睡觉的意思,温臻显然很明白。
他很少这样主动邀请——大多数时候,林又茉的精力已经旺盛得无处排解,而他只是顺从地承受。
但这次不一样,温臻坐在浴池边,让她等一下,主动慢慢解开了浴衣的衣襟。水汽在他面颊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潮红,仿佛比水温更热的东西正涌上来。
林又茉很快知道了他为什么有这样难以启齿的羞耻,他套了两层浴衣,一层贴身的,一层外面刚刚见她时略厚的。现在,外面那件衣襟慢慢被他解开,露出了里面那件薄的丝质的,林又茉看见胸前位置的丝料被深色的湿痕晕染开来。
鸢尾花的香气带上了一层奶油香。
林又茉感觉到自己的后牙有些发痒,口腔在分泌唾液。是她想的那样吗?
“又茉,哥哥觉得……你会喜欢。”温臻话还没说完,温臻整个人就被她压到在浴池边,腰磕在了池角上,让他痛哼了声。
但很快,感受到她馋地咬住,温臻又抬手摸上她的脑袋,安抚她,开始哄她,
“不要急,哥哥的都是你的……都是你的。没有别人跟你抢。”
浴室里水汽氤氲,她把脸埋在哥哥脖颈处,闻着他鸢尾花的香气,大口吞咽着,喝着,像是永不知足的小兽。
“喜欢……这个礼物吗?又茉。”他断续道。
礼物。
原来这才是哥哥很久以前说的礼物。念头在林又茉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是很快都不重要了。
她后牙用力地研磨了一下,很顺利地感受到嘴里温热的奶,于是咽了下去。
**
温臻开始重新给她织围巾。
林又茉从边境城回来之后,就没再戴过那条白色的围巾,温臻也识趣地没有问。
他只是让仆人送来了新的材料,开始织一条新的围巾。
真的失明让他动作有些慢,但温臻很快也找到了方法,他靠在书房里给她织围巾时,林又茉偶尔会在旁边。
“又茉有喜欢的图案吗?”他问。
林又茉并不理会他,他也不生气。
他莞尔:“那哥哥就自由发挥了。”
“还是一条白色的围巾,好不好?”
房间里没有声音。至少她没有反对。
温臻低下头,笑意很淡,手指继续在针线间穿行,仿佛在完成一件细致而亲密的事。
而当林又茉生气时,她会直接按倒他,在他织围巾时干他,那些毛绒绒的毛线,就这样散乱一地,她像是任性的小孩,有时甚至会将那些织到一半的围巾随手扯散,温臻反应过来了,会怔怔地流泪。
但他从来也没说什么,只是会一遍一遍织,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
绛刀大多数时候像影子一样待在房子的某个暗处,温臻或许知道他在——不,他一定知道他在——但是温臻不在意。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看似温柔,但他的光芒仅仅笼罩一个人,其他的人,其他在范围之外的人,都只是积木摆件。
对于上位者来说,都是用手指拨弄,轻飘飘就能决定生死的摆件。
看着这样罪贯满盈的人如此温馨地织一条围巾,不得不说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
在某一个时刻——绛刀麻木地想——或许他永远无法这些人的想法。
所有人都拥有污浊不堪的灵魂,包括他。
**
在焦虑中、期盼中,在许多人的噩梦中,冬天终于来临。
事态越来越焦灼,联邦里的游行和暴乱不断。对于这场明面上“自下而上”的抗争,终于,大多数的A级公民都坐不住了,他们不光多方求证神殿、议会的态度,许多人,也把希冀的目光,投到了林又茉这边来。
现在南城的林宅周围,都是不少A级公民派来的秘书,甚至不乏亲自想要登门拜访的。前几天,财政大臣和能源大臣在她门前撸袖子肉搏大打出手(“我才是执刑官最忠实的奴仆!”“我才是!”“我看你就是为了神官才来!”)——差点上了南城的新闻头条。
纵使执刑官的名声实在是太可怕,但是天翻地覆的变革大事就在眼前,所有人都只能硬着头皮顾不得了。
尤其是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温臻,现在在林又茉手里。
这一天,林又茉依旧要出门。
家门外都是好事者,但林又茉依然我行我素,行踪不受干扰。
她下楼,等她吃完早餐,温臻跟着她起身,他慢慢走去前厅玄关。
在这段时间里,温臻虽然看不见,但好在南城的这座家宅不大,他很快摸清了各个房间的位置,日常生活也不算太受影响。
温臻给她梳头,穿完外套,又跪下身来给她换鞋。
温臻就这样弓身跪在她面前,长长的金发顺着一边肩头倾泻,发丝上绑着丝带,林又茉小时候的鞋都是哥哥系的。
他仍然像以前那样对她。
真不知道等待政变过后,有了新身份的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
他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脚轻轻放下,替她穿好皮鞋,语气低柔:“好了,穿好了。”
“我走了。”
“如果是去都城的话,听说都城最近还在下雨,台风还没过去,现在晴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开始下雨了。”
“嗯。”
“又茉,要记得打伞,淋雨的话会感冒。”
“嗯。”
“……对了,又茉。”
林又茉刚踏下台阶时,温臻忽然拉住她的手。
他的手带着几分冰凉,就这样握住她的。
温臻站在门廊下。
在过去温臻主动的触碰大多数都会被林又茉甩开,但这次她定了定,低头看了看他握住自己的手,停下脚步,抬眼等他说话。
但过了片刻,温臻最终只是笑了下。
蒙着白布的眼下,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他轻轻摇头:“没什么。路上小心,又茉。”
他松开了手。
她上车时,他依然站在门口送她。绿植茵茵,神情温柔,如画般美好。这温馨的一幕不知道是多少人都祈求不来的。
林又茉收回视线。
**
车一路驶向都城。
窗外的光影不断倒退。
绛刀就坐在她对面。纪家秘书和他一并坐着,两人气场不合,但也明面上在上司前表现得相安无事。
林又茉看着车窗外的场景。
都城外是大片大片开得烂漫的鸢尾花,紫色盎然,而进入都城内,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霓虹色彩占据了更多的眼球。
时隔多日,她依然看到了季相兰的广告——或者说广告有些不贴切,在那些大幅的霓虹屏幕上,播放的是一条新闻采访直播内容。
屏幕上,金色长发的季相兰打扮得出人意料地素净,他站在那里,跟主持人寒暄之后,就宣布说要暂时隐退。
主持人大惊失色,慌忙问为什么,然后又迟疑地看镜头,说是不是和最近的动荡局势有关。众人都知道,他跟某位长得十分像。
季相兰笑,说不是。
那是为什么——
“是失恋了啊。”季相兰这么说。
他这么说着,看向镜头。那双微微上挑、似曾相识却又不全然相同的眼睛,柔情似水地注视着屏幕那端的观众,
也看向了车内的林又茉。
主持人表情惊愕扭曲,差点插播广告。
当红明星在节目上突然自爆失恋,简直是自断前程——不对,他刚刚就说了要引退。
“是分手吗?”
“不是。”
“是闹矛盾吗?”
“不是。”
“是因为工作?”
“不是。”
“那是——”
季相兰叹了口气说,发现在喜欢的人心里他没那么重要吧。所以她也不再联系他。
“——竟然是冷暴力?!”主持人下巴掉下来。
“不是,不是,没那么俗套。”
下一秒,季相兰又弯眼哈哈笑,说他钱已经赚够了,这么年轻就能退休真是幸福,联邦里估计没几个人比他更安定了,不过隐退之后的生活估计会很无聊,欢迎他的小朋友随时回到他家来,他还有充足的兴趣可以给她做宝宝奶昔。
宝宝奶昔?主持人瞪大眼,已经被接连冲击撞昏了头,什么宝宝奶昔,宝宝喝的奶昔?难道是跟前任已经生育……
不,不是,是我的小朋友原来很喜欢喝奶,每晚都要——
直播到这里中断了。
“怎么突然断了!”车窗外传来一大片痛惜的叹气声。
大明星大屏直播开黄腔叙述和前任的性.癖——可想而知,这个新闻马上就要上头条了。
不过在这个动荡的时局里,这类娱乐新闻也只能博得昙花一现的热度,大多数的关注点依然落在议会与神殿的冲突对立之上。
霓虹大屏很快切换成了各种海报广告,所有的产品都朝着紫色靠拢——紫色外观的飞行器、紫色联名的产品、紫色的珠宝奢侈品……
一切不言而喻,却又暗潮涌动。
没有提那个名字,处处都在提那个名字。
远处的教堂,高处已经攒满了紫色的鸢尾花。
林又茉收回视线,绛刀正在注视她。
绛刀被她目光扫到,神色一紧,低头开口:“执刑官,季先生这么当众说话,神官大人会不会……”
“不会。”林又茉道,
“这是我喜欢的玩具,哥哥不会弄坏。”
绛刀噤声了。
林又茉低头去看手中那些资料。
**
从纪廷元手中接过纪家,财富、地产、资源固然重要,但林又茉并不缺这些。她更关注的,是这些厚重的资料。
纪廷元很有先见之明地预见到电子资料的脆弱与风险,所以所有重要内容都以纸质形式保存,安放在他的档案馆内——那也是当年红刀曾前去寻找林家灭门案相关资料的地方。
纪廷元担任议会长一职长达六十年,几乎是许多人的大半辈子。在他的掌控下,发出的命令、执行的任务,以及那些隐秘、肮脏、不为人知的机密政策,大多执行者早已被杀人灭口。
因此,这些黑暗秘密随着纪廷元这唯一的知情者的逝去,也将彻底湮没无闻,永远无人得知——直到下一任纪家继承人拿到钥匙。
现在,都到了她的手上。
不得不说,纪廷元是如此的傲慢,他当面告诉她一切真相,包括承认自己是林家灭门案的凶手,便是笃定她终会为了利益与血缘站在他这一边——那本也是一个识时务的A级公民理所应当的抉择。可惜他没想到,温臻从最开始就骗了所有人,纪廷元走的每一步棋,都落在他的棋盘。
这些天内,林又茉几乎快浏览完全部。
很多事情她也并不会说。
比如当年无数冤案的真相。比如纪廷元替温家掩埋的那些腌臢事,比如神殿的大量资金来源、洗钱,包括利用温家作为倡馆的阴谋背后,也有纪廷元推波助澜的影子,一些经典的狗咬狗,等等
。
在这些错综复杂的事实中,林又茉还发现了一份轻飘飘的不起眼的档案,薄薄一张纸,记载着十五年前红灯区贫民窟爆发的瘟疫。
一场人为制造的瘟疫。
那是一个严寒的冬天,一名生物研究所的研究员携带着一个金属盒子来到贫民窟。研究员从盒中取出一支试管,将液体倒进了一个街头醉汉的嘴里。随后,研究员神秘失踪,没多久便被迅速灭口。
瘟疫在一晚上爆发,贫民窟被瞬间封锁,宛如与世隔绝。
这正是议会惯用的手段。议会总有一批像红刀一样愿意为他们卖命的杀手,而这些杀手都是无父无母举目无亲的孤儿。由于联邦科技发达,自然灾害极少,他们便需要制造“灾难”作为“端口”,以源源不断地培养这些孤儿。
当灾难发生了一段时间,孤儿们孤苦无依之时,议会便如救世主般出现,宣布灾难结束,给他们D级公民的身份,接纳他们进入培育体系。这些孩子便死心塌地效忠议会。
经历过牢笼般苦难的幼童,更具生命力和韧性,他们如同被“蛊”化般,被精心培养,成为议会麾下锋利无比的利刃——成为红刀、绛刀这样好用的工具。
至于因为灾难而死的那些难民——那些低贱的E级、D级公民,在高高在上的议会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除了十五年前那场被人为制造的瘟疫,还有二十五年前的海啸,三十八年前的地震,四十六年前的飓风……
一代又一代,一批又一批,接连不断。
……
神殿用一场足够覆灭三分之一版图的爆炸威胁整个联邦的安危;
那么议会,现在统治着整个联邦的议会,又算什么好东西?
漆黑的轿车穿行在都城,畅通无阻,所有秩序都为A级公民的出行让路。
林又茉抬起眼,她眺望远处的天际线,呼啸的风将一切甩在身后。
“这个世界的制度,真的好吗?”
她轻声问。
她看向高处,这个城市被从纬度上切割,无数的车流、飞行器、警车呼啸而过,目不暇接的广告闪烁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那些摄像头在捕捉到她时,显示出“尊敬的林小姐,出行愉快”的谄媚字样。
而在高处,治安署的警察开枪杀人,罪犯被拖走,活着的扣除信用点降为E级,在大笑声中扔进红灯区自生自灭。
以牙还牙,是这个社会的法律制度。
她本来很适应这一点。
但现在她再仰头看,这个混乱、罪恶、失序的、将一切划出三六九等的世界,充斥着无尽的黑暗与谎言。
它的确象征了某种稳定。庞大的机器滋生出无数冷漠的怪物,桎梏的层级,以及严苛冷酷的法律体系。人们在划定的阶级里生老病死,按部就班地完成着出生、成长、结婚、工作、死亡的程式,一切都如此标准化。而林又茉,她是这套制度的组成部分,她掌握着权力,为它服役,为它卖命,成为恪守职务的刽子手。
她作为刽子手,究竟是在替谁杀谁?
“……或许每种制度都有存在的意义,”绛刀沉默许久,回答,“但我憎恶它。”
瘟疫、饥荒、被迫杀人,绛刀觉得他一切的苦难都来自于它。
他跟哥哥红刀的一切困境,一切的根源,都源于这个扭曲的社会。
而纪家秘书是天生的B级公民,她说:“我喜欢阶级秩序,没有秩序,规则毫无意义。”
“是吗。”
林又茉没有说下去。
因为,在车拐上一条道后,忽地,车在道路边停下了。
他们刚驶出城郊不久,前方一辆车横在路中央。车身的白漆在阴云下泛着冷光,侧面金线勾勒着神殿的徽章。
神殿的人。
这一片寂静无声的郊区,属于私人领地,少有人迹,空气中弥漫着雨后阴天清新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对面的车车门打开,几名侍者下车,恭敬地为后排的人拉开车门。
温家长者就这么走下了车。
他身着金丝白袍,白发苍苍,看起来宛如一位慈爱祥和的老人。
似乎知道林又茉在车上,长者负手而立,朝着他们的方向微笑。
“执刑官,”长者的声音柔和,带着不容拒绝的和煦,“你该知道,我们迟早会见上一面。不如……陪我这个老人散散步,叙叙旧吧?”
……
长者诚意邀请她共走一段路,林又茉下车,和长者顺着空旷的草地往下走。
这片天空辽阔无垠,毫无遮挡——在寸土寸金的都城,每一寸天空都是昂贵的特权。
绛刀和秘书两人看着林又茉和长者逐渐远去的背影,等在原地。
秘书老板不在身边,恭敬的神色消失,神情漫不经心。
“我不明白,执刑官为什么要留你这样的人在身边。明明有无数更能干、更可靠的选择,却要留下你这个废物。”
绛刀站在一侧,黑发少年一言不发,垂敛着眼,没有表情,麻木得像一尊木偶。
“我见过你哥哥,他比你有趣多了,能说会道的,纪老本还想着看在他有趣的份上,留他给孙女做玩物。可惜……啧,知道得太多了。”
“你说要换做你,会怎么样?”
“哦抱歉,我忘了,小弟弟,你是靠着你哥的皮才能受宠的。”
秘书笑了笑,没有抱歉的意思,“不过说真的,只要会爬床就能在执刑官身边争得位子,只能说你运气真不错。”
郊外的风沙沙地卷过草地。
“那你一点都不了解她。”
“什么?”
绛刀没再说话。执刑官真的在意他么?这像是一个伪命题。
不久,林又茉回来了。
两人立刻闭上嘴。
纪家秘书殷勤地上去嘘寒问暖。
林又茉与温家长者的散步不过二十多分钟,她神情看起来很平静,脚步不急不缓。
林又茉上车之后,两人跟着上车,车继续行驶。
而神殿的车,在停留了一会儿之后,也向反方向驶去。
车上,绛刀总是习惯呆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等待吩咐。
纪家秘书是另外一种行事风格,她恭敬地拿出笔记本摆在自己腿上,随时等待老板指令。
但林又茉什么也没说。
她在回想刚刚跟长者的谈话。
长者其实没有跟她多说别的内容,流程跟薛柏寒差不多,摊牌、威胁、卖惨,再打一些亲情牌。说温家的地位原来有多惨,在这个世界生存有多不容易,纵使他们在林家灭门的案子里插了手但主谋也并不是他们,相反,他们还含辛茹苦地养育她长大,扶持她坐上执刑官的位子,等等。
最后,长者想确定她的立场,确保她不会搅乱他们的计划。
过了许久。
林又茉敛着眼,静静地靠在车窗边,看向窗外倒退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不对。
现在,温臻在她那里。
温家的长者,没有必要找她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