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渔樵耕读
夜风习习,浪涛和缓,满载的客船在月色中行进。
易无疆翻了几页书便熄灯躺下,很快沉入睡眠。
三更半夜,他突然醒来。
该死的陆明霜!!!
她发什么疯,大晚上人人都睡了,她突然想起来擦剑。
陆明霜力度很轻,偏偏手的动作极稳,柔和均匀地推过剑身,暖意被妥帖揉搓进每一寸骨肉里。
易无疆呼吸骤停。
却止不住那份温热,随着经脉运转,碾转反复,每条细微的脉络都被烫热。
帐子里好像太闷了,他天性习惯微凉幽暗的环境,这让他喘不过气,额角沾上一点薄汗。
他用灵力强行克制,才松开紧闭的牙关,徐徐呼出一口气。
易无疆死死盯着雕花的床顶,忽然扯开嘴角,笑了下。
他应该封闭五感的,却生出一股不甘。
怎么能让区区金丹修士操纵他的感官?陆明霜凭什么?
从没有什么人什么事令他退避至此。
冶艳的桃花眼里泛起战意,易无疆莫名不想认输。
他默念起清心诀,灵力运转周身,强硬冰冻住绮丽颜色,把一切不合时宜的欲念通通粉碎。
渐渐地,清心诀起了作用。
热度熄灭了,剑修细致的触碰便如隔靴搔痒,只要筑起一道冰墙,虚无缥缈的温暖就触不到他。
但痛击可以。
冰墙倏然碎裂。
“……嗯!”易无疆口中突然泄出一声闷哼。
和再也压抑不住的怒吼:“陆!明!霜!!”
擦着擦着剑,突然用力砸下一拳头?她,究,竟,有什么毛病?!!
为防陆明霜再抽风,易无疆立马封闭了五感。
知难而退,只要没人发现就不会丢人。
不过他虽设下隔音障,却没有隔开里外间,苏云浮正在酣然大眠,突然听到一声怒吼,惊惧醒来。
……陆明霜?
听着像女人的名字。
易无疆刚才是叫了这个吧?
哦。苏云浮了然,是小姑娘的名字吧。
小师姐,啧啧,还不承认呢。
睡着了都在叫人家,你好爱她。
苏云浮腹诽。
谁知过了半宿,禁言咒已经消散,便大声讲了出来:“睡着了都在叫人家,你好爱她……唔!”
苏云浮急忙捂住嘴。
里面很安静,过一会儿传来易无疆均匀的呼吸声。
苏云浮如释重负:“原来是梦话……哎哟!”
一不留神又说出口了。
他偷偷给自己一嘴巴,假意打起鼾来,毕竟有伤在身,几息后便沉睡了。
易无疆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眼底默默流淌杀意,心情许久不能平复。
曙光熹微时分,他终于入睡,却又做了一个梦。
荒诞可笑的预知梦。
梦里他和陆明霜变成凡人,住进青山绿水间的农家小院,煮饭烹茶挑水洒扫,样样亲力亲为且自得其乐。
闲暇时一个读书一个舞剑,彼此间话语不多,偶然眼神交汇,目光不含敌意,反而是淡泊默契的。
春花秋月蝉鸣初雪,他们在古桑下共饮。酒是墨黟酿的蔷薇露,易无疆念叨许多年墨黟都不肯给,后来他潜入地窖偷偷替换了几瓶,没让墨黟发现。
陆明霜不胜酒力,半杯蔷薇露一个时辰才喝完,脸颊却已染上绯色,平素清冷的眼含了两汪水,一滴挂在长睫,颤了许久也未落下,分不清是夜露还是泪珠。
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他很想欺负一下。
易无疆知道梦里的他想那么做,但他始终没有,只是饮尽了剩下的酒,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几下琴。
陆明霜睡着了,琴曲也无人再听。
夜风吹来,易无疆第一时间发觉,给树下女子盖上一袭氅衣。再凉一点,干脆把人打横抱起,送回房间。
像一对情投意合、闲居世外的夫妇。
可他们的关系又不似夫妻,小院坐北朝南,东西两厢,他总把陆明霜送进东边房间,关上门,再穿过院子回到西边。
易无疆不懂有什么必要,但梦里的日常,他们一直恪守礼仪,从不逾越。
梦里的陆明霜比现在成熟,稚色褪去,冷淡天性套上了一层圆融的壳。她有时候看易无疆,目光柔和,有默契和理解,宽容与悲悯,也会隐隐流露出欣赏,却不大像是爱慕。
和之前那个梦截然不同。
难道这个梦发生时间更早?
易无疆还没想清楚这个问题,便醒了过来。
时候还早,客舱十分安静,他听见心跳一声强过一声,心情复杂,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回梦到的场所,易无疆认得。
那是只有易无疆能找到的地方。若非他自愿,陆明霜去不了。
也就是说,是他邀请陆明霜过去住一阵子……
你好爱她。
脑海里突然回想起苏云浮的话,易无疆眼角抽搐了一下,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有天发了疯喜欢陆明霜,想追求她,难道追求的方法就是带她体验农家乐?蠢的要死。
不不不,不可能。
而且他把人带进去不可能是为了整天大眼瞪小眼,总是奔着要发生点什么的,为何又处处谨慎克制,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肯定不会这么怂……吧。
易无疆越想越觉得离谱,再也躺不下去了,胡乱披了件衣服下床。
苏云浮起床便见易无疆一身浅青宽袍,衣带松散,乌发随意束着,裸足站在书案前,眼神冰冷地看着一幅画卷。
画中几间茅屋依山傍水,房前一颗桑树,屋后几陇菜畦,院中竹桌上书卷半开,门外晾晒着木柴和渔网。
一派田园山水之乐。
苏云浮凑过去:“……《渔樵耕读图》?怎么把它拿出来了,住了五十年还没住够,又想重温旧梦了?”
易无疆淡淡扫来一眼:“你是指被你骗到北洲,误入雪洞,被困幻境五十年的旧梦?你想体会我不介意把你扔进去。”
苏云浮自知理亏,干咳一声:“咳……也不是真的五十年,没耽误你什么事嘛……再说你收了这张画也是因祸得福了。”
易无疆不置可否,目光移回画卷。
当初他被苏云浮连哄带骗弄去了北洲,中途遭遇雪崩,只来得及把苏云浮扔出去,自己却落入雪洞,恰好掉进了这副《渔樵
耕读图》。
画中幻境恰如其名,需要做的无非是渔樵耕读,吃饱睡好,像凡人一样安稳度日,时间到了自会出来,几乎没有危险。
不过幻境里的时间流速远远快于外界,苏云浮眼中易无疆只消失了半天左右,易无疆却在画里生活了五十年。
对易无疆而言,度过幻境可谓不费吹灰之力。
他平常也总是自己待着,大多时间沉睡增长妖力,清醒时也很少走动,总窝在洞府里头看书,对时间流逝几乎无感。
幻境不过多了一重生存考验。
但蔬菜割掉再种就好,米缸见底之时恰好稻米新熟,山上树木生长比伐的快,不同季节时令河鲜永远肥美,只要懂得怎样捕捞,几乎无穷无竭。
更妙的是,每一年除旧迎新,他和他带进画卷的一切物品,都会恢复伊始。
没有天灾,远离纷扰,完全是凡人梦里的桃园仙乡。
实际上,以往误入画卷的凡人都将这段经历当成黄粱一梦,出去多年仍念念不忘,甚至返回寻找。
反而是误入其中的修士,要么太过仰赖灵力,难以接受就连挑水砍柴都要亲力亲为,导致心魔丛生,或者急于打破画卷离开幻境,引来画卷攻击,最终枉死在画里。
每死一个人,茅屋后山就会多出一座坟茔,他们的尸骨留在画中,灵气滋养画卷,让画卷变得更加强大。
易无疆从画卷走出后,觉得很有意思,便费了点心思收了这幅《渔樵耕读图》。
之后很快就忘到脑后,丢在易山庞大的宝库里,再也没展开过。
直到昨夜梦见他和陆明霜走进这幅画。
易无疆垂眸。
也许他应该趁早毁了这幅画。
没有《渔樵耕读图》,那个荒诞的梦就无法实现。
可那也太……未雨绸缪,小题大做了。
防备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毁掉自己手里的画。
区区一个陆明霜,至于让他这般大动干戈?
至于,他的头脑说。
她已经影响你太多次,连共感这么离奇的事都发生了,你还不警惕?还要放任事态发展,直到无可挽回?
“……不。”易无疆说。
他偏不认命。
也许只是陆明霜迷惑了他,他只要把《渔樵耕读图》束之高阁,打上连他自己都揭不开的封印,到时候陆明霜又能怎么办?
就这么做。
“不……你说什么?”苏云浮疑惑。
易无疆刚才心情很糟的样子,目光快要把这画刺破了,怎么突然又变好了?这老妖精越来越难懂了。
“无事。”
易无疆俯身研墨,提笔在画上添了一公一母两只鸡。
苏云浮:“……?”
易无疆眸光潋滟,唇角浮现一抹笑意。
一只早上打鸣,一只可以下蛋,宰了吃掉第二天又会活过来……他上次在画里一直想要,可出来之后便忘了,这次正好一并补上。
而且,梦里没有这两只鸡。
易无疆吹干墨迹,满意地收起画卷,丢进随身空间,准备有空就加上封印。
这时,他面色忽然一凝。
结界传来波动,陆明霜闯了进来,脚步有些不稳,气息也波动得厉害。
当当当——
敲门声很急。
易无疆拢拢衣衫,转身拉开房门。
一夜之间,陆明霜神情大变,眼角残留红痕,鼻尖也微微泛红,就像是……哭过了。
几乎和梦里的人影重合,她现在看上去意外脆弱,虽然脊背仍挺得笔直。
怎么会?谁能把她惹成这样?
易无疆眉目凝重,下意识伸手挡在她身侧,问道:“怎么回事?”
陆明霜抬起红红的眼,看向他身后,“你的经历完整告诉我。”
她对苏云浮说,“我送你去仙盟议事会,救宋雨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