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魅魔少年
陆明霜思忖,楼中守卫资质不凡,却没有高修为者。他们真正倚仗的恐怕还是仙盟在楼中设下的重重防御法阵。
法阵不是无懈可击,但……陆明霜心里很清楚,真正的阻碍不在于此。
她垂下眼,手指攥紧又放开。
易无疆隐于人群之中,远远看到她举足难定的表情,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他深知陆明霜绝非热血冲动之人,为了达到目的一向冷静到近乎冷漠。早些时候她还在提醒易无疆——天都人多眼杂,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他们若被人认出,后果不堪设想,在离开天都前尽量低调行事。
可是如今……
她却在听风楼前久久伫立。引发守卫警惕,频频投来目光,她却浑不在意。
她说要办件事。
逃离天都的关键时刻,什么事情值得她重入虎穴?
易无疆面色微沉,正准备催陆明霜离开,然而话还未出口,就见陆明霜掌心化出长剑,毫无预兆地提剑冲了出去!
易无疆瞳孔一缩:“!!!”
陆明霜身形快若电闪,衣袂翻飞间已踏上听风楼前的长阶,顺势扫出寒光乍现的一剑!
易无疆脚步一滞,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意在一瞬间凝固,再也轻松不
起来。
——陆明霜竟然出手了?!
——她的清醒、冷静呢?
——紧要关头她竟甘愿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对仙盟庇护的听风楼出手!
易无疆一时僵住,眼睁睁看着陆明霜剑势凌厉,一举劈开了听风楼的牌匾。
哗啦——
巨大的牌匾裂开,掉落。
听风楼的守卫瞬间警觉,数十名修士纷纷祭出法器,怒喝道:“何人擅闯——”
灵力激荡,刀光剑影齐齐朝陆明霜扑去!
可就在那一瞬间——
风停了。
这一方天地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所有的攻击都被凝滞在空气中,竟无法逼近分毫。
守卫被这股碾压般的力量震退数米,仓皇停住,终于意识到不可逾越的实力差距。
守卫不由心惊,想不出哪来的修士竟敢挑衅听风楼,难道不知他们的后台是仙盟?而她这一剑的力量,所有守卫加在一块儿都无法抗衡,只怕至少是个元婴。当世的元婴修士,会有人不顾死活抗逆仙盟吗!?
“道、道友,看你功法清正,难道也是正道中人?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一个守卫壮着胆子道。
“正道中人?大概吧……”陆明霜漫不经心地抬眸,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令牌,金色光芒在指间缓缓流转。
她看了看守卫,语气平静,甚至很有礼貌地说:“我要移平听风楼。躲远点,别碍事。”
“怎么可能——”守卫的话堵在喉间。
“老头子,不肖弟子再借一次你的势。”陆明霜在心中默道,“希望你的令牌还管用。”
她不再迟疑,轻轻一抬手,指尖灵力渡入,令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嗡鸣,仿佛远方的钟鼓被敲响。
紧接着,笼罩整座听风楼的防御结界微微一颤,仿佛水波荡漾,随后光芒一闪,竟尽数收起!
成了!
师父的令牌果然能够收起仙盟结界!
“这、这怎么可能!”守卫被这突如起来的变化震惊,竟来不及反应。
而陆明霜已经将元婴之力全部灌注剑上,气势如虹,骤然涌向大厅的几根基柱!
轰然巨响,如山岳倾塌!
整座听风楼从中折断,巨大的裂痕以底层为中心疯狂蔓延,梁柱寸寸折断,砖石不停坠落,上面的每一层都在不祥地震颤,摇摇欲坠。
“什么?!”
“你竟敢——”
“别管她了,快逃——”
惊叫声混杂着噼里啪啦的断裂声响起,惊起楼内的宾客、伶人、侍者,人人惊恐万状,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四处逃窜。
烟尘翻腾,乱石横飞,惊叫声、怒吼声混作一片,整片江岸都陷入混乱之中。
而陆明霜没有停留,趁所有人慌不择路之际,她身影一闪,冲向地牢。
这一幕落在易无疆眼中,让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认识的陆明霜冷漠疏离,不轻易插手旁人因果,也不会因为路见不平就贸然行事。可刚刚这一连串的举动,彻底颠覆了易无疆的认知。
难道是为了那个魅魔?
易无疆的瞳孔微缩,胸口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似乎也有些困惑,想了想,才端着一张生人勿进的冷脸,向外海先行一步。
……
陆明霜穿过剧烈震颤的通道,利落而从容地挑开一件件囚室,没多久便来到魅魔少年面前。
少年狼狈地跪坐在地,本就满是伤痕的身体,如今又盖上了厚厚一层粉尘,只露出一对明亮犀利的眼眸。
他前方的几个守卫被断梁砸死,鲜血流了一地。可少年因被封灵锁链捆在石柱上,反而逃过一劫。
“你的运气不错。”
陆明霜越过血泊,纤尘不染地来到少年面前,长剑低垂,神色冷然,仿佛只是日常寒暄。
少年浑身一凛,仰头看向陆明霜,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出逃失败,已经准备好接受酷刑,谁知突然间天崩地裂,好像发生了地震,现在又……
眼前少女戴着幕篱,看不清容颜,可周身气息冷冽,不染凡尘。寒光流转,三尺青锋收起满身暴戾,乖顺地收于她纤秀的指间。
她也是修士。
少年眼底划过一丝轻蔑,死气沉沉地垂下头。
“你想离开这里吗?”陆明霜淡淡问他。
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
陆明霜依然淡定,语气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仙盟要救人,上面的骚动能拖住他们一会儿,不过不会太久。我急着赶路,你最好快点回答。”
上面……什么骚动?
少年一怔,仿佛难以理解这句话。
他抬起头,盯着陆明霜看了片刻,见她似乎很认真,忽然嗤笑了一声:“这位……姐姐?你想带我走?”
原本秀美的脸上满是麻木,眼神藏着一丝恶毒,少年出言不逊:“你买得起我吗?”
仿佛没有听出他的轻视,陆明霜歪头想了下,平静回答:“老实说,我没准备付钱。就算要付,现在也不知该付给谁……”
什么蠢话?她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别是个疯子吧?!
少年眼神阴冷,却忽地灿然一笑。
以他的经历,他太清楚修士的嘴脸了,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报复修士的机会。既然她想带他走,那为什么不让她去试试呢?被打死也不关他的事。
“姐姐。好心的姐姐。”少年垂下眼,声音沮丧,“我也想和你走,可是……我魂魄被他们打下烙印,无论去哪儿都会被他们找到。”
“带我走是没用的,如果……”语气含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他舔了舔唇,满怀恶意地戏谑道,“如果你能去地牢最深处,打破里面那尊青铜巨鼎,就能解开仙盟在我魂魄上留的禁制。到那时,我们才能真正双宿双飞——”
少年尾音轻颤,双眼死死盯着陆明霜,想要捕捉她被吓退的丑陋一幕。
然而剑修的反应出乎他意料——
“哦?”陆明霜略感意外,“连你们的神魂烙印,仙盟也一股脑交给听风楼了?”
她摇了摇头,轻叹,“他们还真是尸位素餐,一点事都不想自己动手。不过……这倒方便。”
她依然静静站在那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半分动摇。
少年一时愣住。
这个女人,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已经说出听风楼背后是仙盟,她怎么还不怕?
而陆明霜的耐心已经耗尽,懒得多费口舌,直接抬手,一道冷光迎面劈向少年。
“你要——”
少年一震,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已被磅礴剑气笼罩住。
正当他闭上眼准备等死时,却忽然感到身体一阵轻松。他惊愕地睁开眼,发现四肢的锁链都已被斩断。
少年还来不及收起因惊愕而张开的嘴巴,就感到冷厉的剑锋抵在他背后——
“带路。别磨蹭。别妄想逃跑。”陆明霜平静道,“我的剑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
少年被陆明霜威逼着一路疾行。
一路上偶遇阻拦,陆明霜剑光肆虐,锋锐无匹,所过之处血花四溅,惨叫连连,竟无人能够阻拦!
地上满
是哀嚎之声:“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
陆明霜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守卫,眸色冷淡,却只是轻轻一抖衣袖,催促少年加快脚步。
少年满脸骇然地看着这一幕。
这个孑然一身的女修,究竟是什么怪物?
直到地牢深处,陆明霜扫倒几名守卫,推开厚重的石门——
里面赫然摆放着一尊青铜巨鼎,鼎身上密布着繁复的符咒,每一道铭文都隐隐透着血光,怨气凝聚如烟雾般缭绕,仿佛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嘶吼。
少年看着封藏着所有烙印的巨鼎,眼底光芒微微闪动,又迅速被冷漠覆盖。
只要毁了封魂鼎,就能释放所有被听风楼拘束的灵魂。
可是这个女人,她不也是修士么?她敢于挑战仙盟?为什么要那样做?
而且……她真能做到吗?
“这就是封魂鼎。”
少年看着陆明霜,嘴角带着一丝讥诮。
“由仙盟修士亲手炼制,专门镇压我们魂魄的烙印。每一条铭文都以血祭炼,护阵加持,强行破坏的话,阵法会反噬,除非知道如何解开……你知道?”
他轻嗤了一声,仿佛早已习惯失望,于是懒得期待。
陆明霜看他一眼:“我怎么会知道?”
少年没想她否认得如此干脆,明明告诫自己不要期待,可是听到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死人也被气活过来了!
少年怒不可遏,气到跳脚:“不知道?!都到了这里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你、你招惹了听风楼,如果解不开这封魂鼎,我会被抓回去,被他们加倍报复!你在耍我吗?这算什么?!”
“算什么……”
陆明霜想了想,不太肯定道,“算你倒霉?”
“……”少年气到无语,翻了个白眼。
而陆明霜并不理他,站在巨鼎之前,修长的手指拿出一块令牌。
仙盟令牌。她——
少年瞳孔震动。
“试试看吧。”陆明霜低低说了声,忽然发动令牌!
“嗡——”
封魂鼎上的阵法启动,疯狂地向外释放攻击,然而却在触到一派同源的仙盟令牌时,骤然克制。
封魂鼎的攻击漏了个缺,陆明霜不会放过这一瞬的机会,修长手指抚过剑柄——
无须多言,剑已出鞘!
“铮!”
空气仿佛被剑气撕裂,凌厉无匹的剑芒如月色倾泻,骤然照亮幽暗的地牢。
剑光过处,符文炸裂,封魂鼎的禁制发出刺耳的震鸣,狂乱反噬,却终究不敌剑锋锐意,轰然裂开!
少年伏在地上,艰难地躲避攻击,却难免被波及,身上顿时多了数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可他却从未感到如此轻松,仿佛灵魂终于从石箱中释放出来,从此可以自由地成为任何形状。
少年瞪大了双眼,震惊看着陆明霜出手。
他本以为着古怪的剑修只是随口狂妄,她或许能打倒几个守卫,但绝不可能真正破鼎。
可她真的做到了。
她真的以一剑之力毁掉了封魂鼎!
一瞬间,少年心底猛地涌上一丝被压抑已久的希望。
……或许,他真能活着离开听风楼?
可希望来的太快,反而让他恐惧。他怕这只是个短暂的梦,怕希望才刚生出,就会再度破灭。
这个女人是剑修,甚至有仙盟令牌,她真的和他之前见过的修士有所不同吗?
谁能保证她不是抢他回去当炉鼎?
他生来便是供人享乐的,以为的自由也许只是换一个囚笼。
他垂下眼,轻轻笑了:“呵……呵呵……”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早已看破的疲惫。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次无谓挣扎,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
陆明霜听到笑声,有些意外地转过头,低声道:“……他是高兴疯了吗?”
少年一怔,隐隐感觉这话似乎不是对他说的。
又听陆明霜自言自语,“……你希望帮他一次?我倒是无所谓……好吧……”
下一瞬,她掌心微动,传来一股突兀的幽檀香,白雾纷纷腾腾地蔓延。
“喂——!”
少年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法器吞没,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吸入了虚妄镜中!
空气中还回荡着他的惊愕,陆明霜已经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冲向外面。
……
楼阁倾塌,烟尘弥漫,昔日风光无限的听风楼转眼沦为废土。而随着封魂鼎破灭,所有被拘束的魅魔得到机会,各显神通地逃遁出去。
天都所有的监察使都已赶往此处,可是他们安逸日久,面对突发的混乱,一时焦头烂额,力量被分散在救人、缉凶、稳定局面和追捕逃奴上,许久才勉强稳住局势,围绕听风楼布下天罗地网。
陆明霜冲出地牢,迎面便是一片森然杀意。
密密麻麻的修士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法阵光芒交织,将整个江岸彻底封锁。
为首的修士冷笑一声,目光阴冷地盯着陆明霜,语气森然:“盗取令牌,当众毁楼,挑衅仙盟……你究竟是何门何派的人,竟敢如此放肆?”
陆明霜在黑暗中垂眸,心中毫无惧意,正在迅速推演该如何破阵杀出重围。
方才占了先攻之便,打得听风楼守卫措手不及,尚未暴露身份。
可若在光天化日下动手,仙盟很快就能认出她的剑法,甚至认出蚀心剑。
她利用师父的令牌打开结界,仙盟迟早会发现这条线索,继而确认她的身份——比起自身暴露,陆明霜更担心妨碍易无疆逃出天都。
她的指尖轻抚剑柄,
然而,还未等她拔剑,一股异样的力量忽然卷上她的身体——
“——你太冒失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十分不耐烦,带着一丝冰冷的怒气。
下一瞬,强大的灵力骤然包裹住她,眼前的景象急剧扭曲!
陆明霜只觉天地翻转,待回过神来,已不在原地,而是被修长有力的手掌牢牢握住。
波涛翻涌的深碧色海面上,墨发轻扬的男子足尖点在水波如履平地,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看向远方。
是易无疆。
看周围景象,他是提早一步来到外海,又通过法咒将陆明霜也瞬移过来。
“多谢。”
陆明霜稍感心安,抬头却正对上易无疆阴沉的脸色。
她一愣,“你……”
“少说话。”易无疆语气不善,揽着她的手臂忽然收紧。
要让他开口可就停不下来了。可他现在来不及和陆明霜计较,她到底有多冲动。
“抓牢。”
易无疆话音未落,陆明霜感到身体一沉,潮湿咸涩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呼吸刹那间变得湿润无比。
陆明霜只觉视野一晃,身体仿佛也融入水流,目光所及的世界都化作流动波光——
水遁。
水光浩荡,激流翻涌,仿佛整片海洋都为他们开辟出一条逃遁之路,二人身影转眼消失在苍茫波涛中。
……
易无疆紧握陆明霜的手,身形在波涛中迅速穿梭。
已经逃了不知多少里,眼前景色骤然一变,天地如梦幻般浮出水面。
耳畔灌进风声,衣袍被海水打湿,贴在身上,微微泛凉的感觉让陆明霜回到现实。
上岸了。
这是哪里?
乌云遮蔽了星月,海风低声吟唱,漆黑的海面铺展开来,天与水连成一线,放眼望去除了海水,还是海水。
他们的落脚之地是座孤立于海面的荒岛。岛上布满嶙峋的礁石,黑色岩块犹如刀削斧凿,一簇簇野草随风摇摆,好似狂野的舞蹈。
荒岛中央是一座倾塌的宫殿,废墟满目疮痍,断裂的石柱静默矗立,表面被风蚀的斑驳不清,刻满古老文字的残碑东倒西歪,蒙着厚重的青苔。
陆明霜缓缓收回目光,向自己被海水打湿的衣裙施了个涤尘诀,忍不住问:“这是哪里?”
易无疆率先走向废墟,声音低沉道:“东洲之东,被遗忘的……神族旧居。”
陆明霜眉心一跳,缓缓跟上他的脚步。
他们走过满地碎石的小路,推开金饰剥落的殿门,发现这里虽已残破,却仍可勉强遮风避雨。
易无疆根本不需要陆地,陆明霜心想,大概是替她着想,才找了这样一个容身之所。
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在她心底缓缓流动。
陆明霜沉默片刻,又对易无疆说了一遍:“多谢。”
易无疆转过头,目光幽深,像是要通过她的眼神寻找一个答案。
他轻轻抬手,袖中飘出一轮柔和的光晕,悬在半空,映照出冷峻的侧颜。
“如果我没出手,你准备怎么逃?”易无疆终于开口,语气平静的近乎冷淡,不带任何情绪,但四周空气却随之转凉。
陆明霜想了想,如实回答道:“我还留有后手,见招拆招吧。”
这件事是她临时起意,本就没有算上易无疆那份。陆明霜也不是没有考虑脱身计划,最坏的情况,即使她在听风楼这边不顺利,也能保证不误易无疆
的大事。
陆明霜早有考虑,语气淡然,带着一点顺理成章的意味。
可她话音刚落,易无疆便轻嗤了一声。声音低沉而压抑,像在冷笑,带着些许讽刺,和十分的不悦。
他眯起眼,语气淡淡的:“是么?你倒是思虑周全。”
“……”
大概习惯了易无疆总是挂着半真半假的笑,此刻他面无表情的样子,便显得有些阴沉。
陆明霜望着他紧抿的薄唇,心中有些疑惑。
易无疆怎么了……难道在生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