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取次花丛懒回顾
林婴迷迷糊糊的醒过几回, 身边总是一个人都没有,这让她感觉很害怕,好像自己被世界遗忘了。不可抗拒的继续睡去, 也睡不踏实,仿佛梦里都在寻找都在质问:
为什么你不来陪伴我身边?
这么长时间过去,你还没有剿完匪吗?
我内丹已碎, 还能剩下多少寿命?你就只顾忙着剿匪都不过来看我一眼吗?
梦中没有人能回答她这些问题, 梦着梦着, 枕巾便被打湿了一片。
有人给她擦眼泪, 有人挪动她,替换她的床单和衣物。
林婴拼了好大力气才张开眼睛,眼前模模糊糊的, 好像有人在呼唤她, 却听不清究竟都说了什么。林婴也很着急想要努力的听清,突然,有滴眼泪落在她的脸上。
“殿下不认得我了?我是南星啊!”南星急哭了,因为林婴看上去醒了, □□志不清,一直都在说胡话。
南星哭着道:“左辞左辞, 殿下都喊了一千遍左辞了!再不把这个人找来, 我怕她撑不下去了!周天子, 你就不能多派点人手出去找找吗?殿下为他遭了这么大的罪, 他就把殿下丢在这里不管不问了吗?”
——左辞?我喊了一千遍左辞?我周围的人都在四处帮我寻找他, 可他还是把我丢在这里, 不管不问了?
这一刹那, 林婴认出来南星, 也认出来周天子了, 从他们的对话中,懵懵懂懂的捕捉到几个字眼。
一颗心立即像被针锥刺穿般的抽痛起来。泪水不争气地从眼底涌出。
左辞不要我了,谁去找也没用。
北境越是闹匪患,便越是勾起他对林宴的恨来。我即便舍弃了内丹,能够弥补得也仍旧有限。
除非彻底根除了永冻之咒。
可是刚想到这,内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告诉她,别傻了,你有什么能耐能够根除永冻之咒呢?你没了内丹,已经彻底完了。不止左辞不愿意过来看你一眼,就是林宴从此,也只会围着林柔打转,你什么都不能,便什么都不是了。
你只配自生自灭。
你只配自生自灭。
你只配自生自灭。
林婴憋着口气挣扎坐起,起到一半头晕目眩又摔回床榻,浑身痉挛着嘶喊一声,被无力的自己气得恸哭不止。
南星抱紧她,问素抱紧她,三个女孩哭成一团。
林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害怕,她感觉到自己连起身行走都不能,她知道自己从此不会再被任何人需要,不论去哪里都是个累赘了。
“殿下,殿下!你会好起来的,你别害怕,我已经告诉我爹爹浩动天下人去寻找苏水镜了,他是活神仙,他一定救得回你!”
林婴之前一直迷迷糊糊的,这次哭出来,反而心神透亮了许多。她抓紧南星的手交代道:“你先告诉所有的人都回家吧!谁也不必为我去请左辞了,从此我的事,无需惊动任何人。就连林宴你们也别去打扰。”
“殿下……”
“至于苏水镜更加不必……他们都是世上最有本事的人,如果想见我谁能拦得住?不想见我,费尽了力气也请不来的。”
“殿下!奴婢无能。”南星哭着给林婴跪下,追问道:“殿下不让我们去找这些人,可是没有他们,奴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能光看着你受罪啊!你得让我做点什么?你得让我看见你一天天见好啊殿下!”
南星哭着给林婴磕头,问素也在旁边低泣不止。隔帘而立的周天子,深深叹息了一声。
林婴挣扎起来将上身探出床外,伸手将南星拉了起来,对望片刻,忽然说:“你先把这药端出去泼了,这药里加了太多钩藤和石菖蒲,我喝了便昏昏沉沉总不清醒。”
周天子心里一惊,马上接话:“殿下如果清醒,只怕承受不住身体的剧痛!昏睡期间慢慢恢复,起码少遭折磨!”他没想到林婴在迷迷糊糊的情况下还能品出药里的成分。
“多谢周天子的好意了,可惜我寿数有限,不比你们。我不想慢慢恢复,只想快点好起来。”随即林婴又说出了一连串的药名以及用量,南星麻利的取来纸笔一一记录,转身就出去替林婴煎药了。
周天子更加震惊:“都说医者难自医,殿下这方子会不会下得太大胆了?你的身体不比从前……”
“如果比得上从前……”林婴摆手示意周天子不必再说了,“我根本就不用吃药。”
周天子眼见这两个丫鬟对林婴言听计从,明白自己质疑也是白费,便宽慰两句默默退了出去。
周小媚在这里根本插不上手,也跟着父亲退了出去。
“爹,你说林婴是不是后悔了?”亲眼目睹这一个月的折磨,周小媚不禁感叹林婴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如果早知今日,她还有勇气豁出一切吗?
“她就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变成这样,真的值得吗?”
“肯定不是每一个男人都值得她变成这样。”周天子叹息一声,印象里林婴是很惜身不太舍得付出的那种人。但不管怎么说,是那个人促使她在那样的关头,于一刹那做出了这样勇敢的决定。
至于后不后悔:“左道倾不会让她后悔的。”
也许他正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为她舍命。
可是相比之下,如果有人问左道倾值不值得?他又该怎样回答?
……
问素拧湿了帕子替林婴擦净手脸时,南星已经左手端着药碗,右手端了碟饴糖进来。她喂林婴喝药的时候,问素又去外间抚琴,这琴音有舒缓心神之效。如此一连数日,两个丫鬟或里或外,皆默契无声地将一切操持得井井有条,只是谁都不敢再提左辞半句。
林婴自己,无论醒来还是梦中,也都不再提了。
又过几日她终于可以下地,独自走到梳妆台边,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南星进来时,展颜便笑了:“我新做了好几样珠花,给殿下试戴一下吧。”
林婴长睫一敛,镜子里的自己,有些过分苍白,银色的瞳仁,又显得冰冷疏离。她直到对上镜子这才恍悟:“我从此总是这幅模样,再也变不回去了。”
左辞不喜欢她这个样子。虽然他从来没说过,但她知道他不喜欢。
“这样挺好的呀,我觉得殿下比以前更漂亮了!”南星语气和眼神都十分坚定,一边拿起梳子为林婴梳头,一边说道,“我想变成殿下这样,还怕变不成呢!殿下是天地灵气孕育出来的仙女,模样自然与凡人不同。”
林婴静静的坐着,半晌才道:“谢谢你。”
“殿下?”南星有些失声。
林婴看着镜子里的她,微微笑了:“没什么,只是谢谢你还愿意对我这么好。”
“殿下不要妄自菲薄!”南星脸上带着一抹坚毅果敢的狠色,忍了好几天的话终于忍不住脱口说了出来:“殿下从前钻研那么久,曾炼出一颗长生不老丹,给蓝公主吃了进去。她结丹虽晚却多年美如少女,可见这丹有奇效!只要殿下再炼出一颗这样的丹药,何愁不能长命千年青春不老?
左道倾当初被陛下杀枯灵泉内丹破碎,服食了殿下的化形丹如今又能重回巅峰,所以寻常修士那些一生只能结丹一次的禁忌,到你面前何惧之有?”一口气说完这么多,南星与林婴的眼神在镜面上相撞。
“今日轻看了殿下的人,以为殿下从此无用想将殿下抛弃的人!殿下不想狠狠去抽他们的脸吗!”
林婴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我这几天,也在盘算炼丹的事。”她声音淡淡的。
“只是,长生不老丹需要几样东西,必须得回到云麓山上专属于我的丹房里才能集齐,等我再好一点,咱们一起回山去。”
“嗯!”南星用力点头,“殿下是个天才我早就知道!世界上就没有你练不成的仙丹!”
林婴神色却又忧郁起来,她不知道她下界去的话,正处于云家地盘之上,会不会遇到左辞。
万一遇到了,说什么?
南星见她总是闷闷,想起往日只要将她打扮起来她就会开心不少。趁她仍然坐在镜前,便拿起梳子为林婴梳了一个新的发式,又选了套水蓝色的衣衫,佩戴上水晶项链,水晶耳坠,整个人果然被衬得明丽了不少。
“殿下觉得怎么样?仙京外头开了好多花,都是地面上没有的,我陪殿下走一走?”
外头春日正晴,林婴走出去,恍惚间被太阳晒得微微眯了下眼。
待适应过来,便看见满目的花团锦簇,却开得寂寥无比。
仙京上面没有蝴蝶没有蜜蜂,也没有飞鸟,没有任何小动物。虽然满世界的鲜花大朵高轩开得傲然灿烂,却平白有种孤芳自赏的感觉。
林婴自花丛间徜徉片刻,心情愈发低落。南星始终观察着她,适时问道:“殿下是不是觉得累了?我扶殿下回去休息吧?”
“南星,我不想跟他怄气了,我现在就想下去找他!”林婴鼻子发酸,仿佛知道自己做了很没出息的决定,可是她连内丹都已经豁出去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她的生命就像眼前的花期一样短暂,再不去见左辞,她怕自己很快就会衰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