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登天之梯
正在运灵的林婴忽然便张开了眼睛。
左辞与她目光一对, 原本不想理会的事情,也只好无奈地解释道:“说实话,我不是没这么想过。”
林婴眼神幽幽, 注视着左辞听他继续说道:“无奈林宴他始终棋高一筹啊,他把天劫列在北境,如果他被毁了, 结界也就碎了。
到时候这些力量散出去, 遭殃得还不是结界外头我们北境的生灵和百姓?就冲这一点, 我也不得不盼着他能赢。”
四目相对, 左辞看着林婴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所以,你放心吧, 我真的不会趁机毁他。”
林婴秀眉轻轻一颦:“对不起……”
“事已至此, 就别再替他道歉了。”
“是啊,道歉还有什么用!”云焕满腔愤慨,忍不住替左辞、更替他们整个北境感到憋屈!
“只希望你哥事成之后有点仙君的风度,别再这么蛮横行事, 卑鄙做人。”
“哈哈哈哈……”黑纱开怀大笑,“你们这帮榆木脑子, 难道就没想过一个如此机关算尽的哥哥, 怎能养出一个这般单纯无害的妹妹呢!林婴公主, 我也入过你的梦呢, 你有一件事, 要我帮你说出来吗?”
云铮云焕面色一凛, 林婴周身疯长的灵光也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随即便分出几缕朝黑纱追绞而去, 左辞目光与她相撞, 林婴猝不及防暴露了满眼的局促不安。
“哈哈哈哈……”黑纱自丹田深处爆发出一串大笑,“心虚了吗公主殿下?这么急着想要堵上我的嘴?哈哈哈哈……”
林婴面色一慌:“左郎,我……”
“婴婴,凝神。”左辞提醒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别上他的当。”
四下的人都在惊呼着抱头鼠窜,左辞看着林婴,目光坚定地说道:“天裂就要开始了,你专心一点。”
林婴抬头望去,果然,此刻的天幕之上,不知被什么力量撕开了一张狰狞的血盆大口,内里波云诡谲,各色气体鼓噪着、酝酿着,不时传来镣铐拖地声,闪现或橙或红窥伺人间的鬼眼,亢奋的啸叫和狂声大笑也嘈杂其内,同时那些气体涌动得愈发急躁,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激烈地你争我夺,狰狞恶鬼与庞然巨妖不时探头露脚,终于有一只顺着天裂腾跳出来,轰地一声踏在山巅,两颗灯笼大的鬼眼释放出贪婪的恶意,咧开大嘴耸动獠牙咆哮人间。
这声奔雷似的咆哮,震得山抖地颤,在场众人无不觉得胆战心惊,紧跟着,接二连三的恶鬼巨妖,顺着那道天裂争先恐后地跳落人间。
渺小的凡人何其渺小。
“你不要管。”左辞刚要上去,林婴却抓住了他的衣袖阻止道,“你不趁机拆毁他,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不需要你再帮他。”
左辞望着林婴的眼睛,轻声道:“我这不是在帮他。”
有妖鬼顺着天裂跳进来为祸人间,他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婴婴,你多保重。”
左辞腾身拔剑,迎击妖鬼。纵然背对着林婴,但仍然可以感觉到林婴的眼神始终不安地焦灼在他身上。
左辞不去看她。
为了此时此刻,北境是筹码,你林婴也是筹码。林宴抛出这两样,就是吃定我会妥协。
而我已经如林宴所愿的妥协了。
所以婴婴,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是筹码,而是策划,也请你不要告诉我,你就行行好,不该让我知道的事情,请你哄我到底吧。
黑纱说他入过林婴的梦,只这一句话,便将林婴吓得花容失色。
所以林宴策划的这一切,就算曾经瞒过林婴一时,她也不可能刚刚猜透——她早就知晓一切了,却假装被蒙在鼓里。
左辞甚至不敢深想,这个天大的陷阱,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他兄妹两人联手设下,专为了引出我来替他们抵抗天劫用的呢?
呵……左辞挥手之间巨大的灵光劈天裂地,所过之处无数巨妖恶鬼一斩而折。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一路走来那么多的眼泪、那么多的迫不得已、那么多的猜解倾诉、那么多的浅唱低回和欲拒还迎,会不会也全都是假的?
林婴凝望着左辞浴血的身影,嘶声喊道:“左郎住手,你一旦势弱久婴必定趁机反噬,你不要再管了你听到没有?!”
左辞头也不回。
只在心底暗叹自己已经一败涂地——瞧瞧吧,林宴不管有多厉害,他的那种厉害都是摆在明处让你警醒让你提防的厉害。
比起他来,林婴似乎更胜一筹。
她是这样的无懈可击,不知不觉让人身陷,等你明白过来也拿她没有办法。
所以真正被林宴耍的团团乱转之人,从始至终都只有我自己吧?
左辞入魔了一般砍妖杀鬼,眼睛血红一片,心底更是一阵阵发着冷入骨髓的凄寒。
亏了他还一直纳闷,究竟是谁逼得林宴使了这么一出,甚至不惜将亲妹妹折腾得死去活来,原来其意所指,竟从来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我太傻了,我太傻了,我太傻了。
林宴怎么会不知道何种手段才能引出我来?怎会不知道三生盘究竟会因何而动?
左辞心中的戾气随着杀意不断暴涨。
狰狞的巨妖,凶残的恶鬼,自天裂之口源源不断跳落下来。
眼前这一切是何等的似曾相识,宛若噩梦重现。
这是那个曾经让他跌落神坛的战场,也了结掉了那个曾经被他所主导的时代。
如今他回到这里,既为宿敌,也为自己。
满世界都杀成了一锅粥。
那些甘愿的、或者被迫的、因为爱或者因为恨的,全都被搁置起来。
黑纱、马步谣、重黎甚至程自如单手夹着被捆绑起来的程玲,另一只手也在挥剑,天裂让众人奇迹般统一了战线,没有人可以在这种时候独善其身。
左辞杀红了眼,千般过往,搅起万种滋味,在他的心头接连上演,无声撕咬着他的心。
——“左道倾,你真的要这样吗?”
是谁在说话?左辞目不转睛盯着眼前与他厮杀的恶鬼,似乎从那双冒着绿光的眼睛里,望见了沈沉星的影子。
——“你在干什么?你自己清楚吗?你这般以德报怨,就为了一个对你没用过半点真心的女人?你真的做好准备,从此向你的宿敌俯首称臣了吗?”
幻觉!左辞劈剑杀了那恶鬼,沈沉星不可能在这里!可是转眼间,沈沉星阴魂不散的声音又从另外一只恶鬼的身体里向他发出。
——“你还记得我说过想要与你结盟吗?就连我手下的这群鬼,我都不放心交给林宴统辖,难道你竟愿意让他成为全地的神首?”
左辞反手砍死这只鬼,沈沉星的声音倏忽又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蛊惑:“他是怎么对你,又是怎么对待属于你的北境国?你把一切拱手奉上,让你和你的土地、你的子民全都任他践踏吗?”
“你到底是谁!”左辞又砍死了这只鬼,可同时,四面八方好多只鬼一齐面向他,嘴巴不动,却发出清晰的声音对他说:
——“左道倾,你醒醒吧。”
——“你从一开始就中了林宴兄妹的诡计,你不要一错再错了。”
——“今天之后,你就再也没有利用的价值,林宴登天后第一个想要除掉的一定是你!”
——“你以为你这般付出到最后,林宴真的会大发慈悲解开北境的诅咒吗?”
——“你以为林婴真的爱过你吗?”
——“你别傻了、别傻了、傻了……”
——“她在骗你、在骗你、骗你……”
“住口!”左辞嘶吼一声杀意更盛,一剑劈出一道渊。
——“她自己都承认了,只有你还不敢面对现实。”
——“你是傻瓜,也是懦夫。你被她利用,被她耍戏。”
——“她把你当成登天的梯子,等这步迈出去她再也不会将你放在眼里。”
“够了!闭嘴!”左辞越杀越疯,四周围绕着血腥的恶臭和阴冷的讽笑。一剑接一剑劈出,险些误伤凡人。
——“面对现实吧,你再不悬崖勒马,坐等林宴成了神首,你就会变成普天之下最大的笑话!”
——“你听说过仙君点将吗?林宴飞升以后,会立即点将林婴,她会和她哥哥一起飞升仙境,林宴绝不会放过你,他会杀了你,会杀了你!”
——“她要随她哥哥一起成仙去了,她会离开你,会离开你、离开你……”
“住口!”左辞轰地爆出一道吞天怒焰,重黎等人的火系灵核瞬间被他点燃,纷纷鼓噪起来。
那一刻,所有火族的灵魂瞬息知晓,原来左忌,便是语言之中拯救他们的神明!
就像走兽遇见了百兽之王,会不由自主想要向他臣服一般,这些野人也屈从火系的召唤纷纷加入了战场。
——“左道倾,醒醒吧,上古世界曾因七神相争而崩陨,新的世界自海面上升,正是因为这天下容不得七神并列于世,才会有了你历劫时候的袭杀、和此时此刻的机关算尽!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迈进他人的陷坑之中,成全他人的好事,做你宿敌的登天之梯吗!”
“住口!”左辞一剑挥出,脚下是坍塌的灵山,头顶是狰狞的天幕。他微微喘息着面向那些时而扰乱他、时而趁虚攻击他的恶鬼道:
“不要再说了,我岂能因为这愚蠢的神首之位,会落在林宴头上就袖手旁观!”
“在我身后,还有无数北境的子民,他们都已经独挡过一次天劫了!这是第二次!如果我不管,那这第二次天劫,还会落在他们的身上。”
——“呵呵呵呵……你又在拿北境做借口,你怎么不问问你身后那两个北境的人,愿不愿意看你被林宴拿捏成这样!”
“你少来挑拨离间!”
——“所以你究竟是为了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一笑让江山。”
“你有种就出来正面接招!少躲在暗处鬼鬼祟祟!”
——“何必气急败坏呢,好好想想成就林宴以后你成了什么?你可以爱一个人将自己放低到尘埃里,可是谁会爱上尘埃里的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