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你今生就可以做到
“谢老, 你儿子快疯了!你还不将他带离镜花水月!”林婴的质问,谢准充耳不闻,儿时的小谢准还在谢修竹面前挨打!
左辞道:“谢准当初设下这镜花水月, 将记忆做成卷轴,再将声音附在上面,都是以前准备好的, 他当初根本没有料到你也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他根本没办法理你。”
一个卷轴里面, 只能对一个特定的人说话。此时的谢准, 根本感受不到林婴的存在。
林婴只好去劝谢修竹,可是谢修竹根本无法自拔,也不理会林婴。为了让他醒来, 林婴狠了狠心道:“如果我折断修竹剑, 你们金系的人还有办法接上吗?”
左辞道:“接到好接,不过剑魂认主,已经随他去了,你折断你手里的剑身, 只能带你自己脱离幻术。”
林婴刚要打剑魂的主意,这时候一个女孩子冲入视线, 拉住了满脸是血还在台阶向上爬的谢准, 狠狠瞪了一眼门口的奴仆, 道了一句:“你们可真能下得去手!”
看门人显然认识她, 哼了一声道:“你心好?你有能耐闲事管到底, 叫他别来烦我们!”说完谢准便昏了过去。
左辞瞧那女孩眼熟, 认了片刻忽然道:“这是杨水琴。”
是谢修竹的母亲?林婴心底燃起一丝希望。
她把谢准背起来, 绕到领主府内一个偏房里安置下。此刻便听谢准苍老的声音又道:“我昏迷不醒整整四天, 醒来后才得知, 你奶奶本就病重,突然听说丈夫入狱、儿子失踪,急怒攻心竟一命呜呼了。你爷爷被打得半死,搜刮去了所有的钱财扔在大街上,从此,我们父子相依为命。”
画面倏忽万变,谢玉带着小小的谢准,去后山埋葬了发妻。他从前英俊的脸上,如今布满了鞭伤留下的伤疤,乌黑的鬓角多了几根白发,不久前还挺拔如松的脊梁,几天之间便佝偻得像是再也直不起来,看上去老了许多。
谢修竹浑身颤抖,边哭边道:“这些官丁,你后来报了仇吗?你后来杀了他们没有?!”
谢准叹息一声:“我倒是想,可你让我拿什么报仇呢?”
谢修竹这才反应过来,谢准当时,还是个无权无势的凡人!他恨得攥拳切齿。
“好孩子啊,那个时候,爹爹真的没你这般懂事!”隔着久远的时空,仿佛有一双慈爱的目光始终凝在谢修竹的身上,冲他喃喃讲道:“我回家以后,经常哭着喊着问你爷爷,为什么我们要做贩卖腿脚的商贾?为什么不能去种地?为什么不能去养牛养马,为什么……不去开餐馆呢!如果他早点改行干别的,我们就不会受这些窝囊气,母亲就不会死了。
那样的日子,我是真的受够了!
可是你爷爷说不出所以,只能叹息。我就索性离家出走一阵子,跑去种地、跑去养牛放马,跑去餐馆打杂,渐渐的我才看清楚,这世道三百六十个行当之中,没有一人不在煎熬不在受苦!
若想扬眉吐气,除非成了修士!当时战乱年间正是用人之际,修士建功立业,很容易就可以翻身做那人上之人!”
谢修竹用力点头,胸膛里始终憋着一口恶气:“就算不做什么人上之人,起码顶天立地不能任人欺辱!”
他从打生来虽然没有受过一天的苦,可是谢家许多弟子,都出身于贫苦之家,有鱼摊商贩的儿女、也有流浪商贾的子弟,有种地放牛的、也有撒网打鱼的。
谢修竹自幼常常听他们说起:正统玄门早被世家宗亲占满,能有资本考入云麓山的自然也是他们。我等这些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辈的后人,若非谢家收容,永无翻身之日。
是因为谢准做了领主之后,向他们递出一只援手,将这一个一个贫苦人家的孩子,接入了正统玄门。他们从此才有了光耀门楣的机会,连带着家人也活得硬气起来,再也没人敢欺负了。
一股钦佩与仰慕之情在谢修竹内心油然而生,父亲的形象在幼年的他心中,从始至终都是如此正义凛然,如此高大威武。
想到这里他又哭了!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小的时候竟还受过这样的践踏和凌辱!他恨透了那些欺负谢准的人,恨不得把他们都砍了杀了剁碎了!可惜他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谢准道:“儿呀,我这一段本耻于人知,如果当真被你看到了,说明我也已经不在人世了。为父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去恨谁,而是希望你不要怪罪爹爹!爹爹平生无愧于人,只有可能做错了一件事!但是回头想想,我也并不后悔。起码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修士了,我这辈子什么都值了……”
随着话音,谢修竹便看见,长成少年的谢准再次跪在了水系领主府门前,请求叶家,将他收为弟子。
这是谢准兜兜转转许多年,才最终认定的道路。
可是叶家的门槛太高了,岂是空有赤诚之心就可以攀登上去的呢?
叶家如今门庭若市,往来皆是达官显贵,尤其是在叶游龙、叶惊云父子接连登顶之后,甚至有携带重金跨国而来的登门求教者,谁能理会一穷二白的谢准呢?
无数次被轰走的过程中,也有心软的劝他赶快死心吧!别说叶家没空见你,就算有空,你也错过了结丹的年纪。
可是谢准锲而不舍,他说:我错过了我也得争!我若不争,将来我的儿子岂不也错过了!
他今生所吃的苦,绝不让儿孙再吃一遍,今生走过的弯路,也绝不让儿孙再走一遍。
所有人都笑他是个傻子,还说他:“就你这德性能娶到老婆吗?娶不到老婆你哪来的儿子?真是大白天说梦话。”
谢准不理嘲笑,他像一条死皮赖脸的狗,见到叶家人出门,就颠颠跑过去跪在马车前面,让叶老踩着他的脊背当轿梯,等人家回来,他也过去趴好,叶家领主跟人寒暄时,他便伏在地上用袖口给人家擦好了靴面,简直是在无所不用其极的讨好。
谢修竹见不得这样的谢准!这简直像是将他凌迟一般的难堪!他不敢直视,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谢准太了解他了:“儿子,你不要躲闪,你张开眼睛认真去看,我要你记住今朝的一切得来不易,你永远不可以轻言放弃!
因为为父即便这样,叶家也根本没人在意我这个人!每次见我伺候得好了,扔地下一点散碎银子当赏钱就是了,而我无论怎样纠缠着要做弟子,他们都是摆摆手,一笑置之。”
谢修竹长睫一颤,这才睁开了眼睛。
“低入尘埃的人,只配任人践踏,根本没有人肯拉我一把。”
谢准求学时候所遭受过的侮辱刁难,是谢修竹一生想都想不到的,他今日才知,自己与生俱来的那一切,竟是父辈遭受了这些才为他换来的!他颤抖着,脑海也飞速地运转着。
他好想给父亲找一个主意!一个既能翻身,又不失尊严的好主意,可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谢修竹五脏欲裂,简直要被眼前的画面活活逼死。
“你母亲水琴,本是自幼被买入叶府的女婢,也曾陪同叶惊云伴读。她心地善良,进进出出撞见我好几次,内心恻隐,明里暗中,也替为父出头去找叶清欢递过话,可是叶清欢怎么回答她的?你知道吗?”
幻境里的薄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已然变成另外一幅画面。叶清欢衣着华贵,躺在清凉塌上由人扇风,微微一笑:“他天天给我擦鞋你就觉得他好了?就这点儿事,我就是给狗扔一块干粮,不出三天狗都能学会舔鞋,你信不信?”
左右的女婢都在掩口轻笑,唯有杨水琴立在下首面色尴尬。
“再说,是我逼他这么做的吗?”叶清欢的表情始终是那种含着微笑的冷漠。
谢修竹闻言窒息一般没顶的难过,画面里杨水琴小步上前,一边给叶清欢捶着背,一边道:“可是少领主,他都这样好几年了,无论寒暑冬夏,不分晨昏雨雪。奴婢实在被他的诚心所感化。你说……他有这样的毅力,说不定是个好苗子?咱们又是用人之际,何不留下他鞍前马后的,说不定还能为咱们水系建功立业呢?”
叶清欢摇摇头:“你呀你呀,到底是头发长见识短。”他说完将葡萄皮吐在杨水琴的手心里,拿帕子拭了口才继续道,“想为咱们家建功立业的多了,州府衙门家的公子送来七车珍宝想入我门下,还得排到一年之后。他又不姓叶,我凭什么要把这大好的机会用来赏他?”
谢修竹浑身发抖,整个人又气又恨!哭声被强压在喉咙里,憋得生疼。
他不知道叶清欢原本也不是这样的,此时的叶家经历了叶清欢远走吐火罗假死埋名,其他众水系趁势群起相逼,而这约战的帖子当中,甚至不乏有无数从他叶家学成之后又分出去自立门户之辈。
叶家好时他们唯命是从,甘当臣属。叶家势微他们马上反叛,毫不留情!
大浪淘沙,真金寥寥。不经历这一遭,他也不知道好多人原来都长了两幅面孔,瞧他家如今行了,又开始门庭若市。
他表面逢人带笑,内心清楚得很,此番倘若没有林柔暗中相助,叶家必定在频频约战之中狼狈退位,届时墙倒众人推,全家人早不知零落到哪片尘埃当中去了!
等他们缓过神来,父子三人难免后怕又心寒。无需宣之于口,便在心底达成了这样一种默契:唯有宗族至亲,流着同样的血,吃着一锅的饭,真心永不会变!我们叶家从前就是太好说话,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只有牢牢的掌握住力量,然后端坐高处享受阿谀,笑纳奉承,才是人间正道。
“叶公子,求你了!我水性好,我会闭气,我能在水底下待一刻钟不露头!我每天都下水锻炼闭气几十次,您、您就收下了我吧!”
风里雨里,谢准追着喊着,可此时情路不顺又揣摩不透上意的叶清欢脾气愈发古怪,他每次刁难都希望谢准知难而退,可是看见他锲而不舍又难免暗中钦佩,但是他越钦佩,越是不敢将力量轻易传给他这样的人!
谢准有这样的毅力,能成气候不假,可谁知道他来日学成了会不会记恨今日的刁难?左右得罪了他,不如得罪到底!
叶清欢愈发瞧他来气,动辄将人踹开骂道:“省省吧!你也不瞧瞧天底下的修士哪个长了你这一副贱骨头!再说你现在修炼,多大结丹?若定颜时候已经是个糟老头子了,岂不是砸了我家招牌?下了我的脸面!”
“叶、叶公子,小人不老,小人才三十有二正当壮年,是因为有志难酬才会年少老成。只要公子收留,小人一定废寝忘食加紧修炼,争取早日结丹绝对不给公子丢脸!”谢准边说边下跪,咚咚咚地给叶清欢磕头。
谢修竹眼泪滚滚而下!
叶清欢冷冷一笑,心道你早日结丹了,不丢我的脸,却是在打我的脸!可是谢准哪里能够领会到这些?他太愚笨了。
谢准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就连叶府门下的狗见到他都叫得更狂,他因为情急拽过叶清欢的袍袖,这身华贵的锦服,便被叶清欢当场撕碎了。
谢准站在满地碎锦之中、在叶清欢的眼神中、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的羞辱中,当然自惭形秽。
“再敢来缠就放狗咬他!”叶清欢丢下这句话,只着中衣愤愤而去。
他的身边前呼后拥着一群富贵公子,个个器宇轩昂,衣着华贵,互相说着话,没人理谢准,只有一些碎片似的字眼零星入耳:“刁民难缠”、“小人难惹”、“这个粘包赖,搁我早打死了。”
这些人鱼贯着拾阶而上,步入了领主府那扇永远也不会为谢准敞开的大门之中。
大门在他眼前迎入了所有的人,又吱悠一声,重新闭合。
谢准被隔在门外,孤零零地伫立着,对周围百姓的指指点点,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他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受人待见。
没有钱财。
也没有体面。
他整个人丧气沉沉,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去叶府角门外,靠着冰冷的石墙席地而坐,又用草帽遮住脸,然后身体越蜷越紧,终于肩头耸动,抱着膝盖呜呜痛哭。
谢修竹,也在哭。
他走上前去似乎想要抱住曾经受苦受难的父亲,可是他抱不住。
对于画面里的谢准来说,谢修竹就像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如果他早知道会有一个这样爱他的人在旁边看着,他一定不会让自己如此失态。
自从做了父亲,他的形象总是光明磊落、无所不能的。这些泥灰色的难堪往事,就像沉眠在水底的泥沙一样,不去搅动两厢安好,一朝翻起,满目浑浊。
今日撕开伤疤,实在情非得已。
每一帧画面,都是对谢修竹的折磨,他自心底无声的嘶喊,谁能替我给那时候的父亲一点点温暖!我谢修竹愿意倾尽所有报答他的大恩!
谁来帮帮他啊……
也不知道冥冥之中,是否暗藏着天意。
杨水琴自角门走出,无声地站在谢准身侧。原本她答应过谢准会帮他说说话的,可是上次叶清欢给出那样的答复,她却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向谢准转达。
几次话到嘴边想要劝他放弃,看见满眼期盼的谢准,她又说不出口了。
此时,她局促的影子投在谢准身上,又顺着草帽的破洞漏到了谢准的脸上。
“杨姑娘?你来了。”谢准发现是她,抹了眼泪慌忙起身,又把破草帽扣在脑袋上帽檐拉低,企图遮盖自己的狼狈。他吸着鼻子道:“杨姑娘,我先不跟你说了,我去练习闭气去了。”说完转身就跑。
叶府墙外有一排大水缸,各个装满了水是平日里浇菜园子用的,谢准就近跳进去任水没顶,说是练习闭气,更多的却是不愿意让杨水琴看见他的眼泪罢了。
杨水琴摇了摇头,喃喃道:“傻子,你这样练到死,也是没用的。”
可是他只会这个,除了这个,他再也想不出任何事能让他看上去,似乎是个水系的修士了。
谢准等杨水琴转身回了府,才哗啦一声脱离水面,水流顺着头发向下淌,刷过瘦脸,衣袍尽透,活像一只落汤鸡。路上的小童桀桀咯咯地指着他笑:“看那傻子,又在蹲水缸了!”
傻子?谢准愣了愣,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人都将他视为傻子了?
他低头瞧着水波里面映出来的自己,形容枯槁、眼窝深陷、满脸晦气,哪还有一点青年人的意气风发?他放目四外,看见好多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儿都成家立业,儿女绕膝,只有他还像个无根的浮萍随风漂泊。
头上没有片瓦遮身,脚下没有寸土立足。
偌大一个江州城,却没有自己的立锥之地。
堂堂七尺男儿,还要靠老父将养。
谢玉越来越老了,也越来越不敢违逆他,每天还是摆摊卖货,只是不再远行,挣来的钱全用来糊口尚不足以解决温饱,但仍是愿将自己能够挣来的最好的东西全都给谢准留着。
谢准回家时,看见谢玉正在眯缝着眼睛,给他那身洗到褪色的衣服上面打补丁。
谢准叹息一声,日子原本可以不这样的!都是想当水系修士又一直当不成,才把他和家人全都害成了这样!
可是他红着眼睛思虑一夜,他现在要放弃吗?
他不是不可以去打杂、卖力将养老父,只是他……他实在是放不下啊!
如果一辈子浑浑噩噩,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一条路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他如果走不上去,宁可绝后宁可死不复生,也绝对不能、不想再去寻找别的路走了。
哪怕这是一条死路,他也只要这条死路,他必须一条路走到死、走到黑!
为了走上这条路,他宁愿堵上他仅有的一切,否则,他不甘心!
天色微明时,重拾决心的谢准跪在谢玉身边,无声地磕头,打算悄然而去。
哪知道他还不等推开房门,就听见谢玉苍老的声音说:“啊准,锅里有饭,你吃饱了再去练功啊。”
谢准霎时满面凄楚,泪湿眼眶!他知道街坊邻居爱攀比,每每讽刺谢玉生了个好大的儿子没出息的时候,谢玉都会脸红脖子粗地跟他们反驳:我儿子是要当修士的人,他比你们加一起还有出息呢!
可是一晃经年,他还是没有让父亲享上一点福,他不知道自己付出的所有究竟是不是只有痴人才说梦,是不是只能感动自己,永远不可能感动别人,感动上天?
这件事情到底还能不能有结果,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
谢准不知道,也没有人能给他一个答案。
但即便这样,他还是习惯性地狠了狠心,推门而去。这一路走来,他看见那么多起早贪黑的粥粥百姓,谢准的心意又一点点扭转过来:如果不能成为修士,谢家至他而绝,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他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后代去过这种生活,这种他们谢家祖祖辈辈已经过了几辈子的生活!必须要有一个勇敢的人豁出一切,打破这糟心的一切,跳出这受诅遭咒的命运!一切苦难源于无能,有了本事才有一切。
爹爹的恩情,只有等孩儿做成了修士才能报答!
至此,谢准的人生已经没有别的目标、别的意义。他整颗心,整个人,都只为一件事活着:这辈子,一定要成为水系的修士。
消失了一天,杨水琴看见他,上下打量一番问道:“还以为你开窍了,再也不来了。”
谢准正色道:“我正是因为开窍了,才非来不可。”
杨水琴叹息一声,从香囊里掏出来一份手抄的水系心经,纸张褶皱,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之间匆忙抄录下来的。杨水琴连带着香囊慌忙塞在他手里,叮嘱道:“这是院里小公子们入门学的课,你若能无师自通,说明你是这块料子,若是看不懂,你就趁早放弃吧。”
谢准接过来,浑身都颤抖了,万万没想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就这样从天而降!真是老天开眼,他颤叫了一声杨姑娘?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许以怎样的报答,仿佛怎么报答都嫌不够,他作势要跪下来给杨水琴磕头,杨水琴吓了一跳急忙去扶他,纠缠来纠缠去两个人像是抱成了一团,杨水琴脸一红,挣脱开谢准扭身就跑了。
谢准都没敢去追,生怕她以为自己是蹬鼻子上脸不尊重她。这么多年两个人惺惺相惜,其实内心早有情愫,可是谁都没有先开口,谢准知道她有卖身契,自己没钱赎。杨水琴也知道他一心许道,心无旁骛。
谢准暗自发誓,杨水琴今日之恩他必定永世不忘!其实他们都想对彼此好,都想不遗余力地成长起来然后照顾对方,保护对方,可是他们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
无能之人,什么都不配拥有,即便遇到也会错过的。如今心法到手,窗纸将破,也唯有练成了本事才有可能被叶家高看一眼!来日倘若真能得偿所愿,也不算委屈了杨姑娘。
谢准拿了心法躲在家里潜心修炼,仅仅两个多月,他便吃透了其中奥妙,甚至隐隐有了筑基之兆。
当他满面红光再次见到杨水琴时,激动得语无伦次,拽着她一口气跑到江边,给她展示自己的成果。
看着江面上任由谢准驱使的薄雾,杨水琴又惊又喜,断言谢准有天赋!甚至比她自幼伴读的叶惊云强多了,叶惊云学会这些的时候还用了一年多呢!
谢准听完,狠狠掐住杨水琴的双肩质问道:“真的吗?你别诓我?!”
“你不出五年定能结丹!你放心吧!”杨水琴知道自己资质平庸,此生恐怕止步中阶再难进境,从此更是把整颗心都扑在谢准身上了。
回去后,她继续偷抄心法捎给谢准,她从小在叶家长大,从来没有人会怀疑她什么,防备她什么。可这世上终究纸包不住火。
水系心法入门容易,练到中途遇到瓶颈,既没人指点、又无丹药加持,再加上谢准急于求成,不想一步踏错,竟走火入魔了。
“爹爹行差真气,发疯伤人。当时我虽未结丹,但是练气这么久寻常人也远远不是我的对手,他们告到了领主府,叶家派遣修士出来制服我,一眼看出我的路数分明是修习了水系心法才有的样子。那里头不少人认出我,不免怀疑我去年还在当轿梯子,给领主跪地擦鞋,怎么转眼就懂了水系的功夫?
叶家将我关押起来,喂了恢复神智的丹药,同时搜我全身,翻出来摘抄的心法,开始彻查上下。”
谢修竹替他们捏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谢准长叹一声:“他们上门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你爷爷也是在那个时候受到惊吓,没熬过去。”
谢修竹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林婴站在旁边,只能默默哀叹,也没有办法这个时候去打断他们。
“你母亲体弱,终日以常人自居。她的身子其实连常人都尚且不如。可实际上,她自幼为叶家公子伴读,是早就结丹了的水系修士,就因为那时候、叶家将我悬挂起来示众,要将我当成偷盗心法的贼子断去双手。”
谢修竹脸色苍白:“那、那你们……”
谢准叹息道:“我死也不招,甚至一心求死。因为我已经知道纵有心法,凭我自己也是结不成内丹了!那我还活着干什么?我还不如死了!我只求老天有眼,来生能容我做个水系的修士!
可是你母亲,竟然在最后的关头挺身而出,谎称是她为贪图银两,摘抄了心经卖给我换钱。
她偷偷告诉我,这事一但坐实了,我就不是偷盗,顶多挨一顿打,好歹四肢全乎。她贪点小钱也不是什么大罪,顶多罚她两个月月钱。还说她从小在叶家长大,上上下下都会关照她,不会将她怎样的。”
谢修竹接道:“这怎么可能?偷点古董钱财也就张只眼闭只眼了,偷盗心法可是重罪!”
谢准声音悲呛:“我也是按她说的做了之后,才知道偷盗心法,卖给外人,是吃里扒外的大罪,本该处死!”
林婴的心也随之揪紧了,谢准既然说杨水琴那时候是结了丹的水系修士,后来杨水琴又变成了一个普通凡人,也就是说……
“我不知道她何必为我豁出命去,她也不想死的。审她时她一直都在狡辩,说自己是明知道我这个傻子不会炼成什么出息,才拿入门的心法骗我点钱花。她既没有卖给别的水系、又没有卖我机要的地方,祈求叶家对她从轻发落。
可不论她怎么说,叶家仍是将她废了内丹逐出府门,还洗去了她的记忆以防她再行泄露之事。最终留了她一条命,已经是念在她伺候多年,网开一面了。至于我,当然也没轻饶,一粒药,毁我丹田融我筑基!此生,再也……再也没有可能!”
“废了内丹……融了筑基。”这种伤痛之于修士,无异于粉身碎骨的灭顶之灾了,因为每个人都只有这一次机会,如被毁去,除了化形丹不能再造,而练就化形丹所需要的龙芽,每逢千年才出一株。
谁能等得起呢?真的等到了,没有强大的人力物力又如何与恶龙缠斗,抢夺到手?抢夺到手了,又有谁能替他们炼化?
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了。
那是谢修竹的父亲和母亲啊……
“那天我背着你娘离开叶府,几步摔一跤。水琴重伤难愈,又被洗去了记忆,她懵懵懂懂,忘了我是谁,也忘了自己是谁?更忘了发生过什么?
我泪流满面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内心里,极其痛恨叶氏全族!他们掌握着力量、支配着力量、又靠这力量凌驾于众人之上!
夺取赏赐皆是肆意胡为!杀伐决断也是任性拿捏!可他们凭什么呢?他们究竟哪里配呢?假如是我坐在那个位子上,我一定会救苦救难、只把力量分享给心地纯良倾心许道之人,绝不会任人唯亲!更不会收礼带徒将心法给不配之人!”
谢准有一颗赤诚之心,他尊重他所倾慕的水系,至死奉行了这番准则。他的一生毁誉参半,抛开所有的分歧客观来说,他虽然没为水系增光添彩,建树功勋,但至少也没有玷污败坏,应该称得上是一位中庸之主。
他一生最大的功绩,就是养育栽培出来一位真正潜心修行,登顶水系,受后世敬仰的大宗师。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幻境之中的谢准仍在一步一趔趄,他的心是苦胆做成的,里面再也酿不出一丝蜜。老父至死没曾享过他一点福,他觉得自己无望的人生也该画一个句号了!可是背上的杨水琴该怎么办?我若这样死了,岂不害她更苦?
谢准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着,不知去哪,也不会停下。等他终于力竭倒下,挣扎不起了,他看着身侧的杨水琴,心里只剩下一句话:等我来生成了水系修士,再来为你遮风挡雨。
一只乌黑的靴面出现在模糊的视线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将死之人的幻觉。
头顶一个声音对他说:“你今生就可以做到的事情,何必非要等到来生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太忙了,昨晚上做梦梦见左辞和林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