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我等异类
“正道, 大义……”苗树成口中慢悠悠地吐出这几个字。
额间的位置早已是鲜血淋漓,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所以, 你也想让我明白,我活不得?”
此刻同她争斗的莫获不再强行占据她的身躯,黑影中她的姿态分外得意, “你和我的处境没有什么不同, 你总归是会被毁灭, 你心中怨恨过多, 迟早是会化魔的。”
“这世间容不下你我这等异类。”
突然苗树成垂下脑袋,喉间发出了声声苦笑,“你这个心魔当真是个坏家伙……”
“利用仙门那群恶心的人, 借助他们的手将我杀害, 又借此机会让我师父染上因果,将我复活。”
“你这心魔算得太狠了。”苗树成叹气,“你可比人世间的权臣还厉害。”
莫获挣扎着,想占据话语的上风,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是你师父蠢钝!宁愿沾染因果也要将你复活。”
莫获冷笑, “这就是那个肮脏的世间!”
“那无尽无休的欲望和贪婪, 无需我再去做什么, 我等的不过是虚无的岁月而言, 那被爱护的万物苍生它们会自相残杀, 会作恶, 会滥杀无辜……”
“你身为神树, 甘愿去守护这样的一切?”
苗树成没有回答, 她问, “莫获,你被关了上万年,还是放不下心中执念?”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善意,”苗树成叹气,“你想我化魔,毁掉这世间?”
“你若想,我便帮你。”
苗树成浅笑,脸上浮现甜甜的酒窝,“我有无上道心,我乃菩提。”
“我最擅长实现他人的愿望。”她笑的有些憨厚。
一瞬,心魔莫获的情绪彻底主导苗树成,她不顾额间流淌飞出的血珠,强忍着疼痛,注视着善意。
莫获泪眼婆娑,“善意,你可曾对我动过心?”
善意眉头皱的越来越明显了,他脸上悄然腾起怒意,“施主乃是心魔。”
“在下如何对一个心魔动心?”
与此同时,善意眼中的迟疑慢慢褪去,随之而来的是他无比坚定的眼神,“你为心魔,不懂爱恨,谈何动心。”
“谈何动心……”莫获冷笑,一步一步靠近善意,“那你在万年前就大可将我彻底摧毁,为何再给我那虚无缥缈的希望……”
“施主,会错意了,”善意低语,“阿弥陀佛!”
莫获的愤怒情绪愈演愈烈,惹得苗树成瘦弱的身躯上不断增加着大大小小的伤口。
她不受控制的抖动着肩膀,抬起手飞快地擦掉脸上的眼泪,“我讨厌这世间,我唾弃那肮脏,我恨你这满口正义凛然的家伙!”
“所以……全部毁掉吧!”
善意注视着她,“贫僧不知施主所言是何意思……”
“不知,你自然是不知……”莫获尽量让自己平静。
微风吹过,伤口处激起酥麻的疼痛感,莫获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曾说过,我若是得到一份爱,便会舍弃一切去拥抱它。”
“可我厌了。”
黑影笼罩住莫获,她从苗树成身上抽离出来,又变为那柄寻常的木剑。
苗树成双目赤红,眼眶含泪,她嘴唇苍白,声音冷静到了极致。
她握着剑,轻问,“佛子,不懂爱恨的当真是莫获吗?”
转瞬,苗树成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那柄伴生木剑在她的手中绽放出动人的光辉。
“受世人敬仰,高高在上的神佛啊!你可曾想过,可曾算到这一切。”
“您将我封在那暗无天日的虚妄鬼界内。这万年间,我见过昏暗的深林,黢黑的山河,无风无光,满是雨水和浩劫,我耳边永无休止的围绕着那令人作呕的东西,世间最令人唾弃的罪孽和欲望。”
怨气冲天,红色充斥着整个佛堂,位于上方的无数瓶瓶罐罐,全部炸裂。
一阵阵红雾自苗树成身上飘出,周遭树木极速枯萎,地面坍塌,红雾所掠之处寸草不生。
“我受够了!”
“你亲手将我锁在那,太久……太久了。”
苗树成赤瞳跨过善意,她落寞地望向远方,“久到我都快忘了,我心间因你而跳动的炙热,久到我快忘了,自己心中的那些奢求……”
“善意,你可曾爱过我?”
面对这些的激动言语,善意回应的是无情,且冷冰冰的珠串。
“贫僧,并不会爱上一个污秽之物。”
泛着金光的珠串击碎木剑,划伤了苗树成的胸口,符文掠出,几次三番的冲进伤口内。
符文紧贴着皮肉,慢慢灼烧着血肉。
“你还是那般狠心……”
木剑上飘出残影,她说,“我早该明白的……”
莫获,便是无所得,即是空。
“善意,你从未改变过,我也并不能改变你。”
转瞬,绿光,赤色怨气,善意口中念叨的佛经,它们相互纠缠,扭曲,融合在一起,倏地冲进断了的木剑内。
同一时间,躺在地上的木剑彻底碎裂开来。
方才那被摧毁的世间也再次恢复,变回如初模样。
苗树成身上遍布伤口,她望着善意大声质问,“万年前她从未作恶!你为何要杀她?”
“就凭你是佛陀,就因她是心魔?毁掉她,当真是你心中所想吗?”
“莫获活在那暗域鬼界,筹划万年,这一世伤人杀人,为得是再见你一面……”苗树成咳出一口血,“她心愿已了,这一次,她真的要离开了。”
善意颤动着伸出手,他方寸大乱,不顾那骇然的光辉,硬生生抓住那就快散去的赤光,哪怕是露出白骨也不曾松开自己的手掌。
他缓缓跪地,试图将那抹绿光融入自己的胸口,“不要离开我。”
无情无欲的佛陀落了泪,动了心。
站在后方的无妒厉声警告他,“佛子!”
“收起你的慈悲,那等令人唾弃,凝聚世间污浊不堪的东西,本就该毁掉。”
“神佛教诲,我等理应遵循!”
善意跪地,淡淡低语,“神佛,从不爱人。”
苗树成不顾遭受伤害,身上裸露出来的血肉,她强撑着身子,执拗且专注地走向善意。
她说,“你错了,神佛爱人!”
“不爱的,只不过是你自己罢了。”
“你的一字一句,所言所举从未表明过你爱她。”
“我这一路上并未作恶,”苗树成傻笑一声,“仅仅是做的均是与正道相悖的傻事,救的是妖修。”
“可我在你口中,在他口中,”苗树成指向无妒,“我依旧是该死的存在。”
苗树成哀叹着,“管控世间一切的神佛啊!”
“我知道你又要拿那老旧的话语哄骗我,伤害我……”
“可这一次,我再也不会信了。”
“若是世间代表正道的均是你这等瞎眼佛陀,那我化魔又如何!”
苗树成周身泛着黑雾,阴沉无比。
躯体内原本热烈跳动的心脏变得缓慢起来。
突然,苗树成抬起头望向善意,眼含情意,她望见的不是眼前的佛子善意,而是她的师父,易连山。
苗树成笑得有些洒脱,她伸出手慢慢向自己胸口探去,“你斥莫获所言句句不离所谓大义,你杀它时,想必也无所顾忌吧。”
“可惜,你错了。”
魔头,为何不能懂爱?
它与旁的东西本就没什么区别。
随着苗树成手掌往胸口越来越深入,她脑海中闪着凌厉剑光的画面再现,她记起了前世被被剑刃划花脸时的痛楚,唤起了满腔恨意。
一路走来的经历似烟云般流转,她脑海中闪过叶莲莲,杜莫谷,袁轻,文不顾,苏教意,南鸾的身姿……
她们代表的便是人世间的爱恨嗔痴。
爱,永远都不会是那单一且冷冰冰的描述。
“它不会是你这个佛子口中不爱世人的神佛,不会是要灭杀心魔的狠劲,它有着千千万万种独特的表达,爱情,友情,亲情全都包括在内。”
她知道了!
她寻到了所谓的至宝。
苗树成眼中落泪,她痴痴地说着,“师父,你想教我的就是这个吗?”
不想我被仇恨控制,想我懂得爱恨。
顷刻之间,苗树成手中珠串破碎,她嘴角上扬,而后毫不犹豫用力剜进自己胸口,用力一拽。
她一头杂乱头发快速枯萎,掉落,苗树成仿若垂暮老者。
双膝不再有力量支撑,她悄然跪地。
苗树成颤抖着双手,紧紧捧住自胸口掏出的那抹光亮,虔诚地举到善意面前。
她说,“我懂爱,我有心!”
苗树成笑的开怀且舒心,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言了。
另一道声音自善意胸口冒出,是一道近乎透明的黑影,是莫获。
她道,“你说心魔乃邪祟,是世间至恶!”
“你说我不该存于世间,说我并无慧根。”
“你说我不懂爱恨……”
“可这一次,你错了。”
莫获指着苗树成手中跳动的心,红雾弥漫,“我是生于至暗之地的树灵,自我诞生起的那一刻身上便含有怨气……”
“我是心魔又如何?”
“我懂爱!”莫获笑得无比开心,她脸上淌泪,说着那句,“我有爱。”
“我追逐的是我从未见过的色彩,它不再是一成不变的黑,不再是刺鼻腥臭的味道,不再是寂静无声的荒屿。”
“我爱过你……”黑影彻底散去,莫获哭道,“善意,你为何不信呢?”
话落,一切恰似尘埃落定。
善意站在苗树成面前,望着她掌心的光,眼中满是震撼,他不敢相信的嘟囔着,“怎么可能……”
“心魔这等污秽之物,怎么可能会有真心?”
“魔物为何不能有真心?”苗树成浅笑,“我可不是你这狠心的佛陀。”
话落,她疼晕了过去。
善意垂下头,重复着,“她有情?”
“那我又当如何……”
在他抬起头的迷茫眼神中,画面转瞬坍塌,什么无妒长老,什么佛堂全部碎裂开来。
善意起身,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袈裟,“我错了,我当真错了……”
自他身后金光佛印破碎,偌大的黑影攀附在他身上,自此世间不再有金光佛陀。
有的只是一位与心魔共生的野修,他志在云游,四海为家。
那道身影慢慢从易连山身上离去。
善意朝世间挥了挥手,一阵阵红雾散去,所谓怨恨自此消散。
同时晕倒的苗树成额间血肉中浮现出红色树纹,它散发出耀日光辉,似是想再度唤起红雾,眨眼又被碧色盖住,一息间又泛起涟漪金光。
突然,她额间生出了一嫩脆绿芽,它轻巧拂动,一下一下揉搓着苗树成身上的伤口。
过了许久之后,苗树成睁开了眼,她感到头痛剧烈。
望四周瞧了瞧,身边躺着易连山。
“师父,你醒一醒!”
易连山皱着眉头醒来,脑袋里一片混乱,下意识的接话,“徒儿?”
等他看过去,吓了一大跳,“徒儿,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迹!”
易连山连忙查看,发现自己徒儿身上并无大碍才放下心来。
苗树成挠着脑袋,傻笑,“哈哈师父,你的光头真好看。”
易连山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光滑异常。
苗树成也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脑袋,轻轻一挠,一捋,手掌上一大把头发,“!”
“师父,你说咱们是不是撞大运,顿悟了呀?”
苗树成激动的举着头发尖叫,“师父,我是不是就要成为得道高僧了!”
易连山面无表情的将自己徒儿手中的头发收集起来,再放她的脑袋上。
失败多次后,他生气的拉起苗树成,朝着躺在地上前来刁难他们的那些修者走去。
苗树成眨着眼,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师父取出他们的储物戒指,“师父,你干什么呢?”
易连山冷静回复,“打秋风。”
话落,苗树成也快乐的加入打秋风队伍中。
“师父,你怎么只要灵药灵泉?”
易连山动作一顿,面不改色的回道,“想改善一下佛门居住环境。”
苗树成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师父,那你早说呀!”
她手脚麻利的将易连山不曾收集的灵石一块一块捡起来,“师父,我一直想体验一下拿灵石搭房子的乐趣。”
易连山牵起她的手,往一个地方走去,“那我们再去挖几棵灵树?”
“好!”
作者有话说:
苦恼了很久很久,到底要不要将莫获和树成融合在一起,但我总觉得那样子就杀掉了一个人,抹杀掉了一部分……太纠结了,最后还是将她们划分为了不一样的存在,写成了万年前和今生。因为她们本就不同,不一样的经历不一样的人生,所以也不会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