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李星悬觉着现在的自己很是焦躁。
从姜藏烟掌心逸散的清淡草药香,不仅没有驱散这种焦躁,反而变本加厉,如酒酿般,让他的思绪一直飘在空中,但又和喝醉了不一样。
他的神智是清醒的。
清醒地知晓自己迫切地想和喜欢的人再亲近一点,更亲近一点。
“李星悬!”
姜藏烟一声惊呼。
少年如狼犬一般枕上了她的肩膀,拼命地用自己的脑袋蹭她的脑袋,用自己的尖齿蹭咬她的耳垂,就像一只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喜爱的幼兽。只本能地用啃噬发泄自己的情感。
姜藏烟不停抚着少年的背脊安抚,脑子里却忽然灵光一闪。
等下,不知道?
她不需要制造出足够惊艳的丹药。
她只需要这个丹药令丹盟的炼丹师不知道怎么复原,让他们的注意力被牵引住!
“李星悬!我可真是太爱你啦!”
少女猛地抱住少年的脑袋,对着他的额间狠狠亲了一口。
李星悬呆呆看着抱着自己脸的少女。
她的嘴唇一张一翕,好像在说着什么。
可他却一句也没听清,整个人都陷在了那一个触不及防又迅速离开的亲吻上。
“李星悬!”
在少女的惊呼声中,少年笔直地从窗台掉了下去。
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小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巨大的动荡,让沈知还和江挽齐齐推开了窗,连终于正大光明住进宅院其他院落的剑修们也纷纷从屋顶冒了出来,互相询问,“敌袭了吗?”
“没有。”
李星悬从坑里缓缓爬出来,捂着额头,用梦游的语气道。
“这坑是什么回事!”
沈知还吸了口气。
少年剑修的唇角,立时浮上一丝神秘又缱绻的笑。
“好了!我不想知道了!”
看见这个表情,沈知还觉着自己悟了什么,迅速关上了窗。
然而并没有用。
此后一整天,少年都挂着这种神秘的笑,在每个人面前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却又什么都没说,就这么溜达着又走开了。
“我就觉着李师弟的灵台紊乱还没好。”
崔师兄趴在屋顶上和阮师姐唠嗑,“不然他怎么没事摸的是额头,而不是其他地方?”
额头离灵台最近啊!
去丹盟忽悠完炼丹师们的姜藏烟一回来就听见这句话,“蹭”一下,热意就涌上了脸颊。
“李星悬!”
她咬着牙小声道,“收敛些!”
少年反而语带委屈,“你为什么带富贵,不带我去丹盟。”
“我没带富贵去丹盟。”
姜藏烟迅速道,“我只是带它出去和它的朋友玩。”
富贵和那青鸟似乎关系颇好,准备去丹盟的时候,她看见那青鸟在院子的隐匿阵法外茫然地绕圈,就把富贵带出去了。
“你还准备给富贵吃易形丹,好让它进屋。”
少年振振有词。
“因为昨天晚上它为了挤进小楼,差点把楼撞塌了!”
姜藏烟面无表情。
就拆家这方面,富贵真是完美继承了李星悬!
少女腹诽着,忍不住点了点少年的额头,“你怎么连富贵的醋都要吃啊。”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能醋!
“富贵在哪里玩,我去接它回来。”
少年抓住了少女的手指,仗着两人被池塘旁的花树遮住大半身形,半晌没有放手。
“一起去吧。”
姜藏烟瞥见刚走进来的萧长老,若无其事道,“正好给它洗个澡。”
虽是想避开满院子的剑修和书院长老,却也是真的要给幼崽洗澡。
其实若在书院,让富贵自己进湖里滚一圈或者一个涤尘咒就可以解决了。但这边毒瘴、毒虫、毒草密布,非得用灵气耐心梳理检查干净每一根羽毛才能放心。
一番折腾后,天色已近黄昏。
姜藏烟倚在绒毛暖烘烘的雏鸟身上,就这么懒洋洋地和李星悬脑袋靠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那只青色的鸟,便是在这时,落在了她的身边。
姜藏烟越看越觉得它是曾栖息在建木上的青鸟后裔,见它主动靠近自己,便坐直了几分。
青鸟回头,郑重地挑选了一下,拔下一根尾羽,衔着送到她的手边,又用翅膀尖沾了点旁边的溪水,抖了抖。
“你想让我也给你洗一下?”
姜藏烟略有些诧异。
青鸟认真点了下小脑袋,直接迈步走进溪中站好。
姜藏烟略一思索,明白了什么。
因为春神泪,她的灵力生机勃勃,很受那些药兽的欢迎,应也很受这青鸟的喜欢。
洗澡不是重点,用这生机之力梳理才是它想要的。
“
好,我给你洗。”
姜藏烟笑了一下。
是夜,洗涤一新的青色大鸟扑扇着翅膀,穿越凝聚成云的毒瘴,落在了一片清幽的山谷中。
“阿青,去哪里玩了。”
一个脸上和胳膊上绘着古老图腾的老者,从山谷中的一间圆顶屋舍中走出,含笑道。
“咻——”
青鸟长长地鸣了一声。
“咦,你身上……”
老者抬手抚上青鸟的头顶,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熟悉的生机之力,转瞬唤醒老者沉睡的记忆。
木正、春神,还有逝去的家园......
“巫咸爷爷。”
略显虚弱的声音,忽而从老者身后响了起来。
“你炼完丹了。”
老者回头,对扶着门的少年道。
“嗯。”
少年苍白的手掌间,摆着一个密封严实的丹药匣。
“劳烦帮我把丹药交给苍崖。”
他道。
“你。”
老者沉默了一下,忽然道,“你上次说,春神泪是被仙盟夺去的。”
“是。”
少年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巫咸爷爷,我知你不愿意和仙盟打交道,我会想办法拿回来的。”
“我知道了。”
老者道。
“我接下来需要闭关一些日子了。”
少年垂眸,敛住自己微微有些泛红的眼睛。
“我会帮你护法。”
苍老的声音回应着。
少年冲他微一颔首,转身走回屋内。
“他好像有些怀疑了。”
门刚关上,他的丹田里,就传来一道似笑似嘲带着几分尖锐的声音。
“没关系。”
少年语气平静,“等拿到春神泪,巫族就没用了。我吸收了这波信仰,晋境以后再解决他。”
那声音立时安静了下来,门外的老者却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半晌,才抬手继续抚了抚青鸟的头。
“阿青,你在外交到了什么朋友吗?”
老人家语气温和,隐隐带着期盼道。
青鸟没有回应,只盯着那丹药匣,“咕噜噜”转动着眼睛。
它在药匣里嗅到了美味虫子的味道!
只说了转交丹药,所以,虫子是给它的报酬?
*
“这是什么东西!”
翌日清晨,看见在宅院外盘桓的青鸟,特意走出去打招呼的姜藏烟没想到自己刚出大门,头顶就落下了一条金灿灿的虫子。
“咻!”
见她没接,那青鸟立即又把虫子叼了起来,眼神犹豫了一下,似是自己有些馋,却还是忍痛再一次朝姜藏烟怀中丢去。
好歹是对方一番心意。
姜藏烟深吸一口气,努力劝说着自己,用灵力把这虫子裹起来,准备等青鸟走了再偷偷丢掉。
但仔细看了几眼后,她忽然觉着这虫好像不太对劲。
“这是蛊啊。”
见多识广的萧长老表示。
“那您老知道这是什么蛊吗?”
姜藏烟道。
“有些眼熟。”
萧道非“嘿嘿”了两声,“让富贵今晚和我一起睡,我帮你去查一下。”
“问白院长那种查吗?”
姜藏烟毫不留情戳穿。
这种查法,她也行!
“是命蛊。”
似笑非笑的声音,从月门处传来,“可以换命。”
“白院长。”
少年人们纷纷起身向这位书院的副院长行礼。
以参加拍卖会的借口和白家家主的身份,白姚仙成功进入到扶桑郡。
陆续赶来的,沈家、奚家等,反倒是赵家一片安静,似是对那枚聚魂丹毫无兴趣。
赵家家主命在旦夕,为什么会没兴趣?他就那么笃定那颗寿元丹的效果那么好?
除非......
姜藏烟看着手中可以换命的“命蛊”,蓦地想起了无音讯的赵明雪和那日在丹盟偷听到的话。
除非,赵家家主不是想续命,而是想换命!
“命蛊确实可以将一个人的寿命和运气,完全转给另一个人。”
白姚仙仔细观察着姜藏烟手中的金色蛊虫道,“但这个蛊极为罕见,培育方式据说只有巫族才有,并且条件苛刻。”
这些,还是她在白真人手札上看见的。
而三千年来,这算是第一次有命蛊现世。
“那要怎么解决这个蛊。”
姜藏烟把自己在丹盟偷听到的讯息说了出来,“赵明雪有危险。”
“除非他们还培育出了第二只,否则不需要担心了。”
白姚仙道,“命蛊需将子蛊种植于被换命之人心口,再将母蛊种于想换命之人身上。在服用换命丹之前,若想换人接种,只要驱使母蛊将子蛊唤来即可。”
因了这句话,姜藏烟有事没事就带着这只天降蛊虫在桑城中转悠。但这蛊虫光吞灵力不干活,一直蔫蔫的没半分动静,也不知是赵明雪可能被种上的子蛊和它没关系,还是赵家其实并不住在桑城城内。
而在城中乱逛的日子里,她也见证了这座小城变得越来越热闹。
珍宝阁十分有魄力地直接在桑城外搬来了一个小洞天,作为举办拍卖会所在,还雇了些人在城中大肆宣传。但主持桑城拍卖会的丹盟却很是淡定。
江挽也道,惯常去地下擂台的扶桑郡本地居民对丹盟和那位医仙有着异乎寻常的崇敬,虽然珍宝阁放出的拍卖品极为诱人,却也并不动摇去参加桑城拍卖会的信念。
虽没有完全达到自己预计的效果,姜藏烟也并不很着急。
因为这些日子往来丹盟,除了那些药王殿曾培育过的灵药外,找不到丝毫和魔修相关的痕迹。
而对灵气的敏感,让她感觉到越来越多的灵气在朝着丹塔汇聚,预计拍卖会当天会抵达巅峰,这也许反而是个突破口。
在这样的明潮暗涌中,拍卖会之夜,无声无息地到来。
扶桑郡的天色,其实暗得极晚,亮得又极早。
可这天,刚至戌时,霞光还正亮,桑城的大街小巷上,就挂满了颜色各异的花灯。
“原来是上元节了啊。”
姜藏烟看着街道两侧热闹的街摊,恍然道。
元春、上元,这些都是凡人城池喜欢过的节日。
修士们修炼起来,也许一个闭关就是数年过去,对这些一年一度的节日并不很看重。
唯一勉强算热闹的,是浮池之乱结束日的庆典,却也百年才一庆。
可大抵是年龄小,姜藏烟其实对这些凡人的节日很是喜欢。
如果师兄师姐不忙,便会带她去最近的城池玩。
而今年......
姜藏烟刚一侧头,就见李星悬目光炯炯地盯着摊位上的面具和花灯。
“你觉不觉得,那对面具很好看。”
少年指了指两张绘着很像巫族图腾的面具,期待地看着她,“你想要吗?”
为什么她感觉是他想要?
姜藏烟盯着李星悬看了一会儿,轻轻道,“好啊。”
“花灯要吗?”
少年又道。
姜藏烟看着李星悬在花灯铺挑来挑去,这个摸摸,那个摸摸的样子,确定了一件事。
——确实是他想要。
少女忽然意识到,他很可能没有逛过上元节的灯市。
于是,刚要说出口的“莲花灯”就变成了带着笑意的,“那,全买一个吧。”
带着巫族图腾面具的少年,挑着一根挂满了花灯的剑,被少女拉着在人流中穿梭。两人不时从街摊上,买一个拨浪鼓,买一个草编花球,买一对铃铛挂饰,然后,一起系在腰间,叮叮当当地招摇过市。
“李星悬,我想要那边的糖画!”
姜藏烟颇为意外地看见了一个卖糖画的摊位。
第一次被师门带着逛上元节时,师姐在糖画摊上,买了四个糖画给她,分别代表着师尊、师姐师兄,还有她。
后来,她用灵力裹着糖画,放在桌上当了许久许久的摆件。
“照着我们做一对。”
姜藏烟说完,才意识到两个人戴着面具,也易着容。
可是没关系。
她含笑看了眼身边的少年,悄悄地将手塞进了他的掌心。
明年再绘一次好了!
等到糖画绘好,夕阳的余晖也彻底消弭。
两场拍卖会,迎着夜幕拉开了较量的帷幕。
姜藏烟和李星悬也抵达了丹盟拍卖会门外。
“我们看见了赵明雪和赵家两名没见过的长老。”
“要我去抢寿元丹吗?”
在拍卖会里盯梢的江挽和沈知还发来灵讯。
几乎是同一时刻,姜藏烟察觉到命蛊动了。
“不用。”
她迅速回完灵讯,对命蛊输入灵力,催促它召唤自己的子蛊。
“奇怪。”
姜藏烟疑惑道,“我怎么通过这个母蛊,感觉到附近有两个子蛊。”
其中一个在拍卖会里,气息微弱。
另一个生龙活虎,在赶来的路上。
“这里不许摆摊。”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拍卖会入口的看守朝蹲在墙根的少女和少年走了过来。
姜藏烟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李星悬用太初剑挑着的一堆花灯和身上挂着的零碎装饰,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不留神买多了。
“我们这就走……”
她话说一半,面色微变。
“藏烟?”
李星悬几乎是第一时间看出她脸色不对,慌张道,“你怎么了?”
“我…好像要突破了。”
姜藏烟捂着丹田的位置,不可思议道。
拍卖会上,气氛刚被炒热。
一件“医仙”手稿,在拍卖师的有意煽动和会场阵法的增幅下,掀起不正常的狂热氛围,让坐在里面的江挽和沈知还恍惚
回到了地下擂台。
而此刻,地下擂台的打斗,也正精彩。
这一夜,所有地下擂台都不约而同地换上了自己最近新招聘到的厉害打手。
“唉,为什么才第一场啊。”
一名易容的剑修活动了一下手腕,在心底默默叹气。
最近他们都打得很不尽兴。
因为药宗的那位姜师妹强烈要求他们收手、再收手,用自己十分之一的力量来打擂台,一定要撑到拍卖会这一晚时间过半再去砸壁画。
可憋死剑修了!
但......
想到姜师妹许诺的强体丹药,忍了!
姜藏烟此刻却有些后悔让这些剑修撑这么久了。
她从未想到,那些朝着丹塔顶部而去的信仰之力,在阵法处汇聚后,竟也会朝着她涌来。
准确点说,是朝着她体内的灰色元婴涌来。
随着这些力量涌来的,还有灵气,大量的灵气,足够这颗元婴继续突破的灵气,也足够她本就在临界点的金丹,化婴的灵气。
设下那个阵法的人,也有这样的灰色元婴吗?
姜藏烟短暂掠过这个念头,就被灵气撑得快要不能思考,只能紧急抓住李星悬的袖子,“送我去丹…不,我们出城。”
来不及了!
要被动突破了!
可现在不是突破的时机。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灵气消耗一点?
不然,炼丹吧!
姜藏烟掠过这个念头,直接在飞剑上掏出了自己丹炉。
“就把我放在这里。”
她道。
太撑了!
顾不上选地方了,必须现在就炼丹!
丹云腾升的时刻,身负长刀的黑衣少年亦出现在了附近。
他的手上,卧着一只小小的银虫。
这是命蛊的另一个子蛊。
拿到药匣不久,苍崖就发现命蛊不见了。
起初,他怀疑是来送药匣的青鸟私吞。
可母蛊若死,他手中的子蛊也活不了多久。
大概是被这只笨鸟掉在哪里了吧。
这么想着,他在巫谷和桑城区域找了许久,却一无所获。
直到今晚,他察觉到母蛊在召唤子蛊。
母蛊就在城外的林子里……
苍崖毫不犹豫追了过来,却被一道明亮的剑光拦住了去路。
一个带着面具,但让他感觉应该认识的人,从树上跳了下来,语气认真道,“前面不能走。”
黑衣刀修微微皱眉,周身瞬时凝满刀意,一言不发地欲直接闯。
“铿锵”两声,却是刀意和剑意在半空交错,激出一连串的闪电。
可紧接着,“轰隆”一声,天际传来更加响亮的一声闷雷。
李星悬霍然回头。
藏烟还是没压住突破吗?
姜藏烟的面前,此刻正摆着足足五个丹炉。
哪怕将随身携带的所有丹炉全部掏出来用了,炼丹消耗灵气的速度也赶不上丹田内灵力吸收的速度。
无数的丹方流水般从她的脑海里掠过,一株株灵药在她的灵力控制下,忙却不乱地化为颜色各异的丹液,然后和不同的丹液融合、交汇、凝聚。
时间、空间,这一瞬,于她都似乎不存在了。
唯有一团团漂浮在空中的灵药本源不断地交错,重组出一个个神奇的配方。
“丹道顿悟?”
察觉到动静的白姚仙离开拍卖会,愕然望来。
顿悟酝酿出的雷霆在空中蓄势欲发,黑衣刀修的灵台上,也蓦地响起一道雷霆般气急败坏的声音,“杀了她!”
苍崖很少听见对方这么失态,但他习惯了只听从命令,毫不犹豫朝着丹云最鼎盛的地方掠去,却再次被数道剑气封锁了去路。
无论他怎么罔顾自身生死地想要冲过去,都会精准地拦下。
拦着他去路的人,将他想要杀的人,护得异乎寻常的严密。
数次尝试失败后,黑衣刀修沉默地落了地,从袖子里抖出一颗丹药吞下,拔出了背后长刀。
察觉到对面气势在节节上升,李星悬身上的剑势也骤然暴涨。晶莹剔透的长剑从用以伪装的黑色剑鞘中脱离,蓦地跃至他的手中。
“我说了,谁也不许过去!”
少年剑修长剑斜指,傲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