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自是喜欢的。
特别、特别喜欢。
喜欢和她贴近一点、再近一点。喜欢她像现在这样专注关切地看着她。
喜欢……
少年正晕乎乎地想着,额间忽地一凉，却是姜藏烟拿着一块草木冷香的帕子，踮脚帮他擦了擦汗。
李星悬便什么都不想了,只无意识地低下头,方便她擦拭。
明明是一道净身决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少女和少年却在这一瞬,默契地双双忘记。
“你俩还没去换衣服？”
一位陌生的师姐自月门走过来,看见中庭里的两人一愣。
姜藏烟迅速将帕子塞进衣袖，一本正经清了清嗓子，“这就去了。”
“不急。”
那位仙盟的执事师姐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手掌，笑道,“现下正好。”
好什么？
在姜藏烟不解的眼神中,执事师姐笑道,“正好去试下道侣礼服。”
“试什么”
少年和少女齐声震撼道。
“曲长老和洛长老的道侣礼服。”
那师姐唉声叹气,“浮池渊的魔气忽然有些不正常地外泄，两位长老都过去查看了，现下根本没时间挑礼服。”
“可我俩也试不出什么啊。”
姜藏烟晕乎乎地道。
“你们先去把礼服换上,我去找白家主领两颗易形丹,给你俩易容成两位长老的模样,这不就妥了吗？”
执事师姐笑道。
这、这也行吗？
少年和少女压根就没有反应的时间,就被抓去了试衣室。
重！好重的冠！
这冠是什么玉石做的？没有绘减重灵纹吗？
衣裳居然还能有这么多层？
她好像一个挂满珍贵灵玉的灵粽啊！
一番折腾后，姜藏烟盯着水镜里的自己，晕乎乎地想着。
试探着站起来走了几步后,姜藏烟发现，李星悬居然还没从屏风后出来。
“你还没好吗？”
她忍不住敲了敲屏风。
“马上！”
少年的语调带着几分崩溃，“你帮我看看,这根绳子究竟怎么……”
话说一半，他忽然怔住。
姜藏烟直接绕过屏风，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腰带。
少女身上的道侣袍是霞光绡织就，在室内游走的阳光下，如烟如霞，也衬得她的脸如晨间初绽的灵花。
李星悬觉着，自己的心瞬时跳得比追魔修时害怕追不上还要快，比一剑砍塌了仙盟的大殿不敢去想赔偿时还快。
原来，心跳快得停不下来，不是中毒，也不是走火入魔啊。
他晕乎乎地想着。
“你别动。”
少女忽然踮脚，呼吸打在了他的脖子上。
系完腰带后，姜藏烟发现李星悬散下的白发不知怎么和脖子上挂着一串装饰璎珞缠绕到了一起，下意识就想帮他顺便解开。
可原就有些心虚的少年却在脖颈间温热吐息的刺激下，一个踉跄，踩住了委地的袍子，向后一绊。
等到两个人双双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是兵荒马乱，架翻屏倒。
姜藏烟被迫整个人扑在李星悬身上，而李星悬，早就躺在地上，眼神已是直了。
“你还好吗？”
姜藏烟急道。
倒下去的时候，李星悬下意识抬手护了下她的后脑勺，但他自己的后脑勺好像撞到屏风上去了！
“我没事。”
李星悬嘟哝了一句，抬起了手。
他本意是想扶姜藏烟起来，但两人的衣服实在太繁琐了，他只能凭着感觉去扶，不知怎么就扶在了姜藏烟的腰上。
一瞬间，少年和少女再次双双僵住，只余下，大气也不敢喘的诡异寂静。
直到试衣室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似是去拿易形丹的执事师姐回来了，两人才如梦初醒般慌张站起身。
“这条裙子很好看。”
推开屏风的时候，姜藏烟听见身后的少年道。
她微微侧头，却见李星悬并没有看着她，而是盯着墙壁上挂着的水镜。
镜里，是她正正好侧过来的半张脸，以及少年微红的脸颊。
*
“太累了，我觉得孟盟主应该再给我们加点贡献值。”
沈知还躺在一棵参天的青松下，有气无力地道。
“我也觉得。”
姜藏烟扯了扯衣领，又挽了挽袖子道。
热，好热！
比起累，其实她更热。
当然，累也是累的。
那两位道侣典礼的本尊实在是太忙了，忙到不仅没时间挑选道侣袍，也忙到没时间提前进行仪式排演。
所以，这些全部被她和李星悬代劳了。
这几日，两个少年人每天换衣服换到心力憔悴，背仪式步骤背到某天晚上她做梦居然都梦到在和李星悬拜天地。
不是易形成长老的模样，而是用的他俩自己的脸。
“真羡慕江挽他们啊。”
看着端着个果盘朝这处树荫下走过来的江挽，沈知还有气无力又接了一句。
“羡慕我们什么？”
江挽走近，将果盘送到几人面前，“吃不吃朱桃，挺新鲜的。”
这些朱桃是被淘汰的典礼用灵果。
“冯长老太要求完美，觉着这些不行。”
江挽解释了一句朱桃的由来。
姜藏烟啃了一口桃子，觉得汁水充盈，虽没有李星悬粘在树上的那些
甜，却也很不错了。
“要求完美不算什么。”
沈知还苦大仇深地吐槽，“周长老和赵长老为了典礼上究竟用阵法做出来金莲虹光还是星河鹊影的幻象已经吵了三天了。”
然后他们就反复改了三天的阵法。
姜藏烟本来想说，这不应当问问结道侣的当事人吗，就忽然想起两位当事长老对着留影珠愣是一宿都没选出到底穿哪套衣服的事情。
“不然，全上吧。”
姜藏烟说着，又扯了扯衣领，“我会不会是第一个因为中暑晕过去的医修？”
这衣服，也太热了。
而且，原本没有这么热的。
因两位长老选择困难症，最后决定四套候选道侣袍全部穿一遍，而这套衣服又被绣娘拿去再加了点装饰后，就越来越热了。
“不对啊。”
沈知还忽然回头，上下打量了一眼，“你这套是霞光绡吧，这是朱霞海鲛人织出来的，自带控温效果，怎么会热？”
“可能太多层了？”
对衣服布料并不怎么了解的姜藏烟猜测着。
“不对劲，你这衣服不对劲。”
沈知还皱眉盯了一会儿后，又喊了一声魏梦绪，“魏师姐，你来看看，她这衣服上是有一个锢灵阵吗？”
“没错。”
魏梦绪看了一会儿后，有些艰涩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掏出一瓶灵乳。
姜藏烟道，“魏师姐，我帮你涂吧。”
看出他们最近绘阵很累了，连这仙傀身体的零件都不灵活了。
“你这个好用。”
涂完润傀灵乳后，魏梦绪道，“我想再买一些。”
这灵乳其实是那日泡澡时姜藏烟慷慨提供的澡膏改良而成。
魏梦绪发现泡澡后，身体轻便灵活许多，本想直接购买澡膏，但姜藏烟弄明白她真正的需求后，就帮忙改良成了润傀灵乳。
“没问题。不过……”
姜藏烟不好意思地顿了顿，“得等个几日，我得去采药。”
沉睡的无垢灵火堪称吞灵兽，在某天她忽发奇想，直接啃灵草后，便将她所有储备的普通灵草全部吞没了。
“要什么灵草，我去摘。”
李星悬在旁急急催促，“你们先说这个锢灵阵是怎么回事。”
对哦，锢灵阵。
姜藏烟收敛思绪，反省了一下自己的大意。
因投喂无垢灵火，她最近的灵力长期处于匮乏状态，甚至省着没敢用灵力给自己降温，也就完全没意识到这衣服在禁锢她的灵力。
“非常隐秘且厉害的手法。”
魏梦绪拿着姜藏烟脱掉的外裳仔细查看后点评道，“这绣娘直接以针法，将锢灵阵绣在了里面。并且这锢灵阵并不影响少许灵力运转，只有在使用灵力超过一定量以后，才会彻底发动。”
“那也就是说，如果典礼当日有人偷袭曲长老。”
姜藏烟沉吟道，“曲长老会在自救时候被禁锢住灵力从而使不出灵决？”
这真是非常狠毒了，显然是奔着要曲长老的命来的。
“魔修。”
少年们异口同声。
曲长老解决掉的魔修不知有多少，可以说是魔修们的眼中钉。有魔修想在她的道侣典礼上闹事，也极为正常。
同一时间，浮岛的某处角落，三道人影也凑在了一起。
“我已观摩了几天他们的阵法，现在弄清楚了阵法核心准备安在哪里，届时我以魔器替代阵心，让他们的防御阵变成杀阵，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已经成功混进了乐修的队伍，到时将血咒插入曲律之中，定可让他们心神混乱自相残杀！”
“好，好，你们做得很好。”
另一人貌似统领，赞扬道，“待曲洛二人已死，以诸位立下的功勋，定可回归总坛。”
听见总坛二字，那两人掩住眼中的一丝不屑。
自药王殿覆灭后，总坛的长老们就愈发谨慎，再也不召回他们这些原本在外分坛办事的小喽啰。无法回总坛，也没本事闯入浮池渊赌一把得到传承的机会，还在被仙刑司不断追杀，日子过得有多艰难，这些长老们知道吗？
幸好，半年前，他们拿到了一种名为魔息丹的丹药。
这丹药可将他们的魔息转为灵力，只要不动手，和普通修士没有什么两样，甚至可以在白玉京伪装成普通人过日子。
总坛，还没有那位大人好呢。
心念电转间，丝丝缕缕的信仰，汇为肉眼不可见的力量，涌向了正在布置典礼现场的一只苍白手掌。
“奇怪。”
手掌的主人，忽而开口，略显虚弱的声音里带着丝诧异，“这信仰之力，怎么好似被截走了一部分？”
明明他的周围空无一人，他却似在和什么对话一样，“咳”了两声道，“你说，她截走的？你让我快些去取？不着急，迟早是我们的。怎么都算曾经的难友，让我再看看，她可以抗多久……”
轻漫的语调，随着时间一起，飘飞在空中，复又落下，却已是四日后的吉日。
姜藏烟换好属于花童的白色仙裙，刚赶到通往典礼台的花道入口，就被一名匆匆路过的师姐塞了个木雕盒，“仙衣阁派人送来的。”
仙衣阁？
少女微一挑眉，刚要打开，却被少年修长有力的手抢了过去。
“我帮你看看。”
李星悬语气凝重，捏着剑决小心翼翼掀开盖子，却发现里面只摆着一朵珠花。
“是了，我那日试裙子的时候，把配套的珠花不小心扯散了。”
姜藏烟骤然想了起来。
“嗯。”
少年应了一声，却没立即还回来，自言自语道，“我给它也注一点剑气。”
“不用了吧。”
姜藏烟话音刚落，就见珠花在少年的手中骤然碎开。
李星悬顿时僵在了原地，试图解释，“我真的很小心！”
这珠花怎么这么脆弱！
“算了，看来我和这珠花彻底没缘。”
姜藏烟笑了一下，“走吧，我们去拿花篮。”
“等我一下。”
朝少女发髻间空荡荡的一角扫过一眼，李星悬忽然转身，朝场外走去。
“那我把你的也领了。”
姜藏烟在他身后喊道。
领完花篮后，姜藏烟并没有直接放到身边，而是仔细查看着上面的灵纹。
刚检查完第一只，她忽而觉得发间微微一沉，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摸，却和略有些粗糙的指腹触碰到了一起。
那是剑茧。
“别动。”
少年剑修清爽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哦……”
姜藏烟应着，却找了个机会，偷偷凝了个水镜，发现自己的发髻上，多了一朵蓝紫色的灵花，与她蓝紫色的腰带，正正相衬。
这片花树，好像在靠近水岸的地方，他竟跑那么远吗？
姜藏烟侧头，看见少年有些紧张地捏着
花篮，遂笑着摁住了他的手，“李星悬，你别紧张呀，我们就跟在两位长老后面扔个花而已。”
“我不紧张。”
少年脱口而出，“我会保护好你的！”
还说不紧张，花篮都快被捏碎了。
少女想着，却弯了弯眼，“好。”
今日的浮岛，人流如织，时而霞光漫天，时而花落如雨，时而金鸾环绕，时而灵鱼跃云。
眼花缭乱幻像在云间、水间、宾客之间瞬息千变，也让手持魔器的魔修看得眼花缭乱，跑得几欲吐血。
阵眼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他们搞出了这么多的幻阵？这些阵修就不累吗？
累、特别累！
沈知还仰面躺在地面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魏梦绪坐在他旁边，让一只巴掌大小的猫形仙傀伸着爪子给她按摩胳膊。
自他俩在两位长老继续争执时，把姜藏烟那句“不然全上吧”告知，两位长老就疯魔了一般，愣是把自个儿压箱底的幻阵全部搞了出来，足足一百零八个呢！甚至现在都没有绘完！
为了方便修改，他俩甚至把自己当成了阵眼，现在满岛窜。
千变幻景中，曲乐也悠悠响起。
刚走上花道的曲长老忽然眼皮跳了跳。
走调了！
来观礼的玉清宗长老面色如常。
只要他不出声，就没人知晓，参与演奏的，有很多他们玉清宗的弟子！
走调的曲乐中，不时突兀出现的试图将曲乐声拉回正轨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突兀。而将魔音编入原本曲声里的魔修则面色痛苦。
拉不回来，完全拉不回来！
不仅拉不回来，他在反复跟着走调和演奏原本魔音的拉扯下，隐约觉着，自己好似有些魔息逆转，隐隐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姜藏烟一本正经撒着花，假装自己没看见忽然倒下的乐师和台下无声无息在逐渐消失的数名宾客。
在和孟盟主联络上以后，被夸赞的少年们就得知，孟盟主亦早已想到魔修会来破坏道侣典礼的事。
甚至，以自己的道侣典礼，吸引想报复的魔修们自投罗网，还是某对新人自己的意见。
因为人手不够而临时喊来顶上的玉清宗乐痴弟子和两位阵法长老忽然冒出来的胜负欲属于是意外之喜。
最为严峻的战场，其实在这条通往典礼终点的花道上。
其实原本，孟盟主的意思是在仙刑司再找个剑修易容成姜藏烟的模样担当正式典礼的花童，却被姜藏烟拒绝了。
虽然两位长老很愿意将道侣典礼办成除魔大会，但这毕竟是道侣典礼啊，还是别让剑修一不留神就拆了典礼台为好。
还有……
她微微侧头，看着身边紧张而小心翼翼撒着花瓣的少年剑修。
总觉得，这种难得的体验，还是不想错过。
就在少女侧头的瞬间，花道上忽而一阵灵力波动。
两位长老迅速回首，灵决即将招呼上这以隐匿术忽然出现的魔道刺客身上，就听见了连续不断的“噗嗤”声。
无数道剑气在姜藏烟身边炸开，那刺杀之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剑气捅成了筛子，然后迅速被设在花道上的阵法净化、传走，安排得明明白白。
四个人的脚步都微微顿了顿。在两位长老欲言又止的目光下，捧着花篮的少女一边麻木地洒下一片灵花瓣，一边压低声询问身侧的少年道，“你到底在我身上放了多少道剑气？”
头天，李星悬以谨防万一为由，将她全身的饰品全部拿去说要封点剑气。但这剑气，是不是太多也效力太强了一点？
“也、没多少。”
李星悬目光游移。
也不过是除了他自己的，还薅了太初剑，薅了谢师姐，薅了孟盟主。
所以，对方派来刺杀的化神前期魔修，刚一露面，招都还未放出来，人就没了。
“吉时已到！祭拜天道，永契同心。”
窃窃私语声中，结契吉时已至。
道侣契成的瞬间，似有灵鹊，衔花而过，绕着两位长老转了一圈。
又有并蒂金莲，在两人头顶浮现，似是天道的祝福。
看着结契异像的少年，忽而没忍住，脱口而出，“藏烟，你想要什么样的道侣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