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忙是真的忙，却也不至于忙忘。
可他不想掐断。
在被支使得团团转的时候，偶尔听见几句玉简里飘出的问诊声，就和又吃了一颗凝神丹一样，充满了干劲。
李星悬总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奇怪到，下意识就想藏起来。
“好吧。”
姜藏烟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现在要去月恒岛送药，然后就可以回书院了，你呢？”
“我要去海市。”
少年剑修的声音逐渐恢复平素的精神奕奕，“我去把从偷猎者那扒的东西卖了，回书院分灵石给你们。”
“海市？”
姜藏烟瞬时觉着自己又精神了几分，兴致勃勃道，“是浮舟海市吗？我也要去。”
她还没去过呢！
对面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才道，“是在浮舟海市那一块，但，那地方不太适合你……”
“有什么不适合的？李星悬，你是在怀疑我的战斗力吗？”
姜藏烟不服输的那股劲又上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少年慌忙解释，“就是…算了，你在月恒岛等我去找你。”
“好啊。”
姜藏烟掐断玉简，抬头看了眼天色，忽然觉着，今夜的月亮有些圆。
大概是十五快到了吧，她想。
*
月恒岛是仙盟驻地所在的钧天岛的环岛之一，与其以灵桥相连。仙门大比时，常用作比试场地，现下却专门收治严重的疫病患者。
这种被凡人称为“赤疾”的疫病，初症为普通发热，但很快，热意就会侵蚀患者头部，使其眼眸通红。至此，患者将出现严重幻觉，然后在幻觉和高热中惊厥昏迷。偶有个别人，会因幻觉出现伤人或自伤行为。
故而姜藏烟刚踏上月恒岛，首先就嗅到了浓郁的清心香的味道。而在岛屿与灵桥相接处，还有一个巨大的净化灵阵，沐浴其中，周身沉疴与疲意都消去不少。
姜藏烟在此稍稍停顿，再准备往前走时，就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看见她也顿了顿，却很快带着那种看任何人都像看尸体的眼神与她擦肩而过。
姜藏烟下意识去看最近的病患区，很是狐疑自己会在这里看见某个被揍得半死的倒霉同窗。
值得庆幸的是，并没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倒是距离她最近的那名医修有所察觉，忽而抬头，疑惑地道，“这位道友，你有什么事吗？”
“白院长让我来送药。”
姜藏烟把除疫散的药方和已熬好的几副例药拿了出来。
“太好了。”
青年医修的眼中掠过惊喜的笑意，“不过我这里有刚被那个好心少年送来的病患要检查，得劳烦道友帮忙送去那边医棚了。”
“没问题。”
姜藏烟一口应下，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道，“你是说，这个病人是刚才离开的少年送来的？”
“是的。”
青年医修道，“这位患者昏迷在路边，被他看见，专门送了过来。”
姜藏烟大为震撼。
以那刀修少年差点废掉同窗灵脉的狠辣作风，竟也会乐于救人？
带着几分疑惑与感慨，姜藏烟很快找到医棚，与那边的医修进行了交接，并在征得允许后，得到了亲自探查病患的机会。
她能感觉到，造成病患高热的源头是某种炽热属性的毒，但这种毒极为不稳定，每一息都在进行变化，并且，触碰到灵力后，变异速度会加倍。所以哪怕探查，也并不能使用灵力。
幸运的是，因其初始毒性不强，有修为的生灵就算沾染上，仅有少许不适就能被自身慢慢化解。但若毒性再强上十倍，后果不堪设想。
等下，再强上数倍，怎么有些像曾在哪听过的一种疫病？
姜藏烟正在细思，月恒岛的灵桥附近忽然传来药碗打碎的脆响，紧接着，是青年医修惊慌失措的大喊。
“入魔了？怎么会入魔了！”
入魔？普通人怎么会入魔？
不对，好强的灵力波动！
姜藏烟霍然站起。
入魔的是离那青年医修隔了两个床的老者。
原本虚弱卧床的老人家此刻爆发出不符合自己年龄的巨力，抬手就掀翻了自己的床和旁边分隔病区的屏风。
青年医修本想制止对方，但从对方体内汹涌而出的炽盛魔气让他根本无法近身。
“嗖嗖”两声，五枚银芒闪烁的灵针与一道冰冷刺骨的剑气先后抵达老者身侧。那看似脆弱的灵针竟轻易破开护体魔气，精准地扎入灵台附近的数个灵穴。紧接着，剑气激荡，将外放的魔气尽数震碎。
老者轰然倒地，眼皮剧烈颤动，肌肤下似有活物在游走，脸庞扭曲得极为骇人。
“还有救！”
赶在第二道蓄势已发的剑气斩下前，姜藏烟阻止道。
走火入魔，可以说是所有正道修行者都不希望自己经历的劫难。
入魔者在这一瞬灵力激荡，战斗力翻倍，同时，灵台炽盛，神识混乱。如果放任，最后的结果就是堕入魔道。
这样的魔修，往往比那些选择修炼魔功而成为的魔修更加无法自控，是正道修士见之必杀的对象。
也因此，心境课才是书院的必修课。
但也不是说走火入魔就完全没救了。这唯一能救的办法，是在刚入魔时，逼出入魔者体内魔气，并以灵力引导其灵力正常运转，同时压制住混乱神识。
“他已是金丹，哪怕元婴期的医修都不一定能救他。”
李星悬背后的剑匣寒意外放，手中握着那柄剑气凝聚而成的剑更是如寒冰所铸，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冷冽似雪。
在这样冰冷剑气的压制下，老者肌肤下游走的魔气竟仍蠢蠢欲动，不得安分。
“我可以。”
姜藏烟回答得毫不犹豫。
这并不是逞强。
救治入魔者最危险的地方，是梳理其灵力。此时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魔气反噬，轻则重伤，重则神识紊乱，与其同堕魔道。
所以，修真界的惯例是至少要高出一个大境界才能尝试。可恰恰，姜藏烟最不怕的就是入魔者的魔气反噬。
一旁，习惯了见到魔修就抓，见到堕魔者就砍的少年剑修头一遭知晓了什么叫进退两难。
因这里的疫病患者都是普通人，灵力也并不能帮他们缓解病痛，所以安排来的医修，最高也不过金丹大圆满，找不到其他助力。
放任入魔者错过唯一的治疗时机，李星悬于心不安，放任姜藏烟冒险，他亦心神忐忑。
可姜藏烟也并不是在和他商量。
医修救人的执着与强硬，此
刻在少女身上体现得一览无余。
在陈述的同时，她已将一颗压制混乱神识的明心丹强行塞入老者口中，迫使其咽下。同时，数枚灵针出手，刺入老者背部。
迫不及待想要涌出的魔气立刻冲向灵针。姜藏烟运转灵力，刚要去化解这些被引导出来的魔气，就有一道被控制得细若游丝的剑气，从灵针上拂过。
“你梳理灵力，我来处理魔气。”
身后，传来少年带着几分凝重的嗓音。
“好。”
少女的唇角，似有笑意微微掠过。
两人的齐力配合下，入魔者的灵力很快平复下来。姜藏烟将灵力撤出，刚要站起来，旁边就主动伸过来一只手。
“我还没这么虚弱啦。”
姜藏烟哭笑不得道。
可一回头，却见少年脸色僵硬，反倒有些脱力的模样。
“李星悬，你还好吗？”
净化魔气，消耗了他这么多剑气吗？
“我，没事。”
李星悬紧绷的身体倏地放松，没好意思说其实是自己太紧张。
净化魔气的时候，他好似什么都没想，又好似把面前的人入魔，自己试图救人失败到太初剑主动突破封印要砍人而自己只能死命摁着剑给全想了一遍。
真是比打架还累！
“喂，醒了就别装睡。”
李星悬选择转移目标，气势汹汹地对准了还安详躺着的入魔者，“你一个金丹，为什么要伪装普通人呆在这里？”
真是一看就不安好心！
李星悬现在看他特别的不顺眼。
“我，也不知道啊。”
老人家声音沙哑，选择装傻。
“那你还记得你怎么入魔的吗？”
少女道。
“忽然有道声音在我脑子里说话……”
说至这里，沙哑的声音微微颤抖，充满了恐惧。
虽然这一句回答得很真情实意，但每个入魔者都是有声音在脑子里说话呢，真是毫无参考性。
姜藏烟无语地想着。
“幸好你们制住了他，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青年医修心有余悸地道。
入魔者彻底堕魔后，往往杀性极重，就算月恒岛在仙盟旁边，但等厉害修士赶来，这里的普通人怕也已殒命不少。
“我上报了仙刑司，马上就会有人来处理，你们去旁边休息一下吧。”
又一名医修走过来关切道。
“不用了。”
李星悬看了眼天色，“我们得赶紧去海市了，不然就关门了。”
浮舟海市，亥时开市，卯时闭市，他去的地方虽在海市旁边，却也一样。
浮灯如织，将水面照得波光粼粼，小舟顺着水道络绎往复，偶可听见拖长了音的吆喝声。
“千机坊到了呦~”
“要去百药巷的准备了啊。”
“流霞街有没有人？订制法衣剑袍储物袋的都在这里下船了啊。”
好新鲜，好热闹，没白来！
姜藏烟坐在舟上，看得兴致勃勃。
浮舟海市由数个相隔极近的浮岛一同构成，浮岛间以水巷相连，不同的岛屿上，售卖着不同种类的物品，想去哪一座，便在浮舟靠近的时候，自行掠水上岸既可。
为了维持此地秩序，除了海市自己的浮舟，就算是六族的人，亦不可将自己的船开入海市的水道。
当然，搭乘这里的浮舟，亦要花费一枚灵石用作船费。
“你要不要在这里逛着，我去把东西卖了就来找你。”
见姜藏烟一直盯着岸边的商肆与地摊，李星悬提议道。
“不了，以后还有机会来逛。”
姜藏烟毫不犹豫拒绝，笑眯眯看着少年道，“李星悬，你知不知道，你这样遮遮掩掩，让我对你去的地方更加好奇了。”
少年还没来得及开口，船夫已道，“两位，还不下船吗？已经走到头了。”
说是走到头，却隐约可见不远处一个灯光昏暗的岛屿轮廓。
“劳驾，帮我们再往前开一点。”
李星悬道。
“你们要去乌衣巷？”
那船夫皱起眉头，“那里可不适合你们这些娃娃。”
“我是剑修。”
少年语气淡定。
“剑修啊，行。”
船夫不再多说，只道，“我只去浮礁那儿啊。”
“这里是传说中的鬼市吗？”
姜藏烟隐隐有些兴奋。
少年修士们，没有谁没听过鬼市的传说，也仿佛每一个修真者群居之地，都会有这么一个隐没在黑暗中的神秘灵市一样。
“不算。”
李星悬这样说着，却拿出一个黑色斗篷，不是很好意思地道，“这是我大师姐的，但已经洗干净了，我还施了几遍涤尘咒，你先将就用用。”
“好。”
姜藏烟倒没嫌弃。
她又不是自己的二师兄，没有那么洁癖。
“阿欠！”
昏暗的小巷中，一个身形颀长，戴着遮住半个脸面具的青年忽然重重打了个喷嚏。
这乌衣巷的灵气真是浑浊，若非他找了好久的那株毒草被这里那个老家伙捷足先登，他是定然不会来这里讨价还价的。
青年嫌弃地加快脚步，只想要快些离开。
刚走至岸边，他就看见两道看似还是少年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落在了他右手侧的礁石区。
嗯？怎么后面那个看着有些眼熟？
青年忍不住驻足，却见前面那个背着一个被盖住的长形物的少年人忽然回头，停顿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牵住了他后面那人的手。
啧，年少真好。
青年的目光从那少年被月色照亮的一缕白发上扫过，刚要扫向另一个，忽然感觉到玉简震动。
“大师姐？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你等我离开这鬼地方再找你行不。”
青年语气无奈道。
“嗯？我听起来心情不错？这怎么可能……”
正要反驳的青年忽然顿了顿，唇角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喔，可能是因为刚看见一个人，背影有些像小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