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爱欲烧手(2)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
竺因空自那次讲《正法华经》经之后便留在了声闻寺。
声闻寺的位置在罗城东北角,是一座占地面积并不大的寺院,地盘不大但进香之人却着实不少。
入了寺门不要进大殿,先向东再向北,沿着游廊一直往里走,尽头有个月洞门,过了月洞门就是竺因空的精舍,他日常便是在此地教导世家子弟们研读经文。
敦煌城的世家著姓跟世间庸众也没什么不同,都是惯爱跟风的,你家送孩子来读经,我家也必须跟上,一个学一个,上赶着把子弟往竺因空这儿塞。
来读经的子弟一般都会下榻在寺内禅房,李翩亦是如此,他这次要在声闻寺住十天。
与他同时住进禅房的还有敦煌索氏的索瑄和阴氏的阴善。
索瑄是索氏庶长子,祖上便是威名赫赫的荡寇将军索靖,到了索瑄父亲这一辈,索氏仍是敦煌城内极有势力的五大家之一。
索瑄生得出众,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人人皆赞他有乃祖索靖之风姿。但他性格淳厚,不喜武学偏喜佛法,且和李翩交情颇深,此前二人曾一起在泮宫陪世子读书,现在又同在声闻寺习经。
阴善也是阴氏的长子,但他与索瑄不同的是,他是嫡出,故而自认在身份上要比索瑄高贵,可旁人皆夸索氏小郎君却很少夸他,他心里难免有些不忿,仗着自己嘴皮子利索,每次跟索瑄说话都是夹枪带棒的。
但他也惯会看人下菜碟,话语上的棍棒只敢打索瑄,却不敢动李翩分毫。
这三人之中,索瑄来声闻寺来得最勤快,月经似的,月月都来。上回他来的时候李翩没在,只有他、阴善和令狐峰,那回可真是苦了索瑄。
令狐峰见天摆着一张臭脸,无论昼夜都捧着一卷《佛说无量寿经》,除了竺上座之外谁也不搭理;阴善阴阳怪气,在背后骂令狐峰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当面奚落索瑄是“蝙蝠身上插鸡毛——算个什么鸟”。
索瑄被这两个奇葩夹在中间,实在是苦不堪言,发自内心想念他的好丽友——李翩。
这回李翩终于来了,索瑄也算是长长地松了口气。
*
竺因空这几日正在译经的紧要关头,于是停了日常功课,让李翩、索瑄、阴善这三人给他帮忙。
他译的是《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
其实这本经书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由三藏法师鸠摩罗什译出了汉文,但竺因空却并未直接取用鸠摩罗什的译本,而是要自己再译一遍。
原因是竺因空的师父生前曾心心念念想将此经译出,却因各种琐事最终未能实现。竺因空自师父圆寂后便决定亲译此经,也算是弟子给师父的一个交待。
此刻,索瑄坐在竺因空下手书案后边埋头写字,竺因空译出一页便递给索瑄,由索瑄誊抄;李翩在另一边的书案后整理那些泛黄的梵文经卷;阴善则给竺因空研墨,打打下手。
竺因空又译完一页,伸出手,原该李翩将下一页奉上,可这李家小郎君却像是被钉在书案后了似的一动不动。
阴善腾出一只手推了推李翩。
被人一推,李翩才回过神来,忙将梵文经页呈给竺因空。
竺因空面色沉沉地接过经页,却没有继续写。他放下笔凝视李翩,问道:“李轻盈,这几日你一直心神不定,发生何事?”
李翩虽未及冠却已取了表字“轻盈”,是他在酒泉的时候李暠亲自为他取的——这就不得不说,自乱世伊始,人命旦夕,一切年纪都提前了。
仿佛学堂里神游天外的学生突然被老师点名,李翩颇有些手足无措,他放下经卷毕恭毕敬施礼道:“回上座,无事发生。”
“莫要诳语。”竺因空表情严肃。
李翩见自己随口扯的一句“无事”瞬间就被揭穿,心内更是着慌,话语也变得磕磕绊绊:“生徒近些时日确实有事发生,但此事生徒不敢说……生徒怕……怕辱没上座。”
“儿女情长之事?”竺因空再次一语中的。
“是。”
李翩羞愧地低下头,纵然再如何不知天高地厚,但在竺上座面前谈论这些小情小爱,仍是令他惶恐不安。
一听“儿女情长”四个字,索瑄和阴善却都“唰”地一下搁笔抬头,四道精光射向李翩,四只耳朵高高耸起,生怕听漏一个字。
真是这边诚惶诚恐面颊红透,那边竖起耳朵还没听够——好个损友。
竺因空倒是没再追问下去,而是从书箧中拿出一卷经书递给李翩,道:
“打开,把廿四、廿五、卅二章读给我们听。”
李翩接过一看,竟是一卷《佛说四十二章经》,顿觉心头如覆千钧巨石。
这经卷文他早就学过,此刻已然知晓竺因空让他读的是什么内容。
但李翩仍遵照竺因空的指示将经卷打开,找到廿四章,读道:
“佛言:爱欲莫甚于色,色之为欲,其大无外。赖有一矣,若使二同,普天之人,无能为道者矣。”
又看向廿五章:
“佛言: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之后是卅三章,李翩继续读道:
“佛言: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佛说四十二章经》每章只有一段,三章也不过三段话。可这三段话读完,李翩却感觉身心皆已被这七十四个字狠狠压住,压得有些喘不上气。
他放下经卷,正襟危坐,不敢看竺因空。
竺因空却眸色凝重地看着李翩。
其实,说不失望是假的。当年初见这孩子的时候,他以血救蛇的举动便让竺因空心头一震,不是没想过若他真能剃度出家跟随自己潜心研习佛法该有多好,但事到如今,瞧他那相思百转的样子,果然还是个不能勘破的俗人罢了。
片刻后,竺因空轻轻叹了口气:
“李轻盈,你不是佛门弟子,只是来此研学经文,佛祖将他的无上之智通过经卷传述给你。我并非要你断绝世俗情爱,只是爱欲烧手,忧惧遍布,望你能好自为之。”
听闻此言,李翩俯身对竺因空恭敬地行了个礼:“谢上座教诲。”
之后译经的事仍在继续,李翩也努力定住心神,外表看去一切如常。
可旁人不知道的是,竺因空让他读经卷,非但没能劝阻住他,反而使他内心翻江倒海,一朵魂魄险些溺毙在狂涛巨浪的心河里。
佛说爱欲烧手,又说离于爱者无忧怖。可佛愈是这样教诲,他就愈想得到,愈想感受,愈发叛逆。
——恨不能舍身饲虎,将骨血都拆出来,奉于心上人眼前。
*
待今日译经事毕,三个世家子一同回到他们下榻的禅房。
这间禅房是专供来声闻寺修习的贵族子弟们居住的,布置较之僧侣居处要精致许多,饶是如此,跟豪门著姓的宅邸卧房比起来,也仍是寒碜不堪。
阴善走过去一把掀开铺在卧榻上的草褥,嫌弃地瘪瘪嘴:
“每次来都是这些烂东西,让人怎么睡!唉,早就应该把家中毛氈拿来才对。索铭玉,这破烂禅房也就只有你喜欢住了。”
索瑄没搭理阴善的阴阳怪气,而是一改人前持重,把脑袋凑到李翩面前,嬉皮笑脸地问:“谁?谁家姑娘?说来听听。”
“什么谁家姑娘?”李翩有些没好气地推开索瑄。
“当然是你那心上人啊!”
阴善一听,也凑了过来,贱兮兮地说:“谁不知你李轻盈心高气傲,在酒泉的时候,世子赏给你的美娇娘你都敢拒绝,能被你相中,那必然是绝色了。”
这话说的,就好像他对李翩在酒泉的事儿多么了解似的,可事实上阴善根本就没去过酒泉。
三年前酒泉泮宫落成,李暠召五百世家子弟入泮宫读书,阴善的名字原本也在其中,但他从小就厌憎读书,尤其讨厌“六经”,于是干脆装病,要死要活地赖在家里。
后来听说世子也入了泮宫,且给那些伴读的公子们人人都赏赐了美艳胡姬,好让大家一起红袖添香。阴善这才急了,又蛄蛹蛄蛹着想去,可泮宫又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果然,这一回他被拒之门外。
待李翩和索瑄从酒泉回来之后,阴善又曲里拐弯地打探了一些泮宫和世子的情况,知道世子好武力、爱胡姬、喜玩乐,简直让他后悔得满地乱爬——李轻盈和索铭玉算个屁!我和世子才是天生知己啊啊啊啊啊!
可事到如今,纵使肠子悔成菜青虫也没办法,阴善只能自己在家嫉妒得双眼冒血。
*
“快点儿说,别磨蹭。”
这边索瑄不依不饶,把一颗脑袋直往李翩鼻子底下凑,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李翩再次推开他,嫌弃道:“就你事多。”
不知为何,一向谦和的李翩这会子却变得态度强硬,任凭二人如何追问,他就是死撑着不开口。
“啧啧,不肯说,一定是怕我们知道了把人抢走,哈哈哈。”阴善龇牙咧嘴地笑着。
索瑄见李翩如此守口如瓶,没奈何,只好放弃探询究竟是哪家姑娘入了陇西李氏小郎君的法眼。
可胃口已经被吊起来了,什么都没满足就要放回去,实在对不起自己的好奇心。
想了想,索瑄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的心意跟她说了吗?”
李翩摇头:“还没。”
“她今年多大?”
“大约快十七?应该比我稍大一些。”
云安的具体生辰其实李翩并不清楚,这是女儿家的私密,不到问名换八字的时候,不好直接问。
谁知一听这话,阴善嘴巴张得老大,惊愕道:“都十七了还没嫁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