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玛瑙与尘泥(1) 比起美色,他更在乎……
云安被孙老三推着,猝不及防撞在李翩胸口,大约是撞疼了他,听得李翩发出一声轻微的喘气。
微微热流拂过耳鬓,云安的脸霎时间涨得通红。
然而李翩却并未生气,只是彬彬然扶着她站稳——那双手也不似少时那般柔软,现下变得纤长又有力。
孙老三在一旁满脸讨好地碎碎念叨着:
“这丫头哪儿都好,尤其容貌,您瞧瞧,实在是百里挑一的标致。她长得特别像她娘,她娘是鄯善来的,那长相,嚯,没得挑!适才瞧见二位同乘一车,肯定已是相好。嘿嘿嘿,我这闺女今年十六七,正好到了嫁人的年纪,郎君若是不嫌弃就领回府里做个妾,保管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
这番话说下来,孙老三是真的一点儿脸都不要了。
他原本就不要脸,也不给云安留脸。他是无所谓,可云安却被他说得无地自容,这会儿更是气得连眼眶都红透,眼角微泛水光。
“你走!”云安指着通往里闾外的路,语气里染着哭腔。
“赶你亲爷!不孝种!”
孙老三跺着脚骂骂咧咧:“让我走可以,把粟米和羊皮都拿出来。你亲爷马上要饿肚皮了,你却在这儿吃香喝辣,不孝的东西!”
云安实在听不下去,抬手捂着耳朵,转身就往院子里跑,只听“砰”地一声,院门被她从里面闩上了。
孙老三吃了云安这么一个闭门羹,下意识要张口骂娘,忽地想起李翩还在旁边,赶紧又堆起满脸笑:
“这丫头就是这几年被她养父给惯坏了,欠收拾,多打几顿就好,郎君可别介意。领回去您不高兴了就随便收拾,莫看她身板娇弱,其实她都耐得。”
李翩看着孙老三,淡淡地说:“阿叔误会了,我和云姐姐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今日是父亲命我去千佛洞看窟,恰好遇见,便一起回来。云先生现下住在宕泉,不在家,你还是先回去吧。”
说这话时,李翩一副雍容闲雅之态,但孙老三听得出来,话里话外都是赶他走的意思。
于是他立刻收了谄笑,摆出满脸可怜样儿,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郎君您有所不知,小民前些日子跟着几个打西边来的胡商做买卖,哪知运道实在不好,赔了个精光,现下身无分文,连家中余粮都给抵进去了,小民眼看着就要饿死街头……唉,若不是为这个,小民也不会来打扰云先生……”
瞧瞧,刚才还是满口“姓云的”,这会儿竟突然变成“云先生”了。
盖因他听出李翩话语中对云识敏的尊敬,立马见风使舵,也摆出一副尊之重之的样子。
李翩眉头微蹙,轻声说:“我今日只是出门看画,身上并未带银钱……”
孙老三哭丧着脸,就差跪地下抱李翩大腿了:“郎君瞧着最是心善……可怜可怜吧。”
李翩想了想,忽地撩起自己外袍的袖子,露出手腕上一串艳红的玛瑙珠。
他将那串玛瑙珠摘下递给孙老三,道:“这是产自葱岭的玛瑙,大伯赏赐给我的,我可以随意处置。你就拿它去换些粮食吧。”
孙老三两眼放精光,生怕李翩反悔似的,赶紧接过那串红艳艳的玛瑙珠揣进了自己怀里——这玩意儿可比几张羊皮几块肉值钱多了,瞬间就给他乐得个杠上开花。
李翩没再说话,只是拿眼睛看着孙老三,眼里意思却很明显——拿了东西,现在可以走了?
孙老三读懂他的意思,马上领命,屁颠屁颠地跑远。
打发了孙老三,李翩看着院门紧闭悄无声息的云家,原本想叩门,手抬起来却又犹豫。
刚才孙老三那番话虽说得难听,但却并不是胡咧咧。
晋人尚未南渡时,蓄妾之风便已极为盛行,至五胡掌控中原,政权快速更迭,无论世家著姓还是有钱庶族,都开始对纳妾之事乐此不疲。(注释1)
这一方面是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多纳几房小妾、多生几个孩子似乎成了解决这一问题的上佳方案;另一方面,侍妾也像金银珠宝一样,成为世家公子们的攀比之物——侍妾人数多少和品相高低关系到王孙贵胄在外的脸面。
如今无论男女,婚配年龄都提前了许多,且公子们在正式娶新妇进门前,大部分都是早就已经有暖床侍妾。
也许孙老三盘算的就是这主意,他撺掇着让云安给自己做妾,好借此攀上太守府。
此刻,李翩的心绪有些复杂。
他和云安从最初的相识到现在已是三年又三年,但这些年间,他们其实并没什么特别深厚的交情,顶多就是……她帮了他两次,他给了她一匣金子。
云安是很美,人说女大十八变,他承认,今日重逢那刻,他确实被她惊艳得一颗心停跳半拍。
但也仅此而已。
他在酒泉陪伴世子李忻读书,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李忻尤其喜爱胡姬,身边总有娇弱柔软的美艳胡姬相伴,还总想塞几个给他,但他知道大伯李暠厌烦此事,甚至还曾因此训斥过世子,他确实是出于想在李暠面前讨巧的私心,故而全都拒绝了。
——比起美色,他现下更在乎自己的清名。
刚才他们三个在门外拉拉扯扯,他余光一扫已经看到闾巷中好些门户内都有人探出头来瞧热闹。倘若此刻他再叩门叫云安出来,还不知日后旁人会如何议论。
思及此,李翩放下叩门的手,准备打道回府。谁知才刚转身走了两步,就听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李翩回头一看,竟是云安拉开院门,站在门口望着他。
原来她根本没走,而是一直躲在院子里,外面的动静她全都知道。
*
李翩跟着云安走进院内,这才看清云家的这个小院子。
这是个夯土垒砌的一进式民居,房屋低矮,院内空间也不大。一进来就直面正屋,正屋东西两侧各有一间房,百姓们惯常称之为东房、西房。
西房前边是灶屋,后边是厕溷;正屋和东房之间搭了个马厩,现下里面养着两匹小马驹。
待进了正屋,屋内的陈设亦十分简陋。
家什玩物几乎没有,只在靠窗的位置放了张食案,食案两边铺了两张农家常用的籧篨,权当是坐具。
墙角堆着三个竹笥和两口木箱,里面可能装着些杂物。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摆设,什么屏风、毡案、雕几等物一概没有,整个房间一览无余,全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破烂烂。
云安请李翩在籧篨上落座,她自己则转身去了灶屋。
李翩看到食案上放着一卷竹简,一时好奇便拿过展开,只见上面写着: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注释2)
原来是一卷《诗》,只是字迹已有些漫漶,大约是云安忙活儿的间隙总是读它。
李翩又看了几眼,便将竹简重新放回原处。
不一会儿,就见云安端着一大碗羊酪走了进来。
她将那碗羊酪放在李翩面前,笑着说:“这是我自己做的,请小郎君尝尝好不好喝。”
江南待客喜茶,北地待客喜酪。但云安端来的这碗羊酪,却与别家完全不同。
按道理讲,羊酪以羊乳为底,该是乳白色,可云安手中这碗酪上面却多了一缕一缕的红色线条。细看才发现,那些红色线条勾勒出的图案竟是一朵朵烂漫绽放的桃花。
乳白酪浆之上摇曳着嫣红桃花,白润红艳,煞是好看。
她竟然在酪上作画?!
李翩惊中带喜地看着云安,问道:“姐姐是如何做的?”
云安看到李翩高兴,自己也高兴起来,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开始兴致勃勃地给李翩讲述她的“发明创造”。
原来,敦煌城外一些农人在种粮的同时也会顺带种些染色植株卖给染料铺和画工们,其中一种植株名叫红蓝花,据说还是当年张骞出使西域时引种回来的。
将那种红色小花采摘并捣碎之后就可得到红色染料,此染料不仅能用于绘画,还是做口脂的必须之物。
云识敏绘画需要大量的红色,可染料铺的红色太贵了,所以云安便经常去城外找农人采收红蓝花,拿回来帮养父制作红颜料。
后来无意中有一次,她发现将捣碎的花汁佐以蜂蜜调制出的红浆可以在羊酪上绘出图画,真是又美又甜,遂有了今日这一碗桃花酪。
说着说着,云安忽地又有些不好意思:“我的画技比起阿爷差远了,我就只会画些简单的花花草草,你别嫌弃。”
“怎么会,云姐姐画得很好。”李翩赶忙道。
“真的?”云安不信。
“真的。”李翩满脸笃定。
云安听他如此真挚地夸自己这三脚猫绘画,忍不住欢笑起来。
她这一笑,眼中平湖微漾,星子洒落天地。倏忽间,李翩的心跳又滞了半拍。
看着羊酪上那朵绽放的嫣红,他突然想起刚才那泼皮无赖喊云安的名字并非云安,而是:
“……孙红纱?”
云安一愣,忙解释道:“孙红纱是我以前的名字,刚才那人是我的生父孙坎,乡里人都管他叫孙老三。”
她说得大大方方毫不遮掩,反而让人看不出来,这名字背后究竟是泪还是笑。
李翩望着面前这明丽的女子,突然觉得她是不同的,跟自己在酒泉见过的那些柔软的美人都不同,可硬要说哪儿不同,他现在也说不出究竟哪儿不同……哎喂,快把自己绕进去了。
云安忽然一拍脑袋:“瞧我,差点儿把大事给忘了。”
话毕,只见她拎着裙摆,小羊羔似的“噔噔噔”跑向东房。
东房是云安的寝房,她在房间里一通翻找,片刻后手里拿着个钱匣回到正屋。
云安将钱匣放在李翩面前的食案上,轻声说:“小郎君,这是当年你给我的金柿子,我们一块未用,现下将它还给你。”
她怕李翩突然被还钱会觉得受到轻慢,说这些话时心下忐忑,说完了偷偷抬眼觑李翩。
孰料李翩却神色如常。
当年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屁孩儿,以为给别人的越多就是对那人越大的帮助,可事实上……在酒泉读书的这几年让他开了眼界,也学到不少世故人情,业已明白,这一匣钤着“李”字的金柿子根本不是云家能拿出来用的。
但当他打开钱匣却发现,非但金柿子原封不动,五铢钱竟也一枚未取——李翩瞬间有些惊愕。
他一面为云家父女的谨慎和不忮不求而感慨,一面又为自己当年的鲁莽而暗叹。
思绪转来转去又转回刚才那个问题上——云安与酒泉那些美艳胡姬完全不同,她不仅是美,更有一种说不清的独特,这种独特感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想到这儿,李翩抬眼去看云安,却惊诧地发现云安正睁着她那双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见他突然看回来,四目相对,云安“唰”地一下移开眼睛,佯装无事发生。
可面上渐渐升起的红晕却出卖了她——雪白肌肤已嫣然如花,红白相衬之色,与食案上放着的那碗桃花酪实在相似。
就好像在刚才李翩陷入沉思的时候,她自己玩了一种很新的名叫角色扮演的游戏。
而她所扮演的角色正是……呃,一碗桃花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