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七重行树(2) 那男子神采奕奕站在她……
每隔旬日,云安就会去一趟千佛洞,一是给云识敏送药,二是看看养父还需要些什么。
从敦煌城往千佛洞去的马车其实不少,这里面有的是去送粮送柴,有的是往返千佛洞观像祈福,不管做什么,隔三差五总会有些。
杂石里东边的杂沙里住着一个被唤作刘老叔的汉子,隔几天就会去给宕泉那边送柴。云安便每次都搭他的马车,作为交换,她闲的时候就去教刘老叔的孩子识字——贫苦人家读不起私学,官学又只收士族,像这些拉车送柴的底层人家,从老子到儿子都是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
这一日,云安仍旧搭刘老叔的拉柴车去了千佛洞。
李太守那个新窟凿在崖壁中部,显眼得不行,任谁站在岩壁下抬头望去,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他家石窟。
一个画工模样的人正沿着搭在石窟外的木梯往下爬,落地之后看到云安站在旁边,刹那间脸红得好像一碗油泼辣子。
“云家阿姊……来看阿爷……”画工羞怯地跟云安打招呼。
“我阿爷在上面吗?”云安问。
“在呢,你上去吧。云先生这会儿还没开始勾线,正好能跟他说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云识敏正式提笔绘画,就会全副身心投入画作之中,谁也不搭理。
“好,”云安浅笑着点头,“多谢你。”
见她笑,那画工原本就通红的脸色倏地变得更红,低着头咕哝了两句,也没听清他说是要去拿刷子还是拿木朽子,总之话一说完就撒丫子跑没影儿了。
云安并不介意,她手扶木梯,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这是一个支提窟,前部人字坡,后部平棋顶,中心立塔柱,塔柱三面凿龛塑像。
听西域来的胡僧说,这种形式的洞窟在天竺已有许多,但在千佛洞却是罕见,着实称得上气派了。
窟内有些阴冷,还泛着潮气,原本画好的壁画因宋澄合不满意,已经全部铲掉,又重新抹了粗草泥,打了地仗层,略微潮湿的地仗层透出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儿。
云安一进来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此时的洞窟内只有云识敏一个大画工,另有几个小画奴蹲在塔柱后面捯饬墨斗。他是此窟的领衔工匠,须全程参与壁画绘制,旁的人没他这么辛苦。
现下云识敏果然还没开始作画,而是抱着手臂站在中心塔柱前,望着尚且空空如也的佛龛不知在想什么,听到身后动静,回过头来,见是云安来了,眼中泛起一片温和。
“阿爷,快入秋了,我怕天气突然转凉,给你拿了棉被和棉衫,放屋里了。”云安说。
云识敏瞧着养女一身布衣粗服却不掩昳丽,低声说:“……又长高了。”
云安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起来:“瞎说不是,也就半月没见,谁能长那么快。对了,我还拿了药过来,都放在屋里,记得要按时煎服。”
一听说还要喝药,云识敏的脸瞬间皱成一根苦瓜:“医工说不用再服药……”
“哄谁呢,医工说的明明是再用些药才会更好。”云安可没打算跟他客气,毫不留情揭穿养父。
云识敏尴尬地笑了——父亲被闺女这样揭穿,真是痛并快乐着。
适应了石窟内的湿冷,云安好奇地扭头去看墙壁。
壁上还没开始绘制,只用墨斗确定了每幅画的大致位置,又用木朽子草草勾了些轮廓,只能粗略看出哪里是人物,哪里是建筑,哪里是装饰花纹,具体画哪个故事则完全看不出来。
云安望着南壁粗枝大叶勾勒出的轮廓问云识敏:“阿爷,那里是要画什么?”
“萨埵太子舍身饲虎。”云识敏答道。
哦,这个故事云安曾听云识敏讲过,说的是萨埵太子与兄长一起出游,在林中遇到一只母虎带着几只小虎,俱已饿得奄奄一息。
大家看老虎可怜,都想救,却都想不出救虎的办法——老虎要吃最新鲜的血肉,这让他们一时半刻去哪里找呢?
萨埵太子年纪最小,却心地最慈悲,他想了片刻,忽地计上心来。
他让兄长先走,说自己有事,一会儿就追上去。兄长不疑有他,遂离开了老虎和萨埵太子。待兄长走后,萨埵太子立刻躺下让老虎吃他,可老虎太饿了,根本连吃肉的力气都没有。
思来想去,太子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爬上山崖,先用锋利的竹枝刺破自己喉咙,任由鲜血淌了满身,而后从山崖上一跃而下,摔在老虎面前。
母虎带着小虎舔舐太子的血,一口一口舔下去,鲜血让它们恢复了力气。
待兄长意识到不对急忙赶回的时候,老虎已经吃掉了萨埵太子,空余遍地白骨。
——太子用自己无尚的慈悲救活了母虎和小虎。
(注释1)
“这个故事好悲伤啊。”云安望着墙壁上粗犷的炭灰色线条轻声说。
云识敏却摇头:“这不是悲伤,这是佛陀的前世因缘,是大慈悲之事。”
“为何要画这个故事?”
“这幅舍身饲虎本生图,是太守家的小郎君自己点的。”
诚如云识敏所言,开窟造像绘制壁画,并非由画工随意决定所绘内容,画什么不画什么基本上都是供养人与大画工商议敲定。
而云识敏之所以能在千佛洞有今日这样的声名,跟他的博学多才是分不开的。
大部分画工绘画能力有限,学问也有限,并不是供养人想要什么就能画什么,他们做不到。
但云识敏可以做到。
施主们尽可以像点戏一样随便点,但凡经书中能读到的内容,云识敏都能画出来。
这种既无摹本也无粉本的画,对画工本人的技法是一项极大考验。不仅仅是考验绘画功底,要将文字转化为图绘,还非常考验画工本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这也是宋澄合嫌弃先前那些本地画工画得不好的主要原因。
云识敏话音甫落,云安面上忽地显出不安之色。
“太守家的小郎君”这七个字,让她蓦地又想起三年前那天夜里二人的相见,那晚有温馨也有窘迫,还有一匣烫手的金柿子。
展眼时光飞逝,想来他现在也已是十六七岁的风流公子,只是依时人规矩,他父亲尚康健,故而仍将他唤作小郎君。
“他前月从酒泉回来了,听说会在家中住一段时间,你偷偷找个机会把钱匣还给他。”云识敏瞧了一眼蹲在塔柱后面的小画奴,压低声音对女儿说。
云安了然地点头:“阿爷放心,既然他回来了,我一定尽快把金子还他。”
养女如此懂事,云识敏内心又是一阵悲喜交加,瞬间眼眶濡湿。
于是他赶紧换了个话题,指了指洞窟内其他几面墙壁,对云安说:
“这窟内要绘两幅本生、一幅因缘,这里是小郎君点的‘萨埵太子舍身饲虎’,那边画宋夫人点的‘微妙比丘尼受难’,还有那边,那边要画的是这窟里最大的一幅画,李太守点的‘释迦牟尼降魔证道’。”
云安听着云识敏的讲述,抬眸望向石壁,也不知是否因为洞窟内太暗沉又太安静,她忽而觉得整个世界都清净下来。
石窟内凉飕飕的,地仗层也泛出潮湿的土腥气,可这味道非但不惹人生厌,反而有种空明寂静之感,比任何一种昂贵的熏香都更好闻,更让人内心安宁。
她阖上双眼,仿佛听到耳畔响起梵呗之声,不嘹亮也不盛大,而是一种沉厚的温柔慈悲,像她很小的时候曾感受过的母亲温软的怀抱。
——万幸世人有母亲,万幸诸天有神佛。
可惜的是,耳畔慈悲的梵呗还没持续多久就被洞窟外传来的一阵喧哗给打散了。
云安侧耳,隐约听见崖壁下面有人大声嚷嚷着:“小郎君要上去看看……扶好梯子,都给我扶好了,千万别让小郎君摔着……当心啊,当心脚下。”
听到“小郎君”这个称呼,云安心内微惊,正想着“不会是他吧”,就见一位衣锦着绣的公子哥儿手脚麻利地沿着木梯爬上来,走进石窟内。
三年未见,此刻忽然重逢,男子和女子俱诧愕不已——只因他们都起了极大变化。
当年身高相差无几的二人此刻有了明显区别,李翩已经比云安高出足足一个头,云安要抬起脸才能看着他的眼睛。
李翩有些呆滞地望向云安,若不是她面上那明显的胡姬特征,他差一点儿就认不出她。
三年前还是个瘦弱蜡黄的女孩,现在已出落成婀娜多姿的女子,如一枝莲华亭亭玉立。
那双眼睛又明又锐,内中像是装着幽光泼洒的深湖,莫名地让他想起一个词——虎尾春冰。
虎尾春冰,是荡气回肠地赴死,也是险象环生的倾心。
而云安也同样怔愣在原地。
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是自己曾读过的一本佛经中的内容。
经文里用大量篇幅称赞一种不属于尘俗浊世的美,那是造物对天神的优待。
“姿容澈澈,光颜巍巍。”
“日月摩尼,珠玉焰耀。”
“十方来生,心悦清净。”
(注释2)
从前她一直想象不到也不懂经文中所说的那种如宝珠、似美玉、超世绝伦的气质究竟是什么样,直到现在,她看到了李翩。
那男子神采奕奕站在她面前,刹那之间,她懂了。
“咳咳咳——”
云识敏看着面前这二人的古怪样子,忍不住咳了咳。
云安忽地醒过神来,赶忙向李翩行了个礼:“小郎君。”
李翩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讪讪地笑着对云识敏解释道:“宋夫人打发我来看看云先生画得如何了。”
云识敏了然,因这石窟关系到宋澄合在敦煌那些著姓夫人中间的脸面,她对这石窟是非常在意的。
于是,云识敏便领着李翩绕着中心塔柱转了一圈,逐一为他阐释每面墙壁上所要绘制的内容。
李翩完全没有贵胄公子的架子,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跟着云识敏认字的学生,亦步亦趋跟在先生身后,仔细聆听先生的讲说,边听边暗自记诵。
云安站在那幅尚未正式落笔的“萨埵太子舍身饲虎”壁画前,默不作声地瞧着石窟内那一说一应的二人,不知为何,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十分剧烈。
舍身饲虎……究竟是谁舍其身,谁得救赎,谁又能全然说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