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额上真珠鬘(2) 女孩子就要和女孩子……
当织女星唤醒夜空的那刻,营盘外的戈壁滩上燃起了一堆堆泼辣的篝火。
火焰快活地烧着,被当作燃物的红柳枝在烈火中散发出一种墨玉色的香气。
跳得最欢的那堆篝火前摆了张巨大的食案,案上放着几百只陶土碗,十几个女军正抱着酒坛子往碗里倒酒。
食案旁还摆着个敞口小竹箧,可里面装的却既非简牍也非衣饰,而是满满一箧红色花瓣。
那花瓣皆又细又软,比之桃花要小许多,但颜色却明艳瑰丽,红得无拘无束,红得趾高气昂——是红景天。
这习俗也不知是从何开始、由谁起头,只是现下好像整个敦煌城都风行起来,即畅饮夏至酒时要在女子的酒碗中加上几瓣新采摘的红景天花瓣。
大约是因为红颜女儿本就多是苦命人,现如今又生逢乱世,更是命薄如纸,而红景天却是一种能在极端恶劣环境中生长的植物。
无论风沙、严寒或亢旱,它都忍耐得了;不仅能忍耐,甚至还能从枯岩石缝中绽放出艳红如火的花朵。
——如此强大而坚韧的生命力,只盼女儿们能侥幸沾一沾光。
*
云安来到食案前的时候,酒碗刚好全部斟满。娘子军们嬉闹着围在食案旁,全都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她。
她从竹箧中抓了一把红景天花瓣,一扬手便撒在了酒碗上。
像是算计好似的,几乎每个酒碗里都落了两三瓣,不多也不少,足够讨个好彩头。
“将军的准头真好!”
人群里,马上就有年轻的女军拍手笑道。
“那是!这可是咱们玉门大护军!”又有人附和着说。
所有人都跟着笑起来。
云安没笑,但她面上神情柔和,率先端起一碗酒,连带着红景天花瓣一饮而尽。
酒是祁连青。
就是当初在给林瀚接风洗尘的筵席上,把林娇生辣得直吐舌头的那一款。
与江南名酿酃酒和西域佳品蒲萄酒都不同,祁连青是一种烈性酒,后劲儿大,味儿也足,且酿造此酒必须用龙勒水,故而也算得上是敦煌城的一道土产了。
云安豪气地仰头干了第一碗酒,放下酒碗的同时,喊了一声:“喝!”
女军们瞬间沸腾起来,纷纷上前拿起酒碗仰头饮下。
一波喝完换下一波,再倒一遍酒,再撒一次花瓣,大营外热闹得像过年似的。
年轻女子们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喝够了酒便三三五五凑在一起,坐在浩瀚星空之下。
今夜慨当以慷,任凭万里星芒天旋地转。人在这星辉照映下,显得那么渺小。
微不足道的人用一个个易碎的身躯书写自己的历史,而天穹也在用一颗颗星子书写它的历史。
从大地到穹苍,相隔万万里,却在极目眺望的遥远尽头浑然一体。
——愈近愈分歧,愈远愈完美。
所以,天与地,人和星,哪能不相爱。
*
云安也坐在星空下,却没凑在人堆里。主要是她这一天天的冷着个脸,过去了怕那些女孩子们不自在,于是就独自抱膝坐在稍远处的一堆篝火旁。
此刻她正半阖着眼享受祁连青的后劲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到处找你呢,自己躲这儿来了。”
马兰花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在云安身边,将手中端着的那碗祁连青递给云安。
云安摇头。
马兰花了然,收了回去自己喝。
虽说夏至酒是所有女军都可以敞开了喝,但其实有两类人除外:其一是今夜要值营的,须得滴酒不沾;其二就是将军本人,只能喝两碗给大家打个样,再不能多喝。
只因她身上负着将军的重担,越是大家闹得欢的时候,她越要清醒、警觉。
马兰花刚把手里那碗祁连青喝完,就见军正羊小月也端着碗来了。
羊小月是个腼腆的人,不像马兰花那样咋咋呼呼,遂只是默默地坐在了云安身边。
才坐定,那边毌丘怜带着手下两个曲长也来了,三人都喝得满面通红,其中一个曲长走路都已经开始摇晃。
毌丘怜屁股还没沾到地面,又听得身后响起鞋子拖在戈壁滩沙土上的踢拉声。这个拖着脚走路的人,不消说,肯定是军医悖拿儿。
不过片刻功夫,刚才还是一个人看星星的云安就被一群女人给包围起来,变成了大家伙儿一起看星星。
马兰花见此情形,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们怎么都往常宁这儿凑。”
那个几乎喝醉的曲长大着舌头说:“咱们将军……香……香!”
听她这样说,大家面上都缀满了笑容。
“我倒不是因为将军香,我是觉得,每次跟将军在一起,心里都特别安宁。”羊小月说。
“那肯定是因为她叫常宁。”马兰花大着嗓门打趣。
苏绾去值营了,眼下这些人里就只有马兰花跟云安是同时投军的,算是见证了云安从小兵升为军正,又由军正受封将军的过程。她和云安待的时间久,了解她过去的模样,也就不像旁人那样畏惧她,甚至敢拿她开开玩笑。
羊小月“噗嗤”一笑,摇了摇头,转而正色道:“因为将军救过我。”
篝火映在羊小月眼中,恍惚间为她点燃了心里的一把枯草。枯草上淋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是她自己的血。
那时她哭着抓住被扯破的衣裳,心想,怎么连死都这么难。
正寻思着到底怎样才能干脆利索地死掉的时候,就听见不远处响起几个男人粗声大气的说话声,骂骂咧咧地说些荤话。羊小月的心瞬间沉入谷底——那些人居然没走?!
黑影如同厉鬼一样压在她的头上,她全身都在剧烈颤抖,她想喊,可她喊不出,就算喊出来了恐怕也没一丁点儿用。
谁知就在这时,一道寒芒闪过,厉鬼瞬间变成一摊烂肉,“砰”地一声摔在旁边。
然后,羊小月就看到了云安。
云安手握饮红,饮红的刀锋上还滴着血,又冷又艳丽,而那些流寇则已经全部变成了尸体。
就是在那一刻,羊小月感觉自己看到了天神。
“将军也救过我。”羊小月话音刚落,悖拿儿便接了上来。
悖拿儿也是胡姬,大眼睛、深眼窝、高鼻梁,是个很美的姑娘。幼时失去怙恃,她和大兄相依为命。当年兄妹二人相携从温宿跑到敦煌,悖拿儿想在此地落脚,于是嫁了个敦煌男人。
大兄看着妹妹出嫁有了着落之后就继续上路去了更繁华的姑臧。
悖拿儿的男人是个好人,可惜好人不长命,没过两年就病死了,留下悖拿儿孤身一人。
“年轻、貌美、无亲、无靠”,这八个字连在一起,让她成为一块肥肉,苍蝇蚊蚋一齐(不是虫)盯上了她。
男人才死不过半年,她就如同物品一样由公婆做主卖给了个大户人家,去给人做户下婢。
悖拿儿当然不愿意,寻了个机会就跳窗逃跑了。
可跑出城才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城里是要吸她血的人,城外是要吃她肉的兽。
最后,悖拿儿把心一横,决定去玉门关。
她曾听人说过,说玉门关那边有个军营,是敦煌独有的娘子军。她懂医术,会包扎,还会辨别草药,跪下来求一求人家,说不准能留下。
白天赶路,因为怕被抓回城还要躲着路上来往的商队,天一黑就赶紧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近百里路全凭两只脚走完,足足走了五天才到。
抵达玉门大营的时候她已几近脱水,在看到营门的那一刻便倒在了烈日之下。
后来,云安收下了她,让她留在营地做医工。
听完悖拿儿的诉说,毌丘怜道:“说实话,咱们这大营里有几个女军没受过将军的恩呐。”
“不值一提。”云安淡淡地说。
“提!怎么不提!都是命呐,咱们的命就天生那么贱嘛?”马兰花大着嗓门嚷嚷道,“我告诉你们,常宁不仅救了你们,她还救了咱们整个玉门大营!”
一听这话,大家都十分感兴趣地凑了颗脑袋过来。
“马校尉,这话怎么讲?”曲长之一问道。
“你们来得晚,所以不知道,当年崔将军战死沙场,整个娘子军一下子就成了无头苍蝇。那些狗屁大臣一天天就会打嗝放屁,好些人原本就反对咱们参军打仗,崔将军不在了,他们就趁机鼓捣着先王裁了玉门军,要把这儿重新改为军屯。还说什么,把现有的娘子军全部嫁去军屯,不要浪费,我呸他娘个腿儿!先王听信谗言,打算把咱们就地解散。多亏常宁,是她凭一己之力保住了娘子军,这才有了今天的样子。”
马兰花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听的人也是由衷敬佩,可故事的主角云常宁此刻却并无一丝一毫的喜悦之色,甚至让人隐约觉得她面上有些灰沉沉的——也不知是夜色太暗,还是她真的脸色发灰。
马兰花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并未注意到云安神情的变化,倒是羊小月注意到了。
“今天夏至,咱们怎么净说丧气事。这样吧,接下来每人说一件乐事,必须是高兴的!谁要是再说惹人神伤的话,就罚酒三大碗!”
许是酒劲儿上头,羊小月也开始像马兰花一样大着嗓门说话。
“好!”马兰花第一个赞成,“我先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这个平日里豪爽直率的女人,只见她略微想了想,道:“我说的这件趣事是我和咱们将军的。”
“你们是不知道横槊当年有多严苛。那时候我和常宁都是新来的地瓜蛋,横槊嫌我俩膂力不行,让我们背着沙袋去红柳湖再背回来。去的时候还好,回来的时候我俩实在是走不动了,我说要不歇歇吧,常宁不同意,咬着牙往前走。走着走着常宁突然不走了,我问她咋了,她说沙袋不对,怎得越来越轻呢。卸下来一看才发现,袋子下面不知何时磨了个洞,沙子顺着那洞一点点流走。你们猜,常宁后来是怎么弄的。”
“沙子流走不是好事吗?袋子轻了就能省些力气啊。”曲长说。
悖拿儿摇头:“肯定不行,咱们将军不会投这个巧。”
马兰花点着悖拿儿:“你说对了!常宁当时就解开沙袋往里装土,装满之后再背上,又走一段又继续装土,然后再背上,来来回回弄了五六次。等我们回到大营,横槊往袋子里一瞧就说,出去是沙回来是土,咋还易容呢。”
“哈哈哈哈——”毌丘怜和羊小月都拍着腿大笑起来。
两个曲长不敢笑将军,硬是憋着,差点儿没憋出内伤。
悖拿儿捂着肚子说:“该我……该我了,我来说一个。”
众人都看向她。
“我说的是咱们营里新来的翟花儿。那天她们操练的时候她不是把脚砸了嘛,我去给她包扎。我说你要是疼的话就告诉我,她一直说不疼不疼,说完就把头撇一边儿,我也没管那么多,就给她包扎了。等全都弄完,我感觉她在发抖,我就问她是不是太疼了,她扭过头,满脸是泪,边哭边说不疼。我说不疼你哭啥呢?她说,从没想过会有人这么细心照顾她,以后不知还有没有。我说,那你就再把脚砸一下,你放心,我还会给你包扎的。她说,行!”
诸人又是一阵大笑。
接下来,羊小月讲了她和校尉孟菱有一次实在肚子饿得不行,就一起溜去灶房偷吃的,第二天,俩人当着所有女军的面自己罚自己的事。
毌丘怜讲了个在玉门关守关时发生的事,两个曲长也各自讲了自己在军营里的趣事。
故事讲到这里,羊小月突然发现,刚才规定不许提伤心事,只能讲开心的,可竟然如此巧合,所有人讲的都是她们来到玉门大营之后的事。
娘子军这三个字对她们来讲,不是一个称呼、一个身份,而是她们的重生。
玉门大营是让她们从泥潭里站起来,手握长刀,身骑快马,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的地方。
羊小月突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回想从前那些惨况——逃难途中家人横死,自己受尽侮辱——但她现在并不觉得害怕或羞耻。
云将军杀了流寇,带她来玉门大营,给了她重获新生的机会。
她擦掉眼泪,用汗水和越来越有力量的身体,攥住了这个机会。
玉门大营是她的家,所有娘子军都是她的家人。
想到这里,羊小月转头去看云安,发自内心地给了云安一个特别明亮的笑容。
云安也回望着羊小月,努力地弯起唇角,弯起唇角……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