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诸心非心(7) 他手握权力,但他选择……
“呜……”
就在啜泣声第三次响起之时,李谨倏地从卧榻上站起来,快步走向发出声音的墙角,一把揪住一道黑影,将之拉了出来。
被他从墙角拖出来的并非什么妖魔鬼怪,而是婢女龙烟;他揪在手里的,正是龙烟的头发。
李谨猛然用力一推,龙烟向前踉跄几步,摔倒在床榻下。
油灯被惊起的风扫过,气若游丝地晃了晃。
摔在油灯下的龙烟与白日里收拾得干净娇美的样子完全不同,现在的她,披头散发,满脸惊怖,唇角还淌着一抹血痕,像是因为太过恐惧而咬出来的。
李谨居高临下看着龙烟,问她:“你想怎么死?告诉孤,看在你伺候还算尽心的份儿上,孤都成全你。想被狗咬死?还是想被水淹死?”
他说这话时,声音清脆明快,可词句里却是毫不掩饰的残忍。
清脆和残忍糅在一起,成为一种扭曲的天真。
龙烟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膝行至李谨脚边,哭着说:“……不,不想……求您……”
“不许哭!”李谨压低声音怒吼道。
龙烟极力想把啜泣压下去,谁知愈压却愈发来势汹涌。
“你今天在校场上,不仅丢了孤的面子,还坏了孤的好事!”
李谨抬腿一脚踹在龙烟胸口,龙烟惨呼一声,蜷缩在地上。
“你要么打赢那女军,要么就死在那女军手里,随便哪样都好。”
李谨蹲下,再次扯着龙烟的头发把她扯近自己,继续说:
“你若赢了,孤就可借这事削她兵权。你若被杀,孤就可以立刻治一治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量小叔也护不住她。”
“她在酒泉的时候勾引孤的父王,当孤不知道呢。不仅如此,她居然还想当凉王妃……凉王妃是她那种低贱烂泥一样的女人能当的吗?!那是我母亲的位置!只属于我母亲!只有我母亲才配拥有!母亲去世后父王明明答应过我,决不让任何女人占据我母亲的位置!”
他咬牙切齿,越说越气,以至于说到后边连“孤”都不称,直接称“我”了。
“我让你用她的刀,就是为了拿她把柄。她那把刀是杀人的利器,懂吗?可你倒好,蠢得像猪一样!”
话毕,李谨手上发力,冷不丁向下一按,龙烟的头嗑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声“砰”。
这一次,龙烟咬着牙将惨叫咽回了肚子里,因为她知道,她叫得越痛苦,李谨就越兴奋,她也就越难熬。
李谨看着龙烟拼了命地把疼痛和哀哭往肚子里咽,似乎觉得很满意。他放开了龙烟的头发,握起龙烟那只受伤的手仔细打量着。
那只手在李谨的手中控制不住地发抖,痉挛似的。
不止是手,龙烟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心里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她了解李谨的为人,知道这种时候往往是主公又在想折磨下人的新点子了。
果然,李谨把少女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把玩了一会儿之后,就开始拆她手上缠着的布条。
龙烟疼得下意识一缩,却被李谨森冷的眼神瞪得再也不敢动一下。
布条解开之后,伤口露了出来。
只是在“饮红”的刀锋上按了一下,伤得并不重,这会子血已经完全止住,涂了药的伤口已经有将要愈合之感。
李谨面上露出一个天真的笑意,这笑容看得龙烟上下牙齿格格打颤。
下一秒,她还没反应过来,李谨突然从腰侧摸出一把匕首,对着龙烟手上的刀口狠狠割了下去!
“啊——!!!”
刹那间,鲜血重新淌了出来,旧伤叠着新伤,疼痛垒着疼痛,痛得龙烟浑身打摆子。
“闭嘴!敢把旁人招来,孤就立刻让你死!”李谨怒道。
龙烟咬紧牙关,将剩下的惨呼咬在嘴里,咬出了满嘴铁锈味,又苦又涩。
也许是看她现在的样子实在太可怜,李谨抬手在她鬓边轻轻抚摸着,温柔地问:“你今天做了这么蠢的事,孤该不该罚你?”
“……该……婢子……全凭小凉公责罚……”龙烟泣不成声地答道。
往常李谨私下虐待她们这些侍婢,快结束的时候都会问“孤该不该罚你”,语气温存,态度和缓。
每到这时候,只要回答“应该”、“都怪婢子没用”、“任凭责罚”之类的话,这场虐待就算熬过去了。
可谁知,龙烟今夜却犯了个大错——因为她说,“全凭小凉公责罚”。
李谨愣了愣,突然莫名其妙地问:“你刚才叫孤什么?”
“小……小凉公……”
话音未落,李谨一巴掌就扇在了龙烟脸上,下手之重,少女白净的面容瞬间就添了几道指痕。
“凉公就凉公,叫什么小凉公!”
李谨似乎实实在在被气到了,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拖着一缕又长又韧的怨气,怨气缠绕,恨不能将所有人都勒死。
“你们全都瞧不起孤,是不是?!李翩才是你们主子,是不是?!你们看孤年纪小,以为孤好欺负,是不是?!”
他一刻不停地詈骂,边骂边照着龙烟头上“啪啪啪”又是数巴掌。
龙烟被打得头面几乎碾着地,顷刻间又是泪流满面。
李谨聪明,他一般不打婢女的脸,只打不会被瞧见的地方,比如后脑勺、胸、腹等部位,这些地方既疼且隐蔽——反正李翩又不会扒了她们的衣服检查。
打够了,李谨低头看着匕刃上的血,思忖片刻,又说:“看来刚才那一下还是太轻了,你这蠢东西,要狠狠责罚才行。”
话毕,他再次握起匕首,对着龙烟手上那道伤口,又是一刀割了下去。
“喀……喀……”龙烟喉咙里发出畸形的悲呼。
她眼前已视物不清,剧痛和恐惧萦绕全身,让她连正常的惨叫都叫不出来。
鲜血淋漓,满屋子都是血腥气。
李谨看着龙烟快要晕死过去的样子,这回终于满意了。
他一把摔开龙烟的手,嫌弃地说:“自己把布条包好,把血收拾了。”
“是……”
“倘若明日有人问你,你如何答?”
"是婢子……夜里不小心,自己把伤口……弄裂了。”龙烟哽咽着说。
李谨满意地点点头。
这边龙烟强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捡起扔在地上的布条,开始给自己包扎伤口。连划两刀,新伤压着旧伤,每碰一下就疼得浑身僵硬,眼前阵阵发黑。
那边李谨终于出够了气,灭了油灯,自己上榻睡了。
*
翌日,辰时刚过,小凉公和凉州君一行人已经跨马提缰准备回城。
云安带着毌丘怜、苏绾、林娇生等人齐刷刷站在营盘外恭送大驾。
奇怪的是,昨晚明明“喵”了半天,答应了要跟李翩回城的北宫茸茸,此刻仍旧是一副将军府清客的模样,端端正正地立在云安身后;而原本对李翩没什么好脸色的林娇生,态度却眼见得缓和了许多,面上少有地显出几分敬重模样。
“驾——”
李谨一马当先,长鞭扬起,直奔向东边初升的旭日。
侍从们立刻跟着小凉公策马飞驰,掀起漫天尘沙。
李翩却没急着走。
他身骑白马,先是转头看向北宫茸茸,茸茸调皮地冲他歪了歪头,他抿唇一笑;继而又看向林娇生,林娇生的表情有些复杂,二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最终,李翩的目光落在了云安身上。
云安也看着李翩,神情依旧清淡,无悲无喜,波澜不惊。
此刻他在马上,她在马下,她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但正是这仰头的动作,让他二人同时呼吸一滞——他知她从来不留退路,她怕他终将一意孤行。
两个人无声对望着,较劲儿似的,谁都不肯先把对方从自己眼瞳中请出去。
结果还是李翩缴械投降。
他面上漾起一丝哀凉笑意,手拉缰绳,一夹马腹,向着敦煌城的方向风驰而去。
眼见着终于把这两尊难伺候的佛给送走了,云安掉头回营,边走边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都别闲着。”
“是!”众人齐声应道。
待众人都散去,北宫茸茸这才小跑着来到林娇生面前,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说:“小郎主,你别生我气了……”
林娇生被北宫茸茸扯着袖子,有些无奈地回答:“我没生气。”
“真的?”
“真的。”
北宫茸茸这下放心了,高兴地笑起来。
原来,她昨晚没心没肺地在李翩房里睡着,天快亮的时候李翩将她推醒,让她回房去收拾行李,辰时一到就带她回城。
北宫茸茸迷迷瞪瞪地回到自己房间,才捡了两件衣裙就怔在原地。
——她手中拿着的那条萱草黄的裙子,正是林娇生亲手为她缝的。
她此次回敦煌就是为了找到从前的小郎主。现在不仅找到,而且两人之间的误会也已完全解开,按说自己应该高兴才对。
可不知为何,一想到要离开玉门大营,离开小郎主(the other one),她心里又觉得空落落的,甚至有些难过。
一条裙子拿在手中折来折去,折了好半天才弄好,再慢吞吞地放进竹笥里,可时间仍旧过得好快,眼看天已大亮。
当北宫茸茸抱着她的小竹笥从房里出来的时候,门外站着的那人让她又惊又喜。
林娇生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房门外。
“你要走了?”
看见北宫茸茸出来,林娇生张口问道。
“我……”
“我来送送你。回城确实比待在这儿好。待在大营里天天吃沙子,回城至少不用风吹日晒。将来不管是吃的住的用的,他能给你的肯定比我更好。”
林娇生一番话说得看似平静,实则已不知在心底掀了多少劈头浪。
——浪头劈面打下,整个灵魂都湿淋淋的,情绪像水藻一样黏腻憋闷,狼狈不堪。
北宫茸茸似乎感觉到了林娇生心底的巨浪,正要说什么,就见一袭红衣从屋墙那边转了过来。
待李翩走近,林娇生纵然一百个不情愿,仍向对方行了个礼:“明府。”
李翩颔首:“我是来接茸茸走的。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茸茸从前是我的猫……人。”
“可是你扔了她,她是我养大的。”
林娇生的语气僵硬,直视李翩,没有后退,甚至连“明府”都懒得称呼了。
李翩却并没觉得拂逆,许是根本没把对方当回事,只淡淡地说:“当年扔掉她并非我本意,如今误会已然解开。茸茸,走吧。”
北宫茸茸抱着她的小竹笥与林娇生擦肩而过,一步步向李翩走去,待走到那二人中间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李翩问她。
少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磨蹭半晌,终于慢吞吞地说:“凉州君……其实我……我想留在这儿。我喜欢这里,也喜欢大家。”
此言一出,李翩眼中瞬间浮现出一抹悲戚颜色,但那悲戚却瞬息即散,仿佛错觉。
原本面色晦暗的林娇生却倏然回头,看着停在二人中间的少女和数步之外的凉州君。
李翩沉默着。
林娇生感觉自己一颗心“怦怦怦”地跳得很激烈——茸茸竟然说想要留下来。
他生怕李翩不答应,正想着倘若这人不答应,自己就冲上去跟他理论,哪怕最终被治个“犯上”之罪,再吃一顿鞭子都行。
谁知好半晌之后,却听李翩低声应道:“既然这是你的选择……好。”
说完,转而又看向林娇生,道:“城里水深,茸茸天真单纯,那里也许确实不适合她。她既然愿意留下,你要仔细照看她。”
“那是自然!”林娇生的眼睛又恢复了往昔的明亮,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安稳地放了回去。
话说至此处,他感觉自己对李翩的恶感似乎减少了些。
这不单是因为李翩没有从他身边抢走茸茸,更重要的是——他是凉州君,手握权力,只要随便用些权力就能在瞬间拆散他们,可他却没有。
——他选择了尊重。
哪怕对方只是个地位低下的少女,或者是一只连人都算不上的猫儿,他都尊之重之。
林娇生的心绪倏地变得十分复杂。
眼前这人不仅与传言完全不同,甚至与他所揣测的也完全不同,他看不透,所以不敢再轻易下结论。
那边,北宫茸茸愧疚地低着头。
李翩却上前两步,这次终于抬手在少女发髻上轻轻揉了揉,像个温柔的邻家哥哥,仔细地嘱咐她,要好好跟着云将军,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挑食,不要贪凉,也不要乱跑。
小丫头被这么一揉一说,瞬间就红了眼眶,呜咽咽地抽着鼻子。
李翩笑了笑,片刻后,放开手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