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爱河为润(4) 这一生刀山火海皆同去……
其实这场婚事原本就没来几位宾客,此时各自散去,鹿脊居内瞬间便冷清下来。
秋夜凄寒,再加上帘外风起,纵使青庐已加覆一层毛毡,仍觉四下皆有寒凉钻入,让人恨不能寻个热腾腾的东西抱着。
就比如……对方的身体。
想是这样想,但此刻一对儿新人仍是规规矩矩相对而坐,二人心上皆有万千情深不知从何说起。
云安低着头,颊上两抹红云未散,娇羞衬着坚韧,直看得李翩心旌摇荡。
初遇时,她是个倔强却又特别容易害羞的女孩;而现在,她是个手握沉锋出生入死的女将。
权力、怨忌、尊严,世间种种外力曾将他们拆散。好在今时今日,他们终于闯过叠嶂层峦的苦难,再次抵达彼此身边。
一切都变了,一切又都没变。
幽思徐徐流淌于心河,李翩伸手握住了云安的手。
这一握才发觉她的手冷得厉害,许是一个人等在青庐的时候被夜风吹着了,遂心疼地捧起这双手放在唇边呵了口气。
却听云安忽地发出一声惊叫:“哎呀!”
“怎么了?”李翩忙问。
“险些忘了件要紧事……我还欠你债呢!”
经她这么一说,李翩也蓦地想起昔年那桩欠债旧事。
但此刻浮现于他脑海中的,却并非云安欠了自己多少钱,而是那时候云安宁愿跪着求他也要赶他走的画面。
云安读书明理,在青简与周遭人事当中明白了“世道不公”和“女子无路”。她没有说错,所以当初她的那番拒绝之辞让他毫无辩驳之力。
可如今,就是在这不公不义的世道中,她却硬是给自己挣出了一条路。有了这条路,她便有了一往无前的胆气,也终于能坦荡地回应他的感情。
所以说啊,女子本就不该被困住。李翩想,无论是身还是心,困住哪一样都只会让这个原本就破烂的人间,变得更加破烂。
捉着云安的双手放在唇边再次呵了口气,李翩轻声说:“你记错了,那些债钱已经全部抵消。”
“为何?”云安疑惑。
“我得了个价值连城的珍宝,若细论起来,还倒欠你呢。”
听他这么一说,云安愕然:“你倒欠我?!……这话从何说起?”
李翩凤眼微挑,看着女将军露出这副难得一见的憨憨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别卖关子,快说!”
云安见李翩笑自己,佯装恼怒,本想将手抽回,才刚一动便觉得自己的双手被对方抓得更紧了。
他的手掌大且有力,就这么攥着她,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纤长手指上不容反抗的力道,骨节如玉石,攥得她有些疼。
“得了你,可不就是我被诸天神佛怜悯,才得了这无尚珍宝。”
说这话时李翩仍在笑着,笑意于唇畔浅浅晕开,淡且雅,狡又诚,像极了画纸上一抹空濛青绿。
云安蓦地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骚话,用力将手从他掌心抽出,照着肩上就捶了两拳。
“真疼……”李翩倒抽一口冷气。
“鹿王不是一向很能忍?忍着!”
哪知李翩却忽然敛了笑容,一双凤眼眨也不眨盯着云安,幽幽地说:“平时可以忍,今夜忍不了。”
他这话说完,云安立刻感觉自己脸上烫得打个鸡蛋就熟了。
于是装作完全没听懂的样子,慌慌张张撩起青庐的帘子向外瞧去:“啊……外面……是不是要落霜了……”
李翩再次被她这傻模样逗笑,却没拆穿她的窘迫,只顺着话语道:“今岁天象奇诡,淫雨连绵,让人弄不清接下来会如何,落霜也是很有可能的。”
“落霜好啊……落霜之后,龙勒水就不会再涨了。”云安声音很低很低。
今年的天象确实诡异,都已是季秋时节,龙勒水竟然还是不肯退去。沮渠青川借天时之便,干脆命令士兵在望京门外修筑引水工事,一旦工事修好,这城池还能不能坚守就很难说了。
就连苍天都不肯帮李翩吗?云安蓦然一阵心酸。
大约是看出云安在想什么,李翩没将话题接续下去,而是起身绕过几案在她身旁坐下,将她拥入怀中。
“冷不冷?”李翩问道。
云安把头枕在李翩颈窝处,鼻尖忽地嗅到大雪将落未落的气味,再想仔细闻时,那朵含着雪的云却又被风吹走了。
片刻后,云安忽然提及旧事:“你还记得去年落霜的时候吗?”
“记得,那天是寒衣节。”李翩在她耳畔落下一吻,柔声说。
那天云安被李翩罚跪一整夜,原因便是她在节宴上当众斩了李骅。
*
寒衣节又被唤作“秋祭”,这一日百姓们不仅要添置御寒新衣,还要祭祀先祖。祭祀之后自然也要摆场筵席,好吃好喝的都端上来,让活人也沾沾死人的光。
李翩是故意把送李骅见阎王的日子定在寒衣节的,也算是他给自己这族叔的最后一点慈悲。
李骅接任敦煌太守之前在酒泉朝廷任大行令,与凉王李忻在吃喝玩乐等事上十分投缘。
当年李翩远走酒泉,没过几年,其父李椠便病逝于敦煌。李椠死后,李忻大手一挥就把敦煌太守这肥美之位给了李骅。
李骅自从来到敦煌,仗着自己背后有凉王撑腰,可说是无恶不作,像翟叶儿那种只因一句“母鸡不下蛋”就被捂死的下人,在李骅眼中实在是命比狗贱。跟他比起来,李椠那点儿贪财好色的毛病简直就是小虫蛄蛹。
李翩带着李谨回到故园后,当务之急便是将郡城实权握在手中,而要夺权就必须先收拾李骅。
初时李翩颇有顾虑,毕竟这李骅是自己族叔,在这个世家大族皆倚赖族人互相扶挈的年岁,他若公然向自己族叔出手,很有可能使得“敦煌五世家”联合起来对付自己。
是时,是云安挺身而出,为他解了顾虑。
寒衣节前的某日,云安和李翩在芦亭见面,由云安提议,二人谋划了斩杀李骅的全过程。
李翩刚从酒泉回到敦煌且声名不佳,云安则是敦煌城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凉州君若想快速立威站稳,就需要一位手握兵权之人率先向自己俯首。
这个人自然便是云安。
于是那日二人商议的结果是,先由云安动手杀人,之后由李翩狠狠罚她,至此不仅除掉了李骅,且凉州君之威名亦可立。
一切都按照他们商议的顺利进行。
寒衣夜宴之前,李骅听闻李翩“荤素不忌,男女通吃”的传闻,还喜滋滋地准备了两个貌美童子,打算在筵席上当众献出,讨凉州君喜欢——这李骅是至死也没想到,他的好大侄要拿他杀鸡儆猴。
筵席行将过半,玉门大护军忽地起身痛斥李骅,之后不待李骅反应,当场便拔刀将其斩杀,从言辞到动作皆干净利落。
她这一杀将在场所有世家大族中人皆杀了个措手不及。
李翩登时面色铁青,厉声命她去庭院里跪着——寒衣夜凛,要跪足一整夜,至于明晨是死是活,女将军自求多福吧。
这场筵席李翩故意请了当时敦煌城内几乎所有官员,李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血溅当场,其时人人噤声,不敢再有异动。
死了人,饭自然也吃不下去。席散之后,李翩将须罗斋内所有侍女奴仆全部打发走,他自己则向云安跪着的庭院走去。
云安直挺挺地跪在院子里,一身硬骨头,狗都不啃的样子。
她今日扮作赴宴模样,故未着甲,只穿了件单薄的箭袖袍。此刻跪在夜里的冷地上跪得久了,也许是实在太冷,嘴唇已隐隐发青。
李翩上前扶她,道:“我把人都赶走了,起来吧。”
怎料云安却推开了李翩搀扶自己的手,仍是跪着,语气平静地说:“做戏做到底,明府该更谨慎些。”
她所言没错,敦煌城内世家大族盘虬错节,李翩刚从酒泉回来,明里暗里无数双眼睛盯着他,那些人都还在权衡利弊,看自己究竟要不要听命于他。
眼下正是他取威定霸的紧要关头,今夜这场凉州君怒罚玉门大护军的戏码,要憋足了气演到底才行。倘若明晨云安逍遥无事地走出须罗斋,岂不是立刻穿帮。
李翩抬眸向四下看去,须罗斋空无一人的庭院瞧起来阴森混沌。夜愈深,只觉寒气泼人。
他身上披着件宽厚鹤氅,倒并不觉很冷,但他看得出来,跪在地上的女将军很冷。
没再犹豫,李翩脱下鹤氅披在了云安身上。
云安倒也不跟他客气,拉紧前襟淡淡地说:“明府回去吧,末将在这儿跪到天亮。”
谁知话音刚落,云安便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只见李翩一掀衣摆在她对面跪了下来!
旁人皆是相对而坐,他二人倒好,非要弄个相对罚跪。
“李轻盈!你做什么?!”
“我陪着你。”李翩也端出和云安适才相同的语气,四平八稳地说。
“你的腿伤……”
“不碍事。”
于是乎,在这漏尽更阑的寒夜里,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跪着。李翩已将旁人全都打发走,倒也不担心会有人窥到他们之间的隐秘。
没过多久,天上开始落霜。霜和雪不同,雪是轻灵的冷,可霜却是凛冽的,冷得透骨钻心。
渐渐地,云安发现李翩的身形有些不对劲——他在发抖,浑身都在簌簌颤动,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膝骨处旧伤复发,可他却捏着拳头硬忍着不吭一声,
“腿疼?”云安问。
李翩闷重地应了。他膝盖处的旧伤原本就畏寒,现在却在这落霜的夜里,在这么硬板板的地上跪了如此久,实在是撑不住。
“你这样不行,还是回去吧。”
李翩却仍是摇头——不就是拒绝嘛,他也是会拒绝她的。
云安想了想,干脆膝行上前,与李翩面对面挨在一起,又拉开身上那件鹤氅,“唰”地一下将两个人都包裹其中。
鹤氅覆上身体的瞬间,李翩抖得更剧烈了。一个身形不稳,向前撞在云安身上。
云安却没躲开,她用自己的力量撑着李翩,使得两个跪着的身体紧贴在一起。远远看去,被鹤氅包裹着的身子已然分不出究竟一人还是两人——虽然不曾拥抱,可他们贴得那么紧,恨不能合为一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深夜的寂静中,李翩忽然费劲地念出这句《无衣》。他虽倚着云安的身体跪稳了,可膝盖处钻心的疼痛仍旧让他连发声都困难。
颤抖着的呼吸落在云安侧颊,柔柔的,温温的。
这段日子,他们在“情”这件事上还是闹得很凶,一边合谋一边撕扯,还互相给对方放狠话,说着什么“一刀两断”“只会发情”“无所谓”等诸般言辞。
可就在这一刻,在李翩突然念出“与子同袍”的这一刻,云安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人间小情小爱植于壮阔心田,再恨再怨,再爱再痴,都不过如此罢了。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云安音声坚定地接道。
李翩复言:“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云安续接:“王于兴师,修我矛戟。”
声声《无衣》,不说痴儿怨女,说他们是并肩御敌的同袍,这一生刀山火海皆同去。
——皆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