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邪见稠林(2) 向死路歌行,乃人间大……
“常宁!”
“将军!”
令狐峰和他身后兵士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待他们定睛看去这才发现,沉锋并没砍在女将军的脖颈上,而是一刀挥向满头缱绻青丝。
饮红锋锐无比,刀刃过处,青丝齐肩而断。
云安一手握发一手挥刀,发丝斩断的瞬间,她的头被那力道带着向侧后猛坠一下,但她很快就又傲然站直。
抬眼望着城外,云安朗声道:“孙坎所言不错,云安本名孙红纱,孙坎乃安之生父。”
音声清越,字句铿锵,在她开口的瞬间,城墙上下再无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世人总说血浓于水,无论生身父母曾对儿女做过什么,儿女都必须倾尽一生报答。就在刚才,诸位都听到了,此人要安拿命还他。”
收回望向城下的目光,她看着令狐峰及其身后所有戍卫军士,继续说道:
“安非不能死,区区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但安之死期绝不是现在。眼见兵临城下,敦煌危在旦夕,安身为玉门大护军,所负乃保家卫国之重任。安就算死,也当剒敌首、戮外寇,当为家国而死!”
她再次面向城外,将那把青丝对着沮渠成勇和孙老三高高举起。
“今日,云安效法曹孟德割发代首!此发已断,亲恩亦断。从今往后,云安与孙坎再无瓜葛!”
话毕,她将那把青丝打了个结,对着城墙外的孙老三扔了过去。
青丝坠城的瞬间,远远看去真像是一颗女子头颅。只是现在,那头颅的主人却如山般屹立城上,儿女纠葛已断,她会成为更坚韧的她。
城下的孙老三如遭雷击,傻怔怔地看着女将军把青丝丢在自己眼前。
好一会儿之后,孙老三终于回过神来。他像只气急败坏的公鸡一样,跳着脚吱哇乱叫:“孙红纱你这贱骨头!老子他娘的早就该掐死你!不孝种,千刀万剐的不孝种!屎尿淹头的脏货!”
此刻他已是理智尽失,满口胡咧咧。倘若语言真能变成一把利刃的话,孙老三简直恨不能用污言秽语将自己的女儿碎尸万段。
“还有你那奸夫李翩!死无全尸!天打雷劈!被屎尿淹死,被野狗咬死!”
孙老三越骂越起劲,怎知这句“被野狗咬死”才刚出口,却见一条长鞭从天而降,“啪”地一声抽得他直接摔在地上来了个狗啃屎。
“你她娘的说什么?!”
沮渠成勇脸色黑青,举着手中又粗又长的马鞭恶狠狠地问。
孙老三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多么倒霉的话——河西王沮渠玄山就是被野狗咬死的。
他的两只手都被麻绳捆着,费了半天劲儿才爬起来,跪在地上给沮渠成勇“砰砰砰”连磕数个响头。
“小民说错话了!小民该死!将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沮渠成勇黑着脸睨了一眼跪地磕头的孙老三,而后抬头望向女墙后的云安,冷笑一声。
“云将军确实够狠,割发代首断绝父女之情……啧,汉人最是尊崇孝道,你如此不孝,就不怕被你们那些百姓狠戳脊梁骨?哦,不对,我怎么忘了呢,你们女人根本没有脊梁骨!你们只会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只会哭着喊着叫救命……云将军是不是也只会叉着脚喊救命啊?”
他说这些侮辱的话,根本就是想激怒云安。从扯着孙老三来城下挑衅的时候,他麾下士兵已在不远处布好阵列,若是云安耐不住辱骂开城与他交锋,则正中其下怀。
可沮渠成勇不知道的是,如今的云安并不是几句侮辱之词就能挑拨。
在和胡绥儿换心的这些年里,她不仅暖着胡绥儿冰冷的心,同时也感受着明睿、决断、镇定为自己带来的影响——她的宠辱不惊并非得益于换心,那是她凭借自身实力一步步做到的。
所以,城墙上的女将军平静地看着城下污言挑衅的男人,连跟他争辩都觉得多余。
沮渠成勇被云安用这种眼神看着,顿觉适才的羞辱之辞好似都反噬在了自己身上,心里涌起一阵燥怒。
“云将军,你是打算亲眼看着我杀了你爷?”他再次举起马鞭,狰狞地说。
孙老三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又在地上猛磕几个响头,一抬头却正撞上沮渠成勇眼内凶光,霎时肝胆俱裂,骂人的话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救我啊……孙红纱,我是你亲爷啊,救我啊……”
一改适才的嚣张恶毒,孙老三忽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闺女……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是我亲闺女啊……红纱……红纱……”
沮渠成勇阴森地看着立于城上的云安,他倒要瞧瞧这女将军会如何收场。难不成她还真能亲眼看着生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虐杀不成?
“昔年汉高祖与楚霸王广武对峙,霸王擒高祖之父欲烹杀之,以此迫高祖投降。平朔将军可知高祖是如何说的吗?”云安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沮渠成勇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没读过多少书,这事只隐约有些印象,但他知道刘邦是个泼皮市侩,此刻女将军突然说起这桩陈年旧事,她的意思难道是……
云安见沮渠成勇不答话,挑起唇角微微一笑,道:“彼时高祖言——若烹此翁,分我一杯羹。平朔将军今日要处置此人,安无需分羹,只‘请便’二字赠之。”
沮渠成勇听云安说“请便”,霎时怒火中烧,大吼道:“好你个云常宁!你有种!老子今日就让你看看,因你不孝,你亲爷是如何惨死的!”
之后他又扬起手中马鞭指向城楼上一众戍卫兵士:“你们这些狗娘养的,也给老子瞪大眼睛看清楚了!看清楚你们的将军是个怎样不忠不孝之徒!”
话音甫落,沮渠成勇用力挥鞭打马,马儿得令,立刻撒开蹄子向前奔去。
孙老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倒在地,马在前跑,他被拖在马后,扬起漫天灰埃。
沮渠成勇也不跑远,故意绕着敦煌城下转圈,让城楼上所有人都看清孙老三被马匹拖拉在地的惨状。
地上遍布粗沙野砾,身体被拖曳其上,瞬间便失去了反抗之力。
沮渠成勇是打定主意要当着云安的面把孙老三折磨死,遂勒着马儿时快时慢地跑,还绕着圈拖曳。
孙老三先开始还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但很快就只剩下从喉咙里硬挤出的喘息声。
沮渠成勇见他这么不经弄,愈发怒火上头,回头照着孙老三身上又是一顿猛抽,边抽还边骂道:“叫啊!给老子叫出来!”
此时此刻,孙老三像条将死的臭鱼,随着长鞭抽下,他的身体无意识地痉挛着。
沮渠成勇还觉不解气,又是十数鞭猛力抽下,直打得孙老三皮开肉绽、血沫飞溅,连痉挛都没了。
他已彻底变成一滩烂肉。
城楼上,在孙老三被打死的那刻,云安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抽气声。
那声音里隐约含有一种“正义”的不满。
她知道,抽气声是戍守士兵发出的。他们当中一定有人对她这种不孝之举十分厌恨,甚至已经在心里将她骂了八百遍。
旁观者替她原谅了孙老三,也许将来还会迫她下跪磕头,告慰孙老三在天之灵。
可她在世上受苦、受辱、受罪,旁观者怎不替她叫一声冤?!
云安发出一声嘲讽的轻笑。
也正是在这瞬间,她感觉自己好像突然明悟了李翩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没人理解他,他也不在乎旁人理不理解,只拼力去做他该做的。
——往活路奔走,是人之秉性;向死路歌行,乃人间大勇。
嘲讽的笑容凝在唇边,刹那间如桃花绽放,从轻笑变成粲笑,又从粲笑变成了仰天长笑。
众人蓦地看向这个突然笑不可仰的女将军,谁也不敢说一句话。
云安想,别再拖拖拉拉了,就今天吧。今天她一定要告诉李翩,这世间有人理解他,亦有人爱他。
*
沮渠成勇带着满身灰土和晦气走进中军大帐的时候,帐内只有沮渠青川一人。
他颇为闲适地倚着一方隐囊,半阖眼睛,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只着盔甲未戴兜鍪,一缕青丝从发冠内跌落,垂在眼畔,像条黑色的蛇。
河西王沮渠玄山死后,沮渠青川在张溱、郑揽及诸校尉的拥戴之下,已于阵前嗣位为王。
其实他本就是顺理成章的王位继承者,依照汉人的礼法,至少应该等回到姑臧,诸礼齐备之后再嗣位。
可他等不及了,一时一刻一天都不想再等。他必须当机立断拿下自己想要的,至于那些汉人的繁褥礼节,日后再说。
沮渠青川一个人在帐内小憩的时候忍不住想,胞兄只适合做一个勇武的将军,却不适合成为王。
所谓王者,定不能只有暴虐武力,还要有阴谋、手段以及玩弄人心的本事。
正思索着,就见沮渠成勇大咧咧进了军帐,带着一身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也没向他行礼,自己走到侧面一只胡床上叉着腿坐下了。
“姓孙的那王八羔子,死了。”
“你杀了他?太急躁了。”沮渠青川保持着斜倚隐囊的姿势没动,只抬起眼角一瞥。
“急躁个屁!”
沮渠成勇在云安那里吃了个大瘪,这会儿仍是余怒未消,恨声道:“老子把他拴在马后,在地上拖死了。他闺女也是个厉害人,割了头发要断绝父女之情。他娘的,他一个王八羔子,怎得生出那么烈性的闺女?!”
沮渠成勇骂完又问道:“眼下怎么办?咱们是班师还是继续围城?”
“围城。”沮渠青川睁开半阖着的眼睛,淡淡地说。
沮渠成勇听对方并无班师之意,这才终于高兴起来,两手一拍大咧咧道:“好极了!咱们要是现在滚回姑臧,也太他娘的窝囊!我就说嘛,青流儿必然不是怂包!”
谁知他话音未落,就见原本懒洋洋的沮渠青川猛地拔出腰侧弯刀,以疾如雷电般的速度飞扑而至。下一秒,那柄冷刃就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沮渠成勇被这把突然架在脖子上的刀吓得面色煞白,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青……青……”
沮渠青川眼神阴鸷,缓缓开口道:“青流儿这名字是你能叫的?”
“大,大将军……不不不,大王息怒……是末将,末将失言……”沮渠成勇结结巴巴地求饶。
然而,新嗣河西王的那把弯刀却仍抵在他脖颈上,只听对方沉声说:“去,命你的人在城下日夜不停叫喊,让李凉州出城自戕。”
“啊?”沮渠成勇有些发懵。
“你听好了,李凉州绝不能活着。他活着,孤这辈子都会睡不安稳。”
说这话时,沮渠青川的神情恣睢可怖,如同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