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阿鼻地狱(3) 我不太会杀人,只能慢……
李翩翻身下马,拢好内心急怒之情,一步步向着李谨走去。
他走得很稳,也很有威严。
云安给他披的是件檀红大氅,在秋晨凉风中,比之黑蓝灰等诸色,这件檀红氅将他衬得更加庄烈肃然。
李谨看到小叔面无表情向自己走来,下意识后退两步,可退完又反应过来不能露怯,遂生生刹在原地。
“主公,现下城内太乱,还请主公返回无为居,以免受伤。”
二人对面而立,李翩向李谨行礼,礼罢恭敬地说。
小叔非但没骂自己,且仍是这般客气又疏离……李谨忽觉心头百味杂陈。不知为何,他有时候真的会莫名产生一种想要激怒小叔的冲动,甚至希望小叔能把自己痛骂一顿、扇两耳光,可小叔却从来没有。
他记得自己还很小的时候,有一大半时间是跟在大母尹氏身边的。大母宠溺,父亲冷厉,母亲早世,疏离冷漠和为所欲为交织在他的人生中,所有这些都让他越长越歪斜。
再后来,大父大母、父亲母亲全都不见了,他们丢粪土似的将他丢给了小叔。
而这位小叔甚至并非他父亲的亲兄弟,二人只是堂亲。
这一大家子亲眷,每个人都在权力和情意之中颠沛流离,每个人与旁人都是一种扭折委曲的关系,与寻常百姓家完全不同。
李谨厌烦到想发疯,想忤逆,极端的时候,他甚至想杀了他们所有人。
“孤不回去!”他冲李翩高声嚷着,“打开城门让孤出去!昨日那些血书上写的是屠城,孤看见了!孤亲眼所见!”
李翩神色一凛:“你是如何看见的?”
“有人呈给孤的!孤不是没心腹!不是只有你才会笼络人心!”李谨梗着脖子说些明显不适合从他口中说出的傻话。
李翩努力维持着冷静语气对侄子解释道:“你既然已经知道那些布条上写着屠城,就更不该在此胡闹。那些血书是以悬泉阵亡将士之血写成,他们拿命为你挡住了敌军。眼下整座城池已被沮渠氏包围,随意开城门,无异于引狼入城。”
谁知李翩语气越冷静,李谨的怒火就烧得越旺。
“我没胡闹!引狼入城又如何?反正,他们、他们、他们,都是些臭虫罢了!死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他提起手臂指着不远处的围观者。
此刻天已大亮,里闾中人听闻小凉公和凉州君正在城门处对峙,皆奔拥前来凑看。再加上先前那些想开城门的偷摸者,便是李谨手指方向,百姓们现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李谨继续大喊:“我不想死!我不想陪着这些臭虫一起死!”
这话忽地让李翩有些恍惚,李谨管百姓叫臭虫,这形容很熟悉,自己似乎在哪儿听过。
略略思忖,李翩想起来了。那个曾教训儿子说百姓全都是臭虫的人,正是他的父亲——李椠。
彼时他想让李椠将横征暴敛的税钱归还于民,李椠便口若悬河地为他讲了一番治民之道。
“那些人都是阴沟里的臭虫,他们惯会权衡利弊,最是懂得趋利避害。”李椠说。
“臭虫的忍受能力远远超出你的想象。”李椠还说。
李谨现在也管百姓叫臭虫,还真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翩面上浮起浓郁的嘲讽之色。
在想起李椠的刹那,李翩忽觉自己已经彻底失去耐心,他打算将李谨先捆了带走,省得他继续在这里扰乱民心。纵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保不齐他会再落个“犯上作乱”的名声,那也没关系,反正自己身上骂名已经够多,也不缺这一个。
“捆了。”李翩冲身后兵士扬手一挥。
可李谨也不是傻子,他早有防备。只听李翩话音刚落,李谨猛然后退数步,“噌”地拔出一柄匕首抵在自己脖颈上。
“谁敢过来!敢过来孤就死给你们看!”
众兵士都被小凉公这突然之举吓到,无敢再上前者。所有人面面相觑,看看这边的李翩,又看看那边的李谨。
李翩:“主公,别做傻事。”
“你还知道我是主公?!我告诉你,我才是凉公!你敢捆我?!你不过是个奸佞罢了!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父王的?你答应他要保护我,可你都做了些什么?!大军围城,你让我跟着这些臭虫一起在城里等死?我凭什么?我凭什么要跟他们一起死?!”
李谨听李翩说要捆他,简直火烧天灵盖,现下干脆撕破脸皮连小叔都不叫了,直接骂李翩是奸佞。
骂人的那个气得脸红脖子粗,挨骂的这个仍是神情平静,既无愤怒,也无怨恨。
“若你只是想活命,大可直接对我说,”李翩柔声缓气,“阿谨,你可以不死。”
“哼,对你说有什么用?你就只会当缩头乌龟!”李谨收了些怒火,却仍是忿忿。
李翩上前两步想拉住侄子,谁知李谨却直接翻转匕首,将锋锐的刃尖对准李翩。
“你站住!不许碰孤!”
李翩实在无可奈何,只得压低声音说:“你想逃命的话,我有另外的方式。我知道一条暗道可以出城。你跟我走,我命人护送你去伊吾。你可以在伊吾落脚,积蓄实力,将来也许还能回来。”
伊吾位于敦煌正北,再往北走便可至柔然。那里与敦煌酒泉自然比不得,但确实是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其地距敦煌八百多里,沮渠氏就算拿下敦煌城,也决不可能再有力量去攻打伊吾。
意料之外地,李谨对李翩的提议却是毫不领情,他“呸”地一声冲小叔吐了口唾沫。
“我才不去伊吾!那是什么鬼地方!我才不去吃沙子喝北风!”
李翩见李谨今日中邪似的倔,左说右说都说不通,只得冷声言道:“人人皆知河西王沮渠玄山凶暴残忍,主公,你就算出城去投他,也不一定能活命。”
怎知他话音刚落,李谨突然得意地咯咯笑起,边笑边伸手入怀,从怀中摸出一方写着字的粗麻布。
李谨将那麻布抖开,看材质竟然与昨日射于城楼的劝降书一模一样,很明显是裁于同一块布料。
“小叔,孤也不想再瞒你了,孤有河西王的赦书。赦书上说,孤可以去姑臧,吃穿用物与酒泉分毫不差,一辈子逍遥快活。小叔,你羡慕吗?孤告诉你,就算没有攻城这事,孤也不想再待在敦煌这个土坷垃地方了!孤快憋死了!”
李翩看着李谨手中那方粗麻布,眉头狠狠蹙起。
“此物是谁给你的?”
“哼,”李谨冷笑,“你一定没想到吧?河西王给了我赦书,却没给你!你以为自己一手遮天,其实你屁都不是!”
在看到李谨手中赦书的瞬间,李翩就知道,城中混入了沮渠氏的细作。
其实这也没什么稀罕,两方交战之时互派奸细去扰乱对方,本就是兵家常事。他自己可以派人潜入姑臧探查消息,沮渠青川也能派林娇生来敦煌蹲点,那么自然亦有旁人来搅一搅浑水。
不得不说,对方把这滩浑水搅得很成功,直接搅到了小凉公和凉州君身上。
“我再问一遍,谁给你的?”李翩的声音冷锐似冰凌。
李谨突然指着跟在李见书身后的一名士兵,扬声喊道:“高大贵!你出来!”
高大贵是打死也没想到李谨这猪崽子竟直接把他点了出来。李谨话音刚落,高大贵拔腿就想跑,怎料瞬间便被一柄泛着冷光的长刀拦住了去路。
白刃的一端抵在高大贵喉咙上,另一端则握在李翩手中。
“我不太会杀人,做不到一刀毙命,只能慢慢剐了。”李翩轻飘飘地说。
他说话的语气越轻就越骇人,高大贵一听凉州君要把自己活剐了,吓得两腿抖如糠筛,“扑通”一声跪在李翩脚边,磕头如捣蒜般嚎哭着:“凉州君饶命啊,饶了小人,小人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说,究竟怎么回事。”
原来这高大贵本是个游手好闲的小民,家住敦煌下辖龙勒,后来为挣个荣华富贵,他自己跑去张掖投靠了沮渠氏。
此次攻城,沮渠成勇知道他是敦煌人,便命他提先带着赦书来撺掇李谨。
恰好那时为了不给沮渠氏留下生力,李翩下令将龙勒百姓全部迁入城内,高大贵便跟着混了进来。之后宋浅那边选民之壮者助军守城,他又偷混其中。
昨日沮渠成勇将劝降书射上城楼的时候,高大贵恰好也在。后来,令狐峰命令兵士们收敛人头和血字,他趁人不备将其中一份血字藏起,又摸着夜色摸去无为居,将血字和赦书一并交给李谨,顺便在李谨耳边吹了阵歪风。
他打的算盘是怂恿李谨来开城门,待城门打开,他就立刻出城去找沮渠成勇邀功领赏。谁知李谨这草包狗屁兔崽子爷个俅的,在城门处折腾了这半天都没把门弄开,现在又二话不说把他给供了出来。
高大贵哭得满脸鼻涕沫子,真一句假一句地说完自己的来历后,伏在李翩脚边磕头不止:“主公息怒!凉州君息怒!小人也是敦煌子民,都说凉州君爱民如子,求您饶过小人这次!”
李翩神色已如寒冻,听着高大贵哭自己也是敦煌子民,他的脸色变得愈发冷峻。
“咣当”一声,李翩将手中白刃扔在了高大贵面前——他自己平日并无配刃,这把环首刀是刚才从身旁兵士腰间拔的。
“既然你说自己亦是敦煌子民,好,你自己了断。”李翩道。
高大贵全身抖成筛子,他原想两边卖好,谁承想变成现在这样,他哪里有自戕的胆气。
李翩凤眼微眯,冷冰冰地看着脚边这个已成为沮渠细作之人,片刻后高声命令道:“今有民人,挑唆主公,里通外敌——立斩不赦!”
此令一出,立刻就有兵士上前,将早已软成一滩烂泥的高大贵拖走行刑。
那边高大贵被拖去斩首,这边李谨也禁不住胆寒起来。他见小叔再不肯宽容,心里的恐惧如涨潮一般翻涌而出。
可这恐惧非但没让他平静下来,反而使他变得愈加疯癫。
“你这混账奸佞!我父王信任你!你却辜负他!你答应过我父王什么你忘了吗?”
李谨声嘶力竭地喊着,喊的声音越大,他心里的恐惧似乎就越轻些:“你答应过他,倘若我有什么闪失,你就下地狱,下阿鼻地狱!!!”
阿鼻地狱乃八大地狱最底层,其残忍令人目不忍视,耳不忍闻。
凡堕入阿鼻者,必遭受种种酷刑,如剥皮、拔舌、锯体、剜心、骑火驴……魂灵本就无生,至此连死都不能,只能在巨大的痛苦中一遍遍煎熬,永世不得超生。
李翩看着李谨的疯癫模样,摇了摇头:“你错了,阿谨。我没有答应过你父王,我也没有辜负他。”
李谨听小叔这么说,登时愣在原地。
世间事纠葛内情,外人根本什么都不知。民间讥嘲凉州君被凉王抢了女人,还陪着笑脸给对方养孩子。这大烂人为了自己的鹏程,脸面廉耻全都不要。
可事实上,那个真正向李翩托孤,命他发下毒誓照顾李谨的人,根本不是李忻,而是恭懿王后宋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