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阿鼻地狱(1) 同归于尽,你觉得如何……
李翩驱马赶往洪范门的时候,正是沮渠玄山想要的烈日当头之时。
此刻已接近正午,秋阳漫照,头顶赤日晒得他原本就视物不清的眼睛愈发疼痛难忍。
出了庆明门就是罗城,往东一转便可直奔洪范门。
平日里,庆明至洪范这条路是敦煌城最闹腾之处,总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自闭城之后,满街萧条。籍户中的青壮者,无论男女皆被征参与守城事,至于商贾流民则被禁随意行止,以防有人里通外敌。
策马驰于这萧瑟哀凉的街衢间,李翩余光过处,见路旁时有二三人掩面哀泣。
其中有人认出了红衣白马的凉州君,立刻跪地冲他嚎啕哭喊:“救命啊,凉州君!求凉州君救命!”
他并未驻马询问这些哀哭之人究竟发生何事,但他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以至于整个人像弓弦一样绷紧。他知道,答案一定就在洪范门,他必须快些赶去。
待李翩抵达洪范门时,便看见了如地狱般恐怖的场景。
沮渠大军果然又开始攻城,且这次他们用上了抛车。城门外,敌军正在不歇气地将攻城之物往城墙内抛掷。他们抛出的物什很轻,圆形的,可以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其中一个抛掷物掉在雉堞上,又骨碌碌顺着石阶滚落,最终恰好停于李翩脚边。
李翩低头一看,顿觉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被抛车掷入城内的并非攻城石,而是血淋淋的人头。
此时此刻,头顶是烈阳似火,脚下是惨死人头。阳光卖力地照耀大地,照出一片死不瞑目。
追在李翩身后的张元显实在受不住了,“呕”地一声直吐得双腿发软,跪倒路旁。
李翩抬眸看去,城楼上下到处都落着头颅,面色僵白,眼神空洞。虽然既无衣饰也无印记,但李翩还是认出来了,这些被抛车掷入城内的头,皆是悬泉大营的兵士。
这些战死沙场的忠烈之人,被残暴的敌军割下头颅,并用他们的人头当作恐吓武器,抛给城内他们的爷娘妻儿。
沮渠玄山用人头当石头,当然不是要攻城,他纯粹就是用这种方式折磨城里百姓,以此扰乱人心,顺便给自己取乐。
城墙上,令狐峰正指挥着弓箭兵以火矢反击,燃着烈火的箭矢蝗虫般从垛□□出,这才将对方抛车的抛掷压制住。
城墙下,没人敢靠近那些灰扑扑的人头,哪怕地上躺着的是尸体,恐怕情况也会比现在更好些。
李翩正要登上城墙,忽然看到墙角处滚落一颗刚被抛车掷进来的人头,面孔他很熟悉。
那人蓄着一把大胡子,双眼炯炯有神,说话也总是粗声大气,是河西百姓很喜爱的样貌。可他的脾气却和样貌全然不符,他脾气特别好,很少有人见过他发火。无论士兵或同僚,他都一视同仁地对待。倘若去他营帐,总能老远就听到他爽朗大笑的声音。
他的头颅曾被沮渠玄山挂在马前,也曾被扔在城门外,现在又被抛车抛进城内,滚落于墙根。
李翩努力稳住心神,对跟在身后的张元显说:“为刘将军收殓。”
张元显不忍再看一眼,垂着头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应了。
李翩快步登上城墙,令狐峰见他来了,这才略松口气,抬手抹去额上一层叠一层的冷汗。
“立刻着人将城内头颅全部收殓,要快,切勿再让更多人看到。”李翩声音急促地命令道。
不得不说,他这身红纱衣确实太过惹眼。城下敌军在看到一个身穿红衣的人登上城楼后,抛掷人头之举便停了下来。
紧接着,沮渠玄山手下一名膀大腰圆的校尉开始向着城楼上的李翩喊话。
“凉州君在哪儿抱美人呢,咱们厚礼都快送完了你才来啊!你听好了,大王说,这些人头都是赏给你的!你要是愿意,可以全部拿回家喝酒!哈哈哈哈!”
这样恶毒的挑衅之辞,让城楼上所有人霎时间面色青白。
他故意在敦煌城下说这话,不是没来由的。昔年汉武帝时,月氏人曾据有敦煌,哪知后来却被匈奴老上单于攻破。老上单于斩杀月氏王,并残忍地将其头颅做成了酒器。
沮渠玄山崇拜青简上载录的那些暴戾凶恶的旧事,但李翩明白,对方命手下将人头当成石头掷入城内,目的绝非侮辱自己这么简单。
果然,那校尉话音落下,还未等李翩答他,但见他身后一队骑兵策马驰来。马上射士弯弓搭箭,立时便有密集的箭矢射上城墙。
立于城头的众人赶紧俯身躲在女墙后,待这波箭矢射完,众人定睛一看,就见每枝箭矢上都垂了条长约一尺的布条。
布条是白色的,其上写着两个红色的大字——屠城。
字的颜色红得暗沉,一望而知乃以血写成,也许用的便是悬泉大营阵亡将士的鲜血。
射箭的那批人是沮渠大军中最好的射士,他们故意令箭矢扎在门楼、战棚、狗脚木这些显眼的地方。箭矢高扎木内,惨白的布和血红的字迎风摇荡,一缕缕,一条条,幽幽凄凄地飘动着,让人望一眼就头皮发麻。
很快,细微的声响便惊起于守城兵卒之间,他们中有人识字,认出了那上面写着什么。
“那上边写啥?”
“写得是……屠……屠……屠城……”
“啥?!”
“屠城……要屠城了!”
“啊——!”
“说什么呢!”
“闭嘴!别咋呼!”
“凉州君……凉州君要怎办……”
“不知道。”
“他会不会不管我们……”
“怎办啊……救命……”
李翩深吸一口气,那些窃窃之声虽细弱却清晰,就好像他们都趴在他耳边说话似的,让他想装作听不见都难。
城下敌军似乎也明白这些血写的布条比直接攻城威力更大,他们根本没给城内喘息时间,就在众人刚从女墙后站起之时,平朔将军沮渠成勇手握强弩,一枝锐矢擦过李翩耳边,“砰”地钉在了他身后门楼的木柱子上。
这是一枝长约四尺的铁脊箭,箭身并未悬挂血淋淋的“屠城”二字,却系着一方麻帕。
沮渠成勇在城下扬声喊道:“敦煌诸人听着,开城门出城归降者,可免遭屠城之戮,奉劝诸位莫要平白送死。”
李翩用力拔下那枚铁脊箭,将其上麻帕展开一看,正如沮渠成勇所言,麻帕上写着,若有人打开城门主动投降,屠城之时便可免遭杀戮,否则下场就和这些人头一样。
城上诸人皆面面相觑。
李翩的脸色白里泛青,扬声对沮渠成勇喊道:“多谢河西王美意,只是此事事关重大,翩须与城内诸人商榷。”
沮渠成勇嚣张大笑道:“李凉州,恰好大王也有话要交待你。大王说,再给你三日,三日后倘你仍不肯束手就擒,咱们可就再没商量的余地!你好自为之吧!”
看着城下满脸狞笑的沮渠成勇,李翩将麻帕用力攥在手心,沉声对令狐峰道:“洪范门最为险要,定要看紧此处,决不可破。”
令狐峰颔首:“宋长史去了阳禾门,洪范门这边有我和李督邮交替,至于朱明、望京、凉风、庆明及城内各处,常宁已命玉门军分守。她们没有常宁的命令,是不会让任何人擅动的。”
听他这样说,李翩心内稍安,令狐峰这人脾气虽臭,行事确是十分靠得住。
今日沮渠玄山给自己来了这么一出扰乱人心的毒计,接下来守城之事将愈发困难。一座城池想要固若金汤,较之武备,众人是否齐心才是更关键的。
倘若人心思变,自己人先在城里闹起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已经没时间再拖延下去了,杀沮渠玄山之事必须快些,再快些。好在昨夜已经见了景熙且商谈妥当,之后就是景熙配合自己把这出戏做下去。
沮渠玄山想亲手把他逼上绝路,人头和血书之事他虽已让令狐峰和张元显疾速处置,可根本不可能瞒住城内百姓,也许过不了两日,街衢闾巷所有人都会知道此事,届时一定会生发极大恐慌,所以他再耽误不得,三日之内定要将一切准备妥当,到时才好杀了河西王……
李翩只觉脑海中一阵涛翻浪涌,思绪乱的让他忽然有点头晕。他站在原地缓了缓,之后走下城楼,策马扬鞭而去。
他现在要回子城,回到鹿脊居去做下一步的措置。
经过白马塔的时候,李翩看到许多衣着破烂的百姓跪于塔前,也许他们是在苦苦哀求诸天神佛,希望那十亿由旬之外的佛陀菩萨能显灵,救一救眼下危在旦夕的城池。
快到鹿脊居,远远地,他望见前方一骑正从阳禾门的方向朝自己行来。两匹马越来越近,直到相遇。
李翩眯着眼睛,最开始只觉那人朦胧虚幻,如同一片云一样向自己飘来,待他看清来人是谁时,不知为何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云安头戴兜鍪,身着明光铠,英毅地驱马行来。
她刚去查看了阳禾门,现正打算往罗城去。远远就看见了李翩,故而放慢马速,与他渐行渐近。
“李轻盈,你打算如何杀沮渠玄山?”
谁都没下马,也谁都没停下,二人擦身而过的时候,云安沉声问道。
李翩控住缰绳,让马儿缓步走得更稳些,擦身而过的瞬间,他说:“同归于尽,你觉得如何?”
云安霎时惨白的容颜和毫无血色的双唇都被兜鍪遮着,可她面上却并无惊讶。她了解李轻盈,同归于尽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此刻,他们一人向东一人向西,他去筹谋,她去守御,谁都不能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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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翩回到鹿脊居的时候,云行之正龇牙跺脚站在门口等他。看这架势,他要是再不回来,大狗子就准备撒开四蹄奔出去找他了。
“站这儿做什么?准备得如何了?舆图上的路线都背熟了?东西都收好了?”李翩边向屋里走边一叠声急促地问。
云行之屁颠颠跟在他身后,满不在乎地说:“还没呢。我不用那些东西,我可以自己……”
“满口胡言!”
李翩一声呵斥打断云行之,前行的脚步也定在原地。一向温柔以至戏谑的他,在听到云行之说“还没”的时候,脸色就变得极其阴沉。
他回头看着云行之,眼中显出一抹愠怒:“你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云行之见他如此疾言厉色,赶紧低头看着自己脚尖,不敢再瞎叭叭。
“跟我进来!”
李翩拖着自己一瘸一拐的身体朝后罩房走去。后罩房位于鹿脊居内第三进,平日不会有人随便去那里。可以说,整个后罩房都是云行之撒泼打滚的地盘。
云行之默不作声地跟在李翩身后,两日一前一后进了后罩房其中一间,整整一夜都没再出来。
*
那是个极其诡谲的夜晚。
那天夜里,李翩和云行之躲在房里折腾了一晚上,谁也不知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而一向冷淡的云将军则忽然化身为一坨刚搅好的浆糊,彻底黏住了凉州君。她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命人收拾了鹿脊居后院的欢喜阁,没脸没皮地住了进去。
夜幕降临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开始在空气里蠕动,或许是流言,或许是恐惧,又或许是从天而降的灰暗月光。所有人都藏着惴惴不安的心,被黑夜拉扯着,硬扯入次日天明。
世间事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第二天快天亮的时候,敦煌城内再次刮起了一场山摇地动的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