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盲龟浮木(1) 情字如盲者摸象,各有……
打发了孙老三之后,云安也去往七宝堂。
到得堂内,恰好遇见索瑄、宋浅、张元显等人正在商议城守事宜。
云安径直走向宋浅,礼道:“宋长史,请分派手下军士挨家挨户告知,眼下敌军困城,百姓不得擅自至城门处吵闹。”
宋浅将一张桑皮纸递给云安:“正说此事,现已列了七禁。云将军领兵资历老练,还请帮着看看。”
云安接过那张桑皮纸,只见上面写着:一禁吏卒擅离职掌,二禁民人奔走街巷,三禁城内妄杆高物,四禁吹击器乐,五禁怪异哗众,六禁随意取水浆,七禁举火。
看完之后,云安将桑皮纸还给宋浅:“不妨再加一条——八禁私传窃语。”
宋浅稍一思忖便明白了云安的意思,闭城之际最忌谣言扰乱民心,倘若民心离散,则此城危矣。
很快,写好的“八禁”文书便交由书佐誊抄,众人又开始商议守城时用人用物之事。
若说守城必须之人,除戍卫兵士外,铁工、木工、竹工、衣补妇等工匠和手艺人最是紧要。另外,百姓中年轻力壮者将作为城戍军备,此时亦受征用。
而守城所用之物除兵械外,还要由百姓来准备水缸、杂柴、席褥、草苫、恭桶等,这些也要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待种种杂事商议妥当,竟已是亥时末。
宋浅和张元显已先行离开了七宝堂,云安却仍坐于堂内一动不动。
索瑄见她面容苍灰、唇无血色,忍不住劝道:“常宁去歇息吧,七宝堂今夜由我守着。你刚离了战场又这般操劳,会吃不消的。”
云安抬眼看向索瑄,忽然问道:“李凉州在金帛库内究竟是做什么?”
李翩自午后进了金帛库一直到现在都没出来,算算已将近四个时辰。
“他没告诉你?”
“不曾。”
“既然明府没说,定然是另有安排,我也不好拆他的底……常宁,要不等他回来,你自己问他。”索瑄面露难色,十分纠结地说。
云安没为难索瑄,可她敏锐地抓到了对方话语里的一处破绽——索瑄说“等他回来”,这意思难道是,李翩已经不在敦煌城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个疑问压在眼眸深处,暗中打定主意,下次李翩再去金帛库的时候,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跟进去,看看那里面究竟有什么隐秘。
“你在城里没有落脚的地方,今夜去何处歇息?”索瑄问道。
云识敏自养女变成一位冷冰冰的将军后就彻底搬去了千佛洞,云安平日也都待在玉门大营,父女二人在杂石里的那个家早已是人去屋空,梁上蛛网都不知结了多少。
而云安少女时的那些女伴也早就各为人妇,萍水人潮。现下细细想来,这偌大一座敦煌城,竟连她可以睡个安稳觉的地方都没有。
云安想了想,说:“我去鹿脊居。”
索瑄微怔,忽地想起那日筵席上李翩曾出言戏弄,说什么鹿脊居内的欢喜阁就是给云将军留着的,而那时候云安则是毫不客气地让李翩去另觅旁人……思至此,顿觉世间情之一字直如盲者摸象,各有各的障目和困守。
*
云安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到了鹿脊居。一进门就看到云行之和北宫茸茸两个人乌眼鸡似的瞪着对方,像是刚刚大吵过一架。
北宫茸茸眼圈通红,云行之脸涨得通红,两个人往那儿一凑,好一对红烧狮子头。
俗话说,猫狗打架,主人遭殃。玉门大护军领兵沙场都没这种折磨,此刻竟突然感受到了何为一个头变五个大。
北宫茸茸见云安来了,飞扑到她身上,扁着嘴要哭。
云安抬手摸着她毛茸茸的脑袋,问道:“怎么了?”
茸:“他骂我没用!”
行:“你就是没用。”
茸:“你再说一遍?!当年是不是我把你打败的?”
行:“是又如何?那会儿我受伤了。”
茸:“你从崖壁上摔下去的糗样子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呢!”
行:“你被胡绥儿咬着脖子的可怜相我也记得一清二楚!”
茸:“你一张嘴就会咬人!”
行:“你一张嘴就会吃!”
茸:“菩萨让你灵化,你感受到啥了?”
行:“你感受到啥了?”
茸:“我感受到,人的饭比猫的好吃!”
行:“……”
云安:“……”
噼里啪啦的吵架声像是在云安脑子里放竹炮,她这会儿已经是一个头变十个大了。
“李凉州平日在何处入寝?”她忽地打断那二人的吵吵,问云行之。
云行之听她这么问,反应过来她这是要去李翩卧房,立刻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跟我走!我给你带路!”
郎主已经好久没高兴过了,要是今夜回来看到云将军在等他,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一蹦三尺高?云行之喜滋滋地想。
前边云行之气宇轩昂地领路,云安拖着疲惫的身躯跟在后面,北宫茸茸扁着嘴巴缀在最后,三个人排成一列,一二一穿过垂花门进了内院。
云安从没来过李翩在敦煌的这间宅子。她抬眸看去,只觉此处与当年李椠的太守府相比确实太寒碜了。李椠的府邸如今空置着,李翩回到敦煌后,丝毫没有要去那座旧宅居住的意思,许是那里给他留下的回忆全无美好。
进了内院,西厢便是李翩卧房,云行之屁颠颠跑去开门。
云安走进房内,忽然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仿佛一脚踏入当年。
那年那夜,月凉如水,从狗洞爬入府邸偷东西的她,被李翩拉着走进房里,登时只觉自己是个土包子,脚都不知该往哪儿踩。
想着这些陈年旧事,云安仔细瞧了瞧这间陈设简单的屋子,屏风、卧榻、承尘皆朴素无华,就像一个人在经历了少年时的浮躁华丽后归于沉稳的样子。
最后面好像连着个暖阁,云安信步入内,见暖阁的地上铺着一方旃罽,应是李翩平日小憩之处,于是她便走过去在旃罽上和衣躺下。
这方旃罽是羊毛精织而成,睡在上面又软又暖。云安舒服地翻了个身,忽觉鼻尖闻到一种气味,冷清干净,隐隐约约,想仔细闻的时候那气味又不见了。
北宫茸茸说得没错,确实是敦煌城下大雪的味道。
敦煌的大雪与别处全然不同。
别处的雪或凛冽、或厚实,可敦煌这座城太灵动了,以至于连下雪都是玄妙微茫之感。总觉得,闭上眼就能闻到大雪之中存在着十方一切诸佛和天地万物生机。
能被闻到的生机,该是多么馥郁盎然。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没一会儿,云安睡着了。
*
在云安沉沉昏睡的时候,李翩却孤身一人出现在城外的戈壁滩上。
此刻所有城门皆已闭锁,可他却像是会遁地之术似的,竟然就从城里出来了?!
不仅出来了,他还来到了城西十里之外的那个曾与云安见面的芦亭。
芦亭后面不远处是个荒弃的烽燧,再向西有个小坞。
烽燧俗称烽火台,用来点火放烟传递信号。这些汉时修筑的烽燧皆为当时防御敌寇之用,故须戍卒昼夜把守。守燧卒有时会攀上台顶,歇在女墙旁,但大部分时候他们会在烽燧后面建个坞院。
芦亭外的荒弃烽燧旁便有这么个小坞。坞院的门向西开,内里东、南、北三个方向各有一间土房,院后还有个羊马圈。
李翩进了坞院,院子里蹲着几个守卫士兵。见他来了,领头的伍长忙不迭上前行礼。
“他怎么样了?”李翩看着南边又矮又小的破烂土房,问那伍长。
“按您吩咐一直关在里面。这人还挺老实,该吃吃该喝喝,也没闹腾。”
李翩颔首,道:“开门。”
那伍长掏出随身铁钥将土房外拴着的大锁打开。
这会儿已是三更天,房内黑黢黢的,墙面上虽有一扇小小的直棱窗,可眼下无星无月,只有一缕缕浓黑挂在窗畔,夜风吹起,荡来晃去。
南边的这间土房原本是守燧卒用来积薪的,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黑暗中隐约可见有个人屈膝坐在墙角。
李翩缓步走进房内,问道:“想好了吗?时辰不多了。”
那人听了这话缓缓抬头,反问李翩:“大将军已经来了?”
声音喑哑难听,像是好长时间没和旁人说话了,气流在喉咙里生硬地摩擦着。
——这个被关起来的人竟是林娇生。
“来了,就在城外。”
林娇生缓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哑:“你把我关在这儿这么多天,现在外边究竟是什么情况?你不告诉我,我怎么为你做事?”
李翩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将林娇生拉起来。
“带兵杀至敦煌城外的人不是景熙,而是河西王。他没有死。”
“你们失败了?!”
“沮渠玄山已下令围城,他杀了刘白驹,还将人头挂于马首做饰物……”李翩的声音盛满痛苦。
林娇生蓦地一惊,他还记得刚到敦煌的时候,氾玟乐呵呵地跟他介绍刘骖,说什么别看他留着大胡子,长得也凶巴巴,其实人可好了,从来不会乱发脾气。
黑暗中,他仿佛看到那个脾气很好的大胡子将军,头颅被人砍下,侮辱地挂于马首,马儿走动,人头也随之晃动,忽觉胃里涌起一阵恶心和惊苦。
似乎黑夜成为了惊苦的媒介,不动声色地将李翩心底的感受过给了林娇生。
李翩继续说:“接下来,沮渠玄山一定会想尽办法逼我开城门。可他要的根本不是敦煌城,他要的是杀人泄愤!……林蔚,我要见景熙。”
“既已围城……那你是怎么出来的?”林娇生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李翩没回答这个问题,黑夜里看不清他的眼睛,却能感觉得到,他眼中闪动着焦灼又忧悒的光。
林娇生低下头陷入沉思,片刻后闷声说:“你是想让我背叛大将军,让我把他引至此地,你好杀了他。”
“我现在杀他,除了更加激怒沮渠玄山,对我、对整座敦煌城有什么好处?!”李翩的语气愈发焦躁。
“那你究竟想做什么?”
李翩不想再解释,也没时间解释了。他一把扯住林娇生的前襟将他从土房扯至院中一匹备好鞍鞯的马前,阴沉沉地说:
“去!把沮渠青川叫来!我知道你有办法!天亮之前我必须见到他。你记住,他若不来,我就立刻让茸茸死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