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乐莫乐兮新相故知身后有家,家里有人……
月色明亮,白洲的灯会一向简洁,点点灯火亮起了,像是人间的星星。
刚进了灯会不久,楚将军说,想为少宫主买盏花灯。
可罕见的,少宫主摇摇头拒绝了。
楚扶昀眉心微蹙:“不是喜欢热闹?”
与他不同,他的妹妹一向喜欢喧嚣热闹的红尘、喜欢一切花团锦簇的良辰美景。
所以年年出游,她必然是会提着一盏花灯的。
“买的灯,没有你亲手扎的好看。”暮兮晚望着灯会上精致的花灯,语气很轻,“而且,我喜欢的不是热闹。”
她想了想,像分享藏在心底的秘密一样的回答说。
——是喜欢有人相伴的幸福。
曾经刚来白洲时,她每每想念老师了,就扎一盏花灯,或者在院子里放一束烟火,再不然,就是一个人溜进市井街巷中玩儿。
红尘繁华,大家都很热闹。
这样一来,自己就好像也不那么孤单了。
没有人陪着,有一盏灯陪着也行。
后来就不需要灯了。
暮兮晚眉眼释然,笑得像得了糖的孩子。
后来心里有你,就不觉得孤单了。
但最后,两个人到底还是在路边小摊贩处买了盏花灯,只因小贩提供了笔墨朱砂,允许客人自己在花灯上画纹样——暮兮晚可没法拒绝这个。
她席地而坐,抱着灯咬着笔,想了一会后先是在灯上画了寥寥几笔,流畅生动的墨水一沿伸,蜿蜒成河流。
“一条河。”她得意。
画工不错。
楚扶昀笑着评价了一句,随即半跪在她身后,欠身俯过来,将人半抱在怀里,一手揽着她的小腹,另一只手拢上她的指尖,就着她手中的笔,继续在灯上添了几墨。
飞扬的风吹草动。
芦苇荡。
有河有芦苇了,画的景是白洲,暮兮晚想了想,又在芦苇荡中勾勒出一个人。
戎装、长枪。
清俊堂堂,自是天神模样。
画的是将军。
楚扶昀一笑,说不是风景画?怎么画起人了?
暮兮晚说,将军是最好看的景。
她又说。
第一次见将军出征归来时,我就很奇怪,明明将军赢了,为何大家都不是很关心?甚至连为将军庆贺的人也没有。
要不是我次次为你散花,大家肯定还是怕着你呢。
楚扶昀笑着答她。
于我而言,赢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习以为常。
于百姓而言,我镇守人间是职责所在,没有人会去特意感激我本应该完成的天职,更遑论为此祝祷呢。
暮兮晚刚想说话,就见楚扶昀拢着她的手,又执笔在灯上添了一个人。
霞衣,乌发。
眸清灵动,像一缕和煦阳光。
画中的两个人隔着河水芦苇,彼此遥遥相望。
这样就圆满了。将军说。
大将军得胜归乡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姑娘,诗歌里都是这样唱的。
暮兮晚脸颊一红,扬了扬头,不服输道。
你怎么知道诗歌里描写的姑娘,在等的人是将军呢。
楚扶昀眼帘微垂,他搁了笔,轻轻转过怀中人的脸颊,气息凑近了,一吻落在她的唇上,停了停。
当然知道。
因为,是定了亲的姑娘。
将军定了亲,也就有了想回的地方,从此以后,他就知道无论自己走的多久多远,无论前路多么凶险,都不能真的一去不复返。
因为身后有家,家里有人在等。
暮兮晚脸颊更烫了。
……
两个人画了花灯,就这样,花灯牵着姑娘,姑娘牵着将军,一路逛一路吃,桂花糖小馄炖,姑娘见一个爱一个,买了吃了,就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恳求将军。
——没你的手艺好,你回去后能不能再做点儿给我吃?
将军没法拒绝,诚恳应下。
街边还有画糖人,姑娘看得走不动道,拽着将军不肯走。
“我要这个——!哥哥给我画一个——!”她要耍起赖了,那是当仁不让的。
楚扶昀被“哥哥”二字也磨得停住了脚步。
他忽然有点儿后悔,就不该让他妹妹这样唤他,一旦唤了,只怕她提的什么要求都得答应。
床上的事儿另说。
于是楚扶昀不得不放下所有“白洲之主”的架子,同店家沟通了以后挽起柚子在摊前坐下,化了糖水,持着个铁勺小心翼翼的勾勒的图样。
要什么样式的?明明是第一次上手,楚将军却老练地问道。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暮兮晚指了指好几个动物,眼巴巴地蹲在他身边望着他。
楚扶昀叹了口气,认命动手。
他虽是第一次画这个,但显然,常年持枪持兵的手让他对一切金属器物都有着极为强悍的控制,于是很快,他画糖人的功夫就变得行云流水了。
暮兮晚充满期待,她完全没意识到,要是此情此景让白洲军中的人见到此景,定然会大吃一惊到惊掉下巴的。
楚将军在战场上一向是杀人不见血的,他坐镇三军时简直让人闻风丧胆,杀伐人间的威名早就将寻常人吓得退避三舍了,总之……
总之,绝不可能是耐着性子在这儿画糖人的!
楚将军也挺无奈——
妹妹想要。当哥的能有什么办法。
“等等,所以你的厨艺是跟老师学的?”暮兮晚见他起火熬糖都颇为熟稔,终于反应过来这其间的联系,完全不可置信。
楚扶昀抬手一抹,用糖水画了个兔子耳朵。
“你才发现?”
“就……就完全没注意。”暮兮晚默默捂脸,“只顾着吃了。”
在白洲时,她其实偶尔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但每次楚扶昀一将好吃的端到他面前,她就把心里的疑窦全都抛之脑后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先吃了再说。
楚扶昀笑了一声。
三下五除二的,糖人画好了,画了三个都很精巧,也画的小,不必担心吃不完。
暮兮晚手里拿着两个糖人,楚扶昀替她拿着一个,两人并行。
“所,所以你跟着老师都学了什么呀?”她实在太好奇这个问题了。
楚扶昀是老师的另一个弟子。
但她完全看不出来楚扶昀到底跟老师都学了什么——他身上许多地方都与素商南辕北辙,这也是她没法将他与“师兄”这人联系在一起的重要原因。
楚扶到底拜师学艺都学了什么?
“下厨、扎灯、如何打理秋日百谷济世安民……”楚扶昀回忆了须臾,说道,“与你不同,我主要是学着……如何在人间生活。
毕竟与素商相比,我来人间的时间太短了,我对人间的了解也太过浅薄,比起老师这一称呼,素商更像我的前辈。”
楚扶昀顿了顿,没将余下的话说完。
虽然这些乱七八糟的本事,最后大多都被他用来养妹妹了。
暮兮晚浑然不知,反倒恍然大悟:“难怪你对乌金国那么眼熟!老师点化戈尔贝时你也在的,对不对?”
这样一想,往日里竟有好多线索都摆在她眼前!
她全忽略了。
“没关系,他被我打回原形了。”楚扶昀风轻云淡。
“我要强调的不是这个。”暮兮晚想起戈尔贝在化作原型后想试图告诉她的话,“离开乌金国时,他最后想对我说的是不是就是你的身份?但我们谁也听不懂猫语。”
她还在对那位王子大人喋喋不休。
“妹妹。”楚扶昀眉眼一沉,他转身,指腹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我这个当哥的有没
有告诉过你,与夫君在一起时,别提起别人。”
他倾身,数落似的在她唇角吻了一记,算是讨个利息。
至于回去要怎么罚,怎么算帐。
回去再说。
新账旧账一起算,都在床上还。
暮兮晚吞咽一下,不敢再惹他了。
她怎么没发现,楚扶昀能仗着兄长的身份能专制到这种地步?
再走了一段路,前方空荡荡的平地上,有几位年轻人在表演打铁花。
只可惜今日客流不多,观赏的人也少。
暮兮晚感到奇怪,不由得问:“所以今日大家都去干嘛了?没什么游灯的人呢。”
“去看更大的烟火了吧。”一位打铁花打累的匠人正坐在一旁休息,随口道。
暮兮晚歪了歪头:“烟火?哪儿的烟火?”
她不记得近日有任何烟火仙会啊。
“有,听说今日是那个什么……方外宫宫主的继任大典。”匠人想了想,说道,“宫主大人在各界仙府都预约了烟火庆贺。”
暮兮晚后知后觉的啊了一声。
楚扶昀目光一抬:“你不是都取消了继任大典?烟火记得取消了吗?”
“没……”暮兮晚默默捂脸,“我光顾着跑出来私会情郎,忘了。”
楚扶昀眉梢扬了扬:“这么爱胡闹,跟谁学的?”
“跟哥学的。”暮兮晚下定决心,势必要甩锅一个人。
……
在灯会岁月静好的两人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千洲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方外宫宫主的继任大典。
宫主跑了。
阖宫上下顿时炸开了,上至仙师下至仙童,无一不尖叫道宫主呢宫主呢我家宫主?
我家宫主被谁拐跑了啊?
代表白洲前来送礼祝贺的神农岐见了这一幕,顿时倍感亲切。
“你们别慌。”他老神在在。
“我们能不慌吗!”方外宫的人齐齐抓狂。
神农岐经验十足:“她大概被将军带坏了。”
所有人一头雾水。
神农岐颇有过来人的得意洋洋。
“因为在白洲,将军也是这么跟我们玩失踪的。”
将军经常抛下我们去寻他夫人,并且完全不在乎我们的感受。
最严重的一次,他跑了十二年。
众人:“……”
怎、怎会这样。
就在方外宫一干人神情恍惚之际,远处天边忽然炸开一声爆炸般的热烈。
“砰——!”
怎么了怎么了?
众人慌不择路,簇拥着趴在窗棂处一瞧,只见一束铁花焰火在千家万户的灯火中徐徐升空,绽开。
……
“砰——!”
与此同时,白洲灯会。
暮兮晚接过匠人打铁花的钝器,站在空地上扬手一挥,金石相击,只听砰的一声,灿烂的火花凭空炸开,就像星星落凡间,璀璨如雨。
“好看么?”她回眸,笑盈盈地看向楚扶昀,“快夸我。”
“好看。”楚扶昀失笑道。
“你夸得好敷衍哦。”暮兮晚像是不服气,“你等着,让我给你敲个更好看的。”
她说罢,站的更上前了,持着钝器再次一打,铁器与火相撞,霎时间,又是一场火雨将要落下。
可这一次,偏偏天不遂人愿。
月色暗了暗,只听夜风长长一卷,呼啦啦的,方才还满天飞的火雨瞬间转了方向,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呼啸,一场火雨,全朝着暮兮晚刮去了。
楚扶昀面色一变,他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将人往后带,身体一侧,把她拥在怀里。
暮兮晚吓了一跳,忘了呼吸。
“受伤了么?”他问。
暮兮晚低头瞧了瞧,只见裙摆烧破了几个洞,但身上没事。
不,不是身上没事。
暮兮晚抬起自己的手腕仔细端详,方才的火明明扫到她了,衣服被燎着了,身上也被燎着了,火雨的余烬全落在她身上。
但火星子落在肌肤上,半点儿不烫,反倒带着点儿融融的暖意。
好奇怪,这火星子不仅没烫着我,倒是还挺舒服的。她心想。
“不疼。”对上他担心的目光,暮兮晚颇感不好意思,“许久不练,完全生疏了。”
楚扶昀一叹,轻轻在她眉眼处吻了吻:“别玩了。”
他顿了顿,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得“砰”的一声,循声望去,就看见了漆黑的夜色下,一束铁花落雨似的焰火在云间灿烂一绽。
“砰——!”
紧接着,又是一束打铁花作的焰火在云间炸开,就像素商曾带着暮兮晚在云间打铁花一样,如今,有千千万万束铁花焰火在整个十洲高天上亮起。
楚扶昀望着辉煌的天际,怔了一瞬。
“哥,告诉你一个秘密。”
暮兮晚站定了,她退后几步,用一双灵动的,生机勃勃的眼睛笑着望向他。
接二连三的焰火在她身后的夜色中绽放。
夜如幕,火作雨。
人间繁华且似锦,更有璀璨落凡间。
“在十洲各界仙府约的焰火,不是我忘了取消。”
她眉眼带笑,笑得,远比焰火来得惊艳。
“是我为了你准备的。
哥哥。”
……
与此同时,十洲各地的云间,一齐有火花绽放。
东洲,请花关。
虞辞站在花树下,望着连天焰火感慨道:“这与你们中洲的焰火比,如何?”
封敛笑道:“更胜三分烟火气。”
虞辞也笑:“你还想着让长明星君归位吗?”
封敛摇了摇头:“少宫主的态度都这样明确了,辰天阁又能说什么呢。”
从来就没人规定过星星必须归天,而万物自然四生六道也都各有归宿。
或许,长明星君的归宿一直就不在天上。
而是属于某个人呢。
……
千洲,两界川。
雨巷朦胧,天际炸开一束又一束火光,百姓孩童也纷纷注意到天上的变化,一个个都看愣了,无不欢喜兴奋。
“好漂亮——!是谁放的焰火啊?”
“听说是千洲的少宫主为她夫君放的。”
“哇哦,少宫主的夫
君是谁?”
“是白洲的将军。”
“啊,那不是个挑起人间战争的坏蛋吗?”
“嗯……但少宫主是个很好的人呀。”
“所以呢?”
“所以,少宫主的夫君,或许……也是个很好的人吧。”
少宫主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她喜欢的将军,大概也是个很好的人吧。
……
中洲,半灯城。
焰火连天,一时间所有群众纷纷怔住,无不驻足这场声势浩大的,洋洋洒洒昭告了整个十洲的人间烟火。
“唉,我的宝贝丫头就这么被拐跑了啊。”长嬴坐在高楼上唉声叹气。
红鸾也栖在一旁,兴奋极了:“长明星君肯定很高兴。”
长嬴道:“怎么说?”
红鸾道:“因为他从来没机会见这么漂亮的焰火呀!”
他是行走在烽火狼烟里的一颗星星。
人间的繁华与他无关,人间的美景也与他无关,六道生灵也不曾真正喜欢过他。
他是最贪恋红尘的一颗星星。
但红尘美景,他压根没机会见。
……
“没关系,我带你见。”
白洲灯会,焰火绚烂。
暮兮晚站在满天焰火中,她的身后,就是一往无前的万丈红尘。
“我放给你看。”
就像千千万万场请君散花一样。
今后,有我陪在你身边,带你见这世间最美的景色。
楚扶昀怔了许久,他望着她,低笑了一声。
“我已经见过世间最美的景色了。”
我来到人间,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见到你。
他走上前,拥抱住她。
她眨了眨眼,澄澈明亮的眼睛里倒影着满天光彩,美丽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的眼睛里。
暮兮晚怔了怔,随即,她看到自己的周身亮起莹莹光芒,从指尖到发尾,为她锻上一层流光溢彩的光辉。
融融的,仿佛阳光一样的温度。
“我怎么了?”
楚扶昀低下头,在烟火中吻她的唇。
“谢谢。”他一遍又一遍地吻着她,一遍又一遍确认着她的存在,“我遇见你,谢谢。”
最后一场火是什么?
是来自千家万户的人间烟火。
她曾漂泊流浪,从红尘中来。
终究,是万丈红尘再度赠予她生命。
暮兮晚笑了:“我们会拥有很好很幸运的一生,是不是?”
最后一吻,他轻轻落在她的额间。
是。
虽说时间没有尽头,但遇见你,没有尽头的时间也变得不够用了。
……
都说世事苍黄正道沧桑,可细究下来也不过是人来人往的柴米油盐,岁月正好,生命也正好。
这位曾经不被红尘接纳的星星。
终于拥抱住他的归宿。
哪怕天地换了日月,也不过是寻常人间。
——《别爱师兄了,前夫不好吗》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