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金风玉露一相重逢他从始至终并不爱你……
天归一百七十三年,两界川动乱。
暮兮晚曾以为这只是一场因妖邪凶兽作恶而引起寻常动乱。
但今时今日在梦中重历过往,她发现她错了。
“这个留天阵有问题,它引起了周遭山卒崩摧毁了古巷,我们得去祭仪广场那里。”
暮兮晚此前一直想不明白。
留下星辰?
怎么个留下法?难不成造个笼子将星辰关起来么?
……
说不定真是这样呢。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暮兮晚心中蓦地一凉。
雨还在落,大了,泥泞滂沱,夜色也深了,阴暗森然。
楚扶昀将他师妹护在臂弯里,两个人沿着一巷青石往前走,没用轻功没用法术,眼下天地都在震荡,屋宇倾塌风声不稳,这个时候抄近路走反而比飞得快。
暮兮晚跟着他的脚步一路疾行,身边都是飞沙走石,可她却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安全。
这份情感占据她心头的时候,暮兮晚蓦地想起了老师还在的时候。
以前在方外宫,宫里有老师,她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后来老师亡故了,她孤身一人来到白洲,终日提心吊胆,从没觉得自己安全过。
直到在她一次又一次的出逃中,楚扶昀一次又一次的来寻她。
在这种反反复复的不确定与试探中,她终于再次感到了安全,也终于能慢慢的放下戒心,明白只要有他在,就出不了事。
用了不到半柱香,终于走出古巷,远远的能看到一条宽广江河,江心设着一座青石砌的祭仪神坛,沿着江河上游望去,能隐约瞧见一川没在云里的通天瀑布。
暮兮晚此前曾探查过这里,当时没觉出什么异常。
可如今,神坛上正站着一群仙风道骨的仙家道士
,而人群正中央正立着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的锦衣仙人。
裴安。
只见他眉眼带着得逞的笑,手中法术缭绕,化作一道道玄黑细长的锁链,正将一颗泛着墨蓝光芒的辰星牢牢束缚其间。
暮兮晚蓦地睁大了眼睛,她下意识攥紧了楚扶昀的衣袖,问道。
“我们能拦住他么……?”
楚扶昀蹙着眉,叹了口气。
“梦境并非我力所能及之处,眼下一切虚假我亦无力干涉。”
暮兮晚终于反应过来了,原来留天阵从不是“留”下星辰。
而是“困”。
将星辰困在人间。
“辰星。”
楚扶昀负手而立,神情瞧不任何喜怒。
“记忆展示至此已然足矣,可以出来谈谈了么。”
……
话音落定,周遭景象霎时全部静止,人也好雨也好,仿佛定格一般凝固了。
暮兮晚眨了眨眼,莫名感觉到自己淌下了一颗泪。
只见这颗泪化作一团光芒,飞停在了二人身前。
暮兮晚一怔,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原来辰星一直藏在她的眼睛里?怪不得她入梦后怎样找都找不到。
“长明,你不该对这一切袖手旁观。”辰星先是朝着楚扶昀闪了闪光芒,算作打招呼。
楚扶昀眉目轻抬,没反驳,算作默认了它的话。
而后,它又飞至暮兮晚的身前,声音温柔了几分。
“小晚姑娘。”
“初次见面,我乃三十三重天五曜之一,辰星。”
暮兮晚只觉得自己有八百个问题想问,她压着满腔困惑梳理一遍心中问题,斟酌着开口了。
“这就是你异动的原因?”
辰星似乎看出来眼前的姑娘有不少话想说,它的光芒又闪了闪,很耐心的一一为她解惑。
“是。”
“多年前,方外宫的裴安仙人曾教会了两界川的百姓一种阵法,又叫留天阵。”
“此阵做的极为隐蔽,它在日积月累中没入了两界川的山河土地,年复一年后,构筑起了一道足以将五曜星困于其中的囚笼。”
“在出事的那一年,我本该顺着两界川银河回归三十三重天,但却被此阵困住,不得离开。”
暮兮晚一怔:“所以你才降雨造梦,将两界川的百姓引入梦中后藏身于此?”
辰星道:“是,人类抓我,是为了利用我的能力为己所用,我泽被四方,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我不得不请求司梦之神的帮助让自己勉强藏身于此,才得以暂时劫后余生。”
暮兮晚很认真的想了想,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所以,你是想要‘回家’吗?”
辰星扑哧一笑,光芒又亮了几分——原来一颗星星也是有喜怒哀乐的,甚至还会笑。
“回家?”
“这个用词倒蛮准确的。”
楚扶昀轻瞥了它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只道:“将永恒的沉睡之处称之为‘家’,辰星,你合该被抓。”
辰星倒是半分不恼,声音很轻快。
“长明,你不想回去么?”
“这可不像你啊,据我所知,你是几乎从不停留人间的星君啊。”
楚扶昀闭了闭眼,没有再理会辰星的反问。
暮兮晚有一件事十分想不明白,她问辰星:“所以你为什么要回到天上,人间不好吗?”
“你们回归星宿,也只会陷入沉睡,不是吗?”
辰星忽然问道:“你见过木岁了,对吧?”
暮兮晚想起请花关那棵酷爱碰瓷的树,点了点头。
辰星道:“东洲是人间仙境,在它下凡的岁月里,东洲都主亦是十分照顾它,可最后它还是选择了自陨归天。”
“但人间哪怕再精彩,有再多留恋,这里也从不是我们该停留的地方啊。”
“正如日升总会日落一样,也没见太阳喜欢天空就霸占着天空不肯走,对不对?”
暮兮晚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可似乎又想起什么,问道:“那红鸾为何可以长留人间?”
辰星笑道:“红鸾本就是一颗因人类姻缘而生的吉星,人间于它而言,才是‘家’,但五曜星生来负责值守世间,自然有所不同。”
辰星的语气不急不缓,就像在讲一个悠久漫长的故事一样。
“世如浮萍,但最终,每个生灵都会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人间有难时我们下凡止灾,完成应尽之责后,我们自陨归天,这就是我们的归宿,或许说的明白一点儿,你可以将我们想象成星河里的一条条小鱼。”
“正如鱼群会洄游一样,回归三十三重天,这也是我们生来的‘本能’。”
暮兮晚慢慢理解着辰星的话,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似的,她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那我们该怎样送你回家?”
像一个询问,也像一句不舍的话。
她终于明白了“回归三十三重天”对星辰而言的意义,但是,在听明白了这层意义后,她心里只有舍不得。
她想起了素商老师。
老师是镇星下凡,她那样喜欢她,对她好,可终究,老师也没有因为她而留在人间。
星辰下凡,从不会为谁而停留。
一想到这个,她心里就止不住的泛酸,泛起委屈,她很委屈老师就这样将她一个人留在了方外宫。
是不是,还有另一个人终会有朝一日选择回去?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心里寂寞,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低落了。
“辰星。”
楚扶昀低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心里那一点儿敏感的心思。
“我要你医好她的眼睛。”
辰星怔了怔,像是不可置信的一般僵了半晌。
“我说了这么多,你牵挂的只有她的眼睛?”
楚扶昀唇角扯了扯,冷着声音提醒道:“如果不是为了她的眼睛,我不会走这一趟。”
辰星像是被这话惹恼了一般,嗔道:“没听明白么?两界川被人类下了留天阵!”
楚扶昀眼帘微抬,可眼底半分情绪都没有:“关我何事。”
辰星更气了。
它知道长明一向是五曜星里最不好说话,最不近人情的那个,但它没想到像这种涉及回归三十三重天的大事,他居然也能全程无动于衷。
暮兮晚却突然悟明白了什么:“这个阵还在生效?”
辰星叹气:“当然。”
“不仅如此,你瞧见今夜山卒崩摧了么?这是仙人为了防止星宿归天,用山河坍塌的奇石堵死了两界川倒流而上的银汉瀑布,封锁了所有寻常星辰归天的路。”
“想必你们在现实的时候也从没看见任何通天瀑布,对不对?”
暮兮晚想了想,认真问道:“我们怎么帮你呢?”
辰星道:“需要完成两件事,一是解开现实中,没入两界川的留天阵法,另一件事,则是毁掉堵住银河瀑布逆流而上的石头。”
暮兮晚听了,她觉得自己来毁阵法应当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要摧毁堵住银河的石头……
她扯了扯楚扶昀的衣袖,扬起眸很专注的看着他。
楚扶昀感知到了自己衣袖轻动了一下,却没回应,也没转眸看她。
他只是又淡淡瞥了一眼光芒不定的辰星,目光里半是威胁,半是命令。
“医!我医好吧!”辰星无可奈何地投降了,“等你们将我救出去后我就医好吧!”
它绕着暮兮晚转了一圈,又在她眼睛周围停留了片刻。
“已故之人,但
却想起死回生……”
“长明,你疯啦?”
它不可置信地望向楚扶昀,身上的光芒更亮了。
“干涉生死不是小事的……”
楚扶昀彻底没了耐心听它絮叨,径直反手一劈甩了个噤声咒砸向辰星,随后拎住它星光的一角将它抛进暮兮晚怀中,又捻了道咒,直接破开了这场雨中旧梦。
周遭景象流转天地变化,再回神时,他们已然重新身处最开始的那片雨中古巷,巷边生着一丛又一丛怀梦草,辰星已然消失不见了。
暮兮晚抬眼望了望晦暗天色,心道不好。
梦中的时间与现实流转有所不同,他们此番入梦竟不知耗费了多少日子在里头!
她惦记着楚扶昀得在三个月内回白洲与神农岐他们汇合,忙从身上翻出罗盘算了下时辰。
还好,离三个月还有那么十几日。
“我们分头行动。”暮兮晚不想耽误时间,声音非常利落,兀自道,“我留在这儿解阵,你去破开封死银汉瀑布的阻碍。”
楚扶昀目光收回来,他看着她敛住声音道:“你一个人,没有问题?”
暮兮晚点点头:“没问题,解了阵,我会去祭仪神坛那里找你。”
楚扶昀思忖须臾,又将七杀枪留给了她,随后才转身朝着雨巷的尽头走去,离开了。
暮兮晚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后,也立马转身踱步就走。
这个阵法不太好解,她在梦中仔细观察过,涉及奇门五行中的六仪八门十干,得花上不少功夫与日子才能毁掉。
暮兮晚绕着两界川的雨巷东奔西跑,花了五六日光景,就在她抱着罗盘卦象在看不见的阵中,勘勘抹去了一处刻在石砖上的阵纹时,听见了一个声音。
“少宫主。”
这个声音一响起,就让她身体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抬眼,只见裴安果然正坐在极近的一处青瓦屋檐上,笑意盈盈,看上去和善无比。
暮兮晚压着心里的恐惧,她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背在身后,捻了一道火。
“裴安,你好大胆子。”她冷声道。
利用两界川的百姓将辰星困在此地,暮兮晚不信他的所作所为无人授意。
裴安笑了:“少宫主,别对我那么警惕啊,我没有想再杀你的心思。”
他淡淡瞥了一眼被暮兮晚毁得七七八八的阵法,笑意更深。
“你也不必想着对我出手,你如今身体未愈,与我交手,只会耽搁你解阵的时间。”
暮兮晚不安地吞咽了一下。
裴安目光很从容,笑道:“说实话,我还蛮喜欢你的,当年被素商宫主养的这样出色的一位小姑娘,很难不引人注意。”
暮兮晚不为所动:“你来找我,是有话要对我说?”
“当然了,我可是专门趁着白帝不在才来寻的你。”裴安声音悠然,说实话,楚扶昀的那一招将他打得不轻,他可还想留命活着呢。
“我来呢,也是为了履行此前的约定,告诉你方外宫当年为何想要你性命。”
“同时我也会告诉你,白帝当年应了下与千洲婚事的真正缘由。”
暮兮晚半信半疑,她警惕不消,只是摇了摇头。
“我怎么能保证你说的是实话。”
裴安道:“少宫主,我没必要欺瞒你,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以不信,但只要自己愿意去查,必然会发现真相自当如此。”
暮兮晚静了片刻,道:“你想说什么。”
裴安道:“白帝从始至终并不爱你。”
“你们的婚约本就起于一场有关五曜星的利益交换。”
暮兮晚一怔,眸光停了。
裴安见她神情怔愣,含笑道:“是不是不信?”
“你是不是觉得,楚扶昀是个情深意重的人?他爱你,他多爱你呢,他爱到愿意为你身涉幽冥。”
“他甚至为了你长居灵台山十二载,相传,不止一次地想在灵台山赴死。”
“是不是听上去很感人?殉情?这恐怕是流传出来的一桩最大的谎言了。”
暮兮晚的手心有汗,指尖微冷,她忽然觉得这种冷顺着指尖一路蔓上心间。
裴安瞥了一眼她的状态,笑了。
“你应该也从辰星那里听了不少消息,五曜星皆以自陨为归宿,木岁自陨,镇星亡故,它们自陨的唯一目的只为回归三十三重天。”
“但白帝也是五曜星啊,主兵戈的长明。”
“事到如今,你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问题吗?”
暮兮晚神色又白一分。
只听见,裴安笑着一点一点,揭开了一个称得上冷漠的真相。
“他的赴死。”
“只是他作为‘长明’的本能而已。”
“从来就不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