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日更党无尊严裸奔
下午,容尘子先带河蚌去看了刘沁芳,清玄张罗了一间净室,刘沁芳已经住下了。这会儿容尘子不好进去,叶甜赶了许久路,这会儿正在休息。倒是河蚌一路上也不怎么走路,这会儿睡不着。
这河蚌大摇大摆地进了刘沁芳的房间,容尘子恐她有失,也赶紧地跟了进去。见她过来,这刘沁芳却并无异样。她神情娇怯,是个平日里寡言少语的模样。
河蚌将她翻来覆去瞧了一通,瞧得她都差点缩到墙角了,这才回头看容尘子:“感觉不到什么异样呀。”
容尘子皱眉,这之前他也用罗盘试了试,但均无异样。这么一想,他也放了心,对刘沁芳,他是一副长者的姿态:“贫道这就派人通知刘阁老,你的事,我会和她细谈。放心吧,他不会再打你了。”
刘沁芳垂下头并不看他,是个怕生的模样,这时候听他说话,也只是偶尔默默点头。
容尘子让清玄给她备了些日常用品,心中仍是不解,却一时没有好办法,也只能等刘阁老过来再说了。当务之急,还是李家集的事比较要紧。
他送河蚌回房,随后去找叶甜。不多时二人收拾了东西,就欲同李居奇一起赶往李家集。
临走之前容尘子自然要告诉河蚌一声,河蚌趴在床上,用花生糖垫着肚子,清韵还在研究怎么用面粉做出斑鸠的味道,所以斑鸠冬菇汤还没有送过来。
容尘子怕她齁着,又喂了她一些清水方道:“我和小叶去李家集,你去吗?”
河蚌歪着头想了想:“李家集……有好吃的吗?”
容尘子不大愿意带她,李家集与凌霞镇虽然只有一山之隔,但是远远不及凌霞镇繁华。地势风水上,两地呈一狮状,狮口在李家集,狮尾在凌霞镇。从风水上说,此狮吃了李家集的财气,却又屙在凌霞镇,是以凌霞镇一直繁华,李家集却人丁稀落。现在整个算下来也不过百来户人家,实在是找不出什么好吃的。
再加上路又没修好,泥路难行,她过去还不如呆在观里,至少观里还能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
容尘子去了密室换衣服,正着装时河蚌溜进来。容尘子微怔,却也没避着她。她小狗似的围着容尘子嗅来嗅去,突然从后面抱住他的腰:“知观,你上次说回观里就给我肉吃的!!”
容尘子系着衣带,李家集情况不明,他是打定主意要赖账了:“我哪有说过。”
那大河蚌便伸出粉拳捶他:“你明明说过的!出家人不打逛语的啊!”
容尘子握着她白嫩的皓腕,不敢用力,低声哄她:“我出去几天,回来就给。”
河蚌便嘟了嘴:“又要出去呀,你都没时间陪人家。”
容尘子系好衣袍:“如果没事,我晚上一定回来,嗯?”
河蚌不是很高兴,趴在牙床上不说话。她长发水墨一般晕散,裙裾羽毛一般柔软,踝上的红线金铃衬着如玉的肌肤,格外诱人。容尘子敛住心神,语声柔和:“乖,我先走了,晚上回来给你带吃的。”
河蚌这才噘着嘴应下:“那你早点回来呀。”
容尘子应了一声,摸摸她的头:“好好听话,年底光裕寺有庙会,到时候我带你去玩。”
河蚌揽着他的脖子,语声嫩得像初春时候的竹笋尖尖:“知观亲一个再走。”
容尘子略微犹豫,但见她眉如远黛、目似烟波,顿时就迷了心神,他俯身,在那鲜花一般娇嫩的红唇上轻吻了一记,那动作极快,如同蜻蜓点水。
他却不由微红了脸,也不直视河蚌:“我先走了,饿了就找清玄要吃的。如果我晚上没回来,记得自己泡水。”
河蚌点点头,松开了他的脖子。
容尘子走出密室出得房门,不由又交待了清玄一番这个河蚌的注意事项,他觉得自己都能写一本海皇饲养手册了。
容尘子走后,房里只有河蚌,清玄自然得避嫌,放下托盘后见她无事也就出了门。河蚌将房门闩上,趴在容尘子榻上,微微掐诀,径自移魂。
魂魄出窍之后直接飘往后山山泉,她借水而遁,不过片刻,已经入了海。
海面是浅浅的蓝,流云几朵漂浮在天空,也漂浮在海面。大河蚌反倒是不急,慢悠悠地游回海皇宫,顺便看看路上有趣的玩意儿。
海族和陆地的习性略异,水下不以明暗辨昼夜,海族的时间以潮汐为准。而且大多海生物都能水中视物,是以海底终年洋溢着蓬悖生气。
大河蚌在一丛珊瑚里玩了一阵,不觉发现一个问题——她迷路了。
“早知道应该把老道士的罗盘偷出来才对……”她一边碎碎念一边往前游,幸好遇到一条有点道行的儒艮,这货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施了个摄魂术就骑着人家行往海皇宫。
不料这儒艮也是个吃货,一天光水草就要吃掉□十斤,加上又不爱运动。即使河蚌是个魂魄、不成实体,没有重量,这货的游行速度也不过一个时辰六七里路。
河蚌气得直冒烟,幸好这片海域不大,这儒艮一路晃悠着,也终是到了。
河蚌飘进海皇宫,她是内修,灵识最是强大,海皇宫里的守卫也不曾发现她。她在宫里转悠了一圈,不见淳于临,魂魄也吃不进去东西,她十分无聊。
等了约摸两刻,外面有守卫行礼,淳于临缓缓进来,眉间皱起,似乎有什么心事。河蚌张开双臂,鸟儿一样扑上去:“淳于临,嗷嗷淳于临,本座好想吃你做的葱烧海参!!”
淳于临似乎不防她在这里,脸色微变,随后又温柔如常:“那陛下回来吧,属下给你做椒盐桃酥,好不好?”
河蚌馋得口水四溢:“嗯,清虚观整天吃素,吃得本座都快变成面圪塔了。而且老道士要去打怪兽了,我才不要陪他打怪兽!!”
淳于临摸摸她的长发:“嗯,其实神仙肉也没什么好的,风险大,且容尘子在道宗地位颇高,还有个当国师的师弟,一不留神说不定引来道宗围攻。陛下要吃好吃的,我每日里多数几个菜,不是比这更简单吗?”
河蚌难得正色:“不,神仙肉必须要弄到手。”她正视淳于临,“而且我已经有了办法,你且听好……”她俯在淳于临耳边,低低地说话,淳于临越听神色越凝重,“陛下,属下只是担心……”
河蚌神色坚决:“担心也没有用,按我说的去做。”
她一正容色,还是颇有几分海皇的气势,淳于临便难以置喙。
两个人说话的间隙,突然有守卫来报:“大祭司,李家集海域那边又过界偷抢我们的海鱼!!”
河蚌还在嗅桌上的糕点,淳于临将她拎起来:“你不在这一个多月,李家集海域那边的海族天天过来捞我们的海鱼。”
河蚌无动于衷:“那就捞呗!”
守卫忍不住,给她作算术:“海鱼是我们从东海龙王那里买的,一条二两银子,漂亮的五两,大型的十两,具有攻击性、能够防守的鲸鱼、鲨鱼更是按斤计费,真真好大一笔开销呢!”
河蚌仍嗅着那糕点,不以为意:“去去去,少拿这些事烦我。”
守卫焦急,还是淳于临轻声道:“每年我们买海鱼的银子,可以换陛下吃十年的椒盐桃酥。”
河蚌一听,立刻悖然大怒:“什么?这伙混蛋在哪?!”
淳于临带着她往凌霞和李家集两片海域的交界处走,路上河蚌瞧见一群灯眼鱼,喜欢得不得了。淳于临叹气,只得提醒她:“李家集的人在捉我们的海鱼陛下。”
河蚌鼓着腮帮子不肯走,淳于临只得哄她:“走吧陛下,你的椒盐桃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人抢走呀!”
河蚌这才跟着他急急赶往两片海域交界之处。
李家集的海皇是条大白鲨,平日里仗着自己是本地鲨,专门欺负外地来的海族。河蚌游出海面时他们还在打捞凌霞海域的海鱼。那些海鱼在河蚌眼中已经自动转化为椒盐桃酥。
她出得水来,结水为裳,水色的衣裙随风飘摇,身后披帛长长曳入深海,这时候的她已经完全看不出吃货的本相,眼神冷若北极冰川:“何方宵小犯吾海境?”
她的声音在海面上扩散开来,沿水而传,几乎所有海族都被惊动。李家集的那只大白鲨看见她还是有些胆颤。它专修武道,论实力淳于临不是他的对手。但他的内修就远远不及河蚌了。
若二人联手,他的内修必死,内修一死,他也没什么活头。
他还在犹豫,河蚌可不犹豫,她微伸左手,淳于临立刻奉上她的法杖。她的杖乃取螣蛇之骨所作,杖头镶两颗血珍珠,是大河蚌以自己精血所养。她这样怕痛的性子肯养这两颗血珍珠,足见其珍贵。
此杖一出,稍微有些灵气的海族纷纷走避。海水涌动不安,河蚌左手举着她的法杖——她是个左撇子:“格老子的,河蚌不发威,你当我是儒艮,看老子不打你个口若悬河!”
“……”淳于临本来挡在她面前准备随时阻击那只大白鲨,这时候也忍不住低声道,“别乱用成语,口若悬河是指说话像瀑布一样滔滔不绝。”
这次轮到河蚌吃惊了:“啊,不是吐得像瀑布一样滔滔不绝吗?”
“……”淳于临十分耐心,“不、是。”
河蚌素手掐诀,她还恬不知耻:“哦哦,不过也没啥,那大白鲨没读过书,它都不识字。比起它老子都算孙子了。”
“……”淳于临嘴角抽搐,“是孔子……”
☆、第三十一章:一更
李家集的大白鲨,地痞出身,通俗点讲,就是头流氓鲨。平素里欺下媚上,掀女渔夫裙子、扒男渔夫裤子的事这货经常干。
真要说起来,河蚌是东海龙王亲封的海皇,比起他来级别还要高些。但是这货穷嘛,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是以这货一直以来就仗着自己一穷二白,到处耍流氓。
对此大家都十分无奈——打吧,那么穷的地方,费时费力不说,打下来还要贴钱养。不打吧,他又四处捣乱,没个消停。
河蚌是打定主意要吓唬他一通了,免得他趁自己不在老欺负淳于临。
决心一定,河蚌掐了个诀,她杖上的血珍珠光耀碧海,水面被染成一片血红。大白鲨急了,李家集穷,凌霞镇富裕,它听说这河蚌外出许久未归,这才壮着胆子来抢凌霞境内的海鱼,已经得手了多次,没想到这次她回来了。
“何盼!!”大白鲨大声嚷,“东海有令,海域之间不许动武!你若乱来,龙王不会放过你的!”
河蚌身后一条螣蛇的幻影腾空而起,在水面盘旋叫嚣,云淡风清的海面突然就水动风摇,无数血红的蛇影突然窜起,直扑大白鲨。
大河蚌语声冰冷:“所以呢?”
她一杖下去,一声巨响,海水逆流如柱涌起数丈,连凌霞山都被震得抖了一抖。大白鲨被水柱冲出数丈高,惊得魂飞胆散。
淳于临也有些惊于这声势:“事情闹大了恐龙王追究!”
河蚌悄声道:“我现在只是个元神,耗不起,吓跑了算了。”
大白鲨的内修一看势头,骇得连法杖怎么握都忘了。风浪太急,连海族都无法站稳,大白鲨自浪头落下之后一个鳍被打歪了,鲨鱼头上也满头是包,它二话不说,拉了自己的内修就跑。深海仿佛刮过一阵龙卷风,将李家集海域一带搅得一片狼藉。但大白鲨不怕——李家集穷得连内裤也没有多余的一条,深海没建啥大建筑。
河蚌觉得没捞到点啥,划不来,转身问自己的祭司:“这俩货这么怂,要不咱趁机把李家集收过来?”
淳于临一听就一个头两个大:“李家集太穷了,收过来还要贴钱养着,费时费力。而且方才动静太大,肯定惊动了东海,如我所料不错,东海使者已在赶来的途中了。”
河蚌最不喜应付这些东海来的什么使者,立刻不玩了:“你去应付他,那头流氓鲨今日被本座一吓,绝不敢对使者说实话。我回清虚观了,记得我说过的事。”
话落,她一回身骑上一条旗鱼,几乎一瞬间就走得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淳于临微微叹气,这些年他收拾她留下来的烂摊子都习惯了,转身即吩咐防守的鲸鱼:“准备一下,迎接东海来使。”
河蚌回到清虚观,她的身体仍然趴在床榻上,呼吸均匀,如在熟睡。而刘沁芳就站在她面前,偶尔伸出手,但很快又缩了回来。
河蚌附进体内,睁开眼睛:“你在这里做什么?”
刘沁芳似乎不防她突然醒来,娇怯地往后退了几步方才站稳:“我……我一个人害怕,就过来看看你。”
河蚌冷哼:“看见我难道你就不怕啦?哪来的回哪去!”
刘沁芳似乎不敢和她多说,转身缓缓往门口移动。河蚌看着她,突然想起——我走时,好像闩上门了吧?
她看看房门上的门闩,狐疑不定。
夜间,清韵又学会了做萝卜丸子,河蚌贪新鲜,吃得饱饱的,这时候便有些犯困,躺在床上打盹。外面门微微一响,一个人走了进来,道冠道袍、衣着严整,不是容尘子是谁?
河蚌装睡,容尘子也自顾自解了外袍挂在衣架上,如今他在河蚌面前已经不似初时,如果只换外袍的话,也不再次次避开她了。
清玄送了水进来供他梳洗,他绞了湿毛巾上前,轻柔地擦了擦她的脸和手。清玄垂首站在一边,待他净完面方端了水出去。
容尘子关门上榻,仍是盘坐掐诀,闭目行功。修道人讲究做功夫,即修炼自己的元神,初期往往需要在灶台、神台等地闭目念咒静思,双手交叠置于脐上。念诀之时灵识和肉体分开,可与使者多多交流,也使自己元神更加强大。
容尘子在榻上坐了一个时辰,方缓缓收式,随后他躺在河蚌旁边,见她似乎睡熟了,半点也不触碰她,径自睡了。
堪入浅眠,河蚌翻个身扑在他身上,语声甜糯:“知观。”
容尘子不怒不恼:“嗯?”
河蚌半张右脸贴在他胸口,长发凉凉滑滑地覆盖了他的肩头:“李家集那边没事了吗?”
容尘子语态凝重:“尸体不见了,狗也没找到。不过那气息很奇怪,倒不像是妖。罗盘也没动静。”
河蚌伸手触摸他的眉,果然那眉峰又皱起来了,她慢慢将它抚平:“那知观怎么回来了?”
容尘子轻轻拍着她的背:“担心你们,睡吧。”
河蚌将身子上移一点,唇瓣相触,她轻轻舔他,容尘子的身体慢慢绷紧,他以手格住她,指腹轻抚她光洁细嫩的下巴,她像一只熟透了的水蜜桃,仿佛咬一口那甜汁就会吱吱地往外冒。容尘子语声很低:“睡吧。”
河蚌摇头:“睡不着,不知怎么的就害怕。知观,你说那个刘沁芳会不会是鬼呀?”
容尘子蜻蜓点水般回吻她饱满的唇,突然就有了些耳鬓厮磨的味道,他握了她柔若无骨的小手,语声温柔:“我在这里,不怕。”
河蚌打滚:“可你明天还会走的!”
容尘子啼笑皆非:“你是妖嘛,胆子可不可以大一点?”
河蚌就不满意了:“妖又怎么样,妖就金钢不坏、长生不死啦?”这货又开始得意洋洋,“和我一起修炼的,胆子大的都死啦!只有胆子小的还活着!”
容尘子弯了弯嘴角,揉揉她的长发:“嗯,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河蚌胸无点墨:“我们不坐船,都靠游的。”
容尘子低笑:“嗯。那是小心泅得万年水?”
河蚌爬将起来,拿小脚踢他:“你在笑我?!”
容尘子很正经:“哪有?”
河蚌用力踹他:“你分明就是在笑我!!”
容尘子握住她的脚,怕她摔倒,并不拉扯,左臂向上扶住她的腰,让她坐下来,右手粗糙的掌心缓缓揉搓着她水晶般玲珑光洁的纤足。
河蚌斜躺在榻上,两个小脚索性搁在他腰间。约摸一刻,容尘子喉头微咽,向着河蚌伸出手:“来。”
河蚌合身扑过去,小狗一般就是一通乱舔。容尘子猛然翻身压住她,随后又轻吻她的额头,暗忖刘沁芳或许是行为古怪,有些吓着了她。惊悸忧思之下行_房,对她不好。
他努力控制自己,放缓了声音哄她:“好了,睡吧。明天我将刘家小姐带回刘府。”
河蚌窝在他颈窝里,微微点头:“知观回来给我带五香葵花籽吧。”
容尘子任她揽着,半晌方轻声道:“嗯,你在观里要乖,要多喝水,想要什么就跟清玄说,不要捣乱。”
河蚌模糊地应了一声,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了。
五更天将尽,容尘子起身,也不惊醒河蚌,待梳洗停当,便直接去找刘沁芳,道先送她回家。刘沁芳收拾了衣物,真就跟他走了。
十月末的天已经亮得较晚,寅时末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河蚌被开房声惊醒,揉着眼睛坐起身来,见容尘子自外回来。她摸摸身边,果然不见了容尘子,不由懵懂发问:“知观,你几时出去的?”
容尘子语声如常:“方才,继续睡吧。”
他脱了鞋袜,重新上榻,再次将河蚌揽在怀里。河蚌闭上眼睛,突然又大大睁开,再看一眼眼前的容尘子,顿时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三十二章:吃货的尊严
河蚌推了推半拥着自己的容尘子,笑得颇不好意思:“知观,这个时辰你该起了。你的徒子徒孙肯定在做早课了。”
容尘子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双手像蛇一样缓缓收紧,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依旧是容尘子的音色无疑:“今日不去,无妨。”
话音刚落,外面清玄便过来送水供他梳洗,看来容尘子走也没和他们打过招呼。听见他的声音,河蚌热泪盈眶——清玄你真是好样的,我最最最喜欢你了!!
“容尘子”只得下床梳洗,清玄静立于旁服伺。河蚌裹着被子缩在榻里,床头的矮柜上搁着两排容尘子经常翻阅的经书,下面有容尘子收藏的一些法器。河蚌不动声色地摸到了一块古拙的八卦镜。
以被子作掩护瞄了瞄正在梳洗的容尘子,镜中只有一张腐烂的脸,这张脸似乎裹着浓稠的粘液,脸上还保持着死前的痛苦之色。两只眼睛本来瞪得极大,但此时已被粘液腐蚀,只剩下半个不见眼白的眼珠。
河蚌看得直捂眼,但她也很是好奇——这是“容尘子”胸腹一带,怎么会出现这张脸?更离奇的是,容尘子的其他地方在镜中并无异样。
河蚌默默攥紧八卦镜,那边的清玄更可爱了:“师弟们已经集合完毕,正在练功场恭候师父。”
河蚌觉得清玄一定是这个世界最可爱的人,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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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尘子收拾停当,真的跟随清玄去了后山的练武场,河蚌从床上坐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山下跑。她还是比较小心,只怕使用水遁会被这东西察觉,但跑了一半,她又有些踌蹰,容尘子不知几时回来,这一观的小道士只怕要当怪物的下酒菜了。
她在逃命和示警之间犹豫了一下,而令她犹豫的根本原因是——这群小道士做的东西还是挺好吃的啊……
这么一想,她就想一个更重要的事来,清韵说今天早餐还是吃萝卜丸子哎,人家没吃早餐也跑不快,不如回去吃了早餐再走?如果到时候还记得这事的话,嗯,就顺便提醒他们一下好了。
于是这河蚌又转身小跑回了膳堂,她不擅运动,这时候早已累得气喘吁吁了:“啊啊清韵,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她一进膳堂就大声嚷,清韵正在掌勺——他厨艺不错,又肯创新,河蚌的饭菜一直都由他亲手做。
闻言他倒是答:“萝卜丸子,先坐吧,第一锅已经好了。”
河蚌大喜,赶紧在桌前坐了下来,两个火工道人不敢怠慢,忙上前将桌椅俱都擦拭干净。清玄端了三盘萝卜丸子,这个萝卜丸子同后面的做法不同,他先将嫩嫩的萝卜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然后削成球状,最后将里面刨空,塞些用盐腌好的鲜笋、香菇、莲藕等,塞好后外面裹芡粉,用清油炸,炸到颜色金黄之后捞起,统一再回锅炸一次,最后盛出,搁茴香秘制的香料。
还有甜的,甜的主要豆沙、枣泥、核桃、桂圆什么的都有,还有水果味的,主要是用时令水果什么的,苹果、橙子、梨什么的看时节,有什么搁什么。
第一锅有三盘,咸的、甜的、水果味的分开装,河蚌馋得口水直流,不由就开始狼吞虎咽。清韵炸到第七锅的时候,这货还只觉得半饱,观中弟子们的早课做完了。
看着容尘子缓步行入膳堂,河蚌被一个水果味的萝卜丸子噎住了。完了,好像把正事儿给忘了。
容尘子走到她桌边,她用力咽下那个萝卜丸子,随后又赶紧把盘子里最后一个丸子给咽下了肚——可不能便宜这怪物!这
容尘子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她方才干笑着招呼:“知观,呵呵呵呵,知观。”
瞅得她噎得不轻,清韵赶紧送了汤过来,河蚌想着早上八卦镜里的脸,本来是食欲全无的,但这汤是用来煮萝卜丸子和里面的馅的,香气扑鼻,喝在嘴里也是香滑爽口的。
河蚌想着不能浪费呀,她就一口气把汤也喝光了。
清玄和清灵重新给容尘子上菜,清韵端了第八锅萝卜丸子,小心翼翼地问她:“还吃吗?”
河蚌咂咂嘴,想着反正这个容尘子已经近在身边了,也没什么可着急的了,她大摇大摆地一挥手:“我是吃不了多少了,你就再炸个三四锅就行了。”
一群小道士捂着嘴,笑得全身乱抖。
吃到第九锅的时候,容尘子的饭菜端了上来,是他平素里的三菜一粥。菜虽然朴实,但河蚌不平衡呀——这妖怪不请自来也就算了,没道理还要请它吃饭吧?
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这货在容尘子即将动筷子之前抢过他面前的野菜清粥,一仰头,咕噜咕噜地喝了。见众小道士目光悚然,这货一抹嘴:“知观,粥不错,呵呵,真不错。”
清玄什么话也不说,赶紧又替容尘子盛了一碗,河蚌觉得自己的肚子肯定不如锅能装,所以她立刻觉得比起菜来说,粥没有什么保卫的价值。
于是她当机立断,迅速端了眼前的三碟小菜——容尘子不食五辛,三碟菜其实也就是黄瓜炒豆芽、酱笋尖炒面筋、素烩香菇。河蚌飞速将菜刨进嘴里,在容尘子还未来得及下筷之前,她清空了三个碟子。
这时候其实已经觉得饱了,但是她眼前还放着两锅萝卜丸子——其实比起容尘子的清粥小菜来说,萝卜丸子就如同扶桑岛和中国领土一样的差别啊。
所以这大河蚌一狠心,一咬牙,她又把两锅萝卜丸子一起捍卫了……
这般英勇神速,不要说诸小道士,就连眼前的“容尘子”都目瞪口呆。最后还是清玄走了过来,悄声吩咐清韵:“师弟,辛苦一下,再……再炸几锅吧……”
河蚌耳力过人,当即泪流满面,她一手捂着圆滚滚的肚子,一手拉着清玄的手,一脸痛苦:“先、先先别忙,捍卫尊严是个苦差事,让本座歇一会儿再接着捍卫吧。”
清玄挥汗:“你你你,那你到底吃没吃饱呀……”
而这时候河蚌握住他的手突然在他掌心中写了两个字——快饱……
清玄挣开她的手,又吩咐清韵:“她说快饱了,再煮一锅吧。”
河蚌怒瞪清玄,极尽鄙夷——清玄,老子和你真是没有共同语言,连快跑都看不懂,其实你汉字是韩国人教的吧?!
☆、第三十三章:渣一神勇再现
河蚌吃饱了,她拖着清玄去了容尘子的房间,硬说里面有老鼠。清玄进了房,河蚌将容尘子的八卦镜塞到他手里,什么也没说。
清玄一脸莫名其妙:“给我这个做什么?”
正在这时容尘子走了进来,十月末的阳光还带着秋日的清朗,他的影子在地上毫无异样。河蚌干笑着扑上前去:“知观。”
“容尘子”竟也伸手接住她,河蚌将他绕了个圈儿,让他背对着清玄。清玄摇头,正要将八卦镜放回去,突然神色大变,随后嘴唇发白,全身乱抖。河蚌不停地瞪他,他终于静下心来,恭身出了房门。
容尘子坐在榻上,盘着腿看河蚌。河蚌笑得很憨厚:“知观,你今天不念经呀?”
“你希望我去念经?”他的声音同容尘子也毫无二致,却突然靠过来,那姿态仿佛全身的骨头都不存在一样,“真不像以往的你啊。”
河蚌正欲躲开,突然外面清玄带了诸小道士闯进来,还手持收妖的法器。河蚌大骂一声,突然凝目望着眼前“容尘子”的眼睛,她的笑容甜美如蜜酒,“知观。”
“容尘子”目中的光芒像被她的眼睛吸了进去,他的神情变得呆滞,似乎一举一动都极为艰难。那双蔚蓝色的眼睛波光粼粼,如千顷碧海般浩瀚。
河蚌望定他,右手伸至背后,向门口的小道士们打手式——走!
小道士们只有看清玄,清玄也觉得房中氛围怪异,但光天化日之下,道观清修之所,岂惧妖怪?更何况他们若是走了,大河蚌一个女流之辈,怎么办?
想罢,他立刻从乾坤袋里取了一张驱魔符,往桃木剑上一穿,一剑直刺那妖怪心脏。妖怪顶着容尘子的面貌,他第一剑还是有些手软,未用全力。
但剑一出,如同刺入泥沼,全完受力之处。他全力施为,却见那剑缓缓没入容尘子体内,伤口合拢,全无异状。而这一击也唤醒了这个被河蚌摄魂术所压制的妖怪,他怒目圆瞪,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一个内修的神识所压制。
河蚌自然感觉到他的反抗,那感觉不像是妖,却也不是人。她缓缓展颜,诸小道士未正视她都觉得神色恍惚,那白衣上仿佛开得出花,花影重叠、碎雪飞扬,那姿容摄人魂魄。
这东西安静了一阵,似乎想同河蚌耗灵力。但许久之后又开始挣扎——河蚌的灵力似乎无休无止,这一眼对望,久久无果。河蚌弯了弯指头,清玄突然反应过来,一声清喝:“搬水,快去搬水!”
诸小道士虽然不解,但仍是去了膳堂,很快挑了几担水过来。清水满满地放在河蚌身边,河蚌身边漾开一道水纹,衣裙渐渐泛出蓝光,那怪物目中却似乎要迸出血来。
又过了一刻,河蚌缓缓结了个手印,她的动作也很迟缓,但那个怪物却似乎已经不能自控。身边的水凝成了冰锥,河蚌缓缓摊开掌心,一颗粉色的珍珠流光般没入冰棱深处。
河蚌咬紧银牙,齿边已经现了些许血痕,但都是咬伤所致,并无大碍。她努力聚气,冰棱如箭,呼啸着直接没入怪物的身体。极痛之下,怪物的摄魂术也倏然解开。
河蚌素手微扬,轻飘飘地往后一退,连带着小道士都被一股轻柔的力量卷出了容尘子的卧房。
秋末的阳光稀薄得近乎没有颜色,大雁十来只在天际盘旋而过,天高云淡。
那怪物突然发起狂来,双手长出黑色的利爪,它用力地扒拉自己的皮,不多时全身上下就被它挠得鲜血淋漓。人皮被撕开,露出下面一个尖尖的头颅,外形像蛇头,却又比蛇大上太多,且嘴里上下三颗毒牙。河蚌突然就明白——方才八卦镜里看到的,只怕是它吃下去的食物。
蛇的恶习只咽不嚼,那东西死后不久,魂魄未离,是以会被八卦镜照出来。
这蛇首人身的怪物凄厉地吼叫了一声,有点像铁器互相摩擦时的刺耳声响。激得河蚌周围的水纹四散开来,大河蚌步步后退,这东西看起来很吓人,她鸡蛋一样脆弱的身体,实在不能与之硬拼。
而经过方才一番较量,那东西似也看出河蚌壳硬,不好啃,转而便走向了小道士。清玄点了七个师弟临时组成了一个四象法阵。但任何法器打在这怪物身上皆不奏效。
它的皮会吸食所有的兵器、符录,不管是制妖还是制鬼的符法,对它通通无效。这一个来回,清灵就被它那一张大嘴叼在嘴里了。清灵死命挣扎,但像是陷入沼泽、流沙一般,不过片刻便看不见影子了。
也不过眨眼的功夫,那怪物身上人的腔子像汽球一样被撑裂,露出一条粗壮的蛇身,身上还裹着血色的粘液。河蚌缓缓往后退,见师弟被吞噬,众小道士目眦欲裂,那蛇破体之后,额间突然又开一眼,腥红中透出莫名的阴邪。
此眼一开,本来稀薄的阳光更是顷刻不见,连风中都带着腥躁之气。众小道士莫名有些手抖,这蛇却看向河蚌,它吐着血红的信子,似乎对刚才被河蚌压制的败状极度不满。
河蚌年头久,见过的妖物无数,但这样以人形为卵的东西她是真没印象。见它腹中还似有物在移动,河蚌一把抓过清贞:“想不想救清灵?”
清贞连连点头:“想!”
河蚌避开那蛇中间的阴眼:“那你过去让你吞,去!”
容尘子教出来的徒弟果然都正直,一听这话,清贞几乎义不容辞地就上得前去。眼看那三眼蛇正要扑到他身上,清玄一把揪出清韵:“慢!”他清喝一声,连那蛇都停□来。
清玄看向河蚌:“陛下,清虚观就只有清韵做菜最好吃,他若死了,你就没萝卜丸子吃了!”
清韵也明白了清玄的意思——这河蚌摆明是想找出蛇妖的弱点,她可不把人命看在眼里,如若被吞的人无关紧要,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河蚌被戳穿心思,还想商量:“要不你先去,你去了之后清韵再去?”
清玄这次立场坚定:“清韵。”
清韵便推开清贞,往三眼蛇面前一站,那蛇自然是不客气,血盆大口一张,就将他含了一半在口里。它也在防着河蚌出手,三只眼睛紧紧盯着她不放。
河蚌缓缓伸出手,突然五指一握,三眼蛇体内一声闷响,珍珠碎粒从它体内迸溅出来,散若流光。它惨嚎一声,声音刺耳之极,肚子里却有什么东西挣扎得更厉害了。
这东西毕竟是牲畜,难及人的聪明,它只知道河蚌难对付,却不知道河蚌先前那只冰棱为何要种下珍珠。受箭的当时它百般防备,后来注意力却终究只在河蚌身上。
它在地上拼命打滚,清韵被呕了出来,河蚌大大松了一口气,那三眼蛇却一甩七尺来差的身子,拼命向她游来。它浑身都开始流出淡黄色的粘夜,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河蚌近身必死,她只有一个办法——跑!!
故此这货二话不说,转身就跑。那蛇一路追一路怒吼。河蚌没用水遁,但用了风传,脚步轻快之极,却始终在三眼蛇的可视范围之内。三眼蛇怒不可遏,追了许久之后它似乎终于明白它追不上这河蚌。
这家伙虽是牲畜,倒也不是完全无脑,它立刻返身回去准备攻击观里的小道士。
河蚌站在山腰,也在犹豫——跑还是不跑?
其实没必要因为几个小道士和它拼命嘛,要是有个武修还可以顺手将其解决了。况且自己和这几个小道士又不熟……
她找理由为自己辩解,但随后又觉得——可是我和藕粉丸子、萝卜丸子什么的倒是很熟的。
这样一想,她又纠结起来。
山下传来一阵叱声,河蚌还没想明白,最后她决定——嗯,至少得把清韵救出来吧?
她一上得山,那三眼蛇又长粗了一倍,肚子里已经装了三个货,幸好皮上被珍珠穿了孔,三个货都还活着。
一见河蚌,三眼蛇立刻放弃了手中的小道士,怒吼一声扑了上来。河蚌很揪心,掐诀想要施个凝冰术,但那东西动作太快,不过片刻已经近到身前。
她只能再跑,正要转身,突然眼前红光一闪,有人一剑隔开了这三眼蛇。河蚌一抬头已经安安全全地呆在一个怀抱里。
她兴高采烈,声音却压得极低:“淳于临!!”
淳于临并不松手,低声道:“走吧。”
河蚌犹豫了片刻,终于道:“杀了它再走。”
淳于临很少违抗她的命令,片刻之后已经闪身到三眼蛇跟前,他的兵器是日月环,一个圆形,主阳,外环有利锋,触者无不伤筋断骨。一个是半月形,上刻梵文符咒,主要用以对付妖魔。
三眼蛇阴眼大开,尾巴一甩卷住淳于临腰部。淳于临左手日环一动,它身上的鳞片寸寸翻裂,顿时血肉飞溅。这蛇吃痛,猛然一拍,但被淳于临侧身闪过。
就这个空当,已经足够了。河蚌掐诀,一支冰锥灌了三颗粉珍珠,如箭穿心,刺入它的心脏之处。不待招呼,淳于临闪到河蚌面前,扬袖替她遮住烟尘。
那三眼蛇一声利啸,七寸之处炸了个血肉横飞。
它腹中突然冒出一柄剑尖,是里面的小道士在剖其腹。淳于临牵起河蚌:“走吧。”
这河蚌一边走还一边遗撼:“啧啧,这么大的蛇,不知道肉味怎么样……嗷嗷,听说蛇胆也是很补的呀……”
淳于临绝倒。
☆、第三十四章:日更党的尊严
容尘子一路将刘沁芳送回刘府,刘府一家全无异样。只是刘阁老刚出生十来天的孙子不见了。刘府没顾得上失踪的小姐,府里的人几乎将府中每一个地方都找遍了,最后无奈之下报了官。以刘阁老的身份,官府自然是不敢怠慢,但任凭官差怎么查怎么问,也没发现半点线索。
容尘子以婴儿生辰八字占卜,结果是早夭早亡之命。但人之一生三分在命理,七分呈变数。对初生婴儿,生辰占卜并不十分准确。慎重起见,容尘子决定夜间做法,若能摄来婴灵,也可以一问究竟。
不料下午时分,清虚观传来消息——河蚌失踪了。当时诸人都忙着救三眼蛇腹中的小道士,没有人留意她的去向。
容尘子焦急之下,再顾不得刘家的异事,匆忙赶回清虚观。叶甜也得知此事,从李家集飞剑赶回。清玄、清韵等人只看见一身红衣的淳于临,但场中也没几个人认得他。
容尘子在后山河蚌斗三眼蛇的地方站了许久,最后得出结论:“她是被海族带走了。”
叶甜就变了脸色:“她那么高强的内修,海族如何带得走呢?”
容尘子沉吟许久,最后下定决心:“清玄、清素,你们将李家集之事通知道宗,另外请九鼎宫的行止真人代查一下刘府,我始终怀疑刘家小姐有古怪。”
清玄、清素自然应下,叶甜脸色发青:“师哥,你想做什么?”
容尘子的声音虽轻,态度却坚决:“我要去一趟海族。”
他这话一出,叶甜就扯住了他的袖角:“师哥,你疯了?海族若是真掳了这河蚌,你一个人去又能怎么样?而且这河蚌一直以来便妖里妖气,谁知道她是不是和海族图谋你的血肉呢?”
容尘子拂开她的手:“不管什么原因,我必须去。”
言罢,他再不耽搁,回房找了避水珠、分水剑等,只身赶往海族。叶甜急得直跺脚:“如果你执意要去,我和你同去!”
容尘子低头看她,突然笑了一笑:“师妹,这毕竟是师哥自己的手,又岂可连累他人?”
叶甜眼中隐有泪光:“师哥,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练武、一起修道,到现在我对你,只是其他人吗?”
容尘子望定她,神色郑重:“小叶,这是师哥自己的事,听话。.他转身离开,叶甜在原地站了足有盏茶功夫,她突然想到办法。
海族皇宫。
河蚌变回了原形,关在壳里吃吃喝喝,淳于临给她做了好几个荤菜——她这些天在道观吃素都差点吃坏了。
“容尘子真的会来吗?”淳于临喂她吃海参,言语间并没有多少把握。倒是河蚌信心十足:“会,不仅会来,还会单枪匹马而来。”
淳于临不懂:“可是这容尘子道法高强,我还是有些担心……”
河蚌张开壳叼走他手上的葱烧海参:“他道法是高强,但是你在水中,功力可增两成,他在水中,实力当减两成。再按我说得做,必能再损他三成,他寻人之际心气浮躁,能发挥平日里四五成实力已是不错。”她闭上壳,声音沉闷,“再加之偷袭,可百分百得手。”
淳于临还欲再劝:“容尘子乃德高望重的高道,为了他而得罪整个道宗,日后恐怕海族将麻烦不断。”
河蚌沉默了很久,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可是没有时间了。”
时隔不久,外面便有守卫来报:“启禀海皇陛下、大祭司,外面有一道士自称容尘子,求见海皇陛下。”
河蚌化作人身,依然结水为裳,裙裾飘飘摇摇,黑发飞扬,如若深海魅灵。她俯身摘下自己足踝间的红线金铃递过去:“去吧。”
淳于临一路踏过水晶宫殿,过道旁边一片红藻呈星芒状,容尘子就站在玫瑰红的海藻尽头,避水珠将他周围的海水隔开,白色的道袍似乎将要融化在水中。见到淳于临,他微皱了眉头:“她在哪里?”
对上容尘子,即使是在水里,淳于临也没几成胜算。他隔着红藻海与他相恃,神色间褪去了在河蚌面前的温顺恭谨,眉目之间隐透妖邪:“她?哪个她?”
容尘子眼中便带了怒色:“你就是海族祭司淳于临?不必明知故问。贫道有几句话想要亲自问她,若她随阁下回归海族乃是心甘情愿便罢了,若海族胆敢半点为难于她,你必将为此付出代价。”
淳于临完全无视他眼中的怒色,他缓缓上前两步,红色的衣袂在碧蓝的海水中晕散开来,仿若一团火焰:“原来是为了美人。”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掺着三分讥嘲七分邪肆,“也难怪,那么一个美人儿,肌肤那么白、腰那么细、腿又那么长,莫难道长也动了凡心。”
容尘子又岂是能听得这些的,他的怒气在升腾:“统领凌霞海域者,又岂能是你这种淫邪之辈!”
“哈哈……”淳于临笑若金珠翠玉,红衣黑发、潋滟如仙:“若是我辈淫邪,那么追美至此的道长您,床榻之上,又是如何高洁的呢?”
言罢,不待容尘子接话,他微倾上身,容色如痴如醉,似在回味:“道长东奔西走,那么白白嫩嫩的一个身子,想必也没用上几次。我等不过替道长辛劳一番,道长不言谢也就罢了,反倒呈兴师问罪之势。实在令人不解。”
容尘子面色铁青,双手却冰冷。那个河蚌道行再高,终究也只是个内修,若是落到他手上……
他血气浮动,淳于临语声放低,容色妖邪:“道长正气凛然,想必在榻上也用不了几个姿势,服侍海皇陛下,终归还是我等经验丰富。道长知不知道她最喜欢什么姿势?”容尘子血脉怒张,淳于临右手如冰雕玉琢般的食指轻转着一物,他人却俯身笑得直不起腰,“道长肯定没试过,你必须让她趴在地上……”
待看那在他食指之间转着圈的物什,容尘子只觉喉间一阵辛辣之气猛然窜起,他背后长剑似觉出主人怒意,铮铮自鸣。
第一剑挟风雷之声、雷霆之怒而来,淳于临闪身避开,却将食指之间不断把玩的小玩意儿随手弃于红藻之间。容尘子伸手拾起,正是河蚌足踝上的那串红线金铃,上面隐隐还有血迹。
淳于临神色凝重——这个人就算只能发挥一半实力,依旧让人畏惧。但他面上笑容更盛,璀璨如海中美丽的珊瑚礁:“道长不必心急,凌霞海族共有祭司六人,六人共同服伺,我们海皇陛下想必一时誊不出空接见道长。”
容尘子目眦欲裂,急进之间,分寸渐失。淳于临冷哼一声,手中日月环现:“道宗素传容尘子道长乃正人君子,今日一见却不过如此。一听说海族六位祭司正在轮流伺候我们海皇陛下,就着急要分一杯羹。”
容尘子咬紧牙关,不再答言,手下却剑剑全力施为,直欲取其性命。海中水藻被剑光搅碎,令视线不清。淳于临忙于应付,也不敢再掉以轻心,不再说话。
水中符录失效,容尘子只能同淳于临拼招式、身法,再加之心神已乱,一场打斗绝不轻松。
河蚌背靠着一根水晶柱而坐,宫门前的打斗声她听得一清二楚,隔了约有两刻钟,她缓缓起身,掐指成诀,一根冰锥缓缓凝结,她拈了一颗珍珠,又放回去,犹豫了半晌,再种入冰锥里。
如此三番,外面淳于临已经开始不支,她终于放开那支种了一颗粉珍珠的冰锥,再不犹豫。冰锥仿佛最锋利的箭,无坚不摧却又悄无声息。海水掩盖了它的痕迹,它破水而去,一箭正中容尘子心脏。
容尘子长剑被日环所困,右手制住月环,身后冰箭穿心而过,他唇际瞬间溢出一缕鲜血。
淳于临靠得太近,不期然看见他的目光,带着些微的疼痛,他一直没有回头,根本没有探究暗袭他的人是谁。
淳于临略微犹豫,手中月环脱困,划过他的颈项。容尘子以左手握住月环的刀锋,他的声音穿透这沉沉深海,像一场恍惚不记得终始的梦:“河蚌!”
大河蚌转出水晶柱,倚柱而立:“嗯?”
他力气尽失,宝剑失了剑气,被淳于临以日环猛然绞断。河蚌这才缓缓靠近他,他唇际的血很快被海水稀释,像一缕渐薄渐淡的红色烟纱:“你一开始,就是为此而来吗?”
避水珠的防护结界被冰箭打碎,海水淹及,他开始呼吸艰难。河蚌跪坐在他面前,水色衣袂、瞳若秋月,一如当初的无邪:“嗯。”
容尘子用尽全力握住她的皓腕,淳于临伸手去挡,被河蚌默默格开。容尘子紧紧握住她的手腕,神色平静:“虽然是你有所图谋在先,但是……”他咳出一缕血泉,“但是当初污你清白非我所愿。今日贫道就以此身,抵偿当日淫念。今日之后,你我割袍断义,两不相欠。”
☆、第三十五章
海皇宫附近的海族都被淳于临遣开了,此时的深海一片宁静。容尘子缓缓松开河蚌的手腕,河蚌抿着唇,素手握住冰锥用力拔出。容尘子痛哼一声,胸口鲜血喷溅。
神仙血肉的香味四散开来,整个海族都嗅到了那种似药似花、令人疯狂的香气。
河蚌以冰碗盛了一碗,淳于临手中日环的利刃抵在容尘子喉头,他的神色却十分阴沉:“他说的污你清白,什么意思?”
河蚌装傻:“什么什么意思?这血很香呢,尝一口吧。”
淳于临不接受她的转移话题,推开她递过来的冰碗:“你和他睡了?”河蚌不答,见容尘子伤口一直血流不止,不由埋头去舔他的伤口。那小巧粉嫩的舌头舔在伤口上,容尘子伸手试图推开她,但终究伤重,奈何不得。
淳于临却一脸怒容:“你真的和他睡了?!”他一把将河蚌扯起来,语声冰冷,“就为了神仙肉,你就可以和别的男人睡觉!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下……”
他话未落,一支冰锥抵住他的脖子,锋利的冰锥尖已然刺破了他的喉头的肌肤,河蚌语声平静,却于无形中带着疏离:“我的大祭司,什么时候你在本座面前,能够如此放肆了?”
淳于临缓缓站起身来,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开来:“哼,啊,我算什么东西,不过陛下从嘉陵江带过来的一份预备粮,有什么资格干涉陛下。”
他偏过头去,再不理会河蚌。河蚌恼羞成怒,上前几步捏着他的唇,将冰碗中的血灌了下去。淳于临被呛得咳嗽不止,血色在红衣上洇开,一线一缕精致绝美。
红藻海上的容尘子已然奄奄一息,河蚌在旁边站了片刻,很久才说了一句:“可以留着慢慢吃,可惜吃完就没了……”她突然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把他制成腌肉吧。”
言语中竟然没有往日提到美食的兴奋,言罢,不知为何她又叹了口气。
淳于临不再和她说话,月环一现,就欲割断容尘子的咽喉。突然深海中强光一现,有人一剑隔开了淳于临月环的锋刃。河蚌迅速结了防护的结界,周围突然人声嘈杂起来:“在这里了,快来!”
淳于临眉头一皱,河蚌也有些惊疑:“道宗的人来了?”
人声渐近,语声纷乱,似乎不下百人。一个蓝袍道士一剑斜来,淳于临被击退三步。来人功力竟然同容尘子在仲伯之间,河蚌再不犹豫,扯了淳于临返身转入海皇宫,关闭了宫门。
不过须臾之间,她又觉出不对:“他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联络到如此众多的道宗之人,我们上当了!”
二人开启宫门再度追出,正见前方几道人影逃窜而去。淳于临就状就欲追,河蚌行至红藻边缘,发现有什么东西细细碎碎地撒了一路。她拾了一颗,发现五香味的葵花籽,上面隐约还带着神仙肉的香气。
她含了一颗在嘴里,突然挥挥手:“算了。”
淳于临神色焦虑:“若放回容尘子,道宗知道其中缘故,必来海族寻仇!届时……
河蚌望定他,轻声道:“我说算了。”
淳于临便再不敢多言。
道宗一直没有动静,夜间,河蚌宿在海皇宫,深海寂静得甚至听不到潮汐,她中途醒来,下意识摸摸身边,只触到冰冷的水晶和四周锆英石床柱。没有宵夜,也没有暧和的容尘子。
她披衣而起,沿着海贝铺就的道路走到淳于临的卧房,淳于临余怒未消,今天一天也没再和她说过半句话。
她戳了戳淳于临的腰眼:“淳于临,我饿了。”
淳于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站了片刻,终于厚着脸皮挤到他身边,二话不说依偎着他睡觉。淳于临先前并不理会,待她缓缓入睡之后方才轻轻揽住她的腰,她腰肢柔软无比,淳于临忽然再无丝毫睡意。
容尘子醒来的时候在清虚观,守在榻边的叶甜,见到他醒来,叶甜并没有大喊大叫,只从她的眼睛里透出欣喜温暖的色彩:“师哥,你终于醒了。”
容尘子想要说话,微微张唇,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喉头如若火烤。叶甜赶紧端了旁边的水,拿了勺子喂他。
“先别说话,你伤得不轻呢。观中上下都好,只着急你的伤势。清玄、清玄他们把眼睛都熬红了。二师兄从你体内挑出一颗珍珠,说如果炸裂开来,不堪设想。”她用清水浸润容尘子干涸的唇瓣,语声温柔,“我也先不问什么,一切等你伤好再说吧。”
容尘子微微点头,叶甜以手背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替他掖好被角:“好了,你先休息,我去告诉二师兄。”
她走出门去,容尘子闭上眼睛。
清素几人在煎药,一个蓝袍道士坐在门口,不断地增减着各种药草的分量,清玄在写单子。叶甜大步跑过去,脚步像鸟儿一般轻快:“二师兄,大师哥醒了!”
蓝袍道士便是容尘子的师弟、当朝国师庄少衾,他闻言只点头,又吩咐清玄在药单上加一味血竭。
这些天观中事务照旧,少了河蚌,少了许多事,也少了许多热闹。再加之容尘子伤重,观中氛围难免便有些冷清。
庄少衾并没有去见容尘子,他用了许多护门草,护卫草遇人而叱,声若百人,果然惊走河蚌,救回了容尘子。之后他欲邀道宗商议此事。他如今乃国师,道宗之人无论如何也要给他这个面子。倒叶甜有顾虑:“二师兄,这个海皇和师哥的事……你知道么?”
庄少衾挑眉:“何事?”
叶甜脸色微红,却仍把话说完:“上次海族作乱,道宗入海皇宫一探究竟,师哥担心因她再起争执,便私下将她带回清虚观。这个海皇……是个女子。”
庄少衾点头:“自然有所耳闻,”他低笑,“但师哥这个人……哈哈,这般不解风情,莫非两个人还真发生了点什么?”
叶甜神色凝重:“嗯。”
庄少衾笑声立止:“……这个海皇倒真有点本事,我开始对她怀有期待了。”他眸带向往之色,叶甜跺脚,“二师兄!!”
庄少衾这才回过神:“继续。”
“后来浴阳真人怀疑师哥私匿海皇,师哥无奈之下当众承认……她是自己的鼎器,诸人这才退走。如今若传扬出去,承认她是海皇,恐若道宗诸人生疑,反对师哥声名有损。”
庄少衾略略点头,轻弹指尖:“这般说来也有理,何况如果两人之间真有肌肤之亲,凭师哥的为人,也断然不会同意寻仇。”他微微沉吟,“但区区一个凌霞海族竟敢将主意打到清虚观里来,任其谁也绝对不能轻饶!”
叶甜端了些清粥,临走时还叮嘱:“二师兄不可大意,那河蚌虽然未同我交过手,但她绝非李家集那只大白鲨之流可比。”
庄少衾并不在意:“即使再厉害也不过个内修,”他突然又离了题,“连大师兄这个石人都动了凡心,那个河蚌精不很漂亮?”
叶甜犹豫了片刻,只冷冷地哼了一声,端着粥走了。庄少衾倒开始想若非非:“这得漂亮到什么程度……”
须臾,他的弟子庄昊天和庄昊羽走了进来:“师父,给道宗的帖子已经写好,现在发出去吗?”
庄少衾竖手制止:“先不惊动道宗,”人都道色令智昏,他头脑倒还清醒,没想着在海中能够斗得过这河蚌,“要有什么办法能引她出水就好了。”
这话一出,那边清韵倒答话了:“师叔,若要引得她出水,倒也不没有办法……” '
第二天,容尘子依旧卧床不起,庄少衾带了清韵和自己的两个徒弟下山。清韵在海边架了口大锅,庄昊天和庄昊羽将背下山的干柴架好,再架上面板,清韵当场表演了煎韭菜盒子。
他厨艺最近突飞猛进,韭菜鸡蛋的香气贴着海面漂浮不散。河蚌正在郁闷——淳于临还在生气,不肯给她做吃的。这会儿她已经饿着前胸贴后背了。
这时候韭菜的香气就更诱人了,她游到海面,伸长脖子,连个弯也没绕就顺着香气游了过去。
清韵身边,庄昊天和庄昊羽都在咽口水,只有庄少衾一脸震惊:“这……真的可以诱来那个海皇?”
清韵还未答话,他突然容色一肃:“来了。”
☆、第三十六章:日更党的尊严
河蚌躲在水里看了一阵,她自然认得清韵的,韭菜盒子的香气漂漂浮浮直往鼻子里钻,她咽了咽口水,犹豫着不肯靠近。庄少衾领着两个弟子作了个隐身的法儿,躲在一块暗礁之后。
河蚌在水里游来游去,如果只有清韵一个人,她肯定能抢了韭菜盒子然后逃走。可容尘子受伤了,不知道死了没有,这小道士怎么会来这里做韭菜盒子呢?
她在水里踌蹰,清韵却半点也不着急。他把韭菜盒子一个一个摊开,摆在一个食盒里。河蚌肚子咕咕叫,几次三番靠近又猛然游开,见四下确实无人,她蹿过去,夺过食盒就跑。
清韵并不追赶,那一日河蚌仍穿了水色的衣裙,裙摆前襟只堪堪遮住三分之一的大腿,后裾却长长拖曳在海面上,近乎透明的裙裾被海风扬起,上面大朵大朵的海上花争奇斗艳,开得华丽炽热。她的腰肢又软又细,仿佛盈盈不堪一握,双腿却修长匀称。
那胸器和蜂腰将暗礁之后的庄少衾看得直了眼,他吸了一口凉气:“果然绝色,怪不得连大师兄也着了道。原来大师兄的审美也正常的。”他咂了咂嘴,又自言自语,“就吃相不太雅,要慢慢教。你二人不必动手了,毛手毛脚,可不要伤到美人儿。”他随口嘱咐徒弟。
原来妖与人也大多相通,外表越美丽的妖怪实力往往越不济,因为她们绝大多数并不需要苦修,只凭这一张脸,便有无数人鬼神愿意投食包养,准保过得衣食无忧、逍遥快活。
眼前美人儿这般风情,那小脸儿仿佛一掐就会出水似的,庄少衾并不认为她会有多少本事。
河蚌还坐在礁石上吃着韭菜盒子,长长的裙裾层层叠叠铺散开来,海风微微吹拂,便如碧海凝结的花朵。
她内修,对术法的感应极为灵敏,庄少衾在海边的棕榈树下布上渔网,欲直接网住她。河蚌过来了四次,拿第五次食盒的时候,渔网陡然网下,河蚌一惊,就地一滚,方向没滚对,反倒落到了网里。
庄昊天和庄昊羽出来收网,河蚌望望庄少衾,语声又娇又脆:“我认得你,你是那天救走容尘子那个道士!”
庄少衾听得骨头都稣了,他站在河蚌面前,左右打量她,口中喃喃道:“尤物,绝世尤物啊。”
河蚌听不懂,她匆匆吃完手中食盒里的韭菜盒子,两颊高高鼓起,舌头半天都挪不动,却还冷哼:“看在你是容尘子朋友的份上,本座不杀你。”
庄少衾想笑——这个河蚌精真有意思。那河蚌却只拍拍手,突然她像水流一般迅速洇开,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全部化成了水,从渔网中漏了出去。
眼看水流即将渗到沙滩之下,庄少衾单手掐诀,冷不防以收妖瓶将被沾湿的泥沙收入其中,并迅速摸出一盒淡绿色的粉末,指尖微挑些许,吹入瓶中。
清韵看得好奇:“师叔,这是何物?”
庄少衾将收妖瓶轻轻摇了摇,声音不疾不徐:“踏歌石磨成的粉末。踏歌石有迷惑妖物的功效,其粉能令妖入梦,短时间内不会醒来。”
正说着话,他脸色一变,突然将手中收妖瓶远远扔开。小瓶尚未落地,突然炸裂开来,碎片四散。河蚌缓缓凝结成原形,庄少衾目光锐利:“她神识很强。”
清韵反倒不甚惊讶:“她内修。”
庄少衾右手急抬,背后宝剑出鞘,随即身形一错,欺到河蚌身边。河蚌望定他,声音如蜜酒,绵软柔长:“道长。”
庄少衾心神巨震,正欲收敛神识,那河蚌浅浅一笑,恍若冬去春来,千树万树梨花盛开,庄少衾眼前只看见一片茫然的白,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百汇穴突然涨痛,仿佛灵魂将要脱窍喷出一般。
河蚌缓步走近他,在她身后碧海如诗,朱阳如画,伊人步步生莲,风姿缱绻。庄少衾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目中神光俱被吸尽,他手中宝剑铿然坠地。
那河蚌再不犹豫,转身投入碧海,顷刻间没入了千重碧波之中。
三个后辈目瞪口呆,许久之后庄昊天赶至庄少衾面前,脸上尤带惊悸之色:“好邪,师父,这是哪家功法?”
庄少衾浑身大汗淋淳,心中惊诧无以言表,毫无疑问他当真过于低估了这个妖精。死里逃生之后,他仍心中痒痒:“摄魂术。有意思……哈哈,有意思。总得弄到手玩一玩才甘心。”
河蚌逃回海皇宫,淳于临已经回来了。他巡视完海境,这时候方才简单做了几个菜给河蚌送过来。河蚌先前吃了个半饱,这会儿看见他,两眼宝石一般发光:“淳于临。”
她扑过去,淳于临余怒未消,当即侧身避过她,将几个菜放到水晶台上,转身离开。河蚌迟疑着叫住他:“淳于临……”
淳于临态度冷淡:“陛下何事?”
河蚌扑了个空,神情怯怯:“我……我今天可不可以多吃一盘串串虾?”
淳于临不答话,转身走了。待河蚌饭吃到一半时,守卫送了一份串串虾进来,河蚌一个人吃饭,突然有点怀念清虚观的膳堂——那里好多小道士,好热闹呢。
伤后第四天,容尘子还不能下床,好在伤势已被控制住,这些天他都不怎么说话,叶甜和庄少衾顾忌他的伤势,倒也没有多问。清虚观连早、晚功课都是庄少衾在负责。
倒是这一日,容尘子醒来之后,将庄、叶二人都叫到榻边:“少衾,李家集前些日子发生疯狗噬人的命案还没有眉目,你既到了这里,就去查看一下。另外查找一下李家集和凌霞镇县志,找找两地之间的长岗山的来历。我怀疑长岗山下曾封印着什么东西,若所料不错,也许李家集的命案与这东西有关。”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又开始咳嗽,叶甜怕他崩开了伤口,只得不住替他顺气:“师哥,都伤成这样了你还心心念念就别人!你就不能多关心一下自己吗?!”
庄少衾递了碗参茶过来,人道长兄如父,容尘子的话他还听的:“我这两天就去看,师兄放心。”
容尘子喝了半盏参茶,终于缓过气来:“小叶,你再去一趟刘阁老家,上次妖怪竟然假冒我进入清虚观,难保不会假冒别人,你多留意一下刘家。我只担心刘家的婴儿失踪一案,同她有关。希望她和三眼蛇没关系才好。”
叶甜叹气:“我去,我这就去好吧?你安心养伤,莫挂念这些了。”
容尘子脸色苍白,河蚌的冰箭伤了他的肺腑,庄少衾又剖开伤口取粉珍珠,他脸前创口太大,一时半刻极难恢复:“嗯,都做点正事,别守着我,我又死不了。”
庄、叶两个人都知道他的性子,叶甜急忙就捂着他的嘴扶他躺下:“我二人这就去,别再说话了,安心静养。”
容尘子点点头,闭上眼睛。叶甜和庄少衾出门,庄少衾行到门口,突然又道:“大师兄,其实那河蚌精一直修炼摄魂术,且修为深不可测。你先前失态定然只一时不察中了她的法术,不必介怀。”
叶甜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说了,他略略点头,大步离开。房门关上,里面突然安静了下来。容尘子第一次觉得这房间有些空旷,床前的矮柜上摆着河蚌从山泉里淘来的雨花石、容尘子折的那头小毛驴太可爱,她没舍得吃,如今法术耗尽,一张薄薄的纸符还平平整整地放在矮柜上。桌上放着她爱吃的零食、水杯,旁边还有在山下买的裙子,墙角有她用花藤编的头花和泡水擦壳用的丝瓜囊、木盆。
原来……只是中了她的法术……容尘子伸手握了那枚花纹精致的小石子,许久之后唤了清玄进来:“将为师房里不需要的东西俱都清理出去。”
清玄微怔,立刻就点头:“徒儿遵命。”
他将房中某人的衣服、零食、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玩意全部收到一起,用竹筐盛了出去。
容尘子的卧房里只留了几本经书和几样他常用的法器。他默念着《清静经》,再不愿去想其他。
☆、第三十七章:突变
庄少衾去到李家集时,李家集又相继有人失踪,且数目越来越多,他艺高人胆大,径直就去了长岗山。**长岗山一片宁静,风声过耳,其声恻恻。
庄少衾开了天目,却只见到一团淡黄色的光晕。他掏出攀天索钩在一株成人小腿粗的杉树上,吩咐自己的两个弟子:“我下去看看,你们自己小心。”
庄昊天有些担心:“师父,涯下情况不明,冒然涉险,只怕……”
庄少衾不听这些,已经在试探山涯右侧的深渊了,庄昊羽也有些跃跃欲试:“师父,弟子和您同去!”
庄少衾摇头:“你二人守在这里,每半个时辰我以鸣镝通知,则证明安全。如若不然……咳,你二人先回清虚观,通知道宗。”两个人还待说什么,庄少衾攀着绳子下去,“别废话。”
峭壁之间草木旺盛,他沿崖而下,一路警惕着周围动静。然除了风声,似乎并没有别的异动。半个时辰之后,他鸣镝一次,然而崖下依旧深不见底。他本就精通道术,立刻就觉出这崖下有结界,阻挡外人进入。
莫非当真封印着什么神兽?他有些兴奋。洪荒至今大兴人道,当年四处横行的神兽,如今只能活在传说之中。如有缘一见倒是此生之幸。
他沿着崖边行了半圈,最后因为攀天索的长度实在不够,终是没能探得阵眼。探不出结界深浅,他还真不敢再往下走——古阵法异处甚多,有些阵法甚至直通归墟,他纵然胆大,终究也不敢轻视这来路不明的法阵。
只是他也不甘心就这么上去,他在崖上四处转,察觉西北角一处阵角似乎开始减弱,浓雾之中隐隐可见白茫茫的一片。他取了腰间千里探物钩,垂下去钩了好几遍,提上来一看,见钩上沾了些清黄粘液,像是……像是鸡蛋。
他颇有些不解,取了那粘液嗅了嗅,再望望下方,终究只能无功而返。
叶甜上次为着刘阁老想将女儿嫁给容尘子的事将刘府闹了个鸡飞狗跳,这次再到刘府,刘阁老对其便又敬又畏,着实不敢得罪。叶甜也不同他啰嗦,径直便去找了刘沁芳。
刘沁芳神色如常,只是肌肤变得光滑细致,两颊粉嫩,如同刚刚成熟的红苹果。她先前不过是个尚未长开的小女孩,如今却忽如一夜春风来,变得妩媚动人。
叶甜眉头微皱,命跟来的小道士清灵去查附近还有没有小孩失踪。这么一查可真是不得了,竟然在短短四五天之间,又有四户人家的婴儿不知去向。
叶甜胆子也大,立刻就要同刘沁芳同住,并且吩咐刘沁芳此后和她同进同去,寸步不离。
刘沁芳微微发愣,但刘府家人俱在面前,她只得点头同意。
然而第二天,刘府传来消息,叶甜失踪了。//当时刘沁芳正在陪她母亲刘夫人说话,叶甜在刘府周围洒了些踏歌石粉,命下人准备了热水洗澡。
半个时辰之后她还没出来,刘阁老派人催了几次,均没有动静。直到一个时辰之后,刘阁老慌了,命人撞开房门,见里面摆设整齐,叶甜换洗的衣物挂在衣架上,盆里的水已经凉了,但附近地板上没有水迹,整个房间丝毫不见打斗的痕迹。
叶甜来头不小,再加上后面还有个国师师兄撑腰,刘阁老可不愿惹这个麻烦,立刻着人通知容尘子和庄少衾。
容尘子同门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一直以来便手足情深,如今叶甜失踪,莫说容尘子,便是庄少衾都变了脸色。
庄少衾几乎在接到消息的两个时辰之内就赶到了刘府,容尘子虽然伤重,然则师妹有失,他心急如焚,又如何歇息得住?他强撑着起身,然而实在伤重,当日竟开始咳血。
清虚观里一片忙乱,庄少衾听说刘阁老传信给容尘子,当即就青了脸,又传了消息回清虚观,道叶甜只是离开片刻,如今已然寻到,借此安抚容尘子。
刘府鸡飞狗跳,庄少衾知道情况严重,再不搁耽,立刻通知了九鼎宫的行止真人,将事情原尾俱都告知。行止真人听说连叶甜都悄无声息地着了道,也是暗暗吃惊,当下就挑选了一批得力门徒,一并赶至。
刘阁老见来了这么多道门大人物,总算是安心了一些。也好在刘府地方宽裕,他将诸道士都安置在春晖园里。
刘沁芳举止如常,只是那皮肤更加光泽水润,整个人都光彩照人。
庄少衾为她把了脉,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心中比行止真人更焦急——容尘子心思细腻,早晚会知道叶甜失踪的事。他本伤重,若再忧思过甚,只怕更伤身体。
这天夜间,行止真人秘密派了门徒去有婴儿的人家潜伏,又派了一批人再度询问丢失孩子的家长,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接二连三的婴儿失踪事件令整个凌霞镇天未黑透已经关门闭户。渐渐地开始有传言四起,有说妖怪吃人的,有说死人复活的,版本众多。于是大街上也是空无一人。
刘府上下也异常安静,真正令刘阁老忧心的是……他二儿子的一房小妾已经快临盆了。
十一月初的夜已经有些寒意了,春晖堂后院有一口古井,井边有株上了些年头的杏树。如今庄少衾就站在杏树之下,蓝衣黑发、身姿挺拔。他身后秋风卷起黄叶,令整个庭院显出几分萧瑟之态。刘沁芳走过来时神色忐忑,许久才期期艾艾地问:“国师……您约小女子到此,有什么事吗?”
庄少衾神色疏淡:“也无事,就想问问这接二连三的事,与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刘沁芳露了个惊讶的表情:“想不到国师也是这么想,但是我一个小女子,偷不足月的婴儿来做什么呢?”
庄少衾自靴中掏出一把短刀,他不紧不慢地轻拭刀锋,神色淡漠:“其实要证你清白也容易得很。清虚观也曾有三眼蛇冒充过师兄,但据贫道师侄讲来,人身之下即是蛇体。”他望向刘沁芳,神色锐利,“我只需剖开你的身体,便知道你是人是蛇!!”
刘沁芳神色大变:“可是剖开身体,我焉有命在?”
庄少衾冷笑:“那不是我应该关心的事。”
他目光阴沉,刘沁芳步步后退:“你们出家人本应该救苦渡厄,又岂能滥杀无辜?”
庄少衾冷笑:“杀一百能救一千,如何不是救苦渡厄?”
刘沁芳不防他如此,眸中阴晴不定,庄少衾却再不多说,猛扑上去,挥刀就欲剖她心脏。刘沁芳飞身后跃,那动作完全不是人类的敏捷。庄少衾冷哼:“还敢说不是你!”
他手下再不留情,顿时同刘沁芳缠斗在一起。刘沁芳似乎急于脱身,一味只是后退逃跑。庄少衾一刀刺破她的后背,血流了半身。她拼命向春晖堂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
庄少衾猛然窜起,一把拉住她的足踝,手中刀光一闪,顿时斩下了她一只脚。刘沁芳哀嚎一声,突然灵活转身,像是腰间完全没有骨头一样。她眼中的愤怒如烈火般熊熊燃烧。怒气奔腾,她猛然张大那张樱桃小嘴,她养得又嫩又滑的肌肤被撕裂,整个皮出现血色的裂纹。
刘阁老等人听到她的呼救声跑过来,见此情景一下子软了脚,坐在地上半天动不了。庄少衾再不犹豫,手中短刀拦腰斩落,只见那人身横陈于地,血肉四溅。
一条绿底墨纹、只有成人手腕粗的三眼蛇在满地血肉中缓缓舒展开来,它头上已经生了两寸来长的白角,虽然个头不大,但智商明显比闯入清虚观冒充容尘子的那条三眼蛇高上许多。
它中间的阴眼缓缓睁开,庄少衾叫了声不好:“大家不要看它的眼睛!”
然凡人反应又怎么能快得过这异物,周围有仆人轻哼一声,已经被它吸走了魂魄。刘阁老等人反应过来,赶紧捂上眼睛不敢看它,两腿俱都筛糠似的抖,有那胆小的早已尿了裤子。
周围明明有几十个人,如今却一片死寂。
庄少衾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画了制妖、退鬼、降魔的符咒,但通通无效。这东西转眼之间便游入院墙之下。庄少衾无奈之下砸了一团符火过去,那三眼蛇中间的阴目猛然瞪住他,在他心神一凛之际,窜出了院墙。
庄少衾咬破舌尖,奋起直追,随后一刀砍在蛇尾。他的腰刀乃寒铁所制,能够切金断玉。但如此猛力斩下,蛇身上竟然只翻起几片细鳞。庄少衾心中一惊,那蛇尾巴一摆已经卷住了他的腰。
蛇尾越收越紧,尽管只有手腕粗,也差点把庄少衾的腰勒断。庄少衾挥剑连砍数次,蛇身终于破了一点皮,开始渗血。庄少衾心中惊惧难言——他出道以来几乎未遇对手。平生只道修为已精深,谁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眼看挣扎不脱,突然外面一声怒喝,一把飞剑凌空而至,猛猛劈向蛇头,那三眼蛇受惊,猛地丢开庄少衾,一个飞跃弹出两丈有余,迅速消失在草丛里。
院外行止真人匆匆赶进来,这道宗平日里威仪并重的高人如今也是惊魂未定:“真的是那以人体为卵的妖蛇?”
庄少衾擦了擦额间的汗水:“嗯,而且它应该比上一条强很多,它不吞食**,却能够吸食魂魄。”
刘阁老仍然腿软,坐在地上起不来,行止真人看了看倒地的家奴,发现其肉身果然无伤,魂魄却已然离体,如今已是气息全无了。
他抬头同庄少衾对视,两个人都明白,说不定一场浩劫已经近在眼前了。
“它的皮韧性太好,连我的藏星刀都不能破开,普遍兵器只怕更不能伤其分毫。”庄少衾喘息不定,“我们现在对这些东西几乎一无所知,不知道它如何繁殖,更不知道如何辨别它们是人还是蛇,这东西一旦漫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行止真人眉头都皱成了包子褶子:“国师,贫道知道你不愿惊扰容尘子道友,但事出紧急,你我别无选择。”
庄少衾沉吟:“只怕即使告诉我师兄,也是于事无补,”
倒是他身边庄昊天突然插话:“师父,上次诸师兄弟遇到三眼蛇,据说那个河蚌精只用了两箭便解决掉了。徒儿想,或许不是每条都像我们遇到这条这般厉害吧?”
庄少衾眼前一亮,自言自语:“对,我怎么会忘了那个河蚌美人……”他舔舔嘴唇,“只是如今情势,如何让她出手呢?”
“师父,徒儿觉得其实这事说简单倒也简单,那河蚌接近师伯,无非是为了神仙肉,如果……”
庄少衾唇角微扬,伸手拍了拍自己徒儿的肩膀:“说得好。”
次日,一封信递到海皇宫,洋洋洒洒五千余字,庄少衾写得声情并茂,极富文采。可惜信一递出,杳无音讯。庄少衾觉得河蚌肯定不能信任道宗,只得御剑赶回清虚观,跟容尘子商量。
容尘子听到河蚌的消息,久久不语,庄少衾回想自己信上内容,只觉得并无丝毫不妥,不由小心翼翼地问:“师兄,你看她久无回音……是因为三眼蛇实在蕀手,还是因为她仍不放心道宗?”
容尘子只瞟了一眼他的底稿,沉默不语,还是清玄一语道破玄机。他小心翼翼地道:“师叔……师侄觉得吧……可能是因为……您这信通篇文言文,她看不懂……”
☆、第三十八章:以蛇易肉
河蚌很生气,不知道是哪个混蛋知道她识字不多,竟然写了封污七八糟的东西过来羞辱她!她起初疑心是隔壁的大白鲨干的,后来又给否定了——大白鲨那家伙比她还文盲,写不了这东西。
那洋洋洒洒几大篇看得她脑仁疼,她只瞟了一眼就顺手一丢,不知道扔到什么地方去了。以至于淳于临回来时她想揪出对方报仇,却怎么也找不到物证了。
而清虚观,容尘子对庄少衾诱河蚌出手相助的计策不置可否:“她与我早已没有任何关系,你想如何,不必前来告知我。”说这话时他神色疏淡,像是提到一个全无印象的路人甲。言罢,他捂着胸口又是一阵轻咳,“小叶为何没来?”
庄少衾有些头大,却还是一边递了药茶给他一边安抚:“师妹守在刘府呢,那蛇如今不知去向,也不知会不会再回来。”
容尘子略略点头,正要说话,突然外面突然有刘府的家奴闯进来,一脸焦急:“国师,刘府后园子里发现一具女尸,但已经泡得变了形……”庄少衾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阁老担心是叶真人,特命小的火速前来报知您。”
庄少衾还没说话,容尘子已是神色大变:“小叶没有找到?你!”他捂着胸口,胸口剧烈起伏,重重药纱包裹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清玄,替我更衣!”
庄少衾知他性子,虽知徒劳,不免还是好言相劝:“师兄,如今你伤势未愈,即使去了也……”
容尘子急怒攻心,披头就训:“也如何?师父临终前将你与小叶交托于我,如今小叶若有不测,将来我如何见师父!”
他勉力起身,匆匆更衣:“都是我不好,明知刘沁芳有异,仍然让她涉险!”他懊恼自责之余,不免又忧心如焚。庄少衾眼见拦不住,只得御剑,同他一并赶至刘府,去认尸首。
刘府后园有个直径十余丈的天然湖,几只白鹤悠闲踱步其中。十一月末的天气寒意渐浓,水面上没有植物遮掩,十分空旷。
尸体就停放在湖边,庄少衾不发话,刘阁老也不敢处理,好在初冬,气味还不是很重。容尘子依旧着白色的道袍,因伤重畏寒,外面披了件竹青色的披风。他几乎一步跨到尸首跟前,揭开白布时右手都在发抖。
白布下的尸体比他想象中还要难以辨认,因为泡得太久,整个五官都已经浮肿变形,那皮肤呈现出一种僵蚕般的白,眼珠似乎被鱼群啃噬,只剩下两个黑洞。整个尸体不见别的伤口,只是后脑勺被敲开一个婴儿拳头大的洞,不见了脑髓。
容尘子从尸体右肩一直摸到手部,许久方长吁一口气:“不是小叶。”
庄少衾也松了一口气:“如果那条蛇不是刘沁芳,那么我们是不是派人搜索一下刘府,找找真正的刘家小姐在何处?”他凝眸看了一阵湖中女尸,小心揣测,“还是莫非这具尸体就是刘家小姐?”
刘阁老也看不得这尸体死状,接二连三的出事他已经是心力交瘁:“国师,这女尸老朽让贱内认过,倒不似小女。”
容尘子沉吟许久,初冬的风带着水气扑面而来,撩动发丝衣袂,残草枯枝更衬出他的憔悴。庄少衾实在不忍劳他心神,然事关叶甜,顾虑也只能暂搁一旁:“师兄,我同那三眼蛇照过面,蛇皮几乎刀枪不入,且又能吸食魂魄。如今她掩体被破,只怕会更加猖狂……”
后边的话尚未出口,刘阁老已经接道:“容尊师、庄国师,不瞒二位,自上次这妖孽逃掉之后,凌霞镇短短两天时间已有六七人无疾而终。州官已然上报,只怕会惊动圣上。估计朝廷给国师的文书,两日后就要到这里了。”
容尘子五指紧握成拳,以袖掩口又咳了许久:“你觉得海皇当真能对付这孽畜?”
他看向庄少衾,庄少衾皱眉:“那个河蚌精的本事,我也未曾亲眼见过,但这个人的实力毋庸置疑,若得她相助,尽快除了这东西,也能少些伤亡。”他眼中阴沉之色再现,“且她竟敢谋夺师兄血肉,几乎害了师兄性命。待此间事了,这笔账总得清算。”
容尘子神色沉凝如水:“我与她前情已清,此事日后不必再提。若她确对此事有所助益,我去一趟海族。”
这话一出,别说庄少衾,便是清玄、清素亦是反对:“师父,那蚌精垂涎师父血肉已经不择手段,师父您这一去……”
容尘子摆手制止他们:“她为人极为胆小谨慎,此事非我亲往不可。”
庄少衾还算冷静:“如此,我随师兄同去,如若情况有变,也好有个照应。”
容尘子摇头:“我不是去同海族动武,三眼蛇随时都会出现,你还是留在这里。既然它是蛇,先找些驱蛇的方法,洒些雄黄粉、雀粪试试。”
行止真人闻听容尘子到来,此时也赶来相迎,九鼎宫和清虚观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却一直暗中较着劲儿,特别是浴阳真人总看容尘子不痛快。只是如今大敌当前,诸人都知道顾全大局,是以浴阳真人也同容尘子见了礼。
叶甜生死不明,容尘子不敢耽搁,带着清玄、清素直奔凌霞海域。
那时候淳于临在巡视海防,河蚌吃饱了正躺在海面晒太阳。冬日的太阳照得人全身暖洋洋的,她有些困,翻个身打了个哈欠。
正想回海皇宫睡觉,突然天边有人踏水而来,语声清朗:“海皇陛下,久违了,别来无恙?”
河蚌一回头就看到庄少衾,依旧着一身蓝色的道袍,斜背着宝剑,行止之间带着一朝国师的卓然气度。河蚌有些奇怪:“你怎么会在这里?”
庄少衾缓缓走近,一副为色所迷的模样:“自上次海边一见,小道对陛下仙姿一直念念不忘,如今得空,自然就前来看望陛下了。”
河蚌警觉地退后几步,身边漾开一圈水纹,横隔在她与庄少衾之间。她突然高声娇叱:“臭三眼蛇,别装了,我看见你的蛇尾巴啦!!”
面前的庄少衾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他”上下打量自己,从头到脚,又将头扭了三百六十度去看自己后背,半晌才疑惑地道:“不可能,我的尾巴还没伸出来呢!”
河蚌一身冷汗,二话不说转身就钻入了海底。
容尘子师徒三人赶到海皇宫前时,河蚌正揪着淳于临惊魂不定地讲那条三眼蛇。二人从远处走来,河蚌还在叽叽喳喳,淳于临倒是神色淡然:“无事,能杀一条自然就能杀第二条,何况如今我们在水里。岂会惧它?”
河蚌本就胆小,这会儿还冒冷汗:“它还想骗我!我就奇怪了,它来找我干什么呢……”话未落,她抬头就看见容尘子。
碧蓝的海水中,他长衣萧萧,衣袂飘举,恍若仙人。只是几日不见,眼见得清瘦了不少,连一向精壮的身体都现出了几分单薄。
乍一见他,河蚌还是颇有几分心虚,她往淳于临身上蹭了蹭,淳于临先前还同她保持三分距离,见到容尘子他却下意识地揽紧了她的纤腰。
四目相对,容尘子清咳一声,单手作揖,礼数周全:“海皇陛下,别来无恙?”
那神情眼神都俨然只是陌生人,河蚌躲在淳于临身后,许久才探出个头:“你……是来报仇的?”
容尘子神色疏离:“贫道与陛下之间无仇无怨,今日前来,是想同陛下作一笔交易。”他虽然在同河蚌说话,看的却是淳于临——海族是淳于临在管事,他来之前已有打探。
淳于临将河蚌护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看着容尘子师徒三人:“既是交易,站在外面总不像话,还请入内详谈吧。”
海皇宫内禁制颇多,若三人入内,要想生还谈何容易。清玄、清素都有些犹豫,容尘子举止从容:“请。”
河蚌胆子小,海皇宫主要以水晶为饰,一眼能看得透,她便不会惶恐不安。淳于临命人递上茶水,容尘子讲明来意,他倒是毫不避讳:“知观请稍坐片刻,我同陛下略作商议,随后就来。”
容尘子自然无异议,淳于临牵着河蚌离座,入了别室。清玄和清素伺立于容尘子两侧,也偷偷瞧他脸色。他神色淡漠,似乎真的同那河蚌不曾相识一般。
淳于临拉着河蚌避过容尘子耳目,河蚌还在想神仙肉,转而又想起容尘子的元精也是很补的呀……她想入非非,淳于临揽着她的双肩,同她商量:“如今这道士重伤前来,你若当真垂涎神仙肉,倒不如直接将他扣下。”
河蚌抬头:“什么意思?”
淳于临教她作坏事:“我们可以将他养起来,反正他伤重,而他的两个弟子不堪一击。你可以每天吃一点,再不用费事。”
河蚌流着口水想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下了诱惑:“不行的啦,他这次来是因为三眼蛇的事儿,乃正义之举,并无邪念。你我若这时对他对手,天道清算善恶的时候罪孽会很重,说不定要惹来天罚的。”
淳于临将信将疑:“你一直在讲所谓天道,天道真的存在吗?”
河蚌很认真地点头:“你不要总是怀疑我吗,待你修为再高一点,我带你去看。”她环着淳于临,姿态娇俏,“所以你不要再生气我和他睡觉的事儿啦,我想着如果我们当时把他杀了,终归也是他动了一点淫心所致,即使天道清算也不会很严重。况且容尘子在道宗德高望重,如若我们真把他吃了,海族同道宗肯定还有一场交锋,唉,龙王不掐死我才怪。再说了……”她凑近淳于临,神色狡诘,“那三眼蛇看样子会游泳……我们还是联合道宗把它杀了吧,它在水里游来游去,我害怕。”
淳于临十分无奈,河蚌的想法,他一直摸不通透:“可是又怎知这不是道宗设下的圈套,我们一旦出水,于他们可是大大有利。”
河蚌摇头:“容尘子单独前来,就是想证明这不是圈套。”
她蹦蹦跳跳地走回宫室,容尘子再次起身同她见礼,客气却疏离。河蚌有些不习惯,她坐在水晶桌上,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老道士,我答应你啦。除掉这条三眼蛇,你给我多少肉呀?”
容尘子沉吟片刻:“二两。”
河蚌眯起眼睛,凑过去小声道:“三两。”
“……”容尘子嘴角抽搐了一下,终于道,“好。”
这河蚌还有话要讲:“老道士,你割肉的时候肯定要流血吧,那血也白流了,不如让我一起舔了,我保证只舔不咬,怎么样?”
“陛下还真会做生意。”清玄面色扭曲,清素愤然,倒是容尘子神色不变,“可。”
河蚌开心地拍拍双手:“淳于临,收拾东西,我们去捉蛇啦!”她突然想到什么,又去宫室里翻了半天,最后拿了一小瓶膏药举到容尘子面前:“这是生肌续骨膏,我以前有一次受伤了,没药,就自己配了这个。效果很好的呐,老道士给你吧。”
清玄不敢接,暗道你自己配的?恐怕是生肌续骨糕吧?
清素也不领情——师父待你这般好,你都能生这恶毒心肠,这时候又来装什么好人?
容尘子略微欠身致意:“陛下好意贫道心领,但无功不受禄,陛下备下自用吧。”
河蚌略微有些失望,淳于临将她揽到怀里,不知为何,在容尘子面前,他总是有意无意与河蚌亲昵:“这东西太珍贵,陛下怎可随意送人呢?”他揉揉河蚌漆黑亮丽的长发,柔声安抚,“再说了,容知观在道宗德高望重,师弟又是当朝国师,不缺伤药的。我们走吧。”
☆、第三十九章
刘府,容尘子一行人进来的时候,庄少衾正在四处撒雄黄粉。河蚌穿了一身胭脂色的细纱的衣裙,那衣料薄如蝉翼,衬着她轻盈得好似一只飞燕。
人都到齐了,众人聚到一起商量对策。听过了事情始末,淳于临蹙眉许久:“如此说来,如今三眼蛇一共模仿过三个人,容知观、庄国师和刘家大小姐。而这三个人唯一的共同点,就都下过长岗山的山崖。”
他这么一说,诸人也恍然大悟,行止真人也见过那怪蛇假作的刘沁芳,心有余悸:“莫非这蛇能学人声相?”
河蚌不大赞成:“不仅声相,还有个性,甚至记忆都差不多。我倒觉得不像单纯模仿。”
淳于临将她摁在身边,庄少衾以指尖轻敲着桌面:“如此说来,竟然还有一条假冒本国师,总得想个什么法子辨认方好。”
河蚌歪着头想了一阵:“这倒好办,我们可以设个暗语,以后大家见面先说暗语,蛇肯定不知道。”
这话一出,大伙倒同意。商及暗语内容,河蚌又有些得意:“不如叫红烧大排怎么样?”
几个人都是名人雅士,自然不会取这种暗语,还庄少衾开口:“暗语倒简单,就以‘浮天沧海远’对‘去世法舟轻’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唯河蚌不满:“最讨厌背诗了!”
淳于临低声安抚她:“记不清时问我。”
夜间,庄少衾调用了凌霞镇的官兵四处搜查假扮刘沁芳那条三眼蛇的下落,行止真人领了道宗的人保护凌霞镇的婴儿。容尘子带伤,不宜奔波,只得留守刘府。淳于临正带着人将刘府上上下下全部搜查一遍,这里庄少衾已经查过多次,为了彻底,他将花木等几乎全部砍除。
水塘等人力难及的地方自然就由河蚌负责了,好在河蚌不知道湖里泡过死人,她将有水的地方俱都细查了一番。
清玄、清素都在帮忙,刘阁老全家都聚在一个院子里,怕出意外,由浴阳真人带人保护。
容尘子带伤,体力不济,如今正在春晖园的一处厢房里闭目养神。突然房中轻轻一响,容尘子略一抬头,就见叶甜从外面走来。容尘子心中欣喜,只唤了一声小叶,突然又心生疑窦——三眼蛇已经弄得人心惶惶,风声鹤唳了。
叶甜笑眯眯地走进来,在床头坐下,语声温柔:“师哥!”
容尘子右手暗暗握住枕下的剑柄,不动声色:“这些天你去哪儿了?为了你少衾几乎将凌霞镇掘地三尺。”
叶甜在他床边坐下来,语笑盈盈:“我被怪蛇抓走了,刚刚跑回来就过来找你了。”她靠近容尘子,打量他胸口的药纱,“师哥的伤势如何了?”
容尘子不习惯有人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胸口看,清咳了一声:“已经无碍,你回来就好。”他心中焦急,只不知这个叶甜真假,如果她是三眼蛇,如今刘府有一战之力的只有那个大河蚌。
淳于临不在,大河蚌一个人估计也不会冒险,如何拖住她通知其他人呢?
他心思几转,眼前的叶甜离他越来越近,突然她伸出纤纤玉手,径自触摸容尘子的伤处。容尘子本就讲究男女之防,顿时往后避开:“小叶!”
他眼前的叶甜笑容越来越奇怪,语声喃喃:“原来师哥真的受伤了呢。”
只听铿然一声响,容尘子右手宝剑出鞘,直刺她胸口。她侧身避开,一掌直拍容尘子胸口,容尘子剑式未老,回剑相挡。“叶甜”左手屈指轻弹剑锋,右手疾点容尘子咽喉。容尘子本就伤重,如今骤然一动,胸前又渗出血来。
神仙肉的香味刺激得“叶甜”不住地流口水,她的眼神却明亮如宝石:“良机,天赐吾良机!”
她二指捏住容尘子的剑锋,身体如蛇一般绞在容尘子腰际,容尘子才一聚力,胸口顿时血流如注。他渐渐有些呼吸困难,那“叶甜”的口水已经滴到了他的衣服上。他不敢冒然呼救,若来人不防,只怕反送了性命。
这顾虑却正便宜了那三眼蛇假冒的叶甜,她吮吸着容尘子伤处被血浸透的药纱,神色贪婪:“若得了你的仙元,吾何用再采初生小儿?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容尘子的力气随鲜血慢慢流失,腰间“叶甜”的身子越绞越紧,容尘子脸色苍白,三眼蛇吸着血,沉醉于神仙血肉的美味中不能自拔。但它万不该小看了这道宗高人,容尘子右手宝剑虽然被制,左手却抵在叶甜腰间,他五指齐张,突然收紧,一拳击出。
三眼蛇一声闷哼,突然从他身上栽下来,喷出一大口血来——容尘子的拳劲直透她的掩体,几乎击穿了她的蛇身。她如同蛇一样在地上翻滚挣扎,半天才缓过劲来。而容尘子全力一击之后实在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她恢复。
三眼蛇扭动了约有一刻,终于站起身子,她吃痛之下凶相毕露,一口咬住容尘子右手,咕咕吞饮鲜血。不多时她抬起头来,又恢复了笑颜:“你这一身修为,身死之后也浪费,不如便宜我,也算一件功德。”
她突然伸手去解容尘子白色的中衣,容尘子顿时变了脸色:“别碰我!”
她嘻嘻笑着:“临死之前,让你高兴高兴。”说罢,她像妻子服伺自己丈夫一样体贴地解开了容尘子的衣衫,容尘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急怒羞恼之下,脸色通红:“住手!”
“叶甜”弯腰挑弄了半晌,突然惊奇地“咦”了一声:“怎么硬不起来呢?”她皱着眉头,“莫非你不喜欢你师妹?”
容尘子额头青筋爆起,眼中怒火猎猎燃烧,若非他力气尽失、不能动弹,只怕早已将这臭蛇碎尸万段。这蛇还会思考:“那你喜欢谁?”她自作聪明,“难道你喜欢今天下午来的那个女人?”
她摇身一变,竟然已经变作了河蚌的模样,这货还十分得意:“我新学的变幻之术,如何?”
若在平时,这样的粗浅化形定然瞒不过容尘子,但此刻他全然无法凝心镇气,眼前的“河蚌”寸缕未着,那腰身尺寸俱分毫不差,“她”缓缓贴在容尘子耳边,学着河蚌的模样在容尘子坚实的臂膀上又磨又蹭,语声又娇又脆:“知观。”
容尘子别过脸去,眸带恶厌之色,身体却渐渐有了反应。那臭蛇惊喜至极:“硬了硬了,果然有用,你们人类真奇怪。”
她寸寸撩拨,容尘子的呼吸越来越急,她用手轻轻按了按容尘子的小腹,乐得眉开眼笑:“里面好多,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容尘子舌尖被咬破,正欲奋起再行最后一搏,突然身上的三眼蛇笑声渐止,她低头看自己胸前,那里悄无声息地露出三根冰锥。她一百八十度转头,就看见那只河蚌俏生生地立在门口,她拍拍手,还在感叹:“知观,我救你一命,算还上次的情啦。”
容尘子口不能言,那三眼蛇从床上跌落下来,正欲游向河蚌,突然体内的冰锥炸裂,只闻一声闷响,她万分不甘地在地上扭了扭,渐渐不动了。
幻象消失,地上只余一滩血肉模糊的尸体。河蚌怕她还没死绝,上前将她的头斩了下来,颈子里掉出一个三眼蛇头,黑底白花,中间的阴眼还没有睁开。
河蚌用凝冰术将其冰封,也不见如何施法,寒冰砰然爆开,地上不见任何血迹,只余一滩清水。她这才放了心:“嗷嗷,臭三眼蛇,敢和本座抢吃的,死有余辜!”
床上容尘子胸口还在溢血,河蚌跪坐在他旁边,她嫌弃那条蛇,施了个法,右手便现出一团白云般的水雾,水雾在她手上如有实质一般。她弯腰擦洗,那水雾如有生命一般缓缓浸润着容尘子,带走身上的一切尘垢。
她衣着本就清凉,又弯着腰,容尘子躺在床上便能看见那双峰中绝世的风景,他本就正人君子,又几时受过这般刺激,再加之无法运气,于先前坚硬如铁的地方便一直软不下来。
河蚌一路擦洗到紧要之处,不由也伸手摸了摸:“原来人类的子孙根长这样啊!”她抱着学习观摩的心态研究了一阵,直弄得容尘子青筋怒胀,他哼了一声,河蚌又起了坏心:“知观~”
她起身伏在容尘子胸口,边舔着他胸前的伤口边从怀里掏出生肌续骨膏:“你答应的喔,一条三眼蛇三两肉,上次在清虚观那条假冒你的,这里有一条假冒叶甜的、还有一条假冒刘沁芳的……”她掰着指头算,“现在已经知道的就四条了!”
那药在伤口,果然一阵清凉,疼痛减缓,容尘子勉力开口:“所以?”
河蚌舔去他唇边溢去的鲜血,容尘子侧脸避开:“四条送我一个小赠品吧知观,”这货咂着嘴,“你再用元精养人家一次么,好不好?”
容尘子面色扭曲:“男女授授不亲,你再如何也是龙王亲授的海皇……”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些气喘不定。河蚌却不管,她伸手捂住容尘子的嘴,又在他耳边问:“行不行?不回答我当你答应啦!”
容尘子说不出话来,她开心得眼睛都笑弯了:“123,你答应了的喔!!”
容尘子心中羞恼难言,他本不欲再同这河蚌有任何交集,不料方才那条三眼蛇百般作态之下,竟然又难以把持。
正矛盾自责之际,那河蚌已经对准那利器坐了下去,容尘子低哼了一声,顿时脸红脖子粗。河蚌却很难受,她先前几次受容尘子元精滋养,起初还不觉如何,后来方发现体质大有改善。
她本就内修,肉体致命的缺点,再加之懒于运动,连跑几步都要气喘吁吁。如今有了轻松得益的妙法,哪甘放弃。偏生这时候和容尘子闹崩了。
是以这回她守在房门前未惊动他人,也打着黑吃黑的主意。
至于容尘子同不同意,她不管的。
但利器硬硬地卡在身体里,她却难受至极,好像体内嵌了一根石锥一般。娇嫩的身体受不住这样的磨擦,她有些疼,试了几次都老虎咬刺猬——下不了嘴。
容尘子更苦乐难言,他脖子涨得像要渗出血来一般,勉强出言:“别……”
河蚌用水滋润自己,这次容易了些,她低低哼了一声,趴在容尘子颈间的身子又嫩又软,气息清甜。容尘子第一次清醒着感受这种快感,似乎全身都在颤粟,热血在奔腾呼号,他呼吸急促,胸肺之间似乎燃烧着一团火焰。
但这河蚌中看不中用,不过三五百下,她就香汗淋漓了。她趴在容尘子身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呜,怎么还没好嘛。”
容尘子不上不下,神识有些混乱,他分不清潜意识里希望她继续还要求她停下。二人正纠缠间,房门突然打开,容尘子扯下纱帐,再拼着全力一把扯过棉被,将河蚌紧紧裹在自己身边。
外间却清玄端了药进来:“师父,海族的大祭司在房间的隔墙里找到了刘沁芳。刘沁芳还活着,师姑应该也无恙才,他正准备将所有隔墙都打通了再找。您先喝药吧。”
河蚌滑腻的身子紧紧相贴,容尘子还卡在她身体里面,他呼吸浊重,心中羞愧无以言表,三眼蛇残害生灵,师妹更生死不明,自己却……
这般□之态若让徒弟看见,日后如何见人?
那河蚌倒也乖,贴着他的颈窝一动不动,还知道不压着他胸前的伤口。容尘子努力调气,不让清玄听出异样:“把药放下,你先出去。”
清玄应了一声,将药搁在矮柜上。河蚌调皮,微微动了动身体,她实在太紧,容尘子不由闷哼了一声。清玄赶紧回身:“师父,可是伤又复发了?”
他上前欲撩开纱帐,容尘子用尽全力紧紧摁住河蚌,感觉自己深深嵌在她身体里面,他几乎咬着牙开口:“为师无恙,出去。”
清玄虽然担忧,终不敢逆他,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卧房。待房门一关上,容尘子便再也忍不住,胸口像要炸裂开来,他将唇都咬出了血:“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他第一次动了杀心,右手死死锁住河蚌咽喉。
河蚌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身子里面更加紧密滑腻。容尘子牙关紧咬,右手渐渐加力,她用力挣扎,那力量若在平时,于容尘子而言根本微不足道,然而今时今日仍然被她挣扎开来。
河蚌衣裳凌乱,颈间现出一道刺眼的淤痕,她狼狈地翻下床榻,远远避开容尘子,右手捂住喉间不断咳嗽。她对所有人都怀有戒心,平日里从不轻易接近,也不知怎的就对容尘子比较特别。
今日在生死一线挣扎了一番,突然才醒悟过来他也是驱鬼杀妖的人,和别的道士没有什么不同的。
她眼睛里蓄着一泓秋水,仿佛随时都会外溢一般。容尘子漠然转头,对于她的眼泪,他不再束手无措。正道人士都嫉恶如仇的,一旦将之划到恶的一方,他们便个个心如铁石。莫说眼泪,便是鲜血也换不来一眼回顾。
河蚌整理好衣裳,啜泣着去找淳于临了。房门关上,容尘子闭上眼睛,很久才吃力地擦拭身体。他穿好中衣,强撑起身,端起床头矮柜上的药一饮而尽,烫不烫、苦不苦,他不知道。
☆、第四十章 渣一请假归来
刘府,大堂。
刘沁芳整个人都贴在淳于临身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接连数日,那蛇将她藏在墙洞里,每里喂点汤水让她不至于饿死,然后不断吸她阳气。她本就闺中弱质,几时经历过这般恐怖的事,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姨娘……”她紧紧揪住淳于临的衣襟,许久才颤抖着说了一句,“它杀了姨娘,吃了姨娘的脑髓,它杀了姨娘!!”
刘阁老这才明白死在湖中的那个女人谁,刘沁芳不是刘夫人生的,但刘家家规甚严,凡子女一旦出生俱都交给正房教养。即使亲生母亲也只能叫姨娘。
刘沁芳的生母单姬首先发现了女儿的异样,被假冒刘沁芳的三眼蛇生生挖去了脑髓,抛尸湖中。
刘沁芳抖得像受惊的小兔,淳于临不好推开她,只得低声安抚:“已经无事,不必惊慌了。”
她埋着头一直哭:“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呜呜,早点来我的姨娘就不会死了。你们这么多道宗的高人在刘家进出这么多次,为什么没人阻止它……”
在场的人脸色都不好看,淳于临倒不在意:“这蛇不是凡物,在场的却都是凡人。好了,别哭了。”
这头还没安抚完,那头河蚌又抹着眼泪过来。淳于临急忙格开刘沁芳,去看河蚌。河蚌肌肤细嫩,颈间的淤痕就更加醒目。淳于临眉头都拧到了一起:“何人所为?”
河蚌依在他怀里,虽然有脸哭,却还好,没提容尘子的事:“都怪三眼蛇,呜呜呜呜。”
淳于临只以为她遇上了三眼蛇,忙不迭拿了药膏替她涂抹,语声温柔:“好了,都是我不好,我应该跟着陛下。下次我们捉住它们,也掐它们的脖子报仇!”
河蚌哭声不歇,眼泪金豆子一般啪啪往下掉。淳于临将她打横一抱,出了屋子:“好了,不哭了,饿不饿,我们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屋子里众人一阵沉默,庄少衾看得一脸黑线,这时候只得一边安抚刘沁芳一边问及三眼蛇的一些情况,希翼能从其中找出些对付怪蛇的线索。
淳于临给河蚌找了些吃的,河蚌腾不出嘴来哭,终于消停了一些。庄少衾无暇理会其他,当务之急,自然还要找着叶甜才是大事。官兵们将刘府各堵墙壁都敲了个遍,几乎拆了这座庄园,终于在一座离主园有一个时辰脚程的废园里找到了叶甜。
只是叶甜昏迷不醒,庄少衾为其把了脉,神色凝重:“看起来,她好像中了什么法术,有人将她的神识封在了心窍之中。”
这话一出,浴阳真人都眉头一皱:“可人之心窍极为复杂,稍不留意就会沉溺其中,难寻出路。如何能将其神识引出呢?”
庄少衾看看那边正在吃卤鸡翅的河蚌,河蚌踞案大嚼,不搭理。淳于临坐在她身边,刘沁芳刚刚洗完澡,这时候跟着淳于临寸步不离——她真吓坏了。而刘府正处于惊惶之中,无人顾及她。
淳于临将河蚌盘中的鸡翅夹了两块给她,她娇怯地看了好一阵才问:“我……可以吃吗?”
淳于临点头,河蚌百忙之中抬头瞥了一眼,淳于临忙揽住她:“厨房还有。”
庄少衾看着河蚌实在没有搭理的意思,为着叶甜,他也只有厚起脸皮——幸好他脸皮一向不薄:“海皇陛下,你术法属水,若以水引路要探知人之心窍,应当不难吧?”
河蚌嚼着鸡翅:“不难呀,”她头也没回,“可我出海之前与臭道士谈好的,只管杀蛇,一条蛇三两肉,如今淳于临已经帮忙找着刘沁芳了,你还让我救叶甜?”
她摸摸脖子上的掐痕,越想越气,遂怒目圆瞪:“本座凭什么要救叶甜!救了她还要被她骂!”
庄少衾先前就怀疑——她脖子上的掐痕明显人为,三眼蛇习性使然,不习惯掐,只绞杀。那么这个伤痕就来历可疑了。如今一看这河蚌的态度,他心里更明白了七八分——师兄,你又把她惹毛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这时候惹她作甚?
知道叶甜还活着,容尘子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了地。若平时,他也有法子引出叶甜的魂识,然这时候却内力不济。他沉默了片刻,庄少衾倒理解:“师妹神识若长期被封在心窍之中,只怕于身体有损,如果师兄决意不肯同那河蚌再多言语,不如我去引魂……”
容尘子当然反对:“你当这儿戏么,倘若到时连你也被困其中,又当如何?”
庄少衾耸了耸肩:“不试如何知道呢?”
容尘子沉思许久方道:“让河蚌进来,我有话同她说。”
河蚌不肯进去,淳于临知她性情,哄劝了半天,她进到容尘子房里还气鼓鼓地不吭声,容尘子比庄少衾更知道轻重,他不愿同河蚌再多交集,却又迫于形势,不得不迁就她:“救叶甜,我多给你三两肉。”
河蚌并不走近他,此时只站在门口的衣架前:“什么时候给?”
容尘子只怕她再提以元精养她的事,这时候听闻她对肉感兴趣,大松了一口气,他毫不犹豫:“叶甜醒来就给。”
出乎意料,河蚌也没有粘他,她答应得痛快:“好。”
她转身去了叶甜房间,竟然真的打算替叶甜引魂,容尘子看着她的背影,他没有接触过内修,对内修的习性也知道得不多。但这个河蚌……似乎真的不再粘他了。
河蚌替叶甜引魂,淳于临照例护法。他守着叶甜的房外,不允许闲杂人等入内。庄少衾派了两个弟子守在门外听候吩咐,自己仍同行止真人搜寻那两条三眼蛇的下落——假冒刘沁芳那条三眼蛇到底去了哪里?
假冒他的那条如今又藏身何处?
淳于临自然防着这些道宗之人的,他在院中的槐树上等了整整半个时辰,引魂是件麻烦的事,急不来,他也并不着急。
不多时,却见刘沁芳从院外进来。她穿了件水红色的衫子,属于闺中千金的保守、端庄。她手里托着三碟小酒,一壶酒,神情也是大家闺秀的矜持、娇羞:“先……先吃点东西吧。”
淳于临微怔,但很快他又回拒:“不必了,等我家陛下引魂完毕,难免又要吃东西,到时候我陪她吃些便好。”
刘沁芳的眼里现出了明显的失落之色:“……不可以先吃一点吗?”
淳于临心中一软,跟着河蚌太久,河蚌个吃货,且喜怒无常,他长期处于弱势,习惯了事事为她着想,也养成了怜香惜玉的温柔性子。他拿筷子将每样菜俱都尝了一遍,唇际笑意熨平了刘沁芳眉间的褶皱:“味道很好,谢谢。酒就不饮了,引魂非同儿戏,绝不能让人打扰。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许因为他浅浅的一句赞美,刘沁芳的脸颊红成了秋天的苹果:“嗯。”
她微微点头,快走到院子门口时又回头看槐树上的淳于临,淳于临冲她浅浅微笑,红衣黑发,优雅如诗。刘沁芳的血似乎突然沸腾了起来,她埋下头,什么也不敢再看,逃也似地走了。
☆、第四十一章:三眼蛇的阴谋
河蚌用了一个时辰替叶甜引魂,她出得房门时叶甜已然醒转。庄昊天和庄昊羽忙入内照料。淳于临从槐树上跳将下来,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替她揉肩:“饿不饿?想吃什么?”
河蚌面上倦容还未散去,心思却明显已经转到了别处:“有人答应给我三两肉,你去取来。”
淳于临微微蹙眉:“陛下,此时情况特殊,三眼蛇明面上已经出现了四条,如今虚实不知。容尘子毕竟道法高强,如他伤愈,我们也能少费些功夫。你又何必为了一时口腹之欲令他伤上加伤呢?”
河蚌瞪大圆圆的眼睛:“可是他答应我了!”
淳于临柔声安抚她:“他是个君子,只要认下,断无赖账之理,这事就先记下,等收拾了三眼蛇再提也不迟。我先给陛下做几个小菜,都做陛下最爱吃的。”
河蚌这才略微高兴了些:“那好吧,就暂时记下。哼哼。”
淳于临半拥着她往厨房走,河蚌不习惯和陌生人一起吃东西,这些天的吃食一直是淳于临单独在做。他边走边还是有些不解:“三眼蛇之事虽然诡异,但对海族似乎并无威胁。我始终不懂,陛下大可在海皇宫安然旁观,何必非要淌这趟浑水。”
河蚌左右望望,见四下无人,方轻声道:“我做事,自然有原因。第一条四眼蛇出现,是冒充容尘子,它回到清虚观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我。我离魂回海族,返回清虚观时,冒充刘沁芳那条蛇正守在我的身体面前,虽然不知道她做什么,但我想总不会全无原由罢?”
她分析事情的时候倒像吃东西时一样认真:“第三条三眼蛇冒充庄少衾,第一时间不是去找伤重的容尘子,而是来海族找我。第四条三眼蛇虽然去找了容尘子,但也是见他伤重,欲夺其精魄。”
淳于临的面色也渐渐凝重:“陛下的意思是……三眼蛇有可能是奔着你而来?”
河蚌冷哂:“不知道,不过我对这东西可谓是半点兴趣也没有。自然是帮着道宗将其趁机消灭才是上上之策。”
淳于临明白过来:“如今只能让这群道士认定三眼蛇是为了容尘子或者是颠覆人间而来了。否则单凭你我之力,要对付这群来历不明的怪蛇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河蚌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不说这个了,饿死了!淳于临你走快一点嘛!!”
夜间,叶甜醒了过来,庄少衾同行止真人出外找寻了一番,却并无三眼蛇的下落。庄少衾去看了叶甜,叶甜倒是无甚大碍,只是神识初回,还有些恍惚。
几班人马聚在叶甜的房间里,叶甜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刘府的下人帮我备好了热水,刘夫人正在和刘沁芳谈心,我觉得她不会做什么,便关起门来准备沐浴。但是当时突然就觉得指尖发麻,几乎瞬间就失去了知觉。”
容尘子紧皱浓眉:“会不会是中了蛇毒?”
庄少衾点头:“有可能,不过即使是中了蛇毒,这么大一个活人,怎么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废园的隔墙里呢?”
容尘子看行止真人:“一些阵法本就有转移空间的法门,只是这些似蛇似妖的东西,能懂得如此精深的古阵法吗?”
行止真人倒不觉得惊讶:“它们或许不懂,但不要忘了,长岗山之下封印怪物的阵法,正是上古阵法,里面的东西若是懂得,自然不足为奇。”
几人俱都点头,河蚌吃着淳于临为她做的香酥鸭、草菇烩、鱼翅粥,冷不防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庄少衾提了长岗山下古阵法的事,他倒是一本正经:“目前要对付这些怪蛇,总还须熟知其习性。我的意思就是再探一次长岗山,上次的粘液,我怀疑是卵,如果我们能带回几枚,也总能有些头绪。”
他这话一出,行止真人就摇头:“如果凡是下过山崖的人就有可能被三眼蛇冒认,那么到时候我们如何分辨真假?”
庄少衾神色坚决:“这是我们如今唯一的线索,反正我之前下去过,如今也不惧重临。这次可以使用粘竿或者网兜,但线一定要足够长,那地方实在深不可测。”
众人俱都皱着眉,个个神色严峻,大河蚌咽下嘴里的草菇烩,她也神色严峻:“不知道蛇蛋是蒸着好吃还是煮着好吃,”她沉吟许久,“或许我们应该试试芙蓉蛋。”
众:……
凌霞镇又有人横死,情况越来越不妙,刘府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气氛。宫中圣上沉迷道术,庄少衾本来就有点真本事,再加上能言巧辩、擅忽悠,哄得圣上将宫中珍藏的凤凰涎给送了过来。凤凰涎是疗伤的圣品,对外伤愈合有奇效。
容尘子本推拒不用,但见三眼蛇之势愈演愈烈,而自己分毫不能出力,只得勉强用了一些。凤凰涎药性需要借助外力进行催化,如今庄少衾和叶甜正盘腿运功助他,浴阳真人照看刘府其他人,行止真人护法。大河蚌填饱了肚子,则歪坐在淳于临身边。
两波人严以待阵,只恐那三眼蛇再趁虚而入。
河蚌肚子是饱了,嘴上却不肯闲着,正背靠着淳于临啃豌豆黄。淳于临全身衣裳柔软,全身上下别无佩饰,就是因为这河蚌身娇肉嫩,怕硌着她,平日里金玉之物是从来不戴的,便是腰带也会选择最柔软的材质。大河蚌习惯了将他当靠枕,每每坐下来,总是不自觉就倚在他身上,他也早习以为常。
屋子里一时极为安静,只听到河蚌的啃咬声,老鼠似的断断续续。
庄少衾和叶甜双手结印,与容尘子正好结成一个盘天印,一时气息相通。三人俱闭着眼睛,容尘子平日里严肃惯了,自伤后更是不苟言笑,倒是阖目之后脸上五官轮廓显得柔和一些。
河蚌一边啃豌豆黄一边上下打量他,不过两刻钟心思已经跳转——现在有好几两肉了是我的了喔,到时候从哪里割呢……
腿?胸?屁股?!
嗷嗷,反正那根子孙根老子是绝对不要的!太硬,不好嚼。
她很认真地思考。
次日一早,容尘子伤势果然大有好转,但身体终究有所亏损,这是再灵妙的奇药也补不回来的,只能好生将养。他也不以为意,道家本就有众多养生的法门,行气活血、养精蓄神的功法他都是擅长的。
他伤势一缓,立刻就想要前往长岗山:“如今情势很明显,所有下过长岗山的人都有可能被三眼蛇模仿假冒,我下去比较安全。”他不经意看了河蚌一眼,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不管三眼蛇如何假冒,河蚌都是能认出他的。
神之血脉是不可复制的,即使身形再如何相似,蛇身上也绝不可能有神仙肉的诱人香气。而这种香气,正是妖不可能抗拒的诱惑。
庄少衾不经意地打量着河蚌,语气有些不放心:“师兄,你伤势刚刚缓和……”
容尘子挥手打断他:“我已无碍,你留在这里继续追查三眼蛇的下落,实在不行,就让全镇改用草木灰将道路全部覆盖,凡蛇游走,必有痕迹,相信一定能找到那条作恶多端的三眼蛇。”
庄少衾点头,又看了一眼河蚌:“我这就命人将凌霞镇各处的泥土全部铺上石灰,相信不多久就会有这条蛇的线索。”
容尘子点头,自带了清玄、清素就欲前往长岗山。庄少衾止住他:“师兄,如果你一定要去,就让海皇陛下与您同去,”他看向河蚌,神色严肃,“海皇陛下仙术高明,即使有危险,想必也能化险为夷。”
容尘子还没拒绝,河蚌已经嚷了起来:“我才不要和他一起走呢!”她揽住淳于临的脖子,淳于临不动声色地握了她的手,淡淡地道:“陛下习惯由我服伺,我须随她一同前往。”
容尘子也不同意:“不过是取几枚蛇卵,用不着如此阵仗,我快去快回,不过片刻功夫。”
庄少衾眼珠微转,上前隔开淳于临:“不过片刻功夫,陛下和我师兄在一起,淳于祭司应该没什么可担心的。今日我们将整个凌霞镇都铺上石灰粉,难免要搜出三眼蛇的下落,还需要淳于祭司出手相助方好。”
淳于临看看河蚌,他自然是听河蚌的意见。河蚌娇慵地伸了个懒腰,那玲珑曲线令容尘子不自觉侧过脸去:“那我和淳于临去,你们留下来。”
她根本懒得提容尘子的名字,庄少衾不依:“我师兄擅阵法,远比祭司下去安全,何况如若祭司下去,如何辩别真假?”
河蚌嘟着嘴不情愿,容尘子却不想再耽误时间,他的话似说给淳于临和庄少衾,但明眼人都知道听众到底是谁:“快去快回,不过半日功夫。”
河蚌磨磨蹭蹭:“可是我还是不想去。”
淳于临对容尘子的为人还是放心,想着只有半日功夫,再多耽搁也不好,这才安抚河蚌:“那么陛下就与知观同去,但不要下崖,只在崖上接应知观即可,一切小心。”
河蚌哼了一声,不说话。容尘子也只得轻声道:“那走吧,快去快回。”
出了刘府,容尘子前在最前面,河蚌不远不近地走在其身后,清玄清素只得远远缀在二人后面。清素以肘捅捅清玄,将声音压低:“师兄,师父不会再受那妖怪蒙蔽了吧?”
清玄正了脸色:“长辈的事,岂是你我可以妄自议论揣测的?”训完师弟,他又瞄了一眼容尘子高大颀长的背影,“师父的性子你还不晓得?此事以后莫要再提了。”
道家御剑、驱兽、腾云俱都需要一口真气,容尘子伤势初愈,并不敢妄动真气。清玄、清素修为不到家,长时间的御剑二人灵气不足。但若以车马代步又需要约两个时辰有余。
容尘子正犹豫着强提真气,再折两张纸符,突然周围漾起一圈水纹,一股清透的灵气四溢开来,清玄、清素都是眼前一花,不过瞬间已经在长岗山山下。
河蚌很谨慎——这时候妄用法术,说不定会惊动山下的东西。容尘子却是震惊万分,之前他就知道这河蚌修为不错,但如今看来,她修为岂止是不错!至少不下两千年!
一只两千年的内修,绝不可能只是凌霞海域的一个海大王。她到底是谁?
然河蚌也没有给他时间问,她坐在山间柏树下,天气已经很冷了,她化为原形,用两扇大贝壳抵挡寒气,一副不想再多看容尘子一眼的表情:“我先睡一觉,有事叫我。”
容尘子自然不会同她一般计较,倒是她想想又补了一句:“下去之后多带几个蛋上来。”
再没有人问她做什么。=_=||||
而当一行人出发之后,行止真人和匆匆返回刘府的庄少衾打了个照面,行止真人将庄少衾打量了几遍,一脸狐疑:“国师几时出去的?”
庄少衾一脸悻然:“昨夜子时又有两人被三眼蛇吸食了魂魄,我领人一路追到城隍庙,仍被它跑了。”
行止真人面色大变:“所以昨夜为容尘子道长疗伤之后,国师一直没有再回刘府?”
庄少衾目光如针:“什么意思?”
身后浴阳真人已是一脸惊骇:“那晨间劝那个蚌精同容知观一并前往长岗山的是谁?!”
☆、第四十二章:吃货的境界
容尘子下得山崖,很快找到了东南角阵法威力减弱的地方,附近草木繁茂,他以神识试探,只见山下白茫茫一片,仿佛蒙着一层薄雾一般看不真切,但他的心却沉了下去——如果这一片全是三眼蛇卵……
阵中并无其他法术波动,他缓缓靠近,正要伸出粘竿,崖下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吸力。容尘子心下暗惊,他本就重伤初愈,气息不稳,虽然小心防备,却仍是不敌,直接往下就坠。
他心中暗惊,却并没有发出声响——崖上清玄、清素不明情况,若听他出声,必然前来,届时恐怕难以自保。至于那个河蚌……
他脑子里闪电般闪过她的身影,却就此打住,再不愿深想。那是他的一块疤,他想把它藏在一处连自己也看不见的地方。
河蚌本来在崖上躺着,突然她化为人形,清玄、清素眼前还留着她的残影,她已经合身扑向了崖下。容尘子下坠之势突然减缓,阵法之下的吸力却分毫未减。他只觉怀中一暖,面前已经卡了一个人,是卡。这古阵法像一层坚冰,紧紧将他同河蚌卡在一起。
河蚌紧紧贴着他,情急之中,她用凝冰术凝结了崖下的水汽,配合古阵法抵御崖下的吸力。是以二人之间全无半点缝隙。
她身体太细嫩,受不得坚冰的挤压,便只得往容尘子怀里拱,二人粘在一起。
软玉温香抱满怀,容尘子不动如山:“阵法破裂了,我们这时候抽身而出,崖下的东西有可能会脱困。不论如何,绝不能让它上得地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河蚌明显没有认真听他说话,自从上次被他掐了脖子,河蚌一直不怎么亲近他,这时候她整个小脸都皱到了一起,身体死命往前挤,一眼也不看容尘子。
容尘子皱眉,语声倒是沉稳:“我需要一刻钟凝结山间灵气修补阵法,你的凝冰术可以坚持吗?”
河蚌鼻尖微皱,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里透出湿漉漉的光,想说什么,抬眼看见容尘子严肃的面孔,她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头。容尘子结了手印开始采集附近的灵气,回头见那河蚌上齿咬住下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他叹了口气,突然伸出右手,强行隔在河蚌腰背与坚冰之间。那缝隙实在太小,他的手背被蹭破了皮肉,血染红了冰层。河蚌抬头看了他一眼,容尘子低头正迎上她的目光,片刻沉默,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脚下的古阵法得到灵气的修补,开始慢慢厚实。下面的吸引力似乎坚持不了太久,突然消失了。
容尘子足下一轻,环着河蚌出了冰层。上得山崖,他在清玄、清素赶过来之前抽回手,右臂手肘以下都被蹭破了皮,血肉模糊的一片。好在只是皮外伤,看着血肉模糊,其实并不要紧。他连眉头也不皱,只随手施了个止血咒,撕了一角内衫正欲包扎。
河蚌嗅着那神仙血肉的香味,也不知咽了几回口水,但见容尘子容色肃然,她倒也没开口要肉,只悄悄捡了块染满他鲜血的冰块含在嘴里解馋。
刘府。
淳于临正领着一队官兵于凌霞镇各处铺撒草木灰。初冬的天气寒意已重,官兵们都穿着棉夹袄,他一身红衣潋滟如血,轻灵飘逸,仿佛不在人间。
他依着一棵黄叶落尽的桉树,天空是一片浅灰色,像一张神色阴沉的脸孔。太阳轻薄浅淡,如一片圆圆的薄冰,有气无力地挂在空中。淳于临注视着几只晚迁的飞鸟,突然想起凌霞海域那些细如流沙的岁月。
“祭司。”身后一个女孩的声音柔绵若冬阳,“天凉了,你……应该多穿点衣服的。”一件浅灰色的披风盖住肩头,淳于临转身就看见刘沁芳。
她着了烟青色绣百灵鸟衔金珠的裙衫,腰间的玉饰、耳畔的明珠都经过精心选配,面上薄施粉黛。十四、五岁的年纪,仿佛将绽未绽的花蕾,娇俏青春。只是那一双眼睛,不知道什么原因熬得通红。
淳于临脚步微错,后退半步:“谢谢刘姑娘好意,只是……”
不待他继续说下去,刘沁芳已经含羞而走。
淳于临无奈,只得继续指挥诸人撒灰铺路。
刘沁芳回到刘府才觉得脚疼,她的小脚缠得不过三寸,行不得远路。她在后园湖边的三角小亭里坐了下来,心里满满当当都是红衣黑发的身影,那微微一笑,倾天绝世的风华。
“你心里想着他,他却未必在乎你。”身后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刻薄的讥嘲。音色却与刘沁芳自己相差无几。
刘沁芳一惊,忙回头看过去,身后空无一人。她倏然站起,那个声音又冷笑:“那个祭司确实美貌若仙人,但他身边那个河蚌精不是寻常妖怪,她养在身边的东西,岂会轻易给你?”
“你是谁?”刘沁芳警觉地望向四周,那声音……竟然来自湖里!
“你当然知道我是谁,你假装不知道,是因为我可以给你你魂牵梦绕的东西。”那声音慢悠悠地十分惬意,“我能吃了你,可我偏偏放了你。你怎么能不知道我是谁?”
刘沁芳当下变了脸色:“是你!”
亭边湖里突然伸出一个蛇头,蛇头只有婴儿拳头大小,蛇身足有成人手腕粗细,绿底墨纹。刘沁芳真的认得它——当初就是它生生吃了自己生母的脑髓,将她抛尸湖中,并将自己封入隔墙。
那蛇第三只眼一直,它哼了一声,竟然发出冷笑:“自然是我。如今能让你与那美貌祭司双宿双栖的,只有我。”
刘沁芳咬着唇,她生母死后,她成熟了不少:“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杀了我姨娘!”
那蛇整个没入水里,声音却沉闷:“如果不是你姨娘的身份,你是刘阁老嫡出的女儿,如今想必早已配得佳婿。又岂会被父亲送给一个道士作妾?”
刘沁芳握手成拳,指甲刺入掌心。那蛇并没有再冒头,声音却清晰无比:“她是死有余辜。且她死了,你却总还得活着。总之我可以让你得到心爱的人,并且与他双宿双飞,永远在一起。你若愿意,今夜子时到此。记住,子时,过时不候。”
河蚌同容尘子上了山崖,正要下山,突然从山顶走来两个樵夫,各背着一捆干柴,腰悬利斧和皮水囊,裤角挽至小腿,一身肌肉,显得十分粗壮。
河蚌才不管这个呢,她若无其事,蹦蹦跳跳往回走,想着淳于临做的晚饭。容尘子行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伸出左手。河蚌皱着鼻子,半天才默默地拿出一枚白色的蛇蛋放在容尘子手心里。容尘子淡淡道:“嗯?”
她犹豫了片刻,又拿出一枚。见容尘子仍然不语,这才嘟着嘴将剩余几枚全都递了过去。几枚蛇胆俱都鸡蛋大小,呈雪白色,对强光照看时可以看见里面隐约的淡青色阴影。
容尘子已经不知如何形容这河蚌——生死存亡的关头,这家伙还能想着她的芙蓉蛋……
两个樵夫越走越近,容尘子渐渐走在了最后面,清玄、清素跟在河蚌身后。两个樵夫走到四人身边,用袖子一抹额上汗珠,麻衣上还裹着泥:“道长,我兄弟上山砍柴,干粮掉下了那边山崖,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上一口东西。道长能不能……”
二人靠近容尘子,突然双手一翻,两把利斧破风劈下。容尘子面色沉静如水,手中拂尘一挥,二人斧头已经脱手而出。穿褐色麻衣的樵夫猱身而上,另一个樵夫一张嘴,口里喷出一股墨绿的毒液!
容尘子以掌风挡开,那边河蚌已经站到清玄和清素身边。两支冰锥于空中一现,河蚌声音又娇又脆:“六两!!”随即只闻噗哧一声,冰锥如利箭,直接没入两个樵夫的胸口。容尘子还未及退后,两个樵夫的胸口砰地一声炸开了花。
心肺、肠子喷得到处都是,腔子里还有两条身首异处的死蛇。容尘子躲避不及,发间也沾染了些许血肉,他转头望那河蚌,河蚌一蹦一跳地继续走路,假作不见。
清玄、清素又跟回容尘子身后:“师父早就看出这二人有异?”
容尘子点头:“此时已进初冬,二人仍作夏日打扮,岂不蹊跷?”
清玄不解:“师父既知二人古怪,为何要待他们走近方才动手?”
容尘子神色严肃:“人命岂可儿戏?自须慎之又慎。”
这一番话落,那大河蚌又一蹦一跳地退回来了。
容尘子抬头看过去,但见山间的羊肠小道上,十几个村民模样的人缓缓沿径而来。
☆、第四十三章 日更党的尊严
夜间,容尘子一行未归。
淳于临领着官兵铺完草木灰,回到刘府自然就去寻那河蚌。庄少衾拦住他:“师兄同海皇遇上了几条蛇,正在追赶,相信不久即可赶回。”他与容尘子之间有传音符联络,并不十分担心。
淳于临却敛了眉:“我家陛下经不得劳顿,饮食也务必要精细,若要过夜,我必须前往长岗山寻她!”
他转身欲走,庄少衾只得劝阻:“你行不到中途,说不定他们已经折返。你若有闲暇,不如随我找寻三眼蛇。”
淳于临还是有些犹豫,庄少衾只得掏出传音符,那边河蚌的声音中气十足:“嗷嗷嗷嗷,第六个,十八两!!”
她的声音清脆若银铃,淳于临却眉头紧蹙:“我过来寻你好不好?”他把声音放得很柔,那河蚌却似乎玩得很开心:“不用,这些蛇好傻呀,哈哈哈哈。”
她把传音符一丢,又跑远了。淳于临欲言又止,最后终于默然。
夜间子时,刘府。
冬夜清寒,天际贴着半轮毛月,虫鸟俱歇,春晖园的湖边一片寂静。偶尔能听到水滴声,从假山乱石上滴到湖里。良久之后,湖中心突然传来一声呻吟,像是长久压抑的痛苦。不多时,一个人湿淋淋地从湖中上了岸,喘着气仰躺在榕树下。
刘沁芳躲在亭边一块福字碑后已经等了很久,她悄悄探头,稀薄的光影中,一向举止优雅的海族大祭司一身湿透,形容狼狈。
他主修武道,走的是刚猛的路子。平日里河蚌同他虽则亲密,但从未有过肌肤之亲。河蚌修习水系法术,乃纯阴之体,以淳于临目前的修为,同她交_合实在有害无益。
淳于临也明白,但他也是个男人,也会有自己的需要。
冬夜的湖畔已经开始结下薄冰,他身上还残留着细碎的冰渣。寒意从毛孔渗入骨髓,冷砌心肺。这时候她又在干什么?玩了一下午,应该累了吧?她肌肤细嫩,不知道容尘子带她在哪里歇息,山石粗糙,有没有硌着她?晚餐吃的是什么,容尘子有喂饱她吗?
她本就喜欢容尘子(的肉),莫不是又与他重修旧好了?
他突然翻了个身,趴在湖边,冰冷的湖水浸没了半个身子。
刘沁芳紧张得手心里都出了汗,她从未见过夜间的淳于临,离开那个河蚌精,他身上仿佛凝结着化不开的孤独。她缓缓走近他,窄小的绣花鞋踩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淳于临猛然起身,在看到刘沁芳的刹那之间脸色如染烟霞:“你,”他声音干涩,“你怎么在这里?”
刘沁芳上齿咬住下齿,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烫,她强忍着不退缩:“今夜的事……我不会和任何人说。”她的绣鞋踩过降霜的枯草,微微伸手,已经触到淳于临仍在滴水的衣角。淳于临透过朦胧的月光,看到她青苹果一般稚嫩的脸,以及眼中厚厚沉淀的羞涩。
刘沁芳伸手触摸他的脸,他的肌肤也是冰冷的,像是平滑的冰面。刘沁芳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吻过他的下巴。
淳于临缓缓隔开她,语声已然平静下来:“夜深霜重,回去吧。”
刘沁芳突然紧紧抱住他,淳于临从背脊开始浑身僵硬——她身上真的太暖,少女的清香在鼻端萦绕不去,他突然想到河蚌。
她夜间总爱爬上他的床,平素里也多有搂抱,她的身体也是这么暖。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搂抱刘沁芳的纤腰。刘沁芳抬起头,她的眼中闪动着浅淡的月色,她的声音仿佛也下了蛊,带着魔魅的诱惑:“如果你真的想……我愿意,哪怕只是今夜,我什么都不要,也不会跟任何人提。只要你不再呆在水里。”
她轻轻解开淳于临红色绣金的外袍,语气中压制不住的心疼:“只要你想,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
红色的外袍褪下,温暖的掌心抚过胸口,淳于临五指紧握,又缓缓松开:“你一个大家闺秀,不该来这里。”他声音喑哑,“刘……”
两片柔软突然贴上了他的唇,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只娇小的手却已经引着他的手触摸自己的身体:“叫我沁芳吧……或者如果你愿意……将我当成她也可以。”她极慢地解开自己的衣裳,夜间太冷,她禁不住瑟瑟发抖。
淳于临也在颤抖,心里像是钻进去了一条毒蛇,他的指腹在那具火热的少女身体上游移,刘沁芳与他赤裸相拥,他没有拒绝。
三百多年,他自修成人身以来第一次尝到少女身体的滋味,知道那触感、嗅到那体香。
心中的积火仿佛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他将刘沁芳靠在冰冷的福字碑上,一点一点地品尝她舌尖的清甜。
石碑太凉,刘沁芳却温驯得如同一只小绵羊,身下一阵剧痛,她揽着淳于临的颈项,突然想流泪。
大河蚌回到刘府,天已经快亮了。天气太冷,但她兴致很高——容尘子欠她五十一两肉了……
她蹦蹦跳跳地踹开淳于临的房门,也不管他睡得多熟,一身寒气就往榻上拱:“淳于临,格老子的,人家都冷死了你还在睡觉!!快起来给人家擦擦壳!”
淳于临摸着她柔若无骨的手,见确实太冷,只得起床去寻热水。大河蚌在他睡得热乎乎的床榻上躺下来,不一会儿便睡得酣声阵阵。
淳于临本来想同她说说话,见状只有绞了毛巾替她擦了擦脸和手脚:“晚上吃东西了没有?”
河蚌又哪是个听得吃的的,她立刻就应声:“没有!道士不给买吃的。人家都饿了,嘤嘤,他还让人家赶路。”
淳于临用被子将她捂好,又去厨房打算给她做点吃的。还未走进厨房大门,正好遇见刘沁芳出来。
淳于临实在不想同她再有沾染,当下放淡了语气:“天色尚早,你如何在此?”
刘沁芳红了脸颊:“我听见容知观和海皇陛下回来了,想着你可能要给她做点吃的。”她将手里的托盘递给淳于临,声音低似蚊吟,“我想你也没睡多久,所以……”
托盘里放着几样小菜,还热了两盘糕点,品相十分精致。淳于临接过来,突然又想起春辉园湖边的荒唐事,他轻声道:“好了,回去睡吧。”
他不过给了一分颜色,刘沁芳脸上已经开出了三月春花:“嗯,你也早点睡。”
她红着脸说了一句,随即转身跑走了。
淳于临端着吃食到了房里,大河蚌被香味给诱了起来。她只吃了一筷子就皱眉:“不是你做的!!”
淳于临想着天气寒冷,给她倒了小半杯果酒,语声温柔:“厨房有现成的,便热了给你。现做需要时间,你先垫垫肚子。”
河蚌每样菜都尝了一下,这才抱了酒盏喝酒:“味道也还满不错的啦。”她开心地夹了一筷子猪肚喂到淳于临唇边,淳于临张口尝了尝,刘沁芳生于大家,从小就学女红和厨艺,手艺自不必说。
他点点头:“喜欢就多吃些。”
河蚌吃过东西,又爬上榻睡觉。淳于临收拾完碗筷,天亮得晚,外面还一片漆黑。他上得床来,河蚌立刻小狗一样拱到他怀里,语声娇脆:“淳于临,人家的鲛绡溅了蛇血,不想要了!”
淳于临搂着她柔软的腰肢,不知怎的就想到湖边那一场风流韵事。他答得心不在焉:“我让鲛人再替你织一条。”
河蚌这才开心了,靠在他胸前沉沉地睡了。听着她轻微的酣声,淳于临睁眼到天亮。
☆、第四十四章:只是次数不要太频繁了
次日一早,容尘子、大河蚌等一行人同刘阁老一家共用早饭。
河蚌是个挑食的,且也不习惯与人同食。淳于临先用碟子替她分菜。河蚌坐在桌边玩旁边古董架上的水晶摆件,顺便等饭。刘沁芳坐在女眷一桌,不时抬眼偷瞟淳于临。
淳于临依旧一身红衣,黑发柔滑如丝,长长地垂至腰际。他的肤色白净如玉,一双美目眼角微勾,目光清亮温润,勾魂夺魄。
那才是真正的妖,就算沉浮于济济红尘,也能让人一眼看出他不属于这纷扰人间。
他将饭菜放在河蚌跟前,河蚌柔若无骨般倚在他怀里,坐相风情万种,吃相却半点不知何为斯文。淳于临的目光却像要滴出水来:“炸糕已经很甜了,不要再加糖了。”他的宠爱之意由骨子里渗出来,声音完全没有平日的冷淡疏离。河蚌递了碟子过去,瞪着圆圆的眼睛:“可是人家就要吃糖嘛!”
淳于临无奈,只得搁了筷子再帮她往炸糕上撒些白糖。
河蚌吃完了炸糕,又伸出筷子去夹香草山芋稣,淳于临赶紧用筷子压住她:“你不能全部吃甜食,先喝口粥,今天的小咸菜不错,来,尝一口。”
河蚌嘟着嘴,委委屈屈地用小咸菜配了一口粥,随后飞速地挟了一块香草山芋稣。淳于临叹了口气,又给她蘸了个芝麻卷。
庄少衾同行止真人等俱是出家人,男女之间这等亲密之举实在是很少见,几个人都不好多看。叶甜和容尘子坐在一起,见状倒是极快地瞄了容尘子一眼。容尘子白袍整洁如新,神色从容、目光坦荡。
叶甜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完全不在意了,但心中还是有些酸楚。虽然她一直莫名地讨厌这个河蚌,并且讨厌到骨子里,但是容尘子从小到大,真正能称得上喜欢的东西……真的不多。
她起身给容尘子添了粥,强作笑颜:“师哥,今日有什么安排?”
容尘子沉思片刻:“今日顺着草木灰搜索凌霞镇的三眼蛇,少衾,你细看一下带回的几枚蛇蛋,希望能在近期孵化,找到它们的弱点。”他话落,见庄少衾埋头作沉思状,无丝毫反应。
容尘子心下诧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顿时一股血直冲了脑门——庄少衾的目光直粘着河蚌那双小脚。
她用水结了一双鞋子,鞋身透明,足两侧还游动着一尾指甲壳大小的金鱼。那双小足隔着鱼水,又圆润又精巧。偏生她坐也没个坐相,小脚搁出老远,正好交叠放在庄少衾面前。
庄少衾两个眼球呼之欲出,他看女人一向只看深沟,从未曾想到一双足可以美到这般地步。那小脚巧夺天工,容尘子心跳骤乱——他知道那握在手中把玩的滋味,那如玉石一般凉滑细腻的质感。
心思一动,神魂澹荡。容尘子急忙念了一段清心咒,将目光从那双美足上移开。他清咳一声,再不愿多想。叶甜自然也发现庄少衾在看什么,她走到庄少衾面前,二话不说,一脚跺在他脚背上!
庄少衾猛然回神,于众人面前失态,觉得实在是有损自己国师的威严,他也清咳一声:“蛇卵,嗯,当务之急我们确是需要研究蛇卵。”他一脸严肃地起身,往外就走,匆忙进了一个房间。
诸人沉默良久,还是刘阁老自言自语:“国师的早饭还一点未用呢,而且蛇卵……真的不在厨房……”
大河蚌一顿早饭要吃一个时辰,容尘子是等不了的,只能领着徒弟和行止真人先行外出寻蛇。淳于临将碗筷收回厨房时,厨子们已经在做午饭了。河蚌的餐具都是淳于临亲自洗涮,并且在橱柜里单独放置,他不愿假他人之手。河蚌却觉得无聊了,她吃得饱饱的,然后她又有点困了。
她打着哈欠:“淳于临,我先睡会,有事叫我。”
淳于临应了一声,埋头刷碗:“天冷,盖好被子。”
河蚌将脸贴在他背上,他的衣服柔滑如丝,她将脸蹭来蹭去:“可是我房里好冷哦。”
淳于临十分无奈:“那你去我房里睡吗。”
河蚌立刻应了一声,转身一蹦一跳地走了。
淳于临刷完碗筷出来,见刘沁芳站在走廊下的鸟笼前。她今日穿了一件樱花白的夹袄,发髻上别了一朵绸花,朴素却精巧的妆扮。淳于临脚步微顿,只微微点头便大步前行。
他身后刘沁芳静静地立于廊下,手中的鸟食全部散落一地,急得笼中的画眉叽叽喳喳叫嚷不止。
淳于临行出两丈有余,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他的声音极轻,但立场鲜明:“上次的事……对不起。”他是真的不想伤害这个姑娘,但是他更不想让她再空无希望地痴想,“我从还是一条鱼的时候就跟着她了,其实以我的修为,根本就不配作她的武修。所以与其说我是她的武修,不如说我是她的家臣,不,是家奴。”
“我知道!”刘沁芳语声急切,“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
淳于临打断她:“你不知道!如果没有遇见她,一条三百多年的鱼,连人形都不能幻化!她对我而言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他垂下眼睑,目光沉郁而哀伤,“也许在她眼里我还什么都不是,但是我的一切努力,都只为了有一天能站在与她并肩的地方,不为其他。”
话已说绝,刘沁芳闭上眼睛,眼角有一颗眼泪滑到腮下:“我一直就明白。”她转身向后走,十四五岁的女孩儿,她的神色懂事得让人心疼,“我一直就明白你有多爱她。只可惜即使我什么都明白,仍依然不能克制地爱上你。”
眼泪晕花了她的妆,她用双手捂着脸:“你觉得三百多年很短,可是对我而言,三百多年已经需要耗尽几世轮回。我真羡慕你们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在一起,可以爱一个人,可以为了自己爱的人而努力。”
她掩面狂奔而去,淳于临垂手肃立,他没有去追,三百多年于他而言真的很短,短到还来不及写完一个开始。
容尘子和行止真人沿着草木灰上寻找三眼蛇的踪迹,庄少衾在研究蛇卵,浴阳真人带人巡视刘府上下,保护刘阁老等人,河蚌在睡觉。
淳于临放轻动作开门,在榻边坐下来。他不过刚一坐下,河蚌已经卷着被子靠过来。她将头搁在淳于临腿上,瞪着圆圆的眼睛算算术:“清虚观一条,三两!冒充叶甜一条,六两。救叶甜,九两……”
淳于临抚摸着她铺了半枕的黑发,突然俯身在她脸上轻轻一吻。河蚌完全没有闪避,还在继续算:“长岗山猎户两条,再加六两……”
淳于临忍不住亲吻她的唇,右手探进被窝,从她腰间探进去。河蚌冷不防握住他的手,倒也没有生气:“你又来了!都跟你说过了,你现在的功法是炽阳心诀,以童子之身修炼最佳。”
淳于临压在她身上,长期的压抑,他终于有些暴躁:“可是我需要,就一次好吗,就一次!”
河蚌用一个水凝术困住了他,又爬到他胸口,以明心诀涤他浊欲:“古往今来那么多妖,真正成气候的却没几个。因为生命太久,所以更要忍得,贪一时之快,对你不好。”她第一次提到一个人,神色却极淡漠,“嘉陵江尊主江浩然也是修习的炽阳诀,炽阳诀易生心火,但千余年人家都忍了。”
她摸摸淳于临的脸,又用唇去贴他的额头:“世间人存活本就不易,妖要存活更难。要想活得久一点,就必须要学会忍耐。”
淳于临别过头去,并不言语。河蚌翻个身枕在他臂间,半晌突然道:“你若实在需要,和刘家那个小姑娘也是可以。她是人类,那点阴气,对你影响不大。”
淳于临浑身一震,转头看她,目光中有心虚、有愧疚、也有些赧然:“你……你知道了?”
河蚌缓缓抬起手臂,她细嫩的右手上一块红色的淤痕,淳于临低头看自己榻上——刘沁芳送给他那件披风,他随手搁在床上,而衣上的刺绣硌着了她:“这绣功和她衣上的刺绣很像。”
她语声平静,淳于临轻轻伸手去揉,那雪肤上的痕迹已经淡了:“昨夜硌着的?”
河蚌揽着他的腰:“嗯呐。”
淳于临凝视她:“可是你一直没有提。”
河蚌摇头:“没什么好提的呀,你要睡她影响也不大,只是炽阳诀不宜泄阳,次数也不要太频繁了。”
淳于临按住她,突然暴怒:“我和别的女人睡觉,你就一点都不介意吗?!”
河蚌与他对视,良久方缓缓闭上眼睛:“中午我想吃炒米饼。”
淳于临抓着她肩头的手突然松开,他语声恨恨:“我先去睡刘沁芳一次,再给你做炒米饼!”
他下榻穿鞋,摔门而去。河蚌睁开眼睛,伸手把玩那件竹青色的披风。那用料真好,绣功也上乘。她的指尖顺着那兰花的轮廓蜿蜒,突然想起这好长好长的一段岁月。
☆、第四十五章 盛情难却
淳于临出了房门,在春晖堂的花园里转了一圈,见庄少衾真的在研究那几枚蛇卵。
冬日的太阳极少露面,天空中阴沉沉的,似将下雪的前兆。几枚蛇卵似乎比刚刚拾来时大了许多。淳于临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庄少衾冷不防说话:“你们海皇那双脚长得真好。”
淳于临微怔,随即转身而走,丢下一个形容词:“下流!”
庄少衾不以为意,能作国师的人,脸皮都不薄。
出了园子往东,是一处假山,山畔有一处马场,刘阁老虽是个文官,却也是个好马之人。淳于临站在马场旁边吹了阵风,也渐渐消了怒意。他转身向厨房走去,炒米饼是个耗时间的活,需要提前做方好。
彼时正是厨子们忙着做午饭的时候,淳于临并不愿同他们共挤一处。他正皱眉头,外面一个小丫头冲他招手:“大祭司,小姐让我领您去望归苑的小厨房。”
淳于临略微犹豫,又看看里面油烟满身的厨子,只得转身随小丫头去了望归苑。
望归苑的小厨房是刘府小姐、夫人们练习厨艺的地方,房中宽敞明亮,厨具齐备。大厨房与之是完全没有可比性的。
淳于临走进房中时,刘沁芳已经等在其中了。见到淳于临,她眼中似乎燃烧着一团火焰,那目光明亮而热切:“海皇中午要吃什么?”
淳于临走近灶台,先将佐料、厨具的位置俱都打量了一遍,方缓缓道:“谢谢,我来吧。”
刘沁芳红了脸:“君子远庖厨,还是我来吧。”
丫头搬来一把虎皮椅子,刘沁芳在灶台前忙碌,淳于临搭不上手,只得坐在椅子上。刘沁芳心情雀跃得如同一阵清风:“你喜欢吃什么?”
淳于临微怔,随后淡笑:“我无所谓,她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刘沁芳像只小喜雀:“怎么能无所谓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口味。你吃辣吗?还是喜欢甜食?”
淳于临摇头:“都行。”
刘沁芳便捡了只螃蟹,冬天的蟹已经很少了,何况是在凌霞这个小镇:“我给你做个蟹黄粥吧,你肯定喜欢。”
她脸上仿佛凝结着一层欢乐的光辉,淳于临只得点头:“多谢。”
河蚌是被清玄吵醒的,容尘子等人发现了三眼蛇的踪迹。河蚌还在慢条斯理地穿衣服,清玄忍不住了:“陛下您能不能快点,等您梳妆打扮一番前往,别说三眼蛇了,只怕都过年了。”
河蚌横眉怒目:“你师父还欠我五十一两肉呢!!”
清玄立刻闭上嘴巴,什么也不敢再说了。
时间太紧,她没来得及叫上淳于临,随清玄匆匆赶往三眼蛇躲避的山洞。
那地方靠近深海,倒是没见到冒充刘沁芳那条蛇,只看见四个凌霞镇的村民,其中还有一个小孩。河蚌探头探脑:“这几个是蛇吗?”
行止真人十分肯定:“一路有三眼蛇游到这里的痕迹,这几个人肯定是三眼蛇无疑。”
大河蚌看容尘子,容尘子也点头:“贫道方才与行止真人杀了一条,是蛇。”
大河蚌便放了心,她大大咧咧地一挽袖子,又一点人头数:“五个!”话落,她又瞄了一眼容尘子。容尘子干咳一声:“专心做事。”
行止真人带着门徒将四个村民一个小孩通通赶出山洞,三眼蛇皮特别坚韧,一般刀剑难伤其分毫,他与容尘子联手,到河蚌吃过早餐都睡了一觉才斩断其中一条。
迫不得已便只有再找这河蚌。
大河蚌站在一个小土坡上,冬日里草木荒败,背景凄凉。地上白霜未融,霜风扬起她的衣袂,风华馥郁,九天仙女也不过如此了。容尘子目光滑过,不敢作片刻停留。
五个人刚刚一出山洞,河蚌素手微抬,一圈水纹圈住了五个人,如同一座冰墙,几个人在其中跌跌撞撞,却难以冲破。
五支冰锥闪烁着神兵利器般的寒光现在空中,每一支里面都种了一颗粉珍珠。冰墙中四人在前,小孩躲在一个妇人身后,目光惊恐。
当冰锥如箭离弦,几个村民俱都张大嘴巴,喷出毒液。河蚌面色微变,众人只觉眼前一片水色一掠而过,眼前残影尚在,她已然冲入冰墙之中。
耳边一声细响,冰锥炸裂开来,血肉喷了河蚌一头一脸。容尘子同行止真人俱都不知发生了何事,几个人冲到她面前,只见她右手扣住的一支冰锥已经炸裂开来,她整个右手全是鲜血,血中隐隐可见破碎的残冰和珍珠碎粒。
在她面前,是一个麻衣小孩惊恐的脸。
“怎么了?”行止真人也不知发生何事,河蚌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她施了护身术,又在冰锥未裂的时候先将其捏碎,是以冰锥虽然炸裂,但她右手伤势不重。她掏出鲛绡裹住右手,语气淡然:“他不是蛇,问清住处,送他回去吧。”
行止真人不懂:“你如何知道?”
河蚌疼得呲牙咧嘴:“因为所有的蛇在冰锥靠近时都有应对,要么躲避,要么喷出毒夜,只有他不知道怎么办,傻傻地站在这里当靶子。”
行止真人沉吟:“也许他比较狡猾?”
河蚌瞟了他一眼:“他哪有真人您狡猾?”
行止真人面色一变,再看她,她却又仿佛并无所指,只低头看自己右手的伤处。
容尘子将那个吓呆了的麻衣小孩带出了冰墙,其声沉郁:“它为何要让我们杀掉这个小孩?”
河蚌打开鲛绡,右手的血已经止住了。只是她肌肤太过白暂,便显得伤口更加狰狞:“因为小孩的罪孽最轻,在天道之中,无端杀害正神可能会引来天罚。妄伤无罪之人也是极重的罪孽。”她瞟了容尘子一眼,冷哼,“何况如果这个小孩就这么死了,这里一定有人会非常愧疚,它便又有了可趁之机。”
容尘子什么话也没说,倒是清玄惊疑不定:“她实在不像这样的人。”
清素也颇为怀疑:“莫非她也被三眼蛇假冒了?”
二人议论无果,大河蚌却已经水遁离开了。容尘子站在原地,也不知在想什么。
大河蚌一回到刘府就四处寻淳于临,一路问遍了仆人也没人瞧见。她一路寻至春晖堂的假山。假山有个石洞,外种长青藤,是个避风的所在。
“其实我也不是你所谓的大家闺秀,我的生母是爹爹的一个妾室,大夫人娘家势大,又深得爹爹宠爱。我一出生……就被抱到大夫人房里,一年也难得同母亲见上几面。大夫人不喜欢我娘,对我也不冷不热。我在府里……没有几个人会记得。”
“所以刘阁老把你送给容知观作个鼎器,以求仙道。”
“嗯。爹爹虽然位高权重,但我毕竟是庶出,真正的好人家,也不会娶一个庶女为正室。我又不愿嫁人为妾,所以……所以一直未指人家。”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真的想杀了那条蛇给我娘报仇,但是我手无缚鸡之力,我……”
大河蚌没有再听下去,她转身离开假山,去看厨房有什么吃的。
厨子们其实给她留了菜,还有好些点心。但是她手疼,转了一圈也没胃口,径自回自己房里睡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淳于临从外面进来,端了些点心,自然有她喜欢的炒米饼:“起来吃点东西吧?”
他语声温柔如常,河蚌翻了个身:“不吃。”
淳于临将她强拉起来,他本就是个心细如发的人,立刻就发现她右手的伤势:“你的手……”他紧皱了眉头,“容尘子和行止怎么搞的!受伤了也不给上药!!”
他找了生肌续骨膏,细心地为她涂抹:“疼不疼?”
河蚌立刻就眼泪汪汪:“疼!”
淳于临叹了口气,将点心端到榻前,在床头的矮柜上搁好,又抽出她怀里的鲛绡。鲛绡上沾了不少血,他得帮她洗好。
刚刚出门,就见刘沁芳守在门外,她接过他手上血迹斑驳的鲛绡,温驯贤良如同一个小妻子:“我去洗吧,这些事不是男人应该做的。”
她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已经响起:“不要让别人碰我的东西,你要不愿意洗,有的是人乐意!”
淳于临赶紧从刘沁芳手里接过那段鲛绡:“我自己去。”
河蚌站在门口,她眯着眼睛,又娇又横:“不用,我不要了!”
淳于临微微叹气:“嗯。”
河蚌回房继续睡了,刘沁芳站在原地,再抬头时她已收起眼中的泪花,含泪带笑:“对不起。”
淳于临将那鲛绡卷在怀中,低声安抚:“无事,她早就想换掉这根鲛绡,与你无关。不必往心里去。”
刘沁芳咬着唇,许久才点头。淳于临转身出了刘府,他得回一趟海里,去找鲛人看看上次订的那条鲛绡好了没有。
鲛绡止血有奇效,质地又柔韧,最适合河蚌。
☆、第四十六章:敌人的资格
夜间,淳于临替河蚌取回了一条新的鲛绡,她右手疼得厉害,脾气也很糟。淳于临小心翼翼,做了好多她爱吃的糕点,又讲了些奇闻趣事给她听,好不容易才将她哄睡。
他刚出得房门,就见刘沁芳立在门口的台阶下,她的发间隐约可见露珠,不知已在这里站了多久。淳于临微怔,怕惊醒河蚌,领着她行出十余丈远,方问:“有事?”
刘沁芳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低着头不敢看他:“这个……送给你。”
淳于临心中微动,最终缓缓接过来,这香囊做工极为精细,针脚密实,绣样美观,内中不知添置了何种香料,每一次嗅来,香气都不相同,时而浓郁,时而清新,令人神思清明。淳于临收到少女的礼物不多,他常年跟在河蚌身边,最多也就从东海买海产的时候龙王送他几个海龟、霸王蟹之类。
他的日月轮倒河蚌寻的材料,但这货又岂个会送礼物的,她就指着那两块黑铁般的寒精,大大咧咧地道:“拿去,打成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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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淳于临手握着香囊,多少有些感动:“谢谢。”
刘沁芳抬起头,脸颊燃起两朵火烧云:“海皇陛下要睡很久吧?”
淳于临点头:“一般要睡五个时辰,今天估计会短些,三四个时辰吧,她一受伤就睡不好。”
女为悦己者容,刘沁芳如同一朵春日的牡丹傲然绽放,眼中风情娇艳欲滴:“你……要到我房里坐一会儿吗?”
淳于临微怔,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他知道自己不该去,可男人在一个深爱自己的女孩面前,总心软一些。何况他食髓知味,初尝少女滋味的男人也总没有几分抵抗力。见他沉默不语,刘沁芳面上红霞更盛,似乎着急解释:“我煮了些参汤,天冷,你又刚从海族回来,可以暖暖身子。”
淳于临垂下眼睑,许久才道:“也好。”
刘沁芳眼中的甜蜜似乎盈满将溢。
I河蚌醒来时不过三更,没有看到淳于临。方才睡觉时不小心压着受伤的那只手,疼得厉害。她推门出来,风霜满地。没有下雪,却比下雪更冷的天气,她信步前行,沿着装饰花架走廊直走。花架上装点着颜色各异的绸花,虽然艳丽,却毫无生气。
走廊尽头就女眷居住的园子,一扇院门拦不住她,她却站在门前再不愿走了:“淳于临!”
她直接就站在院子门口喊。
淳于临同刘正值紧要关头,闻声却微怔,随即他骤然抽身:“她在叫我。”
院门离刘沁芳的绣楼其实还有一段路,刘沁芳什么也没听见,但淳于临却听得清楚。他迅速整饬衣裳,刘沁芳还有些茫然:“谁?”
这个字还没说完,她就想到谁。除了那个河蚌精,谁还可以把这时候的他从自己床上叫走?
淳于临走得匆忙,那根河蚌不要的鲛绡还搁在刘沁芳榻上。刘沁芳捡起来,鲛绡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其质柔韧,光泽耀目。她握着这鲛绡追出去,见淳于临已经急步赶到大院门口。
见到河蚌,他语声中掩不住的痛楚:“天冷,不给你备了狐裘吗,怎么这样就出门?”他上前拥住河蚌,用手掌温暖她的脸颊,那动作流畅得仿佛睡醒睁眼一样。
河蚌眼里转动着眼泪花花:“手疼,呜呜,好疼。”
淳于临将她拥在怀里,解了自己的外套为她御寒,随即才去看她的手。他的声音又宠溺又温柔:“压到伤口了。没事,没有流血,回房我们重新上药。”
他揽着河蚌正欲回房,突然院门前刘沁芳含羞上前,她衣裳不整,面颊桃花盛开,眼中春潮未息,一副鱼水之欢未竭的娇艳模样:“祭司,”她举起手中鲛绡,声音低若蚊吟,“你的东西落在我那儿了。”
淳于临微怔,不觉偷眼看了看河蚌,随手他接过刘沁芳手里的鲛绡,淡淡道:“谢谢。”
他牵着河蚌往回走,河蚌又岂个愿意走路的?最后淳于临只得打横抱起她,他的声音低若呢喃:“饿不饿,上完药我做点东西给你吃。”
刘沁芳手中一条罗帕绞在一起,勒得指间变色。的,初时她觉得只要能和淳于临在一起,哪怕只有一次也此生无撼。可人的欲望总随时随地在变。
那只河蚌只有一张漂亮的面孔,她什么也不做,只会索取,她凭什么能得到淳于临这样无微不致的宠爱?凭什么让淳于临在这种时候毫不犹豫地抛下自己,只为她一声呼唤?
她甚至想那个河蚌一定知道淳于临正和自己欢好,特意赶在这个时刻来的吧?第一次来刘府的时候,她还和那个容尘子恩恩爱爱、纠缠不清。她凭什么阻止淳于临同自己来往这个世界不公平,真不公平。
她再去找了那条三眼蛇,三眼蛇仍旧仰泳,笑得十分欢畅:“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人性真奇怪,哈哈哈哈。”
刘沁芳咬着唇:“我只想知道,怎么样能让他也爱上我。”
三眼蛇在水中打滚儿:“他爱那个河蚌精,其次你。如果河蚌精没了,他岂不就只爱你了?”
刘沁芳怒目而视:“可那个蚌精再如何,总也与我无怨无仇!而你却我的杀母仇人,还杀了许多人!”
三眼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过奖过奖,还不算多。不过这些都不要紧,你想呀,你的生母可以算为你而死,她总归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如果你能和你的情郎长相厮守,黄泉之下,她也必无遗撼。况且话说回来,我固然你的杀母仇人不错,但那个河蚌和那群道士难道就没有一丝责任么?我冒充你入到刘府,那个道士明明知道有异,却迟迟不至。那个河蚌更没有将你一家上下的性命放在眼里。能者赎世,她拥有天水灵精之能,但在其眼中,人命不会比一个萝卜丸子重要多少。”它细细地为刘沁芳找理由,“所以你的杀母仇人不止我,害死这些人的也不单单我。只目前以你的力量,别说对付他们了,我一尾巴就能把你的腰绞断。复仇于你而言本无望之事。但你要明白,这个河蚌与你可不无怨无仇。”
晨间,淳于临起得早。河蚌每天要刷次壳,不然身上就痒。他用木盆打了一盆水,在房门口遇到刘沁芳。她今日穿了件白色绣寒梅的夹袄,下着火红襦裙,清新中透着几分火热,映得淳于临的眸子也染了些艳色。
二人对视片刻,房门突然打开,大河蚌从里面探出头来。她今天仍是水色衣裳,只是头上用最细嫩的梅花枝条松松绾就了一个头环,寒梅仿佛就盛开在她的发间,清香四溢、妩媚难言。
刘沁芳只看了她一眼便忍不住去看淳于临,淳于临看她的目光像在看一个神祗。倒是河蚌先打破平静:“淳于临。”她的声音脆得像炸得金黄的薯条,白嫩的双臂水蛇一样缠上了淳于临的脖子,“人家早饭想吃萝卜丸子。”
淳于临微微敛眉,只冲刘沁芳点点头便将她往房里带,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如若春风抚柳:“萝卜丸子我没做过,早上我们先吃驴肉火烧配羊杂汤。萝卜泄气,冬天少吃。”河蚌依在他怀里,不知道说了神马,淳于临又低声安抚:“那让我先看看菜谱,晚上再做。”
河蚌还在考虑,淳于临将水兑得稍热些:“来,先刷壳。”
河蚌喜欢刷壳,便暂时放过了萝卜丸子,翻个身变成只灰黑色的大河蚌,淳于临挽起衣袖,用柔软的汗巾轻轻擦洗她的外壳。
刘沁芳静静站在门口,天空飘起了小雪,寒梅落英翩跹,她被酷寒障目,只看到无边落雪。
她终于明白那河蚌其实从来没有把她当作敌人,因为她构不成任何威胁。这世间最残酷的事不是遇到一个劲敌,而是战斗一番之后,突然发现自己连被人当作敌人的资格都没有。
☆、第四十七章:我恨你,何盼!
中午,容尘子随行止真人四处寻找三眼蛇的踪迹,但仍是无功而返。三眼蛇似乎知道他们一行人的行踪一样,总能巧妙避开。而这种苦差事,河蚌是从来不参与的,她正在睡午觉。
容尘子去往庄少衾房间,路过假山,山石之后一个声音分外耳熟:“大祭司,您收我为徒好不好?”
另一个声音清澈明晰,容尘子一下子便听出是淳于临:“这……我是武修,能教你些什么呢?”
“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想躲在你们身后苟且偷生,我想和你们一起杀光所有的三眼蛇!”她的语声越来越低,姿态也越来越亲昵,“我想真正能够帮你做点什么,更想为我母亲报仇!临郎,答应我吧……”
容尘子微怔,他何等样人,自然已知二人关系不简单,但君子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他匆忙前行,未作片刻停留。
庄少衾的房间在河蚌隔壁,容尘子抬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有心想提醒一句,又寻思着不应妄议是非,何况如今她在午睡,自己闯入,孤男寡女,也多有不便。他最终什么也没提。
河蚌醒来时正是晚饭时间,淳于临不在。她眯着眼睛走到饭桌前,容尘子和刘阁老等人正在聊三眼蛇的事.今天一天又是徒劳无功,一行人难免有些沮丧。好在庄少衾研究的蛇卵开始孵化,里面蛇形的阴影越来越大,几乎将要破壳而出。
大家都关心着蛇卵的事儿,唯大河蚌吃嘛嘛香,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以前的座席都是淳于临占的,河蚌就坐在他身边。今天他不在,桌上的人河蚌都认识,但唯一熟的只有容尘子。不巧的是容尘子左边坐着叶甜,右边坐着行止真人,而且容尘子也明显没有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的打算。
但这河蚌又岂是个会客气的,她径直就走到行止真人身边:“让让,我要坐这里!”
行止真人是男人,且又是出家人,终不好与她争,只得将座位让给了她。她便大大咧咧地在容尘子和庄少衾之间坐下来。她的吃食淳于临倒是早就做好了,这会儿仆人见她睡醒,也就一一端了上来。
庄少衾同行止真人正说着话,这河蚌已经在打量桌上的菜色了。淳于临走之前给她做了萝卜丸子,她夹了一个含在嘴里。
庄少衾倒了杯酒,她也不客气,理所当然地就接过来啜了一口,一看就知道是饭来张口的货。庄少衾长这么大,除了服伺紫心道长以外,还第一次给人斟酒。好在是这个河蚌,他也不多说,喝了就喝了吧,重新再要个杯子就是了。
容尘子和行止真人在商量下一步的对策,也没有在意:“看来要等到蛇卵成形之后,试试各种符咒。再尝试驱蛇药和水、火、刀、枪,总要试出一种效率高些的法子才好。”
这时候河蚌第一杯已经下肚,她坐在那儿眯着眼睛望着空酒杯,庄少衾给自己斟酒时顺便也给她添上。
容尘子察觉的时候,庄少衾已经给她添了第四杯,她醉酒的时候腮染酡红,眸中水光欲滴。艳色撩人,庄少衾只恨酒盏太小,至于三眼蛇,一时不在思考范围之中了。河蚌喝到第五杯的时候,容尘子不动声色地挡住她的手,端走她的杯子,顺便还瞪了庄少衾一眼。
庄少衾立刻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再不敢生妖蛾子,只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河蚌身上瞟。
容尘子将杯子里的酒倾掉,倒了杯茶放在河蚌面前。那河蚌没接,倒是一直盯着他的手,一看见她的目光,容尘子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跟身边的刘阁老说了两个字:“换座!”
可惜刘阁老反应太慢,他还没起身,那河蚌已经拿住了容尘子的手,她一身酒气,眼神妩媚如丝:“你想跑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容尘子不想同她拉扯:“男女有别,你……”
那河蚌可听不进去:“你什么?对了!你还欠我五十一两肉呢!”
容尘子素行端正,实在是不擅赖账,他只得任她抓住自己的手:“你醉了!”
河蚌靠在椅背上,两颊粉嫩娇艳:“我醉了也没有多加一两呀!”
容尘子只得垂下眼帘:“嗯,贫道欠你五十一两肉。”
那河蚌便埋下头,在他手上重重地咬了一口。容尘子任她啃咬,眉头也没皱。庄少衾和叶甜却忍不住了,上前就将她拖过来。她张牙舞爪,容尘子沉声道:“放开她!”
叶甜又急又怒:“师哥!她喝多了!”
容尘子声音沉静如水:“但她没算错账。反正早晚也是要还的。”
他目光微微一扫,庄少衾只得松了那河蚌,叶甜却是咬着唇,死也不放的。她的声音像暴雨一样又快又疾:“你这个臭河蚌,我看你不顺眼很久了!!不就是欠你一点肉吗,我替师哥还,我替他还不行吗?!”
河蚌咬住容尘子不放嘴,伤口渗出了血,她贪婪地舔食:“谁要你的肉呀,又老又肥!”
叶甜一听,原本八十的战斗力瞬间就飙到10086!她抽出宝剑就要和这河蚌拼命,庄少衾赶紧拉住她,河蚌喝多了站不稳,但她的嘴很稳——牢牢地咬住容尘子不放。
容尘子只好任她靠着,她咬了半天也没咬下一块肉,只抬眼看容尘子。容尘子容色沉静如常:“咬不动?”他起身,右手以掌斜削,掌风如利刃,在臂间削下一片肉来。河蚌终于松了口,容尘子将肉喂到她嘴里,叶甜赶紧取了自己的罗帕帮他包扎伤口,还对河蚌怒目而视。
河蚌也有些无趣,叼着肉回了房间。
庄少衾替容尘子包扎着伤口,他养过妖,对妖的习性多少知道一些:“你别跟她计较,她其实就是心情不好,借酒撒疯。”
叶甜满腹怒气:“她心情不好,我瞧她倒是吃得饱睡得香,整日里跟头猪似的!!”
庄少衾淡笑:“妖大多这样,没有和人生活过,看着每只都几百几千年的,其实什么都不懂。淳于临没回来……她应该挺难受的。”
容尘子垂下眼帘,默然注视着臂间伤处,没有说话。
清玄和清素站在一边帮不上忙,二人开始打赌。
“你说她待会儿会不会再去缠师重要!
父?”清玄用手摸着下巴,清素很理智:“她即使找师父,师父也定然不会理她。”
可是两个人都没猜对,那天河蚌一直坐在湖边,她哪儿也没去。刘府里的人都认识她,但没有同她熟识的,更怕她发酒疯,也没有人会主动搭理她。她就坐在湖边一直等到淳于临回来。
淳于临还真教了刘沁芳一些防身之术,刘沁芳学得太认真,以至于淳于临几次看看时辰,都不忍心提醒她该回去了。一回到刘府,府中诸人就以一种“你完蛋了”的眼光看他。他匆匆去到河蚌房里,自然没有找到人,结果又转了几圈,才发现河蚌孤伶伶地坐在湖边。
天冷,她还把一双小脚伸进湖里玩水。
淳于临将她抱起来,其实他知道河蚌会不高兴,但潜意识里,他却希望看到她的反应,让他觉得在她心里面他也并不是轻于鸿毛。可是真的看到她的失落,他又忍不住心疼:“天冷,不要坐在这里。”
河蚌埋着头不说话,淳于临倾身拥抱她:“晚饭吃什么?我现在去做。”
河蚌抬起头来,她的眼神带着笑:“去,把容尘子和行止真人找来。”
容尘子和行止真人不知出了何事,一行人匆忙赶到湖边,就见那河蚌坐在大青石上,她的双脚还在玩水,神色间却一派欢愉,哪还有半点失落之态?她蹦蹦跳跳地退到淳于临身后,双手掐诀,语声娇脆:“送给你们一个礼物。”
水面本来平静无波,突然冒起拳头大的水泡,诸人不知道她搞什么鬼,都望着湖面。浴阳真人脸色更是阴晴不定。
叶甜就不那么耐烦了,她还在为这臭河蚌咬了容尘子一口、又说她的肉又老又肥的事耿耿于怀:“有事直说,卖什么关子!”
容尘子止住她的话,上前两步走到湖边。
湖中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声重要!
音,那水翻腾得越来越厉害,河蚌右手缓缓浮出镶着血珍珠的法杖,轻声念着心诀,她的声音本就悦耳,低低念来,如若珠溅玉碎。青黄的湖面隐约浮现一条蛇尾巴,诸人都变了脸色。
一声尖啼之后,湖中一条三眼蛇出现在诸人面前,绿底墨纹、足有成人手腕粗细。庄少衾语带惊叹:“是冒充刘沁芳那条三眼蛇!”
它这段时间不知道吸食了多少魂魄,额上角已长成,像是快要化蛟的模样。这时候却似乎十分痛苦,正在垂死翻滚挣扎。它的声音同刘沁芳倒是一模一样:“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一股水柱将它托出湖面,平日里柔和的湖水像是有了生命,突然变得愤怒狰狞,它犹自不甘地想要挣脱束缚,但那水却如刀丝,将它的蛇身缚出了缕缕血痕。
它先前藏于水中也极为小心,同刘沁芳说完话就会离开,但时间一长,见这河蚌也没察觉,它便放松了警惕,常期匿于湖中。
河蚌靠在淳于临身边,姿态傲然:“格老子的,任你奸似鬼也要喝老子的洗脚水!”她微勾手指,水柱将那条三眼蛇送到岸边,诸人有千百个问题要问,河蚌折了根藤条,不慌不忙:“先别急,让老子先抽这龟儿子一顿。”
话是说得狠,但她只抽了几下子就没力气了。只得将藤条丢给刘府的下人:“累死了,你们来吧!”
容尘子面色严肃:“你早就知道它藏在湖里?为何不曾说起?”
河蚌笑嘻嘻地瞟了行止真人一眼,没有说话。浴阳真人却怒道:“容知观问你话,你看我师兄作甚?”
河蚌不答,淳于临却神色冰冷:“你连我也没有告诉。”
河蚌摸摸他的脸:“反正我们把它抓住就成了嘛。”
淳于临抚开她的手,目光中有着她不能理解的痛楚:“你放任我同刘沁芳在一起,也只是为了让它放松警惕。”他缓缓退开,神色哀伤,“我在你心目中,根本就无关紧要。”
河蚌眯着眼重要!
睛想了一阵:“你在湖里会对刘沁芳动情,只是因为蛇本来就主淫,邪气过甚,滋生淫念。但是你忍了这么多年,就算它奸计得逞,你顺便睡一下刘沁芳,至少咱们也不亏呀。何况活捉它对我们后面的事会容易许多。”
淳于临缓缓摇头,目光绝望:“我错了,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他笑容凄怆,“我恨你,何盼!”
☆、第四十八章:一条三两肉
河蚌没时间安抚淳于临,她也不着急——两个人在一块都三百多年了,这点小事要安抚也不急在一时。当务之急还是先灭了三眼蛇是正经。
湖中的三眼蛇被狠狠抽打了一顿,它伤了不少人命,众人恨之已久,下手就毫不留情。好在它蛇皮柔韧,倒也经受得住。庄少衾就比较缺德了:“取火来。”他淡淡吩咐,自有官兵搬来火炉,他将炭火夹起烙在三眼蛇身上,三眼蛇虽然扭动,却并不十分疼痛的模样。
容尘子目光微凝:“它似乎并不惧水火。”
行止真人目光闪烁,庄少衾又取了些雄黄过来喂它,它虽不喜那味道,却似乎也没有特别害怕的反应。诸人忙着研究它,不防它突然睁开额中的第三只眼。那红光一闪,连庄少衾都是心神大震。它的功法比之先前初见时又进步不少。
容尘子手疾眼快,一把攥过了庄少衾,河蚌及时以明心诀涤他神识,幸得他人无恙。
那三眼蛇已经在咆哮:“要杀要刮你冲着我来呀!”
“你觉得我奈何不了你是么?”河蚌的声音冷而傲,目光森冷,她疾步走到淳于临身边,取了他腰间的日月轮,“让你长长见识。”
她大步走到三眼蛇面前,手中日轮转动如飞,只堪堪挨到三眼蛇身上,三眼蛇就是一声尖叫。日轮运转不需人力,但边缘极为锋利,其材质更是海底千年寒精,无坚不摧。此轮一出,连庄少衾这样见惯法器宝物的人也是双目一亮。
这样的稀世法宝也不过只割开了三眼蛇的些许皮肉,但对河蚌而已,这已经足够了。她将食指探进三眼蛇的伤口,三眼蛇的眼里突然现出难以明状的惊恐。河蚌在往它的皮下注水——等水注到一定程度,不需要任何兵器,它的皮肉就会分离。
它望着河蚌,凭它现在的修为是完全不可能同一个几千年的内修一拼高下的。是以它根本不敢使用摄魂之类的法术。从崖底出来之后,它也看到过许多同伴的惨死,甚至也曾几番遇险,但它第一次尝到等待死亡的滋味。
河蚌早已经想好了怎么对付它,水注到一定程度,这条三眼蛇突然威风全无,它沙哑着开口:“你想要我做什么?”
河蚌手下不停:“你想要什么?跟着你的主人,你想得到什么?”
三眼蛇不妨她突然作此问,沉默了片刻才回答:“我想作人。”它抬头看向河蚌,让河蚌看清自己的眼神,“我想像人一样在天地之间生活。”
每个妖修行,都有各种各样的目的。容尘子与庄少衾相顾一眼,大河蚌已经开口:“很简单的愿望。”她指指淳于临,“你认识他吗?”
三眼蛇皮下的水越来越多,它有些着急了,忙连连点头。河蚌可不急,反正那水也没有注到她皮下:“你猜他今年多少岁了?”
三眼蛇又细细打量了淳于临一番:“一千岁左右?”
河蚌摇头:“三百来岁。他不食人畜魂魄,也不聚阴招邪。也就是说如果你肯归顺于我,我可以让你在五十年之内幻化成人,并且不偏离天道,不渡雷妖劫。如果你灵根够好,说不定将来问鼎仙道也未可知。”
三眼蛇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它不信:“你自己都尚未成仙。”
河蚌轻笑:“我留恋这人间。”
三眼蛇想想她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相信——内修的生存力极为薄弱,选择内修的妖怪,几乎就等同于将生命交到了自己的武修手上。可是内修的内丹又是极为滋补之物,这世间又有多少个武修完全值得信任?现在这个世道,真正的内修几乎都已经绝迹。这个河蚌能活到现在,必有不凡的本领。
它想罢,终于又问:“你所言当真?”
河蚌轻笑:“那你只有赌一把了。反正现在情况明了,你不答应是一定会死,而且我担保你会死得后悔自己来到这世上。但是如果答应的话你还有可能活。”
这是条很聪明的三眼蛇,它读过点书,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何况河蚌一直往它皮下注水,它快吃不消了,是以当下便吐吐信子:“好吧,我答应你。”
河蚌并未停手:“那么我又如何相信你呢?”她轻弹手指,那指甲光洁亮丽,“你跑得太快,而我又很懒,总是追不上。”
三眼蛇急了:“那你想怎样?你有话一次性说完成不成?”
河蚌从腰间丝带里掏出一颗红珍珠,笑如银铃:“这颗珍珠我不常用,威力你大抵没有见过。但是粉珍珠爆炸时的威力你是知道的。”三眼蛇被水涨得难受,赶紧点头。河蚌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那颗红珍珠,姿态优美,“我用海礁试过,它是粉珍珠威力的十二倍,如果它爆炸开来,可以穿透十张三眼蛇的蛇皮。”
湖中水柱上的三眼蛇沉默了很久,最后它的皮都快要胀破的时候,它终于叼过那颗红珍珠,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束缚它的水柱瞬间融化,它扑通一声掉回湖里。
河蚌转身面对容尘子,娇俏如昔:“问清三眼蛇习性,查明它主人的来历,我们直闯长岗山。”
诸人都没有吱声——这个河蚌,真是狡猾呀……
事不宜迟,当天下午,容尘子、行止真人、庄少衾、叶甜等一行人就开始前往长岗山。对于山下被镇压的东西,大伙还是心里没底。这事已经惊动了道宗,便是迦业大师也发来信函,决定赶来相助,欲将这条作恶多端的妖蛇斩草除根。
河蚌的意思就是不等:“他赶来也未必能帮上什么忙,何况我们至少先到崖下看看,有了这条三眼蛇带路,就算杀不死这条蛇,至少我们还能全身而退。”
诸人对这条蛇早就一肚子的火气,这时候也难免等不得。容尘子便同庄少衾准备了法器。大家当日出发,前往长岗山。
淳于临自然要去,本来刘沁芳这种全无还手之力的人是不应该一并前往的,但她缠住淳于临,硬要跟去。诸人也就没有多说。
河蚌召来了凌霞海域的许多海生物,倒没有让它们入内,只吩咐其助她储水。她用的是水系术法,如有足够的水源,则于她大大有利。二十几只海生物都是在凌霞海域有些地位的海族,只是凌霞海域不大,他们的修为也就一般。
对于河蚌而言,也就剩储水这点用处了。
有了足够的水,她直接一个水遁,将一行人俱都带往长岗山。诸人心下暗惊,倒是容尘子师徒三人神色如常——这河蚌的底子,容尘子多少知道一些。
那条三眼蛇对崖下十分熟悉,它游在前面,河蚌也不怕它玩什么花样。山底至崖下,有一条岩缝,堪堪避过崖上的古阵法。
诸人沿着这条狭窄的岩缝往里走,多少有些不安——在这个连腰都直不起来的地方,一旦这条妖蛇使诈,只怕诸人都有来无回!倒是河蚌身体柔软,跟在容尘子身后半点不吃力。三眼蛇走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容尘子:“你不害怕?”
容尘子还未答话,倒是河蚌娇笑:“怕!怕你炸开来溅我一身血。”
三眼蛇又瞅了瞅容尘子身后的一行人,冷哼了一声,又昂了头,继续往前游。
岩间一片黑暗,却隐隐有风,没有办法点火,诸人都只有试探着前行。淳于临本是时刻不离河蚌左右的,但自前番事情之后,他便再没同河蚌说过一句话。这会儿岩道难行,刘沁芳没多少底子,又是个小脚闺秀,他只能一路照看。
河蚌身后跟着容尘子,空气中隐隐飘散着神仙血肉的香气,河蚌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味他的味道,不由又有些馋虫入脑。她动物习性,一生都只为觅食。这会儿便忍不住去嗅容尘子。粉嫩的手臂缠上健硕的腰身,容尘子呼吸一紧,却终不好让身后诸人听出异样,伸手便拍河蚌的手。
河蚌紧紧抱着他,深深嗅着空气中似药似花的香气。这段曲径太窄,必须蹲下来行走。河蚌厚着脸皮趴在他背上,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他的颈项。两团柔软紧紧贴着背部,容尘子心跳骤快,他伸手欲推开她,却于黑暗中摸到一片光滑细腻的肌肤,又细又长,是她的腿。
河蚌也不躲闪,反而舔得更起劲。容尘子一生中规中矩,虽同这河蚌有过一段荒唐时日,却又几时在人前行过这般苟且之事?
他正值壮年,又曾数度尝到销魂滋味,顿时就有些心猿意马。好在他修道多年,定力极佳,不过瞬间已经缓过神来,他一把扯下河蚌,沉声道:“清玄,跟紧我!”
身后清玄立刻秉着为师父排忧解难的精神爬过来,硬挤到了河蚌和容尘子之间,河蚌悻然,还是清素聪明——这货又对师父动手动脚了吧?
山道估计爬了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开始现出亮光。洞口在距崖底七尺余高的山壁之间。容尘子第一个跳下来,然后心中一震——只见这山壁之上白茫茫一片全是蛇卵。
蛇卵大小不一,大的有成人拳头大小,小的只有鸡蛋的个头。
身后众人也有些惊惧,这么多蛇卵一旦孵化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河蚌一跳下来就高兴惨了——一条三两肉……
☆、第四十九章:天水灵精
山壁上的蛇卵密密麻麻一片粘在一起,行止真人容色微动,叶甜也忍不住感慨:“这……这蛇什么都没做,就顾着产卵了吧?”感慨完毕,她突然醒悟过来,脸色微红。
庄少衾关注的不一样:“原来这条蛇母的?不知道长得美不美……”他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河蚌,和她胸前的波澜壮阔,邪念刚起,已经被那
条游在前面的三眼蛇破碎了一地——看卵长得这副德性,这母蛇能好看得到哪去?
他臆淫了又臆淫,最后还觉得人兽太重口,不得不放弃。
诸人贴着山壁过去,前面那条三眼蛇还带解说的:“别看卵这么多,能运气能孵化的少之又少哦!”它颇有些得意,“因为主人脱离六道
太久了,缺少生气,卵成形之后需要借气,或者在人体内寄生。且同一个人很难重复借气,所以这些卵都不能孵化成形的啦!”
容尘子目光微动:“借气贫道倒曾听说过,当时只当传说,不想竟然当真存在。”
三眼蛇昂着头:“哼,我们主人有着上古神兽的血脉,你们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它还没得瑟完毕,河蚌已经开口:“上古神兽?”三眼蛇得意洋洋地冷哼一声,这大河蚌已经乐得一蹦三丈,“嗷嗷,上古神兽蒸着好吃
还炸着好吃?”
三眼蛇立刻紧紧闭上嘴巴,再也不吭气儿了。那河蚌还追着它问:“难道要炖着吃?肯定不能吃刺生的,肉太老……喂喂,你别走呀,你
看烤着吃怎么样?要不煎着吃?或者卤着吃也行啊……”
从此以后,三眼蛇再也没有提及过它主人引以为傲的血统……
前面隐隐传来铁链和翅膀振动的声音,前面的三眼蛇停下来不肯再往前:“前面就了。”
它低声道,又抬头看河蚌。容尘子神色凝重,他伸手触摸那条足有成人小腿粗的铁链:“这经过秘术精炼的法器,看年代只怕至少汉代的
东西。”
河蚌倒不惧,这时候她想起淳于临了:“淳于临你属蜗牛的吗?快过来!”
淳于临扶着刘沁芳走过来,观察了一下地形,他将刘沁芳放在铁链没入的山壁旁边,声音极低:“你且在这里,莫乱走。”
刘沁芳微微点头,手心里已然全冷汗,她看向淳于临,欲言又止。淳于临又走回河蚌身边,照例站在她身前。周围不时可见汉白玉的圆柱
,上刻浮雕,只被尘泥覆盖,看不真切。容尘子还没开口,清玄、清素已经上前,用衣袖将一根圆柱擦拭干净。
容尘子端详许久,神色凝重:“这传说中的鸣蛇。”
这话一出,诸人心中多少有些没底,鸣蛇只在《山海经》里出现过,谁知道图片和实物会有多大差别?容尘子也有些奇怪:“为什么有的
画面内容刻了两幅呢?”
铁链尽头隐隐传来咆哮之音,诸人都开始戒备,容尘子不及细想,也开始安排:“行止真人、浴阳真人、少衾,你三人同我与这孽畜正面
交锋,玄儿、素儿,昊天、昊羽,你四人修为不佳,只需跟在其后,保管好法器,必要之时保护……海皇陛下,尽量为她争取时间。小叶
,你和玄儿他们一起,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叶甜等人应声,容尘子没有安排那个河蚌,她自己心里有数。
大河蚌站在黑色的铁索之下,她只觉得好玩:“嗷嗷,容尘子,大蛇可不止值三两呀!”
容尘子嘴角抽搐,并不理会,她还在那儿陶醉:“鸣蛇哎,少说也值个三五斤肉吧!嗷嗷,到时候用神仙肉炒上古神兽,嗷嗷……”她口
水滴到铁链上,三眼蛇默默地游在前面,它终于明白食物链的顶端到底站着怎样可怕的生物……
顺着铁链往前走,空气越来越热,亮光越来越强,待行至中心,诸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只见眼前地势深凹下去的地方燃烧着一团火焰,火
焰的中心,一条蛇正盘成一团,这货就像一个小山头,背生四扇黑色羽翼。见到诸人,它半眯起眼睛,那双眼睛大小如簸箕:“来者何人
?”
它开口,竟然清亮的女声。河蚌躲在淳于临身后,离得远远的:“真鸣蛇!”
淳于临不语,她自顾自开口:“鸣蛇性属火,打起来之后你不要站在铁索上。”她四处打量,“当初封印它的人肯定在地势周围建有火焰
难及的死角,不然肯定死伤无数。”她不管正在与鸣蛇交谈的容尘子众人,一手带着淳于临就往跃至铁链最高处,这下子不止她,淳于临
也看清了——整个山崖被开凿成四角星形,边角极窄。因着古阵法的保护,至今其形状仍清晰可见。
河蚌在他耳边细声道:“五行方位中东属木、西属金、南火北水中属土。待会如有危险,我们一起退回北角。鸣蛇居中,性属火又忌水,
那里最安全。”她瞥了一眼站在铁链旁边的刘沁芳,半晌才极不情愿地道,“你让刘沁芳先站到北角吧。所有人都死了估计鸣蛇才会想到
她。”
容尘子自然不会同河蚌争抢,他将修为将庄少衾和自己安排在南角,这最危险的地方,如果中间无人,鸣蛇第一时间便会攻击同自己术法
属性相近的地方。西方和东方也躺着都能中枪的地方,金、木皆易融于火。但木较之金更脆弱,所以叶甜、清玄、清玄、庄昊天、庄昊羽
四人被安排在东角,行止、浴阳真人被安排在西角。最后才会北。
这样的好处鸣蛇不可能一下子攻击到所有角,不管它攻击哪里,别的角都有时间反应。坏处不在同一角……难以施救。以容尘子的安排也
颇巧妙,俱都自己人各守一角。
鸣蛇冷眼旁观诸人,它半点不惊慌:“补品来了,居然还有个正神和一个大妖,哈哈哈哈,今天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众:=_=|||(河蚌,这你同类吧……)
还未感慨完毕,被铁索重重紧锁的鸣蛇振动双翅,鸣声磐磐:“献上鲜血和灵魂,尔等将在吾翼之下重生。”
随着它的鸣声,山间隐有回音,壁间的蛇卵都在震动。容尘子一马当先,行止真人和浴阳真人则游离在他与庄少衾之间。
河蚌许久突然窜到他身后,声音很低:“我怀疑行止真人有问题,你应该将他们师兄弟安排在南角,只有处于危险之中他们才会尽力!”
容尘子神色不改:“也许他有苦衷,贫道不能因一时疑窦便陷他二人于险境之中。”
河蚌觉得这个人简直古板、迂腐,不能交流。她喃喃道:“你这种人都不死,简直没有天理!”话落,鸣蛇喷了一股火焰过来,差点撩到
她的长发。她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热浪,只得急急退回淳于临身后。
淳于临替她挡着前面的热浪,她试了几次,发现冰锥总不到鸣蛇身边已自融化。她只能以凝冰术降低崖下温度,让其在人体能够承受的范
围之内。
试了几次,河蚌终于有些着急了:“长此下去,他们灵力消耗太快,会承受不住。”淳于临仍未回答,她站在铁索上,其余铁索俱已被烈
焰烧得通红,只有她这一条上仍结着薄冰。尽管她努力控制着温度,容尘子等人额间还出了细汗。
这蛇皮与小蛇完全不在同一个厚度,几乎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众人与它缠斗许久,最终也不过只让它喷了几番火,毫毛也没能砍掉它一
根。
诸人面色越来越凝重,大河蚌自腰间掏出一枚大海螺,通体温润通透如玉。她轻轻吹响海螺,海水如细纹涌至巨蛇身边,细纹翻滚,令阵
中温度骤降。河蚌瞬间凝出三支冰锥,各种红珍珠两颗,冰锥快如利箭,瞬间刺向阵中央的母蛇。
巨蛇一时托大,也未在意。只喷出一口烈燃欲先将容尘子吃到嘴里。不料冰锥近身,它突然大嚎一声。蛇皮太过坚韧,冰锥入体不深。河
蚌也不敢大意,右手一握,冰锥砰然炸裂。三眼蛇怒吼一声,瞬间喷出一口毒液,直袭河蚌。
河蚌用风传术,带着淳于临轻飘飘地退到北角入口处。毒液到此就后继无力,淳于临挥动日月双轮将其辟开。
巨蛇颈间的背上俱都流出一股细细的血泉,容尘子立刻抓紧时机,手中银符祭出,庄少衾为他护法,严防巨蛇毒液。行止真人和浴阳真人
对望一眼,也瞬间出了全力,祭出飞剑。
巨蛇长嚎一声,它四翼一扇,壁间出现十数个人来,有渔夫,有猎户,还有妇人,也不知被借了气的蛇卵还寄生于人体的小蛇。
河蚌骂了一声,忙拖了淳于临:“先清小蛇!”
她手中冰锥频出,淳于临倒也挡在身前,不让群蛇近身。冰锥频频炸开,阵间血肉残肢散落一地。这巨蛇也有些智商,它很快便知道哪里
才对方薄弱的地方。当下就直接一口火喷向庄昊天等人。河蚌合身相扑,以水遁术将其带出三丈有余,堪堪避开火焰。
叶甜也未曾见过这般阵仗,她平时也自以为修为不凡,岂知此时根本不能近身。河蚌将几个人再次遁至西角入口:“先进去。结阵防守。
”
叶甜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说话,领着四个师侄入了西角。
巨蛇此时一心要置河蚌于死地,冷不防又一口毒液喷过来,容尘子掐诀以符咒为结界将其挡下。河蚌不断施术降温,又要清理小蛇,就有
些自顾不暇。正手忙脚乱中,叶甜从旁窜出,她毕竟紫心道长的高徒,抵挡小蛇争取一下时间还可以做到的。
河蚌躲在她和淳于临身后,压力顿时减轻许多:“阵结好了?”叶甜也顾不上闹脾气:“好了,剩下的清玄他们可以。”
河蚌点点头用水纹将三人都护住,再度吹响了海螺,三眼蛇愤怒地咆哮,喷出的毒液沾染上诸人的衣角,将衣袍融出大大小小的窟窿。庄
少衾手臂上也被毒液溅到,他毫不犹豫地削去了一块皮肉,又施了止血咒止血。
叶甜几次三番想要冲过去,河蚌拉住她:“别去,你过去也只累赘。”
一向冲动易怒的叶甜却没有生气,她静静地拦在河蚌身前,咬牙挡住三眼蛇。冰锥入体,蛇血溅了她一头一脸,她抿着唇毫不退缩。
阵中央母蛇终于也渐渐体力不支,火焰开始低弱了下去。河蚌海螺声响,冰蓝色的海水完全压制了火焰,容尘子祭出一张金色的符咒,一
团金色的火花爆裂开来,阵中的母蛇惨嚎一声,一只眼睛已然炸开,黑水四溅。它彻底动了怒,额间第三只阴眼突然睁开。它的功底又岂
那条三眼小蛇可比的,瞬间就震住了容尘子和庄少衾。叶甜大惊,河蚌于身后跃起,踩着她的肩膀借力跳到容尘子身后,她闭了闭眼凝心
镇气,尔后突然睁开眼睛,同三眼蛇对视。
场面一时凝固,容尘子和庄少衾回过神来,就见那条母蛇直愣愣地望着河蚌,河蚌口不能言,只能微勾右手。容尘子瞬间反应过来,高声
道:“退回角落!”
所有人都按先前安排,退回东、南、西、北四角,河蚌望着这条母蛇,也苦不堪言。压力铺天盖地而来,挤压着魂识。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否则元神碎裂,就魂飞魄散的下场。
南角里,庄少衾目光震惊:“这条鸣蛇怕也几千年的灵物,她居然也有一拼之力。这个人到底谁?”
容尘子没心思研究这个:“她居然想要修成异眼!”他再次掏出一张金色的符咒,面上已现苍白之色,金色符咒对灵力消耗太大,他略微
皱眉,仍旧祭出,强行催动。
符咒若一抹流光,直接注入三眼蛇受伤的眼眶里。三眼蛇全身痉挛,痛得连声音也吼叫不出。河蚌全身大汗淋漓,连护身的水纹也俱都散
了开去。她灵力耗尽,好在外面有诸海族储水,她借水遁回北角入口,缓缓退进去。
外面火焰光芒已弱,她喘着气,汗如雨下,那母蛇的异眼虽未修成,却也伤了她的魂识。
“格老子的!淳……”她语声骤停,身后一柄雪亮的短刀从背心直透前胸,她低下头,看到胸口露出一截带血的刀尖。她缓缓回过身去,
淳于临不言不语,红衣黑发垂首而立,刘沁芳抽出短刀,再次捅入她胸口,血染过水色的衣襟,她神色狂喜。
“听说你体内有一颗叫天水灵精的法宝,我很想要。”她浅浅地笑。
☆、第五十章:日更党没脸见人
耳边火焰的声音突然静止,喉间一片甜腥。河蚌怔了片刻,缓缓退后,她以手捂着胸口的伤处,那血从她指缝之间溢出,鲜艳夺目:“淳于临
。”她轻声唤他,每一个字都带着疼痛,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淳于临一直垂首静立,容色沉静如深海:“尝到被人漠视的滋味了么?”他在笑,眸子里仿佛隔着一层水光,明亮却哀伤,“我们在一起
三百多年了,而我在你眼里,不过就是块储备粮。只为了神仙肉,你便可以委身别的男人、甚至不惜取他性命!只为了迷惑鸣蛇,你便可以
让我和别的女人同眠共枕!何盼,你爱过我吗?”他水色深瞳一片茫然,“不,或许我该问,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刘沁芳提着短刀站在淳于临身后,鸣蛇喷出的火焰映着她的脸,那张年轻的面孔,已被贪欲覆盖:“临郎,同她说那么多做什么?剖出天
水灵精才是正事!”
淳于临缓缓扬起手中日轮,唇被咬出了血:“如果数千年的光阴都不能让你学会爱,那就学着恨吧。”
他握住河蚌的肩头,日轮几番试探,眸中阴郁一闪而过,随后右臂用力,将河蚌推出了北角。河蚌的长发被火焰的热浪带起,火光映在她
眸中,光华氤氲。鲜血硌在喉头,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星芒诸角中的人只看见她突然出了北角,容尘子和庄少衾正抵御母蛇的火焰,母蛇伤势已重,如能耗死了她,也算是减少己方伤亡,但见
河蚌突然冲出来,难免有些不解。最后还是容尘子凝眸冷声道:“她受伤了?”
庄少衾还来不及答话,阵中母蛇已然注意到了突然窜出的她,那距离太近,母蛇用尽全身力气,喷出一股蓝绿色的火焰!河蚌避无可避,
正面迎上。
当火焰触及那柔美的身体,容尘子心中一痛,突然想到曾经的呢喃细语、耳鬓厮磨,以及午夜梦回时,那铺了自己半肩的青丝。他随手抽
了一张符咒,还没来得及看看是什么颜色。
晚了……他手心里全是冷汗,一个声音不断地告诉他晚了,他有片刻的不知所措。
一声如同玻璃炸裂的声响,容尘子几乎整个人扑在河蚌身上,河蚌裙裾血染,面色苍白如雪。她似乎也吓坏了,紧紧抓着容尘子的衣襟,
半天不说话。容尘子手中的符咒挡住了母蛇的毒液,迅速将河蚌抱到一边。河蚌摸摸颈间,那里一块护身符已经碎成数块。那还是上次长
岗山上,容尘子系在她颈间的东西。
她埋首在容尘子胸前,许久才抬起头,容尘子与她对视,离得太近,他能看见河蚌瞳孔中的自己。河蚌眼中的惊痛渐渐淡薄,她依靠着容
尘子艰难起身,望定北角的淳于临。唇边忽然飘过一阵似药似花的香气,她抬眼看容尘子。容尘子划破手腕,将血喂到她嘴里。他语气极
尽疏离:“莫这般看我,贫道不愿再同你有任何牵连,但今日你在此,俱是贫道相邀。”他施了一个止血咒止住河蚌胸前的伤口,语气淡
然,“贫道虽不便插手你与淳于临之间的事,却总不至于就这么见死不救。”
河蚌胸口已不再流血,疼痛却分毫未减,庄少衾和行止真人抵御着母蛇,叶甜也奔了出来,看见河蚌胸前的伤口,她只是冷哼:“天理循
环,报应不爽,你就是活该!”
母蛇已快支持不住,大家也都松了警惕。容尘子拍拍叶甜的胳膊,轻声道:“好了,别说了。”
河蚌垂着头,淳于临和刘沁芳二人肯定是不会再放过她了,容尘子被她暗算差点丢了性命,连带叶甜和庄少衾也对她多少带了些敌意。行
止和浴阳同她话不过三句,就算是外面储水的海族平日里也是淳于临在管理,她与所有人的交往关系,都是通过淳于临在进行。她修行千
年,没有交下一个朋友。她双眸湿漉漉地望望容尘子,又望望行止真人,很快作出判断——她只有巴着容尘子才有活路。所以她虽然痛得
要命,但还是紧紧抱着容尘子不放。容尘子轻轻推她:“鸣蛇未灭,你先放手。”
河蚌艰难地蹭他,她脸色苍白如雪,却还是挤出一丝妩媚的笑容:“知观~~”她讨好似地唤他,尾音转了三个弯,容尘子嘴角抽搐,撇开
她就欲走。她抱着容尘子的大腿不放,胸口猛烈喘息,面上笑容却越发讨好谄媚,“容哥!容大爷,你救救人家,呜呜呜!!”
这下子不光淳于临面色铁青,就连容尘子都啼笑皆非:“贫道并未拒绝,你且放手。”
河蚌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定他:“不会让他们杀我?”
容尘子摇头:“不会。”
河蚌这才放了手,容尘子望了一眼淳于临,眼中也迸出厉色:“今日谁敢在贫道眼前妄自伤人,休怪贫道手下无情!”
他搁出一句狠话,河蚌这才松开小手。容尘子见她胸口伤势似乎严重,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你没事吧?”
河蚌仰起脸,眸中泪光盈盈:“没事。”
容尘子便放了手,随庄少衾和行止真人一同斩杀母蛇。叶甜倒是守在河蚌身边,冷言嘲讽:“一个人不要脸到这种程度,真是天下无敌了
。”
河蚌蹲在地上,她听见了叶甜的话,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她的水色裙裾也变成深浅不一的红,像一条丝带,在透明的水层中洇晕、飘
摇,美丽却残酷。刘沁芳犹自心有不甘,淳于临呆呆地注视着河蚌,魂不守舍。
叶甜守在河蚌身边,见到刘沁芳,她也是一肚子的火:“既然我师哥应下要留她性命,我就要保她安全无虞。谁想要她的命,就从我的尸
体上踩过去!”她看看淳于临,目光极尽鄙夷,“你们俩还真是天生一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对狗男女!”
淳于临并不辩解,他痴痴望定河蚌,似乎并没有听到叶甜的话。
崖下温度再次升高,几个人都开始出汗。容尘子回头见河蚌安安静静地跪坐在地上,并无大碍的模样,不由出言道:“施个凝冰术,将温
度降下去。”
河蚌仰起粉脸看他,目光映着火光,人若虚幻:“我把温度降下去,你会帮我治伤吗?”
她语气里并不见丝毫虚弱,容尘子便答得毫不犹豫:“会!”!,+
河蚌掐诀,施法时间长了一些,但并无人察觉。温度再次被降了下去,阵中母蛇已经虚弱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火光也渐渐幽暗。就在众
人以为胜券在握之时,一股强大的压力铺天盖地而来,在阵中母蛇身下,赫然露出另一条蛇的蛇头!
容尘子猛然醒悟——先前汉白玉柱上的浮雕内容之所以重复,是因为阵中原本就困着两条鸣蛇!他深悔没有将汉白玉柱的浮雕内容看完,
但生死关头,后悔无用。诸人都退了开来,不用招呼就开始往来路跑。这封印是两重,想必是母蛇先脱去了一重,方才借着诸人的攻势破
坏公蛇的封印。没有人敢再动手,当前上策,只能趁公蛇尚未正式脱开二重封印时逃走。
可是河蚌却跟不上了,她体质本来就差,何况如今身受重伤。她挣扎了几次想要爬起来,最后只能俯在地上。
容尘子右手牵着叶甜,见她眸中水光和胸前伤口,又有些不忍。一股火焰扩散开来,崖间温度聚然升高,容尘子再顾不得其他,回身奔跑
数步,左臂一展将她揽在怀里。火舌舔到了他的背,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气。他的汗水滴落在河蚌脸上,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叶甜
心疼得直掉眼泪:“师哥!”
容尘子抱着河蚌,牵着叶甜往前跑,摇摇头没有说话。
鸣蛇不甘地怒嚎,毒液猎猎燃烧,火焰舔蚀之后的地方升起缕缕绿色的烟雾。河蚌沾湿怀中的鲛绡,容尘子只觉面上一凉,河蚌用鲛绡捂
住了他的口鼻。片刻之后,地缝的出口也近在眼前了。
诸人即将逃走,阵中二蛇又怎么甘心。只闻母蛇一声咆哮,一团燃着毒液的火焰喷射而来,正好覆盖了出口。火焰和毒液片刻不停地堆积
在地缝之前。崖间温度越来越高,诸人心急如焚。河蚌撑着容尘子站立,声音沙哑:“知观,我带你们出去,你会给我治伤的吧?”
容尘子再度点头:“会!”
河蚌右手掐诀,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指尖的时候,一根冰锥直刺淳于临胸口,淳于临闷淳一声,冰锥透胸而过。刘沁芳尖叫一声扑
过去,冰锥猛力将淳于临拖至地缝出口,透明的水流开始源源不绝地流向河蚌,河蚌抿着唇,眸中无波无澜。她汲尽了淳于临体内驻留的
水分,在刘沁芳的哭叫声中,一把将淳于临扔向地缝出口处,众人只觉一阵巨力拉扯,眼前一黑,竟然已经入了地缝。
崖下开始震动,连带地缝中岩石泥土也开始簌簌而落。容尘子断后,令行止真人领路,庄少衾随后,清玄、清素、浴阳真人、叶甜,相继
离开,河蚌在他之前,他断后。至于淳于临和刘沁芳,无人问起,他也不关心。
河蚌爬过的地方,泥土都是湿湿滑滑的,容尘子跟了许久,终是再度确认:“你还好吗?”
黑暗中他看不见河蚌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似乎费了许多力气:“嗯。”
山石掉落得越来越多,石缝竟有塌陷的迹象。众人都拼了命地往前爬,叶甜生怕河蚌耽误容尘子,拼了命地将她往前扯,也不顾那些突起
的怪石会不会擦伤她。河蚌一声不吭,任由她往前拖。
淳于临只爱刘沁芳了,没有人爱我了。她皱皱小鼻子,用尽全力往前爬,胳膊和大腿被划出深深浅浅的伤痕,但是比及心口,那根本不能
称之为痛。
山石蹋陷得越来越严重,但出口也近在眼前了。行止真人第一个出去,他将庄少衾也拉了出去,声音焦急:“地道快塌了,快!”
塌陷的泥石越来越多,好多地方都要刨开积石才能通过。河蚌刨不动,她试了几次,十指全是血,叶甜已经急得连声音都带了哭腔:“臭
河蚌你想死就让开,让我师哥出来!!你这个贱人,师哥早晚让你拖累死!”
河蚌咬着唇,不过片刻又继续刨那泥石。不多时容尘子也爬了上来,两个人挤在石缝里早已是动弹不得,他的体力毕竟比河蚌强上许多,
不多时便刨开那泥石。河蚌正要上去,突然足踝一紧,她只叫了一声,便被拖进了石缝里。她的手满是血泥,容尘子没抓住,他手中一空
,随后胸口也是一空,好像心被掏走了一样。
叶甜伸手进来乱拉,好不容易拉出来一个人,发现是刘沁芳,她呸了一声,又将头伸进去:“师哥?师哥你在哪里?”
刘沁芳哭成了泪人:“临郎!”她扑在洞口,被庄少衾一脚踹开。庄少衾再次钻到洞里,爬行丈余,遇到正回身去寻河蚌的容尘子,他不
顾一切地拖着容尘子往外走:“师兄,生死有命!你身为修道之人,是懂的!”
容尘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胸口一阵一阵,痛得像要裂开:“我答应带她出去,为她治伤的,岂可失信于人?”
庄少衾猛力将他拖到出口,叶甜也一把抓住了他,两个人合力将他拖出地道,山体一阵剧烈地抖动,地缝塌陷了。
☆、第五十一章:日更党挽回尊严
望着连出口都已被掩埋的石缝,诸人俱都沉默,只有刘沁芳的哭声凄厉哀绝。容尘子止不住心中的战栗,他终究还没有护住她。长久的静
默之后,地底传来一阵泥石撞击的声响,容尘子容色微动,拼命地刨那石缝。他一动手,庄少衾和叶甜也抽出宝剑帮忙,清玄、清玄自然
不能袖手。行止真人和浴阳真人也不好干站着,数人一并刨那地缝。
渐渐的,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一只手从嶙峋石缝中伸出,行止真人赶紧停了手,众人小心翼翼地将周围的石块搬开,泥石里露出一方红色的
衣角。淳于临满头满脸的泥,在他身下,护着同样狼狈不堪的河蚌。他的手死死插入泥石,外面众人自然不会理睬她,先将河蚌拖了出去
。
河蚌还有意识,淳于临与她右手紧紧交握,隔了许久,他突兀地笑了一声:“何盼,我们在一起三百多年……”
河蚌趴在容尘子怀里,她的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三百六十二年,四个月,零四天。”淳于临抬眸望她,她的瞳孔仿佛也蒙上盈盈水光
。淳于临终于展露笑颜:“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杀你,”他语声低微,温柔如初,“我只希望我在你心中能够再重要一点。我一直想
知道……”他强提气,问出三百六十二年以来的疑惑,“其实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吧?我只中了你的摄魂术,对吗?你这样的一个人啊,自
私、冷漠,那么难伺候,还贪吃得要命。”他笑容凄凉,“我怎么可能喜欢这样的女人呢?”
河蚌伸手去探他的脉博,随后她收手入袖,笑容浅浅淡淡:“其实淳于临从来没有爱过何盼,”她笑如浓雾轻风,“你只中了我的法术。
”
刘沁芳上前,拼命地拉扯淳于临,淳于临只缓缓松开了河蚌,他根本没有打算走出地缝,众人却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一股拉力将他缓缓扯
入地缝的泥土里,他眼中却凝聚着柔和绵长的笑意:“我就知道……可现在我又后悔了,何盼,”他的全身都在缓缓没入泥土,除了刘沁
芳的哭声,周围什么声音也没有,“其实爱了就爱了吧,又何必一定要辨清为什么?”
他深深插入泥土的手也阻止不了身后巨力的拉扯,那蛇尾已经缠上了他的腰。他唇角溢出的血一滴一滴浸入泥土,目光却沾染着笑意,眷
恋不舍。渐渐地那蛇尾将他越拽越深,连发梢都看不见了。河蚌捂着胸口,在容尘子怀中颤抖如秋叶。
容尘子轻轻抚过她的长发,她不肯抬头,那姿态凄凉得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婴儿。容尘子微微叹气,只能吩咐庄少衾:“立刻通知道宗,将
长岗山重设结界,暂时防止二蛇挣脱!”
庄少衾应下,容尘子抱着河蚌下了山,山下已有官府准备的马车和饮水。容尘子将河蚌放在车上,河蚌一直没有睡,她睁着大大圆圆的眼
睛看他。叶甜也上了车,容尘子便不好靠她太近,只伸手替她诊脉。不过片刻,他神色大变:“你……”河蚌满含期待地看他,叶甜不待
他出声便伸手去探河蚌的胸口。随后她也变了脸色——她强行催动法术,令原本重伤的心脏几乎碎裂,身上血液早已不再流动了。她还活
着,不过体内天水灵精还凝结着她一丝元神而已。
刘沁芳那两刀,其实已经杀死了她。
她伤得这样重,可一路上一直都强撑着,没有显露半点颓态。容尘子不顾叶甜在旁,倾身牢牢地将她拥在怀里,她容色虚弱已极,却仍不
肯昏睡:“知观,你带我去哪里治伤?”
容尘子一瞬间心痛如绞,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避开:“伤成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
河蚌扯着他的衣襟,其声渐微:“不能说呀,会被吃掉的。”她似乎将要入梦,声音也朦朦胧胧,“妖怪都很凶的,谁最虚弱、谁就会被
同伴吃掉。我师兄和师妹……都被吃掉了……”她迷迷糊糊中还没有忘记主题,“知观,你带我去哪里治伤?我好疼,你现在带我去吧。
”
容尘子双唇颤抖,久久不语。河蚌撑起眼皮看他,她惯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当下就觉得容尘子肯定不愿意带她求医了。她扯着他的
衣襟坐起来,姿态又柔顺又听话:“你欠我的肉我都不要了,你带我去找大夫吧。”容尘子目光哀恸,垂着眼不看她,她有些慌了,“知
观?你答应过我的呀!!”容尘子紧紧握着她的皓腕,用尽全力将她揽在怀里,河蚌仿佛知道了什么,她用力推他,“你又说话不作数,
那你又答应人家!!”
叶甜别过脸,她突然跳起来,大声吼:“嚷什么嚷!去找大夫,现在就去找大夫!!”
她冲出车外,将车夫一脚踹下去,自己驾车,寒风割面,她用手一摸,才发现不知何时,泪水已然盈满脸颊。
书中的妖怪,总动不动就厌世,动不动就觉得岁月冗长。可数千年的光阴啊,熬过了清修的寂寞艰难,好不容易能够以自己想要的形态存
活在世上,谁又会真的愿意死呢?
叶甜驾着车,她不知道哪有大夫,她只能任马车沿着回清虚观的路狂奔,其实哪有神医真正能够起死回生呢?
容尘子将她手腕都握得变了颜色,河蚌在他怀中哭成了泪人:“知观,我知道你最好了,你救救我呀!”
容尘子用力亲吻她的额头,许久之后,他下定决心般地道:“好!别哭了!”他将脸贴在她被泪水浸透的脸颊,“我不会让你死,不会!
”
两个人都法力耗尽,没有办法御兽、腾云。马车一直行驶了一天一夜才到清虚观。容尘子一边回复元气一边用血吊着河蚌一口气。她听说
要去找大夫,生怕再惹容尘子和叶甜嫌弃,路途之中即使再疼也忍着不哭不闹。容尘子拥着她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过。
车行至凌霞山下,容尘子抱着河蚌上山。那日冬阳温暖,山上松柏常青,林中偶尔还可见到小野花。她伸出手,阳光穿过那通透如玉的手
掌,她咧开嘴笑了一下,讨好地去蹭容尘子:“知观,你会治好我的吧?”
容尘子心急如焚,足下片刻不停,语声却坚定,掷地有声:“会!”
她迎着阳光闭上眼睛,语声娇嫩得似三月春笋:“那我就天天都让你摸我的脚。”
容尘子想笑,却几乎落泪。
☆、第五十二章:日更党捂脸果奔。
容尘子将河蚌路抱回卧房,虽然有些日子没回清虚观,但他房间自有专人日日打扫,仍旧洁净不染尘。进入密室,容尘子把放在榻上,河
蚌有点不安,揽着他脖子不许他走。容尘子柔声安抚:“乖,去找法器,马上就回来。”河蚌将眼睛瞪得圆溜溜:“不会不回来了吧?”
容尘子缓缓掰开手:“相信我。”他堪堪出门,就遇到急步奔来叶甜。叶甜将手中马鞭甩在地上,神色焦急:“师哥,心脉已断,命数
已尽,如何救得?”容尘子脚步微停,半晌方道:“心脉断裂可以接,命数已尽,也可以借。”叶甜怔住,许久才呆呆地道:“师哥,要
为借命?可师父说过那本门禁术,……”容尘子止住话:“就因为师父曾反复叮嘱此乃禁术,并未深入研习,如今也无甚把握。事出突
然,惟有先施为,且为再行参悟。”叶甜静静地望着他脸,再不用多余话,知道他已下定决心。只有应下。
二人去往无量窟,将与借命之术有关书藉借都搜罗过来,河蚌静静地躺在榻上。清玄过来看过几次,按容尘子吩咐给备足了水。能感觉自
己元神溃散,心越来越慌,但忍着不动。元神凝于静,散于动,必须多坚持阵子,也许容尘子真有办法。清韵也过来看了看,但容尘子有
吩咐,没人敢惊扰。外间清贞在低声说话:“上次差点暗害了师父,怎这次师父还抱回来?”清素语带叹息:“觉得真吃定们师父了。
”清韵声音沮丧:“可不要为做红烧神仙肉!那欺师灭祖啊……”最后清玄声音:“莫聚在这里,做自己事去
大河蚌静静地躺着,黑发墨般流淌于枕畔。走之后,容尘子将房内所有属于东西都命清玄丢了出去,唯独这密室他还没想到做什么,也就
没怎么动过。君子坦荡荡,他不个有很多秘密人,即使在榻上也中规中矩,实在找不出不能见人地方。这个密室也紫心道长留下,于他而
言倒无多大用处。。
河蚌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想事情了,这时候脆弱如婴儿,随便进来个三尺小童也能让命丧于此。却再无法自救,胸口痛得像空了个缺口,
连抬手力气都没有。活过数千年人,很少将性命交到别人手上。除了自己武修,他们谁都不相信。可现在,躺在个道观里,等着个道士来
救,或许这个道士还要花很多力气,呆呆地望着帐顶,屋子里不敢点香,如今也妖邪之体,又气脉微弱。道观里供着三清四御诸多神仙
,怕仙灵之气伤到,容尘子命清玄将房中法器全都清理了出去。不多时,清玄和清素又进来,轻手轻脚点了许多莲花灯盏,有模有样地摆
了个阵,不敢多动,也看不清何阵式。屋子里光线渐渐明亮,暗金色光映着绯红衣袂,更觉其姿容冶艳。容尘子徒弟也多正直,清玄、清
素只看了眼,便匆忙回头,出了这密室。
容尘子随叶甜进来时,河蚌仍旧动弹不得。叶甜上前解衣裳,噘着嘴不乐意,叶甜也气不打处来:“以为愿意看啊!有还不都有!”河蚌
闻言,略垂眼帘望了眼草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山峰,叶甜气得差点没将掷地上。容尘子面色微红,颇有些尴尬。他转头将根红线系在自
己中指之上,又戳破指尖,令红线染红。叶甜将河蚌全身衣裳俱都除下,冷哼声,虽作不屑之状,到底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河蚌肤
色赛雪,触感光滑柔嫩,当真对得起冰肌玉骨这四个字。平日里胡吃海喝,但这腰身却极纤细,该凸地方绝对难以掌握。叶甜不敢再往下
看,个极少胡思乱想人,但不知怎突然就想到那晚这个河蚌和自家师哥缠绵之景。那夜师哥怎样同她欢爱……这具身体……师哥爱抚过吗
?他……定然喜欢得紧吧?脸上突然火辣辣地烧起两朵火烧云,目光上移,不由又看到河蚌胸前伤口。刘沁芳下刀极狠,一心一意想要河
蚌性命。
容尘子也尴尬得紧,他将指间红线绑在河蚌右手中指上,另取了卷不知何材质红线,其线细微犹胜发丝,对灯细看时可见其上隐隐流光。
他在榻前坐下,榻边银钩绾罗帐,灯光辉映着室春光。他红着脸隔空取出河蚌心脏,河蚌身体微麻,陡然没有了知觉。眼神惊恐,看着
容尘子。容尘子以砚台状石盒装了半盒红色胶泥状物,竟然真欲替补心。但心脏在手时候,他突然皱了眉头——河蚌心脏除了新近刀伤,
还有旧痕。似旧伤极为细致,未伤及心室。且伤痕已经极淡极淡了,如不须他补心,定难发觉。
他以红线为其续脉,又以指尖沾了胶泥,专注地补心。血脉有限,心脏不能离体太远,他几乎趴在河蚌胸口,淡淡馨香萦绕在鼻端,他需
要极力压制目光,才能忍住不去注意胸前高耸“峰峦”。甜不断地翻阅那本《借命术》,在莲盏之间转来转去,替容尘子将要用到法器
按先后顺序排好,只恐有遗漏。河蚌仰躺着无事可做,只能打量眼前放大容尘子脸。容尘子眉十分浓密,鼻梁高挺,他眼睛也不似淳于临
那种丹凤眼,但总带着犀利威严神采。整个脸形倒十分刚毅有型,奈何他总副处变不惊、老气横秋模样,似乎对世情早已洞若观火,全无
朝气,无端地便显出几分老态。要搁官道上,河蚌哪肯他站在一起,至少都隔了两辈差距。河蚌不痛了,又有点臭美——这样人老得快,
哪像自己,青春常驻,永远豆蔻年华。
容尘子屏气凝神地补心,眼角余光都没有瞄过别地方。河蚌张了张嘴,无声地打了个哈欠——有些困
容尘子立刻察觉了,他迅速将自己左手中指红线勒得更紧些,伤口加深,红线颜色更加鲜亮。他这才看了眼河蚌,低声叮嘱:“别睡。”
河蚌点点头,用力撑起眼皮——想活,数千年光阴,经历过数不尽聚散悲喜,可还怕死,想好好地活着。想继续看大海日出,继续听海鸥
唱歌,继续数朝暮潮汐,继续吃那些好吃。容尘子不敢撑在身上,补心个很细致活儿,那么多血脉,必须无遗漏。他双臂早已麻木,头上
汗珠有将滴之势。河蚌吃力地举起右手,他眉头微蹙:“别乱动。”河蚌咧了咧嘴,小手轻轻地帮他拭去额上汗珠。个小小动作,却做
得极为吃力。容尘子便没再阻止——找点事做也好,免得睡觉。足足过了个半时辰,容尘子终于将心重新放回胸膛,他将河蚌胸口碎骨
清理干净,这才正眼看河蚌:“感觉如何?”河蚌皱着眉头,对玄术实在将信将疑:“都感觉不到有胸了。”容尘子面色微红,他取过河
蚌鲛绡,五指隔着细绡轻轻按压河蚌穴道,从胸口开始。他粗糙指腹不时擦过河蚌双峰,面色更尴尬不已。河蚌噘了噘嘴:“又不没摸过
。”容尘子干咳声,低声训:“别胡说。”过了胸口,他微微加重力道,注意力却始终放在河蚌胸口,那颗心开始缓缓跳动,初时很慢
,几乎不能感觉。他隔着鲛绡路按下去,至小腹时他心跳开始剧烈,喉咙也有些发干。他不是个易生邪念的人,当下心生羞惭之意,将《
清静经》又默念了遍。叶甜还在身后,但不能找帮忙——他更清楚河蚌损伤心脉,知道哪些穴道需要特别小心。他顺着那光洁丝滑肌肤路
细按,河蚌心跳缓缓复苏,大大眼睛里又盈满泪水:“知观,疼!”
容尘子轻吁了口气,手下却不停:“忍着点。”他一身白衣沾满尘泥,只有双手洁净无垢。叶甜听见河蚌出声便走了过来,不忍见容尘子
这般疲色,脱鞋上榻:“师哥,先梳洗,我来替你活血吧。”容尘子略有犹豫,叶甜又道:“借命大事,你也需要恢复下元气才好。”容
尘子不得不点头:“也好。”他看看自己左手中指红线,又犹豫了下:“还再等等吧。”他抬手摸摸河蚌额头,动作温柔,“还想睡吗?
”河蚌从他眼中望见掩饰不住疲倦,轻轻摇头:“不困了。容尘子这才放心,重新掐诀,屈指掐断了二人指间红线
他出了密室,清玄便赶紧打了热水供他梳洗。诸小道士不时过来看看师父有无旁事吩咐。见到向龙精虎猛师父这般疲态,诸子皆惊——这
这这,妖精果然吸人精血啊!才多久呀,这河蚌精竟然就将们师父榨成了这样……
☆、第五十三章:色即是空
叶甜的手按过身上每一处肌肤,河蚌闭着眼睛,她能感觉自己的经络渐渐通畅。叶甜将一些大穴惧都轻封着,只恐她初补的心脏承受
不住这样的血压。这样按了半天,她也腰酸背痛手抽筋了。河蚌看着她在自己身上按来按去,眸子泛出幽蓝的光彩,宝石一般澄澈通透。
叶甜见不得她的媚态,立刻就爆发了:“我师哥都不在,你一副孤媚样子做给谁看呢!”
容尘子不在,河蚌是个识时务的,当下并不惹她,径自闭目养神。叶甜没了对手,只得埋头继续按压她周身大穴。
顷刻之后,容尘子回返。他一番梳洗之后精神了许多,清玄将几样清粥小菜端到外间卧房,容尘子先行用过了方进去换叶甜。叶甜起
身,怕河蚌冷,她将按压过的地方都用薄被盖了起来。她穿鞋下榻,容尘子坐在榻边,重新挽了衣袖。垂眸时正碰上河蚌的目光,他清咳
一声避开视线:“呼吸顺畅吗?”
河蚌就张大嘴巴准备大吸一口气,容尘子忙按住她心口:“别!慢慢来。”
河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吸了两口气,容尘子心下略宽:“好了,这几天都不能动。”
河蚌点点头,随即又瞟他的手,容尘子这才发现手掌还覆在那团温软之上。他缓缓收回手,开口掩饰之前的尴尬:“要喝水吗?”
河蚌点点头,他便起身为她倒了一杯水,清玄做事非常细心,水壶旁边还放着两包砂糖。容尘子往水里加了一勺糖,河蚌尝了一口,
她眸子明珠般璀璨,唇瓣如樱花般娇艳:“知观,我可不可以再要一勺糖?”
容尘子叹了口气,终于再加了一勺糖给她。
接下来必须休息,河蚌已经累得受不住了,容尘子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叶甜吃过饭也回了自己房间。容尘子再次替河蚌诊脉,随后他
将河蚌盖好:“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不要太大声,更不要乱动。”
河蚌五指扯着他的衣角,目光盈盈:“你不能就在这儿睡吗?”
容尘子拂袖起身:“男女授授不亲。”
河蚌皱着精巧的鼻子:“那以前你不也……”
容尘子冷静决然:“那是曾经。你我情义早已了断,如今贫道救你,也不过是贫道邀约在先。你好好休息吧。”看着榻上动弹不得的
河蚌,他终于缓和了语气,“但我会照顾你直到你伤势痊愈,你不必担心。伤好之后,你去何处,贫道不再干涉。”
河蚌松开他的衣角,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合下来,精致如水晶娃娃:“那好吧。”
容尘子努力移开视线,他觉得自己修为真的还不够,多年持道,竟仍贪恋声色皮囊、粉红骷髅。
密室里一直没有响动,容尘子躺在宽大的罗汉床上,身体已经瘦累不堪,他闭上眼睛,虽是留心着密室内河蚌的动静,最后却仍忍不
住沉沉入梦了。密室中空气流通不畅,灯盏不能久燃,容尘子只留了小小的一盏。
河蚌偏头睁着壁间如豆的灯火,恍惚中一片浊浪,许多人都在奔跑,她跌倒在地上,膝盖被尖锐的石块硌破,血很快融在风浪之中。
有人将她牵起来,她还能感觉到那钻心的疼痛,有人拼命拖着她走:“盼儿,快走!别哭,再哭会被吃掉的!”
渐渐地又换成清澈的河流,有人死死扯着她的衣角:“师姐,不要丢下我,大师兄!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无数的妖红着眼睛,记
忆中那张精致的面孔被撕得破碎不堪,血在水流中漫延。而那只娇软的小手还扯着她的衣袖,耳边渐渐连哭声都听不见了,那只小手被扯
断,纤长漂亮的五指还紧紧扯着她的衣角,断处骨茬雪白。
那时候师兄还在,三个小水族混在族里觅食,为了食物和另一队水族发生冲动。章葶和何盼都受伤了,饥饿的水族闻到了美味的血腥
味。两个师妹里面他只能护住一个,他选择了何盼,抛弃了小师妹章葶。
何盼紧紧蜷缩成团,看着水族一拥而上,娇弱的章葶很快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鲜血。梦里她被人牵着,一直在奔跑,那团血肉却似乎
深深融入水里,契台在她的生命里。有哭喊,有痛吟,就是没有眼泪。水生物终生居于水中,它们能流的只有血,没有泪。
从此以后,她会在不经意间低头轻掸自己的衣角,恍隐中仿佛还能看见那只娇巧漂亮的小手,和断处参差不齐的白骨。
容尘子依稀中听见她在哭,他从梦中惊醒,侧耳细听,果然有极细微的声响。他匆忙起身,密室里灯火微弱,河蚌似乎被魇住了,呼
吸越来越艰难。容尘子赶紧压住她的双肩不让她乱动,她胸口剧烈地起伏。容尘子替她揉着胸口,轻声唤她,她贴着他的肩膀,泪如雨下
:“为什么要杀我?我又没有阻止你和她在一起,我又没有欺负她。”她哭声越来越大,双手紧紧握住容尘子的手腕,“淳于临,人家好
疼,好疼!!”
容尘子掐诀安她魂魄,待她安静了方扯过鲛绡覆在她唇瓣之上,隔着细绡为她渡气。约摸十余次,她终于张开眼睛,看着容尘子,她
还有些不解:“你干嘛过来偷亲我?”
容尘子面色发赤,将鲛绡放在她枕边,他站起身,轻声道:“刚才你哭了。”
河蚌挑起眉毛:“哪有!”她吃力地抬手摸摸自己脸颊,然后她惊怒地大叫:“容尘子你好过分人家不过睡了一会儿,你偷亲人家不
算,还把水泼人家脸上!”
容尘子没有争辩,替她掖好被角,河蚌又有些将信将疑:“老道士,我真哭啦?”
容尘子眼观鼻,鼻观心,单音节回答:“嗯。”
河蚌轻叹一声,随后摸摸肚子,一脸感慨:“那我一定是非常非常饿了。”
容尘子在榻边坐下,语调平静无被无澜:“还不能吃东西,要再喝点水吗?”
河蚌摇摇头,她重又闭上眼睛:“我也太累太累了,我想再睡会。”
容尘子什么话也没说,她呼吸渐渐清浅,竟又沉沉入梦。她的睡颜沉静如深海,容尘子用鲛绡拭去她脸颊的水痕,动作轻柔。许久之
后,他趴在床沿上,竟也朦胧入梦。
☆、第五十四章:日更党尊严
容尘子醒来时候已经傍晚时分了,冬日暮色早早就笼罩了大地。他睁开眼睛,榻上河蚌还在熟睡。手不自觉地捂着胸口,眉头紧蹙,似乎
在梦中还能感觉到穿心之痛。容尘子恐手压迫到心脏,轻轻将那只小手放到身侧,见双唇干得起了壳,他化了道清浊符,符入水立刻无影
无踪,水质更加清亮。容尘子取过小木勺舀了点符水滋润双唇。
约摸刻之后,叶甜进来,同容尘子也无甚好客气:“师哥,守着,先用饭吧。”
容尘子点点头,又叮嘱:“若再被魇住或者睡不安稳,就先安其魂魄,用杯中清浊符水喂。”
叶甜点头,接过瓷杯,因着可恶三眼蛇,最近几人都伤神太过,容尘子更消瘦得厉害,语声中满满心疼:“师兄,要不借命事……缓几天
吧?都瘦成这样了……”
容尘子摇头:“得趁地府未发觉之前行动,千年大妖,地府会有专人勾魂,凌霞山虽然设有护山大阵,但只怕挡不了多久。”
虽知无用,叶甜难免还再劝:“可借命乃逆天行事,总说同已经恩断义绝,又何必再为行这禁忌之事呢?”
容尘子竖手制止再说下去,语带轻叹:“虽多有不之处,但今陷此境也为除蛇卫道而来,纵无交情,辈又岂能见死不救?”
叶甜倒也有自己考量:“算了,不过也就说,现在内修已不多见,若师哥留下为日后对付鸣蛇着想,也就不多说了。就怕师哥……余情未
了。
容尘子微怔,随后他淡然道:“时荒唐缪误,得诸神指引能回归吾道,又岂能再陷红尘囫囵?”
叶甜这才展颜:“这里有,先用饭去吧。
容尘子去了膳堂,这趟出去门有些久了,诸弟子课业也不知怎样。他和清玄、清素离观,观中诸事都由清贞料理,此时他伺立在容尘子身
边,诸小道士生怕师父发脾气,俱都安安静静吃饭。
容尘子以筷子敲了敲碗碟:“坐下。”
清贞赶紧在下首坐下来,大气也不敢喘口。容尘子讲究食不言,只低头吃饭,清贞不敢有违师命,也跟着忐忑不安地吃了几口。饭毕,清
玄将诸道士聚于祖师殿,容尘子这才开始询问观中事务。清贞站得规规矩矩,但凡容尘子所询,他倒事无巨细,都小心翼翼地答了。
容尘子随后又考较诸道士经书、法门。
这耽搁,就过去了个时辰,河蚌睡醒了。睁开眼睛,发现榻边只有叶甜守着,叶甜还在翻看着《借命术》,见醒来也跟没看见似,鼻子里
还冷冷地哼了声。河蚌摸了摸肚子,本就个饿不得,如今却已有天夜未曾进食了。听着肚子咕咕响,叶甜幸灾乐祸:“补心之后,十天之
内都只有吃流食。并且只能吃三分饱。”
“啊?”河蚌脸上这才浮现悲恸之色,“呜呜呜呜……要吃烤鸭,要吃羊腿……”
整个密室里都回荡着哀鸣之声,叶甜听得通体舒泰:“活该!”
容尘子端着半碗清粥进来,就听见河蚌哭得十分伤心。他紧皱了浓眉:“发生何事?”
叶甜冷哼声不答,河蚌看见他手上半碗清粥,哭得更伤心了。
容尘子在榻边坐了下来,舀了粥喂:“别哭了,多加点砂糖。”河蚌眼泪流个不停,哭半天才道:“人家想吃咸!”
容尘子沉默片刻,终于吩咐室外清玄:“再送半碗清粥,加点盐。
“呜……”河蚌哭得伤心欲绝。叶甜怒不可遏,张口就骂:“就让喝点粥,至于吗?!”
河蚌不甩账:“不吃粥,就不吃粥!!要吃藕粉丸子,要吃葱烧海参,要喝斑鸠冬菇汤,呜呜呜呜……”
容尘子忍不住地叹气,许久他划破手腕,滴了几滴血到粥里,他血全无血腥之气,鲜亮色泽在清粥中晕开,半碗粥颜色变成了晶莹桃花粉
。叶甜急施止血咒为他止血:“师哥!”容尘子摇摇头示意别再说了,倾身将粥送到河蚌面前,舀了勺喂。河蚌看了他眼,乖乖地张开
粉嫩嫩唇,口口地喝。那香气太浓郁,隔着袅袅热气看容尘子,突然咧嘴笑了下。那笑容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蓉出碧波,容尘子目光
胶着。。
叶甜气得火冒三丈,冷哼了声:“讲什么义正辞严大道理,天下男人都个德性!”
摔门而去,容尘子闹了个面红耳赤,沉默半晌,仍然继续给河蚌喂粥。河蚌个脸皮厚,根本不以为意,边喝着粥,边用小脚撩容尘子。容
尘子伸手拍,冷不防触到那只娇嫩、温润纤足,心跳倏然加速。他索性不再管,连喂带塞地将半碗粥都填进了肚子里。
而下午,容尘子和叶甜又因为向谁借命而起争执。借命违天理事儿,支蜡烛只能从头点燃照明,而借命,就让它两头都开始燃烧。虽然得
以共生,却毫无疑问也加剧了损耗。容尘子自然欲借自己寿数,叶甜又怎么会同意。二人争执不下,叶甜急出了眼泪。河蚌听了半天终于
忍不住提议:“呃,定要借们么?”容尘子和叶甜俱都看过来,翻了个白眼,这货虽然很2,但会做算术,“师不敷出了几条三眼蛇么,
们难道不能抓条来给借命吗?三眼蛇有上古神兽血脉,条就可以活好久好久好久,就算折半,也还可以活好久。们俩共加起来还不过百…
…”
容尘子和叶甜对望眼,二话不说,抬腿就走。走了许久,叶甜突然忍不住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容尘子唇角微勾,也露了个微笑。
三眼蛇乃天灾所生,其寿数不计入生死薄。借其之命,甚至不用违背天道。好比强抢别人东西犯法,而取无主之物无人过问样。。
容尘子派了清素去找庄少衾取条刚刚孵化三眼蛇,自己还需再休息晚,以便养足精神为河蚌行借命之术。他居室与河蚌仅墙之隔,心中有
事,说养足精神,他却又如何安心入睡?不过两刻就要往密室里去趟,看看河蚌。河蚌都被他看得不耐烦了:“知观,别跑来跑去了,就
在这里睡不行吗?”。
容尘子心下犹豫,河蚌举手发誓:“如果乱动,就让以后只有粥喝!”这个誓发得重,容尘子这才上了牙床,他在河蚌旁边合衣而卧,
河蚌闭上眼睛,这觉竟然睡得十分安稳香甜。容尘子见果然乖觉,不由也宽了心,闭目睡去。。
夜半更深时分,外面下起了冬日里第场雪。清玄送了厚棉被过来,见容尘子卧榻之上整整齐齐,并无睡过痕迹。他进到密室里,就见容尘
子与河蚌半肩而卧,河蚌粉脸枕着容尘子宽肩,青丝披散在他胸前,丝丝缕缕,如若纠结不清温柔。他轻手轻脚地抱着被子又出了密室,
原路抱回——师父温香软玉、伴美而眠,哪需要什么被子……。
及至天色渐亮,叶甜端了河蚌粥过来,密室里灯火微弱,映着牙床上交颈而眠二人,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仙逝之后,每夜啼哭,容尘
子也曾这般安静温暖陪伴过。然多年之后,旧人犹记前事,前事已化飞烟。
☆、第五十五章
容尘子醒的比河蚌早,去后山督促弟子做早课了。叶甜捧了粥,没好气的将仍在熟睡的河蚌摇醒:“起来!喝粥!”河蚌一听粥字就要哭
,左右一看,发现容尘子不在,她收了眼泪,眸子还是水汪汪的转来转去:“又是粥!不喝!”
叶甜本就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何况是伺候这个她本来就看不惯的河蚌!当下他就怒了,双手插腰就骂:“你又不是几岁稚子,吃个饭还
要人哄吗!老成这样了还装嫩,说起来就让人恶心!快过来吃饭!”
河蚌瞪着大大圆圆的眼睛:“我胸比你大!”
叶甜被噎的火冒三丈:“你这个不要脸的老妖精!”
河蚌不服气:“我胸比你大!”
叶甜气的差点没把手里的碗砸到她头上:“岂有此理!你,你,你…….胸大有什么用,你没脑子!”
河蚌咧了最:“知观喜欢抹胸,又不是喜欢摸脑子!”
叶甜吐血三升。
容尘子回来就看到怒发冲冠的叶甜,他还不解:“发生何事?”
叶甜气的手发抖,连带对他也没有还脸色。她把手上的碗往他手里一塞,怒气冲冲的走了。容尘子在塌边坐下来,用勺子舀了粥喂河蚌。
“有如何惹得小叶不高兴了?”
河蚌撇了撇嘴,:“谁让她说我老来着!她不高兴?你怎么就不管我高不高兴呢!”
容尘子答得无情:“贫道是她师兄,自然要护着他些。海皇陛下在吾观之中,最好还是客随主便,莫生事端的好!”河蚌看了他一眼,张
开嘴含了一口粥,容尘子神色淡然。冷场许久,河蚌小心翼翼的开口:“难道你更喜欢摸脑子!”
及至下午,清素带回来一条三眼蛇,居然是上次冒充刘沁芳的那条。诸人与鸣蛇母蛇交战的时候它躲起来了,这会儿听说河蚌要借命,它
倒是又出现了它的生命本来就长,如果再修炼成妖,更是难以计算。如果借给河蚌,说不定换个人情。这河蚌心情一好,让它修成人身说
不定。
借命之术并不复杂,容尘子带河蚌去了无量窟,不了法阵,阵中画了两个圈儿,由叶甜护法,三眼蛇倒是乖乖的在自己的圈中呆着,它还
有些不放心:“知观,你真的只借一般寿数?”
容尘子小心翼翼的将河蚌扶到圈子里坐下,只怕她乱动,血液循环加多,心脏负荷不住。这会儿听见三眼蛇发问,他只是淡然道:“嗯。
”
那三眼蛇边放了心,然后它又去河蚌那里卖乖,“嘿嘿,海皇,俺对你最好了!嘿嘿嘿!”
河蚌翻了个白眼,“五十年让你修成人身,老子记着呢!”
这三眼蛇在圈子里打了个滚,乐的眉开眼笑,“谢谢美貌无双的海皇陛下,谢谢英俊潇酒的知观!”
河蚌无力吐槽,喃喃道:“格老子的,嘴还挺甜。”
容尘子关心的终究不一样,他抚额:“一个文盲已经很可怕了,又来一个,那个字念洒。”
三眼蛇慌了:“俺怎么敢说知观傻呢,嘿嘿嘿嘿。”
容尘子:“…….”
法事做了一个多时辰,河蚌已经很累了,容尘子抱着她走出了无量窟,她水色的裙裾长长拖曳,质如烟波,黑发如墨,美丽的如同一场幻
梦。叶甜站在洞口,久久不敢上前。河蚌双臂揽着容尘子的脖子,眸子水光闪闪,娇媚难言:“知观,我不会死了吧?”
容尘子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恩。”
她双颊笑颜绽开,在容尘子的下吧上用力的亲了一口。容尘子避闪不及,当下又变了脸色:“别胡闹!”
叶甜站在原地,突然有些羡慕河蚌,不是因为她在容尘子怀里,而是因为她干毫不犹豫的做一些自己一辈子也没有勇气去做的事。而这世
间多少事,就是因为走不出这一步,永远的错过。
容尘子将河蚌抱回卧房,河蚌撒娇:“知观,人家好久没有泡水了!”
容尘子神色坚决:“榻上比水中洁净,你伤势未愈,不能泡水!”
河蚌就撅了嘴:“那你给人家刷刷壳吗,人家身上痒。”
容尘子按住她:“不要变回原形,让小叶进来帮你擦擦身子。”
河蚌立刻哇哇大叫:“不要,早上她有多生气,你都看见啦!她帮我擦壳,肯定要报复我的!”
容尘子啼笑皆非,“小叶不是这样的人。”
河蚌不依:“那让清玄帮人家擦!”
容尘子开始相信这个大河蚌真的是什么都不懂:“清玄是男子,男女收受不清。”
河蚌拉着他的手撒娇般的摇晃:“知观,你那帮人家擦嘛!”
容尘子拿她没办法,只得命清玄打了盆水,化了一道清浊符,用柔软的汗巾替她擦洗。河蚌触着清凉洁净的水,舒服的直哼哼。容尘子将
那双白嫩的小手和脸蛋俱都擦了,就欲端着水出去,河蚌不依:“知观还有脚那。”
容尘子略微犹豫,终于回身,绞干汗巾替她擦脚。她的脚仍如往常般娇小精致,水晶般通透的肌肤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脉络。五个趾头色泽
温润,只在趾尖带了些许淡红,如同寒梅染雪。容尘子心跳厉害,他这样的人,不能容忍自己有丝毫离经叛道的地方。然而偏偏对河蚌的
这双脚没有丝毫的抵抗力。喉头有些干,他不着痕迹的咽了咽唾沫。
河蚌也乖乖的不出声,任他将自己的小脚握在手里。她的手掌宽厚而粗糙,温暖依旧。对于软体动物,河蚌的脚是脆弱的所在,她将自己
最柔软的地方展露在容尘子的面前,任由他把握,却毫无惊恐不安之意。容尘子确信他当时没有河蚌的眼睛,没有中过任何摄魂之术。但
他额间的血管渐渐暴起,青筋嶙峋。他已古井无波的心中再起涟漪,就连沉寂很久的地方都开始有了反应。
他眸露羞惭痛苦之色,三两下擦完河蚌的脚,转身就欲走。河蚌扯住他的衣袖,眸露不解之色:“知观,你才擦了人家一只脚……”
容尘子如邪魅一般甩开她的手,他渐渐退至门后,一句话没说,转身出了密室。
卧房中空无一人,他严严实实的关上门,返身靠在门上喘息。他甫一出生便被父母遗弃在道观门口,幸得紫心道长收留,因他体制特殊,
紫心道长待他较之别的弟子更为严厉,不允其有半点失节之处。从小到大,养成了他磊落坦荡,严谨自持的性格。即使遇到这个河蚌,他
也可以说是问心无愧。但唯一令他不能言说的,就是河蚌的小脚。
他真不愿承认自己迷恋它,就好像一个神生怕被人知道自己自渎一样,但他不能欺骗自己,他真的喜欢,那种想要在手中反复把玩,爱不
释手的感觉,甚至比直接交合的快感来的更为强烈。他禁欲多年,本已是古井无波,如今却似乎真的被挑起心火。
“知观!”身后一个又娇有嫩的声音幽幽传来,容尘子心头微悸,抬头便看见河蚌。她长裙曳地,黑发披垂至腰,俏生生的立在密室门口
,容尘子有内力凝心镇气,语气恢复了平静:“你还不能擅动,如何就起来了?”
河蚌十分惜命,她还是小心翼翼的挪到门口,是以走了这么久。这时候她朝容尘子小鸟一般张开双臂:“我怕你有事。”
容尘子轻声叹气,终究再度抱了她回密室:“贫道无恙。你好生休息。”
他刚一起身,河蚌就抱住了他的腰,她语气纯澈:“知观,喜欢一样东西,真的那么令你难以启齿吗?”容尘子浑身一僵,面色瞬间通红
,河蚌就是不松手,“不管你是人是妖,甚至神仙,都有自己的喜好,连兔子都可以喜欢胡萝卜,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的脚呢?”她扬手
,五指轻轻摘取他的道冠,那黑发披散下来,在她的五指间流淌。
她握了容尘子的手,轻轻的引着他触摸自己的纤足:“知观,你摸摸它,我答应你的啊,只要你就了我,我就天天让你摸我的脚。”容尘
子的五指不受控制的把玩那双小脚,他的呼吸越来越浊重。河蚌轻轻吻过他的脸颊,“喜欢一件东西不伤天害理,本是很快乐的不是吗?
你又何必痛苦呢……”
容尘子倾身几乎压在河蚌的身上,他五指渐渐加了力道,揉搓着河蚌温玉般的小脚,心里似乎钻进了一群蚂蚁,令人心痒难耐。河蚌看得
出他的辛苦,轻吻他汗珠密布的额头,双手轻轻解开她腰间的丝绦。容尘子猛然握住她的手,语不成形:“不……你还不行。”
河蚌也并不十分情动——被人揉脚她也兴奋不起来,她点点头:“那知观你摸吧,我先睡啦。”
容尘子强迫自己松手,转而替河蚌盖好被子,手中还残存那柔嫩温润的触感,他心中惊惧难言——容尘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五十六章:日更党的尊严
无量窟,叶甜静默地站在洞口。
“你很伤心吗?”有人同她说话,她左右张望,周围却空无一人。最近事情太多,叶甜顿时就汗毛倒竖,一把抽了背后宝剑,警惕地厉声道
:“谁?”
那个声音十分无奈:“看脚下,你快踩着我啦!!”
叶甜一低头,才发现那条替河蚌借命的三眼蛇,她脸上一红,还剑入鞘,又冷哼了一声,不说话。三眼蛇似乎颇为感慨:“其实我也挺
伤心的,好歹借了一半的命嘛,他们俩这样就走了,都没人跟我打个招呼。”
叶甜又好气又好笑:“你只是一条蛇,谁会跟你打招呼啊?再说了,要不是你,那河蚌的武修也不会和刘家夫人在一起,更不会死。
说不定她还不需要借命呢。你最好还是少出现,那河蚌可不是个说话算数的家伙。”
三眼蛇绕了个圈把叶甜圈在中间:“其实我也知道啦,只是看你也没人理,跟你说说话罢了。等我修成人,就有人会跟我打招呼了。
”
叶甜低头看了它一望,冷哼一声,跨过它大步走了。
这三眼蛇十分无趣,它本来就是条会见风驶舵的蛇,闲来无事就跑到后山的山泉里,用尾巴钓了条肥肥大大的鲫鱼,又爬到河蚌的密
室里献殷勤,毕竟它体内还种着河蚌的珍珠嘛。河蚌看见它也是爱理不理,直到它翘起尾巴,露出尾巴尖儿上高挂着的肥鱼。
河蚌盯着鱼,口水直流:“你去找清韵,让他帮我把鱼做成糖醋鱼。”
三眼蛇觉得这马屁拍对了,忙点头哈腰地去了膳堂。清韵不肯杀生,又碍着观中禁荤食,坚决不给做。三眼蛇觉得BOSS吩咐的事
一定要办好,它摇头晃脑地勾着鱼,准备下山让村民给做。骇得清韵赶紧将它拦下来:“村民看见你要出人命的!”
三眼蛇用尾巴卷住清韵的腿,苦苦哀求。它本就是个舌灿莲花的,清韵无法,只得叮嘱:“我偷偷做,你可不许乱说。”
三眼蛇这才咧着嘴放开他:“谢谢道爷,道爷你真是英明神武、心地善良、满腹经纶、满腹韬略、满腹男盗女猖……”
清韵脚下一滑,差点没栽锅里。
半个时辰后,河蚌喝到了鲜美的鱼汤,虽然不是糖醋鱼,但至少比粥还是好多了。三眼蛇盘在她榻边卖乖,河蚌也就把旧仇先搁着了
:“可是你是母蛇,你要是公蛇,炽阳诀是最快的,母蛇就只有修素水经了。”
那蛇却昂起了头:“海皇,我是公蛇,是公蛇!”它把一把嗓子放开,果然变成了低沉的男声。
“公蛇你作什么人啊?”河蚌一边喝着汤一边教育它,“我劝你还是算了吧。作人烦着呢,第一你没有户藉,官府会把你当黑户,想
要上个私塾都办不下来学藉,择校费宰不死你!就算你狠,你千方百计跑到一个户藉,你又买不起房。做工从早累到晚,吃的就更别提了
,毒大米、纸馒头,偶尔想要喝点牛乳羊乳什么的,还要提防里面是不是有你穿过的皮靴。等你终于身经百炼,买上了房。你会发现使用
权只有七十年。然后发现还要买马车、轿子,于是你再做几十年活,把车、轿买了,又要雇轿夫。就算你狠,轿夫也给雇了,你还要娶老
婆!”她掰着手指给三眼蛇一条一条地算,“你都有房有车有轿了,老婆不能娶太差的吧?可是你看一看,你不做官,家世太差,哪个漂
亮的大家闺秀愿意嫁你?于是你还要弄个官来做。等你再做一百年的活,买了个官,你觉得你终于可以娶老婆了。于是你娶到了一个漂亮
老婆……然后比你更大的官来了,见到了你的漂亮老婆……”
三眼蛇张大嘴巴,可是河蚌还没说完:“你要想留住老婆,就要先保住官职,要想保住官职,就要献上老婆。结果就是要么你被削了
官,老婆回了娘家;要么就是你献了老婆,保住了官位。这时候麻烦又来了,如果你老婆怀孕了,你会知道肚子里的东西肯定不是你的种
。如果你老婆没怀孕,那你更惨了……你是蛇,跨物种很容易导致不孕不育……你总不能再找条母蛇来帮你下蛋吧?”
三眼蛇一脸绝望,河蚌拍拍它的蛇头:“就算你再做一百年的官,终于凑齐诊金,找到了一个道法高明的帮你把不育不孕治好了。哈
,那你更惨了!你儿子得上私塾吧?你得供他上学,再说了,你总不能再让他吃毒大米、吃纸馒头、喝皮鞋奶了吧?所以你要更努力地作
官,争取吃特供!于是你拼命地做活,终于官儿大了,可你怎么知道你儿子不是个饱暖思□的酒囊饭袋呢?如果是这样你更惨了,你不光
要为他买宅子、买轿子、买马车,还要为他养轿夫、养丫环、养老婆、养小妾……然后还有孙子……然后你还要送孙子上私塾、为他买宅
子,为他养丫环、轿夫、老婆、小妾……还有儿子……”
那时候容尘子在祖师殿中静心打坐,三眼蛇垂头丧气地爬进来,盘在蓑草编的蒲团上,它絮絮叨叨地讲了河蚌所说的“作人的烦恼”
,语带绝望:“知观,我想作人,是不是错了?”
容尘子起身为油灯中添些清油,袍袖拂古案,举止端方,威仪尽显:“你若真想明白,就在这里打坐吧。”
三眼蛇将信将疑:“在这里坐,就会明白了?”
容尘子不同它多言,拈香三拜之后,离了祖师殿。这三眼蛇这才想起还有事没问:“知观,那我是绕着一个圈打坐,还是盘成几卷打
坐,还是竖着打坐,还是横着打坐啊……”
出了祖师殿,沿着碎石小路右拐,过元符宫,便是叶甜的居室。叶甜伏在窗前看窗外簌簌飘落的雪花,天冷了,凌霞山开始降霜,冰
雪覆路,上观进香的人也渐渐少了。她正无聊,突然一个浅淡的人影掠过。叶甜一惊,急忙提剑追了上去。
人影淡如浮冰,但叶甜几乎一个背影就知道是谁。
刘府,刘沁芳在春晖堂的湖边呆坐,雪落了半肩,她的手早已红肿,她却丝毫没有感觉。身后有人踩过薄冰而来,她一转头就看见一
个极浅淡的影子,水色衣袂、黑发垂腰,不是河蚌是谁?
她缓缓往后退,嘴里犹自冷笑:“是你?”
那影子倾身轻掸衣角,动作优雅:“你既然知道我没死,就该知道我会来。”
刘沁芳眼中的惊惧渐退,她眼睛红肿,整个人业已憔悴不堪:“你来又如何?你有什么能耐尽管使出来,我既然敢杀你,就不会怕你
。”
河蚌第一次正视她,那清亮如水的眸子里,无悲无喜,淡如流水:“我不需要你怕我。”她五指轻弹,刘沁芳只觉一股强大的吸力扑
面而来,她奔至河蚌身前,想要最后一博。但她的手穿过了河蚌的身体,那地方空空荡荡,似乎没有任何人。
河蚌五指微握,刘沁芳发现自己还站着,身后她的身体却倒了下去。她开始有点害怕了,然这时候却是连退后也不能。河蚌拎着她像
拎着一片羽毛,轻轻松松便穿过院墙,沿着冰霜覆盖的长街行至一处猪圈。
农夫已经喂过食,这时候猪们正在安静地休息。刘沁芳拼命地挣扎呼救,但即使是与她擦肩而过的人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似乎根
本不知道她的存在。看到眼前脏乎乎的黑猪,她的声音终于带了惊恐:“你想干什么?”
河蚌语声清澈若檐下冰棱:“我想告诉你一些道理。”刘沁芳只觉得自己离那头黑猪越来越近,竟然慢慢没入了猪身之内!暗处的叶
甜正欲冲出,却见那河蚌在圈头的横木上坐下来,她开始讲一个无趣的故事:“遇到淳于临的时候,他还是一条鲤鱼,金红色的,被渔夫
一网打在渔船上,那么多的鱼里面,它最好看。那时候我身受重伤,夹着他在江里行走了一个多月,它吸食我灵力,得以开启灵智。天道
上记载,三百余年之后的某天,会有星宿降生在凌霞山。我便挟着他到了凌霞海域。跟周围的海族打了好久,我伤得不轻,但幸好那里地
方小,没有大妖,龙王便干脆封了我个海皇。”
她在笑,眼中却滚动着灼热的光华:“原来鱼在不缺衣少食的环境里真的很笨啊,学什么都好慢。我只好研究菜谱,看看什么可以补
脑。然后它就开始不吃东西,并且拼命修炼。不过三十多年,他就能够幻化。他的人身也好看,那么多的海族,没有一个比得上。”她似
乎还能忆起他的样子,笑意清浅,“他一百多岁的时候,一直找不到趁手的兵器,我去龙王那里昼夜不停地搅了两年的海水,龙王才答应
把千年寒精送给我。我们又找了二十几年,才找到一个铸剑师,画出了后来的图样。他越来越聪明,会读好多书,做的菜也好吃。凌霞海
域所有的妖怪里,没有一个比得上他。”.
周围除了她的声音,只有落雪纷扬,她仰起头看向那一片烟灰色的天空:“后来星宿真的在凌霞海域降生了,但天道中载,生杀星宿
会遭天谴,还没等我想出更好的办法,他的妖劫就近在眼前了。我只有去清虚观,容尘子的心头血,可以暂时压制他身上的妖气,延缓他
的妖劫。我以为等他再强一些,再加上我的力量,渡过妖劫就万无一失了。看见你们的时候,我知道违缘的果报开始兑现了,我不敢干涉
你们的一切,”她眸子里水气氤氲,语声却淡漠得如同天外落雪,“可惜这就是天道,可以让你看见一切主线,甚至将考试开卷,可是即
使你答对了所有的考题,也猜不到最后的结局。”
她站起身来,再次轻掸衣角:“你觉得很不公平,对吗?”
圈里的黑猪拼了命地挣扎,河蚌语笑晏晏:“我讲这番话并不是为了博你同情,我只是不希望你拾到我的心肝宝贝,还以为只是我随
意丢弃的垃圾。你不用觉得不公平,这世间本来就没有公平。我修炼数千年,本就并非为搭救世人而来。你母亲也好、你也好,甚至天下
苍生都好,我救是情,不救是理。至少你没有资格怨恨。你与淳于临两情相悦,我无话可说,但谋取天水灵精便是欲壑难填。”
那头猪身上传出一个女孩的哭声,刘沁芳第一次如此恐惧:“原谅我,我只有十五岁,我不想呆在这里,原谅我!”
河蚌犹如剪影,身随风摇:“你以为你身世凄惨,但同在三界五行之中,比你凄惨的人何止千千万万?年幼不是做错事的借口,更不
是别人原谅你的理由。你生而为人,便当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她飘下横木,圈中刘沁芳厉声呼喊,她终未选择原谅。活过数千
年的妖怪,早已磨成了一副铁石心肠。)
作者有话要说:双手奉上周末的口粮~挨只嘴嘴,渣一最近开始上班了,有很多资料忙着整理,都没办法和大家多多的说话。望包函哈。
爱你们~>3
☆、第五十七章:日更党的尊严
回到清虚观时,容尘子站在榻边,他不知河蚌离魂去了何处,见她回来也是面色冷凝:“看来海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已经可以使用离魂术四处游荡了。既然伤势已好,就请离开吧。”
河蚌知道他生气了,她元魂归位,立刻就扯住他衣袖:“知观,人家知错了。人家以后再也不偷跑出去玩了。”
容尘子冷哼,抽回衣袖:“海皇去哪里做何事,自然不需告知贫道!”他本是过来给河蚌送吃的,见她魂魄不在,还以为是地府强行拿魂,着实被狠狠惊吓了一番。最后又观其脉博,不像离魂钩所为,这才意识到这个大河蚌可能是溜出去玩了。他生气是再所难免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况且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将身体扔在这里,若有人心怀歹意如何是好?
生完气又有些担心——她元魂虽然较之身体强韧得多,但是也还未完全复元,若是遇到强敌如何是好?
就这么惊怒焦虑地等了几个时辰,他不生气才怪。也幸得是河蚌,要是他的徒弟,这会儿估计早已经被训得满头包了。
河蚌强撑着要坐起来,容尘子虽则怒火未平,却也难免关心她伤势,倾身冷着脸扶了她一把。河蚌一起身就看见旁边矮柜上的芝麻甜汤,她双臂如水蛇,娇娇地揽着容尘子,察觉容尘子背脊一僵,她轻轻吻过他的耳畔:“知观,不要生气了。”
容尘子轻轻拨开她的手,也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和这个没心肝的妖怪计较,他语声终于缓和下来:“汤凉了,我让膳堂重做了送来。”河蚌紧紧抱着他的腰,他凝如山岳,河蚌觉得很踏实、很安全,像是第一次在他怀里一样。她将脸贴在他身前,不想他走:“我想和知观一起去。”
容尘子端了碗:“外面冷,别出来。”
河蚌不敢再惹他,只得乖乖躺好。道士的生活素来清苦,也是因着她住在这里,清虚观的道士们方在屋外烧了地龙。容尘子破天荒地没反对,这时候密室里温暖如春。角落里放着清浊符化过的清水,河蚌汲了一丝过来玩。落雪不歇,其声瑟瑟,偶有断枝乍响、寒鸟孤啼,冬夜里其声寂寥。
河蚌躺在红罗帐中,默听风雪,心里却被什么东西装得满满的。
容尘子捧着热汤返回,他走得极快,但不过片刻的路程,甜汤也凉到刚刚可以饮用的时候了。河蚌这次很乖,二话不说就将甜汤喝得一点不剩。容尘子替她擦了擦嘴,河蚌注视着他,眸光盈盈,宛媚天然。但容尘子又岂是个识风情的,他起身收了碗:“好了,睡吧。”
堪至丑时,容尘子打坐完毕,才方熄灯,刚要入睡,便觉被子一动,一个柔软的身子钻进被子里,泥鳅般地往他身上贴。“让你莫要乱动!”他揪住这不听话的河蚌,终究是怕伤到她,力道极轻。河蚌贴在他怀里,她本就是个脸比城墙厚的,也不顾他恶声恶气,就在他身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
容尘子轻声叹气,他从小到大形形□的妖怪遇到不少,对付这样的妖怪却是束手无策。打吧,她又带着伤,况且终是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他也狠不下心赶尽杀绝。撵吧,她跟狗皮膏药成精一样,就是粘定他不放。
他不知道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只是总忍不住受她所惑,半生清修,他自认算得上洁身自持,但在她身边就成了个初尝情爱、愣头愣脑的小伙子。
次日晨,容尘子醒来时河蚌还揽着他睡得香香甜甜,他小心地拨开她的手,轻手轻脚地起床着衣。临走时替河蚌掖了掖被角,河蚌睡得沉,梦里还舔舔嘴,呢喃着叫了一声知观,容尘子低头见她双颊若海棠,心头不禁一阵迷茫。
河蚌醒来时容尘子早课还未结束,她百无聊赖,将容尘子乾坤袋里的东西俱都倒在榻上,里面各色纸符、墨斗线、棺材钉、朱砂盒等散落一榻,俱是他随身携带的物什。她瞧着新鲜,一个一个地把玩,最后再抖抖袋子,一阵熟悉的铃声,里面掉落一串金铃,其间红线鲜艳如初。她将其取过来,端详许多,轻轻拴在脚踝上。
刚刚拴好不久,清玄就端着皮蛋粥进来。见到师父床上一片狼藉,他大惊失色:“你又捣乱!师父看见要骂的!”
河蚌这次没有调皮,帮着他把纸符什么的全都好好地装进了袋子里。清玄喂她喝粥,她也乖乖地喝了。清玄觉得今天的她有点不对劲,不过如果一直都这么乖,师父养起来也会省事儿很多吧……
辰时末,迦业真人到访,鸣蛇作乱一事已经闹到整个道门都被惊动的地步,迦业真人自然也有所耳闻。容尘子将其迎入客殿,才发现他还带来了一个人。此人着紫金冠,金色长袍,丰颊细眼,颚下留美须,倒是气派十足。旁边跟着一女,也是云鬓高挽、衣着光鲜,艳光耀目。容尘子神色疑惑:“福生无量,这二位是……”
此人微微颔首回礼,迦业真人忙上前介绍:“此乃贫僧挚友,嘉陵江尊主江浩然。浩然兄,这位就是紫心道长高徒,清虚观知观容尘子道长。”二人相互见礼,倒也客气得体。但对于此人来意,容尘子还是有些捉摸不透。倒是迦业真人主动挑明:“听闻鸣蛇之事,浩然兄特地赶来助道长一臂之力。”
容尘子本就是个耿直性情,听闻对方来意,立时对便此人生出了几分好感,令清玄、清素上了茶水。双方落座,江浩然同容尘子详询了鸣蛇之事,最后状似无意提起一事:“听闻此次擒灭妖蛇,道长身边还带了一位内修?现今内修已是极为少见,但如能得其相助,想必定当时半功倍。道长何不请来一见呢?”
容尘子面色难色,便是迦业真人也看了江浩然几眼:“尚在江府时便听浩然兄多次问起这位内修,莫非是浩然兄的旧识?”
容尘子心下微沉,江浩然身后的丽人面色也是阴晴不定,江浩然并未否认:“还请道长请出一见。”
容尘子皱眉:“实不相瞒,敝观确有此内修一名,奈何如今抱恙在身。况她不喜生人,贫道只能邀她一邀,至于她肯不肯露面却是不能勉强。”
迦业真人自然无话,江浩然略略思索,神色凝重:“敢问道长,此内修是否执螣蛇骨杖、尤擅水系法术?”容尘子脸色微变,江浩然心下了然,右手一翻,自袖中取出一物,“烦请道长代转,就道故人造访,她当无不见之理。”
容尘子接过一看,发现是一柄锥体的短刃,通体透明,十分精巧。心中猜测着此人与河蚌的关系,他莫名有些焦躁之意,面上却不露分毫,自携了这柄短刃去寻河蚌。
河蚌吃完东西就犯困,这会儿正在容尘子榻上睡觉。容尘子将她拍醒,二话不说,将怀中短刃递给她。她微微一怔,接在手里左右把玩,看其熟识程度,当是其旧物。容尘子发现自己竟有些微的怒意,他的声音也是冷冰冰的:“此人就在观内,你若……”
他话未完,便被河蚌打断:“这是我师父赠我的,后来遗落了,知观如何拾得的?”
容尘子只道二人之间定有纠葛,不妨她对该人冷淡至此,连问也不曾问起。他自己也说不清心头隐隐的希望到底是什么:“有人送来此物,邀你出去相见。”
河蚌将锥形刃压在枕下,拉着容尘子的手重又躺好:“你不是说让人家不要乱跑吗?他拾金不昧,知观代我谢谢他便是了。”容尘子被她拉得弯下腰去,她眸若春水,因睡眠充足,两颊桃红,此时她笑意盈盈地去吻容尘子的鼻端,“知观,我想让你陪我睡。”
容尘子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闪避,竟然让她吻了个正着。他摸摸自己鼻端,语声中这才有了两分暖意:“有客在堂,我身为知观,岂能不作陪?你既不出去就乖乖睡觉,晚些贫道过来看你。”
河蚌今天很乖,也没怎么纠缠他,自己就闭上眼睛继续睡。容尘子在她榻边又守了片刻,这才出了密室。
中午,叶甜送了粥过来。河蚌喝了好几顿粥,食量一日不如一日,连半碗粥都要分几次喝。容尘子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难免着急,这才让清韵变着花样做粥,甚至清韵和那条三眼蛇私下里做鱼汤的事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叶甜在宫里住过一段时间,对流质食物也多少知道一些。她虽跟河蚌不对付,对容尘子却一直是尽心尽力。
这会儿便让清韵试着做了一碗蜜汁玫瑰饮送过来,她刚端到榻边,河蚌一眼瞧见,就欢呼了一声。她伤已经开始好了,叶甜也就不再喂她,把托盘摆在她两条腿上,让她自己喝。看她喝得香,叶甜突然开口:“这一次,你是不是下定决心要跟着我师哥了?”
河蚌毫不脸红:“嗯呐!知观是个好人,我喜欢他!”
叶甜冷哼:“不许再骗他,也不许再让他割血喂你,否则我定饶不了你!”
河蚌并不在意她的威胁,答得更是离题十万里:“格老子的,老子是个讲信用的妖怪,会天天让他摸胸摸脚的啦!”
叶甜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一脸鄙夷:“真不知道师哥喜欢你什么!”
容尘子返回客室,听说河蚌不愿相见,江浩然神色多少有些黯然:“她果然还在恼我,但不知她伤势如何?”容尘子话便有所指:“不劳贤伉俪忧心,她伤势已不碍事。”
听闻“伉俪”二字,江浩然面色微赧,却是有意纠正:“此并非吾妻,乃在下内修高碧心。”
容尘子再三告罪,诸人说了会闲话,容尘子也就失陪出来。容尘子本来分配了三间客房,清玄是个损样儿,只给江浩然和高碧心一间房。还把话说得极为中听:“师父知道武修和内修都是寸步不离的,且如今乃多事之秋,高施主同江施主共宿,家师也能放心许多。”
门刚一关上,里面就传来高碧心的声音:“你口口声声说来此对付鸣蛇,脚还没站稳就开始打听起她来了!”
清玄拍拍手——小样儿,敢和我们师父争河蚌……
及至夜间,河蚌想要泡水。容尘子看她伤势已恢复了些,倒是命清玄送了些热水过来。她变成一只灰黑色的大河蚌泡在水里,清玄站在一旁,嗓门洪亮:“师父,高碧心施主也要了热水,还要了一个大澡盆,说是要和江施主共浴呢。”
他不动声色地造谣,被容尘子狠狠瞪了一眼,偏生那河蚌舒服地叹了口气,她还有意见:“知观,刷壳。”
容尘子帮她刷壳,她伸出柔软的斧足逗他,容尘子伸了指尖到它壳里,突然发现她瘦了好多。原先已成蜗居的蚌壳,现在终于变成了豪宅。
☆、第五十八章
给河蚌刷完壳,清玄收了木盆出去,容尘子将她擦干,抱到榻上。河蚌变成人身,便有些不自觉:“知观,你再以元精养人家一次好不好?”容尘子涨红了脸,河蚌八爪鱼一般地缠他,“过几天肯定还要去打三眼蛇的,我早点好起来,可以和你一块去嘛。”
容尘子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还没想清楚到底应不应该和她就这么在一起,又怎么能……河蚌小心翼翼地爬到他胸口,双眼亮晶晶地看他:“知观,我答应以后好好听话,你让打东我绝不打西,你让打狗我绝不打鸡,你还是继续养我吧?”
容尘子垂下眼帘不说话,河蚌是个自来熟的:“那我就当你答应啦?”
上次容尘子掐了她,她还是有点心有余悸,这会儿只是趴在容尘子胸口静静地看他,容尘子心如乱麻,不知道是应该遵从本心,还是应该推开她。而现时的情况,鸣蛇未灭,肯定还有需要内修的时候。他犹豫不定,河蚌舔过他的喉结,娇软的小手轻轻解着他的衣袍,他胸膛紧实如铁,河蚌一路舔过去。容尘子肌肉一阵跳躲,他一把将河蚌拎起来,哑着声音道:“今天不行。”
河蚌挣扎,他终是怕伤到她,没敢用力。河蚌挣脱他的桎梏,又爬到他身边:“为什么不行?我觉得我已经很好啦。”
她倒是一点也不体谅,容尘子毕竟是个成熟男子,先时本已食髓知味,这时候空旷已久,他即便凝心镇气,又怎么确保欲心不动,元精精纯?
“知观!”河蚌抱着他的臂膀扭动,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其滑腻温软,容尘子呼吸不稳:“你乖吗,待明日……”
“才不要呢!”河蚌牵引着他的手去摸自己的小脚,“去打三眼蛇当然是能早一天就早一天的嘛!”
容尘子呼吸渐渐急促,他明知道这样不妥,最终却如陷泥沼,身不由己。他覆身其上,怕压着她,以肘支撑着重量,其声粗嘎:“如有不适,立时告诉我。”
河蚌欢呼一声,不断去舔他的颈项,容尘子全身肌肉紧绷,额上沁出汗珠,他粗糙的手掌顺着那两条光裸的长腿逆行而上,初初的时候,河蚌还是有些不适——她的身体太嫩了。她微微扭动着躲避:“知观,轻些吧。”
容尘子牙关一紧,几度试探方才入了巷。身体紧紧地契合,他强行收敛心神,几番试探之后他骤然抽身,翻身下了榻,河蚌以为他又生气,忙坐起来:“知观?”
她现今的身体根本受不住剧烈的交合,容尘子粗喘着安扶她:“无事,我很快回来。”
河蚌等过了两刻,他终于带着一身寒气返回。河蚌摸摸他就叫起来:“知观,你身上好冷!”容尘子低低地嗯了一声,不许河蚌再乱动,摁住她再次翻身上马。那紧实的身子冷得像要结冰一样,河蚌寸寸抚摸:“你洗冷水澡啦?”
容尘子神识已然清醒,这时候自控能力也强了许多,连声色都不曾变:“无事。”
冰冷的硬物嵌入身体,河蚌难得乖乖地一动不动:“知观。”她抱着容尘子的脖子,与他肌肤相贴。容尘子推开她:“别,你要着凉的。”
河蚌用自己体内的储水温暖他,那些水带了她的体温,容尘子只觉浑身暖洋洋的如沐春光。
“感觉如何?”他动作极尽轻柔,河蚌舒舒服服地躺着:“很好呀,知观加油。”
容尘子啼笑皆非,只得当真埋头加油。
时间太长,空做无聊。容尘子还是关心他所想的事:“江浩然……和你是什么关系?”
河蚌双腿盘着他的腰,答得云淡风清:“是我以前的武修呀。”
容尘子不是个八卦的人,但面对这个突然找上门来的江浩然,他始终如鲠在喉:“那为何……”
河蚌触摸他宽厚的胸膛,他赶紧将她的手拍下来:“别乱动。”
“他有了其他的内修呗,我就走啦。”河蚌打着哈欠,明显是不想多说。容尘子只好不再多问。
次日,雪仍未住。庄少衾那边传来消息,这鸣蛇近几日居然也毫无动静,连道宗的人都怀疑——莫非这岩缝塌陷,将它们也压死啦?容尘子赶过去同行止真人、于琰真人等商讨方案,河蚌精神好了些,在院子里玩雪。容尘子只叮嘱不许玩得太疯,也没有再拦着她。
她小手冻得通红,脸蛋也红扑扑的,正将红辣椒粘在雪人脸上当眼睛,突然她静下来。身后一个声音尽管刻意放柔,仍掩不住其中的威压之势:“你果然在此。可知这些年我一直在寻你。”
河蚌身边漾开一圈水纹,她瞪起圆圆的眼睛:“你还好意思寻我,寻我作什么?”
来人渐渐走近,积雪盈膝的雪地上,他的脚印不过浅浅一分:“盼盼,要我解释多少次?你不要总是这么自私好不好?”他走近几步,河蚌转身就往元符殿跑。
容尘子同行止真人等人俱在元符殿,正商议着如何对付鸣蛇。冷不防殿门被踹开,那河蚌披着半身风雪跑进来。谁也不看就钻到容尘子怀里。容尘子微微敛眉,正要将她推开,猛见殿外一身金色长袍的江浩然也随后跟来。他揽着河蚌的手不自觉便紧了一紧,语带薄怒:“发生何事?”河蚌不说话,他本就是个耿直性情,当下起身,峨冠博带,身如山岳,“江尊主,青天白日,你于观中逐吾女客,是何道理?”
江浩然亦是一方之主,脸上顿时就有些挂不住,迦业真人如今再是愚钝也能揣测江浩然此次的来意,但他也不知如何打这圆场。眼看二人对恃僵持,河蚌揽住容尘子的脖子:“知观,我堆了一个雪人,你去看看像不像!”
看她活泼如昔,容尘子脸色稍霁,迦业真人这才双手合十道:“知观,这其中定有误会,还是莫伤了和气方好。”
江浩然也干咳一声:“在下并无意冒犯……知观莫怪。”
容尘子坐下来,却将河蚌牢牢圈在怀里,他本是遵礼守旧的君子,如今肯于人前显露这样的亲密之态,警告之意溢于言表。江浩然咬碎银牙,终究没有再同河蚌说话。
午饭在膳堂里用,河蚌自然坐在容尘子身边,她右手边是叶甜。容尘子边同迦业真人说话,边将驱邪避难符化为符水。旁边清玄立刻奉上砂糖,容尘子兑了符水,若无其事地放在河蚌面前。河蚌将水都饮尽了,他才给她挟了几筷子菜放到碟子里。江浩然时而也参与鸣蛇的讨论,当务之急,自然是需要灭掉山下的蛇卵,防其再度扩散。
江浩然说不到三句便去看河蚌,容尘子心下大为不悦,有种被别人轻薄了自己妻子的恼怒。他立刻挽了河蚌起身:“清玄,送海皇回房,将饭菜送入房中。”
清玄应了一声,河蚌揽着容尘子的脖子,语声又娇又脆:“知观,人家想和你一起吃。”
容尘子面色微红,却仍是柔声回她:“先回房,我稍后过来陪你吃,好不好?”
河蚌这才高兴了,顺从地跟在清玄身后,一蹦一跳地往容尘子卧房的方向走。容尘子眉头都拧成了一团:“好好走路!”
饭桌之上,望着江浩然目光所逐之处,高碧心早已面色铁青,她啪地一声摔了筷子,也转身走了。江浩然告罪一声,跟着她出了膳堂。迦业真人觉得头大,倒是行止真人目露疑色:“这位江尊主同那位海皇,倒似旧识啊。”
叶甜冷哼了一声,看看自家师哥的脸色,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我出去一下!”河蚌正在吃点心,叶甜杀气腾腾地闯进来:“那个姓江的是不是骚扰你了?”
河蚌吃力地咽下嘴里的糕点:“干吗?”
叶甜面色狰狞:“你听着,你若要跟着我师哥,就必须一心一意。倘敢水性杨花,看我不将你砍成七七四十九段!如果你没招惹他,他敢来窥视我师哥的东西,我先将他砍成九九八十一段!”
河蚌咬了一口桃片:“这太血腥了……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暴力才能解决的嘛……”她又咬了一口桃片,凑到叶甜面前窃窃私语。
下午,高碧心正在瞻仰观中诸神,叶甜为其拈香:“看起来,你也是雪肤花容,如何就跟了那没心肝的江尊主呢?”高碧心眸中怒色一闪,然叶甜下一句话更是将她气得七窍生烟,“他今日不过见了我师哥的一个鼎器,你猜说出如何言语来?他说你比起我师哥那个鼎器,简直就是一团牛粪……”
高碧心怒火冲天,但她还有几分理智在,知道不能这么闹将起来:“你身为出家之人,岂可出此调挑之语?!”
叶甜摇摇头,也是叹气:“我本也不想言语,奈何我也看不惯我师哥那个鼎器。我师哥保守单纯,将她当宝贝一样贡着也就罢了,如今这姓江的美色在旁却不懂珍惜,着实让人不平。”
她这番话一出,高碧心五指将手中香尽数绞断:“姓江的,你竟然为了何盼这个贱人这般糟贱我!”她也不上香了,转身出了殿门,怒气冲冲地走了。
大河蚌从神像之后跳将出来,笑嘻嘻地看她背影,还喃喃道:“江浩然啊江浩然,这就叫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你保重啦。”
叶甜难免也生了八卦心肠:“她好像对你生恶痛绝,你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惹人家这般厌憎?”
河蚌打了个哈欠:“江浩然很厉害的,知观打三眼蛇还用得上他,所以现在不是跟高碧心置气的时候,不过前情后账,早晚是要清算的。”她话到末尾时竟然带了几分狠厉,叶甜回首望她,不由打了个
☆、第五十九章
观中时日十分枯燥,小道士们不是迎送往来香客就是念经习武,连容尘子也忙着寻找对策消灭鸣蛇。河蚌很无聊。身上的伤在灵药和容尘子的精心养护下开始渐渐好起来,容尘子虽然仍不许她使用消耗过大的术法,但已经默许她四处玩耍了。
冬日的凝霞山百花凋败,山巅覆雪、苍松常青,比之春夏时节,又是一番奇景。河蚌活泼得很,经常在后山跑来跑去,堆雪人、玩雪球。这一日,后山一株早山茶开花了,硕大的花朵半覆于雪中,艳丽夺目。河蚌想摘又舍不得,犹豫了半天,身后响起脚步声,她转头便看见江浩然。江浩然今日难得着了一身素服,怕河蚌再跑,他远远站在十步开外:“就算找不到合适的武修,你也犯不着去纠缠一个道士吧。”他轻抚颚下美须,颇有些怒其不争的味道,“我知道你同他亲密不过是为了气我,可是都几百年了,你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大河蚌气得七窍生烟:“气你妹啊,格老子的,有多远滚多远去!”
江浩然上前两步,放缓了语调:“盼盼,你看,好不容易千年过去,我功有所成,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你同我回去好不好?”
河蚌气极反笑:“我同你回去,高碧心怎么办?”
江浩然想了片刻,咬咬牙道:“我与她并未成婚,族里的意思……你是知道的。但你我毕竟相识在先,你要嫁我为正妻,也不是不可能……”
河蚌柳眉倒竖,想了想她又换了个笑脸:“我同容尘子睡过啦,你也不介意?”
“什……什么?”江浩然眉目中掠过瞬间的惊痛,许久他才轻声道,“江家家训,失贞之妇不得为正室,我……但我会待你如初。”
河蚌笑若银铃,笑罢之后,她倾身轻掸裙角:“让我回去也可以,但是江浩然,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江浩然闻言色变:“盼盼!我早已说过,那东西与你无用,你又何必……”
河蚌也变了脸:“再无用也是我的东西,总之不还给我,余事休谈!”
江浩然颇有些为难:“可是碧心毕竟是我表妹,族里高、江两家世代交好,我又岂能……”
河蚌冷哼:“那你来寻我作甚?有多远滚多远去!”
她未设防,那江浩然表面同她说话,却不料突然欺身上前,河蚌一惊,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他牢牢扣住手腕。他是武修,力道可想而知:“你以为单凭那个道士可以护得住你吗?”河蚌怒极,抬脚就踹。双方正自纠缠,突然一声咳嗽,江浩然毕竟顾及颜面,倏然放手。河蚌远远跳开,她可不顾及颜面,当下便出了一支冰锥,锥至面前,江浩然以五指生生握住,先行捏碎。
再一看眼前,那河蚌已经无影无踪了,旁边站着迦业大师。江浩然清咳一声,倒是迦业大师先行开口:“浩然兄,贫僧不知你同这位何施主有何纠葛,但是贫僧奉劝一句,容知观这个人不怒则已,一旦发怒,别说你我,只怕是天王老子他也未必放在眼里。他对何施主……着实袒护得紧,你若当真有事,还是和他当面讲清,免生事端。”
江浩然恼羞成怒:“大师有所不知,这何盼乃是……乃是……”他皱眉许久,终于把话说完,“乃是江某逃妻!”
中午,河蚌没到膳堂,容尘子命清玄将饮食送到卧房,也没有留意。饭桌之上氛围特殊,江浩然面色严肃:“容知观,在下有事,烦请借一步说话。”
自上次他与河蚌争执,容尘子对他向无好感,这时候也想听听他说什么,便自离席,同他到了室外。
“容知观,在下久闻知观乃圣师高真,却有一事不明。”江浩然拱手,礼仪周全,“知观身为出家人,拐带他□室,是否有辱圣道贤德呢?”
容尘子眉头微挑,若是以前闻听此话,他必要面红耳赤,然如今被河蚌无数次刷新下限之后,他脸皮也厚了许多,但下面不改色,语声沉缓:“江尊主何出此言?”
江浩然轻抚胡须:“实不相瞒,何盼乃本尊主妻室,三百余年前,因族中一点小事离家,至今未归。不想却在知观观中寻得。”
容尘子冷哼:“江尊主口口声声道与她是夫妻,可有婚书?”
江浩然也是微怔:“知观这岂不是强词夺理,妖界婚约不似人间,何来婚书?”
容尘子便有些不耐:“那江尊主此话有何凭证再者,妖界婚约不似人间,江尊主也知晓此理。和则留不和则去,事情已过数百年,逃妻二字如何说起?”
“你……”江浩然冷笑,“素来只闻知观含真渊嶷,人品高洁,想不到也是能言善辩、巧舌如簧之辈。但知观对她又了解多少?吾辈此来,也是为知观着想。我这妻子的性情,本尊主再清楚不过。她来寻知观,无非是为着知观乃星宿转世。图谋什么,知观你心中应当有数才对。何况知观你是出家之人,又是宗师名道,根基定力自然都毋庸置疑,岂是轻易为女色所惑之辈?知观或许不知,我这妻子修习的乃是摄魂之术,中者为其神魂颠倒尚且无知无觉。在下也是担心知观受其蛊惑。”
容尘子眼中闪过一丝暗色,江浩然何许人也,立刻便打蛇随棍上:“她的过去,她又告诉过知观多少?甚至于……知观你可知她的名姓?师承、来历?你分毫不知,却留着这样一个妖怪在身边,说不是贪恋美色,也无人相信吧?”容尘子还未及答话,他又冷笑着道,“再者,她不对知观提及,也是有因可循的,谁会对将要到嘴的美食报上家门来历呢?”
容尘子浓眉紧皱,江浩然轻理胡须,又恢复了挚诚之态:“知观,江某这也是为了你好,你一个星宿正神,好好修道便是,又何必跟一个妖纠缠不清?知观还须三思才是。”
容尘子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膳堂。众人之前,二人都未再提河蚌一句,但心思却从未移开。
中午,容尘子回房午睡。那河蚌扑上来,委屈得不得了:“知观!那个姓江的打我!!”她将手腕举到容尘子面前,她肌肤本就细嫩,平日里不慎碰着还要红好久的,何况江浩然的力道。这时候腕上淤血未散,呈紫中带青的颜色,十分刺目。容尘子轻轻替她活血,突然说了一句话:“你从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河蚌歪着脑袋想了想:“我叫何盼呀,你不是早知道了。”
容尘子盯着她的眼睛:“你也不曾告诉我你的师承来历,还有那个江浩然,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他声色俱厉,河蚌便有些犹疑:“知观?你怎么了嘛,人家手伤了你也不理人家!”
她眸光粼粼,纯澈无邪,容尘子叹了口气。他不得不承认江浩然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他对这个河蚌几乎一无所知,她有时候似乎单纯得可怕,但是她说谎的时候也是连眼睛都不眨。他怕了,真的怕了。
他伸手将河蚌环在怀里,河蚌将下巴搭在他肩上,还嘟着小嘴儿:“知观?”
容尘子拍拍她的后背,他持道半生,也不明白为什么就对这河蚌情难割舍:“对不起。”他轻声叹气,“有时候我很害怕,我真害怕!”
我怕我喜欢你只是中了你的摄魂术,我害怕我现在所思所想、所爱所恶,都非我本心。我怕有一天突然发现你还有更大的阴谋,我怕我在你眼里只是一本菜谱。
河蚌乖乖地呆在他怀里,掰着手指头数:“后天就是腊八节了哎,不知道山下有没有腊八粥喝。”
容尘子将她推倒在榻上,差点忍不住打她:“在我怀里你竟然想着腊八粥!”
河蚌不防他突然发火,瞪着圆圆的大眼睛仰望他:“那我该想什么?唔,今天中午清韵说做炸糕的,没有看到嘛。骗子!”
容尘子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有心想要好好惩治她一番,她又娇笑着将脸贴在他心口,语声清脆得像将熟未熟的青苹果:“知观,我喜欢你……人家最喜欢你啦……”
容尘子的满腔怒火,就化作了绕指柔。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
☆、第六十章:日更党的尊严
腊八节清虚观是不过的,至少不喝腊八粥。河蚌不乐意,从早上起就缠着容尘子要带下山喝粥。容尘子本是和迦业大师等人一并研究庄少衾那几条小鸣蛇,这会儿也被她缠得不胜其烦。但她又娇气,一吼又要哭。容尘子只有哄:“粥什么时候都可以喝,对不对?你先和清韵他们去玩,改日贫道带你下山便是。”
诸小道士都低着头,生怕被师父点去陪这河蚌。河蚌本就是个小孩子性情,当下就不要脸了,她抱着容尘子的腿就要哭。容尘子急忙将她扯起来,正板起脸来要训,身后一个声音朗声道:“既然知观无暇,不若就由在下代劳吧。民间风光,在下也经久未见,正好陪盼盼走走。”
江浩然一脸微笑着向河蚌伸出手来,河蚌避回容尘子怀里,一脸嫌恶:“谁要和你一起?讨厌!”
她又回身缠容尘子,容尘子终于忍不住:“好吧好吧,你先换衣服,稍后贫道带你下山。”
河蚌这才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就回卧房换衣服。她今日又穿了那件长长的白色羽衣,足上金铃叮咛作响,跑将起来时羽衣散开,像一团越滚越远的小雪球,活泼俏皮。容尘子的神色无奈中暗藏一丝温暖,对着那背影凝视良久,方深深地叹了口气。
河蚌很愁,她的衣服容尘子嫌弃,觉得简直是暴露得近乎伤风败俗,叶甜倒是有女装,她又嫌弃太过严肃死板。容尘子又不同意她着道童的衣裳——这河蚌女扮男装也是清俊俏丽,又连走路都恨不得粘在他身上。一位道长和一个俊俏道童相拥走在路上……容尘子不敢想象路人的目光。
选来选去没有合适的衣服,河蚌嘴嘟得老高:“你就是不想带人家出去!”
容尘子是秀才遇到兵,只得低声哄:“我哪里不愿带你吗,要不你变成河蚌,贫道抱你下山。”
大河蚌一听,这主意倒也不错,还不用走路,这才允了,高高兴兴地随他下了山。
戌时末,容尘子抱着河蚌下了山。腊八节在凌霞镇本是个很受重视的日子,容尘子走过长街弄巷,越走面色越凝重。河蚌也觉得有异,她从容尘子怀里探出头来:“知观,都没有人卖腊八粥嘛!”
长街上空空荡荡,家家关门闭户,连零星灯光都瞧不见。繁华的凌霞镇,骤现苍凉衰败之象。寒风割面而来,容尘子用鲛绡将河蚌打成个包袱背在身上。河蚌还扭来扭去的不依,容尘子拍拍它的壳:“乖。”
他行至一户人家,举手敲门。天气滴水成冰,屋檐太矮,上面凝结着手腕粗的冰棱。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嘎的声响,无人应答。容尘子的心直往下沉——如今道门的人俱都聚在长岗山,难道凌霞镇……出了什么事?他神思一闪,突然脸色大变——当初李家集疯狗食人之事,尸体也离奇失踪,当时自己因河蚌的事搁耽,竟一直再未想起。若那疯狗同鸣蛇确有关联,此刻李家集恐怕也是厄运难逃了!
他用力推门,冷不防那门却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妇人开了门,她穿着棉夹袄,头上还包着黑色的头巾,牙掉了许多,说话也关不住风:“谁呀?”
容尘子不由倒退了一步,见是个老人家,又换了个和气的神色:“老人家,行路久了,想讨口吃的。”
老太婆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打了个哈哈:“瞧我这老婆子,竟然让客人站在门口,进来吧。”
屋子十分窄小,老妇人点了一盏油灯,灯影摇晃间,可见泥墙、瓦屋,容尘子在桌前坐下来,突然就是一皱眉——桌上尘土密布,显然是久无人打扫了。
他皱着眉,不过片刻,老妇人端上来一碗冷粥,容尘子一闻,都馊了。他用筷子搅了搅粥,右手刚一掐诀,那妇人已然扑上来,容尘子倒也不俱她,右手宝剑一现,直接将她穿了个透心凉。她还在地上扭动,大嘴张开,里面缓缓爬出一条白底黄花的三眼蛇,刚探出个蛇头,容尘子一剑斩落,蛇皮太韧,只斩出一道浅浅的血痕。那蛇也凶悍,张着嘴喷出一道毒液,容尘子侧身避过,毒液喷在旧木桌上,木桌瞬间就被蚀出了几个洞。
就这么一避之下,那蛇全身都自人体内爬出,尾巴一甩,快若闪电般扑过来。容尘子举剑正要相迎,那已扑至他面门的三眼蛇突然裂成碎片。像被龙卷风寸寸撕裂,最后连蛇骨都断成几截。
容尘子被溅了一头一脸的血,只得将河蚌放在地上:“你早知道凌霞镇出了事?”
包袱里河蚌声音沉闷:“我只是在想三眼蛇久无动静,会不会是在长岗上摆个疑兵之计忽悠我们,唔……现在看来凌霞镇好像真的出事了。”
她化为人形,仍然结水为裳,但容尘子这会儿没功夫理会她“暴露得简直伤风败俗”的衣着,他眸光黯淡:“我清虚观建观于此,竟让百姓遭此大难……”
河蚌将小手搭在他肩上,软乎乎的身子轻轻蹭他:“其实这世界本就是适者生存,知观不必自责。何况这时候我们应该看看哪户人家没有做腊八粥!腊八节不做腊八粥的,肯定是三眼蛇!”
“……”容尘子将房里诸都探查了一番,也是叹息,“这般辨妖方法,也算是旷古绝今了。”
他牵着河蚌挨家挨户敲过去,一路上只有五户人家做的腊八粥,另有一户实在清苦,却也用酸萝卜加几丝猪肉代替了。容尘子也悟出道理——看来这三眼蛇还真不知道过节。
有时候家里做了腊八粥却有行为躲闪的,大河蚌就把一家人集中到一块,一个一个地问,那些问题也是五花八门,比如:“端午节要吃什么?”“元宵节吃什么?”等等。
答不出来的就用风裂术杀死,死后一看,俱都是三眼蛇的尸身。
容尘子虽觉万分荒唐,但见确实有效,也不曾阻止。二人一路行至街尾,三眼蛇杀了只怕不下五十条。河蚌也有些累了。容尘子倾身抱起她:“看来须将剩余镇民集中至清虚观,待蛇患过去再说。”
河蚌乖乖地呆在他怀里,足上金铃叮咛作响,在夜间听来十分清晰:“知观,人家累得很。”
她声音软绵绵地没有力气,容尘子难免有些心疼:“那你在这里等我,事不宜迟,恐再耽搁不得。”
河蚌几番犹豫:“人家想跟你在一起。”
容尘子也怕伤了她的元气,只得仍将她变回河蚌,打成包袱卷儿背在身上。
河蚌一觉睡醒已经在清虚观中,容尘子将她泡在温水里,令清贞和清韵不时添些热水,自己前去安置这次带上山来的一百多口镇民。冒充刘沁芳那条三眼蛇为了讨好河蚌,特意下山偷了几斤猪肋巴骨,清韵瞒着师父偷偷煮了一锅腊八粥。这时候二人一蛇守着一只大河蚌,清贞第一次见到传说中所谓的妖怪,新奇不已。他不时伸指头戳戳河蚌的壳,悄声道:“师弟,你说这河蚌真会变成海皇?”
清韵翻翻眼睛:“师兄,这里一条三眼蛇还人模人样呢,你别少见多怪了……”
河蚌张张壳吐了一串泡泡,清韵便赶紧上前:“小道做了一锅腊八粥,陛下快起来趁热喝吧。”
河蚌嗯哼了一声,那条三眼蛇已经挤上来:“嘿嘿,海皇陛下,腊巴骨是俺特地找来孝敬你的!”
河蚌大悦:“小三儿,还是你乖。”她从壳里吐出一颗粉光艳艳的珠子,“这个赏给你啦!”
三眼蛇一看就打哆嗦:“又是珍珠?陛下……”
河蚌不耐烦:“什么珍珠,这是一只海龟妖的内丹,很珍贵的!”三眼蛇将信将疑,河蚌不耐烦了:“要不要啊,不要还我!”
三眼蛇一咬牙,头迅速一探,将珠子衔进嘴里,咕噜一声吞了下去:“谢谢陛下。”
河蚌哼哼,她是数千年的大妖,近几年又常居海里,论宝贝是绝对不少的。清韵一看,就有些眼馋:“陛下,粥还是小道做的呢!!”
河蚌张张壳:“你也乖,不过你是道士,我这里的法宝都是妖怪的,你不能用呀……啊,有了!”她打个滚,吐了个晶莹剔透的小葫芦,“这个是收妖瓶,可以收些几百年的小妖,给你吧。”
清韵收起来,清贞也腆着脸过来:“陛……啊不,师娘!师娘你不能厚此薄彼呀!徒儿给您添水……”
河蚌有点不解:“师娘是啥?”
清贞赶紧解释:“就是师父的妻子,师父如父,师娘如母啊!”
河蚌美得冒泡:“不错不错,你也乖,嗯,给你个啥呢……”她壳里一阵叮当脆响,翻了半天似乎终于找着了,“啊啊,给你一个汲水玉,可改变水脉的,不过黄河长江改不了,井水、活水什么的还能用。”
容尘子一回来,就发现他的两个徒弟已经为了两件小法宝,将他这个师父卖了……
他本就是个踏实之人,当下声色俱厉地训斥:“你赠清韵收妖瓶,他便不会努力学习降妖之术!你赠清贞汲水玉,他便不会细看地脉山势,好逸恶劳的恶习一旦养成,他们都将一事无成!你二人根基未稳,竟然已经寻思着一步登天了么?”
清贞、清韵都被训得不敢抬头,大河蚌从盆里爬到容尘子怀里,伸出斧足逗他:“知观你生气啦?”容尘子眉似刀刻,河蚌又开始耍无赖,“格老子的,你身为个师父这么小气,还敢生气!你再生气老子就哭哦!”
容尘子真是有些怕了她,见清贞、清韵头低得脸都快贴着地了,他冷哼一声:“干杵着作甚,还不出去做事!”
清贞、清韵应了一声,赶紧就脚底抹油了。容尘子这才将河蚌揽在怀里,用汗巾将她擦干:“他们正是学东西的时候,不可胡惯。”
河蚌闷闷地应了一声,她化为人形,身上裙裾只遮住了三分之一的大腿,容尘子喉头微咽,不免又同她温存了一番。
然次日,整个清虚观都接到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朝廷传来令谕,着庄少衾将李家集与凌霞镇封禁,今日开始,二村许进不许出。为免情势扩大,内中村民,不论人蛇,一律纵火焚烧。
令谕由一位千户带来,随他而来的还有一万八千多卫兵,这一万余兵士包围凌霞镇和李家集,他们惯常盗墓摸金,处理这些异事也是雷厉风行。当下以处理精怪的方法,寻来动物牲畜的血凝住村庄周围,铺上桐油,欲一把火将凌霞镇和李家集一并焚尽。
凌霞镇内顿时乱作一团。
作者有话要说:满地打滚~
☆、第六十一章:日更党的尊严
朝廷要焚烧凌霞镇和李家集,道宗的人自然也多不同意,然而鸣蛇久无动静,如今谁也不知道对付它到底有多少把握。自古江湖不涉官府事,思前想后,不少道门中人都告辞而去。庄少衾也知道容尘子的脾气,也因着有他这个国师在,前来传令的千户才顾忌着没有立刻执行。
村庄中有村民开始逃跑,但不过两百余户的人家,如何逃得出这些官兵的长矛利枪?
容尘子焦虑万分,庄少衾在,观中这百余人倒是可以送出凌霞镇,但是如果这百余人中有哪怕一个人是鸣蛇所伪装,此后只怕要从此不得安宁。
可是纵然百般试探,谁又敢保证这些人中没有一条鸣蛇?
当日,他同行止真人等人将十几条小鸣蛇俱都细细研究了一遍,未出结果。中午,他坐在榻边,眉头紧皱,长吁知叹。河蚌揽着他的脖子,娇声安抚:“知观也不要愁啦,天灾哪朝哪代都有,且这些三眼蛇到底做人不久,要试探还是能试出来的。”
空尘子轻拍她的背,语声低柔:“天道无常,修道者空有除魔卫道之心,却只能眼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死去。我纵知生死由命的道理,多少也总有些无法释怀。”
河蚌猫儿一般蜷在他怀里,容尘子难免又生爱怜之心:“你若累了就早些歇心。”他略微犹豫,“少衾那边传来消息,要大家尽快撤离凌霞镇……你要走吗?”
河蚌任他给拍背,又犹豫了片刻才劝说:“知观,其实鸣蛇之事本就是当今皇帝的事,他要出面解决……扔给他便是了。凌霞镇镇民虽无辜遭难,但人间劫数,哪有苍生全部殒命的道理?所以我觉得……”容尘子面色严肃:“明日贫道即送你离开,但余下的镇民即将葬身火海,贫道断难坐视。”
河蚌摸摸他的脸:“知观不走吗?”
容尘子紧抿着唇,许久才摇头:“我不能走。昨夜我们一路行来,近半数居民都未被蛇借气或者寄居,我想让少衾争取三日时间,尽可能将无辜镇民转移出去。且长岗山下的两条鸣蛇术法本就属火,就算纵火,也不一定能伤其性命。届时……只怕还有一场恶斗。”
河蚌舔舔他的脖子:“知观不走我也不走。”
容尘子右手在她背上打着拍子,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嗯。”
然则下午,江浩然却找了过来,他也不避讳容尘子,直接就扯着河蚌:“既然朝廷都下令了,你又为何留在这里?降妖除魔是卫道者的事,更是男人的事,与你无关,你不要掺合,立刻同我回嘉陵江!”
河蚌避开他的手,缩到容尘子身后,容尘子以腕相格:“江尊主,她如今乃贫道女客,还请阁下放尊重些。”
江浩然急怒之下,口不择言:“尊重?你乃出家之人,平日里同她卿卿我我、搂搂抱抱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应该放尊重些?”
容尘子面色微红,但仍护住河蚌,气度森然,毫不退缩:“她若愿意,贫道自无话说,但她若有丝毫不愿,尊主就休得无理!”
江浩然双手握成拳,面色铁青:“如此说来,道长是要与我江某过不去了?”他语带威胁之意,河蚌从容尘子身后探出头来,颇有踌蹰之意。容尘子不动如山:“江尊主若要作此想,贫道也无话说。”
江浩然眼神渐渐锋利,语气冷若寒冰:“那么、如果江某今日非要带她走,道长又当如何?”
容尘子抬目直视,分毫不让:“若她不愿,绝无可能。”
话已说绝,双方又是一阵僵持,迦业大师想打圆场,被江浩然一臂挡回。他语态倨傲:“容尘子,你可愿同江某一赌?”叶甜已经着急了,奔过去扯扯容尘子衣袖,容尘子不作理会:“怎讲?”
“今日道门高师众多,就请各位作个见证。你我单打独斗,若你战败,容江某带她离开,并且此后永世不得再同她往来。”江浩然在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也格外粗,颜色偏黯,像是褪了色的鎏金器具。他的语气越来越悠闲,“若江某战败,不但不再干涉盼盼,甚至奉你为师,随你剿灭三眼蛇,直到救出最后一个人为止。”
容尘子还来不及答话,那边高碧心已经奔了过来,她一脸怒色:“江浩然!你应下我娘的话难道忘了么?何盼跟了那么多男人,早已是个被人玩烂了的货,你居然还念念不忘……你……”
“住口!”容尘子当先喝止,他将河蚌揽在怀里,是个保护的姿势。河蚌目光几转,却终是露了担心之意:“知观……他修炼刚猛一类的功夫,如今已经不需要兵器了,他很厉害的。”
容尘子却没再看江浩然一眼,他语声郑重:“告诉我你与江浩然的关系。”
河蚌抬头看他,他面如凝霜,那双眸子里却带着难抑的宠溺之意。河蚌莫名地就有了勇气:“有一年为了找吃的,我师兄和另外一帮水族打架,最后他受伤了,只得把我丢下了。是江浩然救了我。”江浩然听到这里,一脸得色:“你还记得,盼盼,我于你有救命之恩,你怎么能丝毫不为我着想?”
河蚌不理他,继续说下去:“我就跟着他去了嘉陵江,他们家族很大,又都嫌我没背景家世,几个长老碍着我有千年修为,将我留下了。”她倚在容尘子怀里,委屈得不得了,“他修炼刚猛的炽阳诀,脾气很差,动不动还打人家!后来有一次我们杀死了一只风鸟,说好了他取其他的法宝,把风鸟的天风灵精给我。谁知道几十年后他姑姑知道了,就要我交出天风灵珠,给高碧心,还说……还说……”
她声音越来越低,江浩然又上前几步:“以前是我不好,那时候我心火太盛,也易焦易怒。但江家收留你千余年,如今我又寻了你三百余年,你莫非还不懂我的心吗?!我姑姑的性子你也晓得,我也是没有办法!何况你已有天水灵精,若天风灵精给我表妹,我们江家至少可以出两名内修,你怎么就不能为我考虑考虑呢?”
容尘子心中终于解开一些疑惑:“难怪你习过风系法术,却不怎么用。”河蚌环着容尘子的腰,眼睛里已经隐有泪光:“可是那是他早就答应给我的!我不给,他就剖人家的心来取!”她抱着容尘子开始哭,“他们都说他救了我,我就应该以身相许,可是他对人家又不好!”
容尘子轻拍她的肩,还未及说话,叶甜已经抢白:“呸死你个姓江的!你送出去的东西哪还有拿回去的道理?再说了,她可是几千年的内修,别说你嘉陵江了,就是东海怕也找不出几个吧?没有她你能杀死风鸟?呆在嘉陵江的日子你们没少驱使她做事吧?临了好意思说收留?”
她还待再言,容尘子止住她的话,他语声沉稳,威怒不扬:“江尊主,不论前事如何,现今她是贫道的人,赌,恕贫道不能奉陪。毕竟她有自己的思想,贫道无权用其下注。这清虚观她愿来则来愿去则去,贫道绝不许任何人勉强。但是若尊主不吝赐教,贫道倒也有心讨教一番。”
河蚌泪眼朦胧,容尘子低头以鲛绡替她拭泪,那言行举止,温柔不掩清俊,气度卓然。江浩然冷笑:“好一个痴情种,今日江某还真要向紫心道人的高徒讨教几招。”
容尘子示意叶甜牵着河蚌,向前走几步,突然他解下腰间乾坤袋递给一旁的弟子,身如山岳、语态从容:“江尊主是武修,吾用道术,胜之不武。”他此话一出,便是行止真人和迦业大师都是面色陡变。
“知观……”身后河蚌轻声相唤,容尘子并不回头,淡然道:“无事。”
他剑不出鞘,凝神调气,摆出太极拳的起手式。江浩然擦拭着自己仿若金属般的一双手,怒极反笑:“容尘子,你自己找死,休怨旁人!”
☆、第六十二章:日更党的尊严
江浩然的一双手渐渐散发出淡金色的光泽,颚下美须陡然根根立起,容尘子脚踏禹步,宛踏罡星斗宿,中正安舒,畅若行云。叶甜牵着河蚌,手心里微微出汗,神色强作镇定,声音却透露出一丝不安:“依你看,师哥比这姓江的胜算有多大?”
河蚌望着场中的容尘子,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知观要是打不过他,咱们就偷袭他。”
叶甜嘴角抽搐,义正辞严地教育她:“师哥不是个好勇斗狠的人,但既然放下话来,胜负便须由他二人决择,旁人岂能干涉?”河蚌不服:“打不过也不能帮忙?”
叶甜焦急:“那是自然,言而无信是龌龊小人才干的事!”
河蚌也有些忧心了:“那知观要是打不过怎么办呐……”
江浩然与容尘子一交手,众人便感觉一股巨大的压迫力,其掌风如刀,过处吹毛断发。诸小道士纷纷避让,河蚌施了个水纹护身,连带叶甜也沾了个光,不受其掌风所扰。容尘子意贯四梢,以缠丝劲应对。江浩然双掌金光越来越盛,是功力催加的缘故。他的动作也越来越快,罡风所过之处,密如蛛网,任何兵器亦不能近身。偶有冬叶扫过,俱碎成粉末。
容尘子似乎只有招架之式,但下盘极稳,足沿阴阳八卦之势,不进不退,始终守在八卦正中。叶甜紧紧握住河蚌的手:“师哥是想耗到他力竭?”
河蚌将自己的手从她掌中抢救出来,不断甩着手掌:“那恐怕不行,江浩然有千年道行,且千余年来痴迷炽阳诀,内力深不可测,要论持久,知观肯定不如他。”场中二人虽专注较量,但她的声音自然听得清楚,江浩然望了河蚌一眼,化掌为拳:“你既知道,又何必让他为你枉死?”
河蚌倚着一根黄旗旗杆俏生生地立着:“江浩然,炽阳诀乃本门密术,若非我师兄离世,传人断绝,我断不会传授于你。但是即使再高深的内功法门,也断不可能无懈可击。”江浩然闻言,面色陡变。河蚌绕着场中缓行:“你救我一命,我助你的也不少,如今已算两清。”她表情越来越严肃,“知观,击他神庭、上星、百会、强间、风府五穴!”
江浩然闻言大惊,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立刻回手相护头颅。但容尘子岂是趁人之危之辈,他根本没有打算突袭其颅上五穴。江浩然骤然撤拳,被容尘子一拳直击腰侧,他出力看似不重,然拳劲入体,却打得江浩然喷出一口鲜血。“你……”他指着河蚌,气得浑身发抖,河蚌已经欢呼一声,跳将过去将容尘子挽住:“嗷嗷嗷嗷……知观赢了赢了!”
江浩然不服:“你使诡计,岂能作数?”
容尘子也是面色微红,轻声训河蚌:“又胡闹。”
河蚌才不管那么多呢,她抱着容尘子的胳膊:“三眼蛇还没打呢,知观何必同他一般计较?”她亲热地贴着容尘子的手臂,“知观不知,那条公鸣蛇乃上古神兽,宝物诸多不提,体内更有一颗天火灵精,如果让这颗天火灵精落入坏人的手上,这才是了不得的祸事呢!”
这话一出,周围诸人俱都呼吸一滞。传说中灵精乃万物起源,是可遇不可求的稀世珍宝。天水灵精的持有者若修习到足够程度,可号令天下水流。若是得到天火灵精……又将是何其深厚的福缘?
连高碧心听后都是眸色一亮——灵精之间也有相生相克,她体内有一颗天风灵精,可若能得到天火灵精,风助火势,日后即使是这个几千年的大河蚌也只有任她踩在脚下。
自古捉妖杀怪,若是只为苍生,难免单薄,但如果为了宝物……那又不一样了。即使得不到天火灵精,捡两件上古法器也好啊……
原本一些听闻朝廷令谕有所动摇的人听说这事,又渐渐转了方向。
这一次诸人空前配合,很快便集结了一批人,约定先将观中百余镇民安置妥当,次日一早向长岗山进发。
诸人各行其事,及至夜间,河蚌难得殷勤,为容尘子更衣沐浴。容尘子不大习惯,拍拍她的手:“好了,我自己来。”河蚌不听话,倒了澡豆替他搓背。她的手又软又嫩,容尘子泡在热水里,享受着她的服侍,闭目养神。河蚌也不吵他,乖乖地替他捏肩松骨。
约有两刻,容尘子终于披衣起身,握着河蚌的手:“天不早了,睡吧。明天我们动身去李家集。”
河蚌点头,脸蛋被热气醺得红红的,像冬天刚熟的苹果。容尘子突然升起想要咬一口的心思,他暗道一声惭愧,想着明日还有要事,须保存体力,便将河蚌抱到榻上:“睡了。”
清玄和清素将澡盆抬了出去,容尘子将屋里的灯熄得只剩一盏,仍然点了驱邪避难香,抱着河蚌就欲入睡。
他刚刚泡完澡,身上温度偏高。河蚌将小手伸进他中衣里,缓缓触摸他胸口结实的肌肉。容尘子低头亲亲她的额头,冷不防她以唇相迎,唇瓣相接,容尘子呼吸一停,便觉那柔软灵活的小舌头缓缓探入自己口腔。他呼吸一乱,那小舌头又软又暖,游走在前无来者的地方。河蚌小手轻轻解开他穿着整齐的中衣,他想要阻止,私心里却又有一种隐秘的留恋。
犹豫之下,河蚌整个人已经贴在他紧实的身体上,那只小手引着他粗糙的手掌,斜挑过柔若细羽的衣裙,触摸里面最柔嫩的所在。容尘子心跳越来越快,面上充血一般地红。那肌肤在掌心中丝绸一般柔滑,他喉头微咽,翻身就欲直奔主题。
河蚌将小舌头抽离,仍然扑在他身上,那长发末梢擦过身体,刺痒中带着难以言说的快感。容尘子喘着气静静躺着,河蚌抬腿轻轻摩娑他的腰,小舌头舔过他的胸口、腰腹,渐渐往下。
容尘子只觉身下一暖,全身肌肉都绷在了一起。刺激越来越强烈,他不得不用内力凝心镇气,延缓时间。到最后忍无可忍时,他将河蚌拎起来,几乎强硬地剥去她的羽衣,河蚌也喘着厉害,那在她唇齿之间逞尽威风的利器刺入身体,她吁气如兰:“知观……”
容尘子只觉身下柔软异常,如俯云端。他再难克制,用力地将二人身体契合在一起,咬紧牙关就战了她几百回合。河蚌脸颊如晕烟霞,她低声呻吟,极力舒展着身体任他享用,媚色倾城,容尘子恨不能化在她身上。
一番缠绵耗时甚久,熄灯之后,容尘子翻来覆去睡不好。怀中肌肤温软,他有些不想河蚌穿上衣服,想就这么搂着她。河蚌便一动不动,任他浅吻轻抚。容尘子久久不能入睡,河蚌想起自己的壳里还藏着些补气安神的香料,当即赤身坐起。她东西没个收拾,这会儿只得乱七八糟一大堆倒在榻上,容尘子起身将灯烛拨得更亮些:“怎么了?”
河蚌将那些香料盒子一盒一盒地看过去,还自言自语:“在找千日眠,能让人安神好眠的。”
容尘子替她找寻,她壳子里宝贝真多,整个卧房里都是光华蕴蕴。容尘子轻声叹气,找了半天才发现一个红色盒子里一盒泥状物。他嗅嗅气味递给河蚌,河蚌欢呼一声,接过盒子跳到香炉前,用指甲微微挑了少许加入香炉里。她站在炉前等那香气袅袅而起。容尘子不经意划拉着她一床的宝贝。突然一个银白色的玉瓶滚过他面前,他拾将起来打开瓶塞。
里面是几粒白色珍珠状的药丸,容尘子轻轻一嗅,顿时就变了脸色——白色曼陀罗,传说中引人堕落的邪恶之花,能挑起人心中最隐秘的望望,并将其无限放大。此物无色无味,甚至可以说无毒,凭你修为再高深也难以察觉。然一旦渗入体内,轻则乱其神识,重则可令人从此性情大变。令善者恶,令恶者疯魔。
他拈了一粒在手中反复摩娑,心却瞬间沉入无边无际的深渊,他想起巫门的芙娅,以及和河蚌的第一次亲密。他一直以为自己当时情绪失控,是因为巫门的药引中加入了白色蔓陀罗,可是如今看来,自是这河蚌早有图谋。
他随后又想到了很多事,包括一些他原本不愿深究的东西。这河蚌耗尽三百余年的时间,真的只是为了尝尝自己的血肉?她这样自私自利的妖怪,听到鸣蛇乱世却肯出面相助,真的只是为了那一条蛇三两蛇的约定?她接近自己的背后,会不会有更大的阴谋——或者她同封印在长岗山中的两条鸣蛇有什么关系……
他出了一身冷汗,回过神来,却见那河蚌吊在他脖子上,软语呢喃,娇美如花:“知观,感觉怎么样?”她摸摸容尘子的额头,瞪着大大的眼睛,“知观,你流了好多汗!”
柔软的鲛绡拭过额头,容尘子努力止住自己再往这方面细想,他猛然握住河蚌白嫩的皓腕,蓦地发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何盼,”他舒长臂将她紧紧圈在怀里,吃力地唤她。河蚌猫儿一般慵懒:“知观,你做恶梦啦?”
容尘子闭上眼睛,掩饰心中的惊悸:“你要乖,不许再骗我。”他下定决心般说出这一句,随后睁开眼睛,神色又恢复了淡然——既然决意要在一起,过去的事便可以既往不咎,但是真的不要再骗我……
河蚌依偎在他怀里,声音又娇又脆:“我不骗你……我喜欢你。”容尘子用下巴揉着河蚌头顶,怀中佳人如酒,令人不饮自醉。
作者有话要说:满地打滚~~~~~
☆、第六十三章:日更党的尊严
次日一早,容尘子梳洗完毕,带上九个清字辈的弟子准备前往李家集,其余道童本领不济,只同百余名镇民先行迁至凌霞镇旁的安国寺暂住。前来传谕的林千户虽颇有微辞,但碍着庄少衾的面子,不敢有违。庄少衾也很为难,纵然他是国师,然终究圣意难违。
他软硬兼施,林千户终于答应拖延三天,三天之后如鸣蛇不除,放火焚村。
容尘子将河蚌从榻上抱起来,她本来就是个懒惰的,这时候还在睡。道宗其他人已经收拾行装向长岗上进发了,若是平常,容尘子随便带几个馒头路上吃,也就算早饭了。可是这会儿有河蚌却是含糊不得。她是个吃货,饭量又大,吃得又慢。容尘子虽是心急,却也不忍催促——她若不和自己在一起,又何须奔波?
师父不表态,徒弟们自然只有等。清玄、清素、清韵、清贞、清灵等九个小道士收拾得整整齐齐,排成一长溜,等着她吃饱起程。她慢慢地刨着粥,最后三眼蛇又钓了两条鱼,清韵给做了一锅鱼汤拌饭,她用一个时辰吃了大半锅,这才算饱了。
一行十二人外加一条蛇,浩浩荡荡地直奔李家集。
李家集穷,是真的穷。路窄地狭,入口夹在长岗山和凌霞镇中间,最窄的地方半尺不到,右手边就是万丈悬崖,走得人心惊胆颤。好在容尘子一行人脚力稳徤,除了走得一身泥浆草籽,倒也无惊无险。那条三眼蛇就更不用说了——它那身板,别说有路了,就算只有个洞它也能过去。过了这羊肠窄道,沿着弯曲的小路下山,便隐约可见一处锦竹环绕的村庄。
冬日天冷,黑云掩日,本就光线暗淡。然而一见这李家集,如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满目烟尘,入眼只见一片沙黄,连天空都带了古铜色。风卷着竹叶刮过,其声萧瑟。整个李家集不闻一声鸟鸣,不见一个活人,沉寂得像一座死城。容尘子走在前面,叶甜紧跟其后,虽面色镇定如常,却抽了宝剑握在手中。人只有在恐惧时才会不自觉想到保护自己。倒是大河蚌大大咧咧地跟在身后,不时还东看看西望望,十分好奇的模样。
竹林如今早已只剩光秃秃的竹杆,枯黄的竹叶无人打扫,铺落一地。沿着小路走下来,旁边有个石窟,里面还堆着散乱的石条。容尘子踏足其上,突然一阵腥风,枯叶扑面而来,他举剑相迎,风中却只有落叶,别无他物。他一剑击空,却见石缝里黑影一闪,一条细蛇直扑叶甜!
叶甜手心里全是汗,举剑相挡,黑影居中而断,血洒一脸,那蛇头却毫不停留,张着嘴直奔她面门。黑底红花的蛇头、两排尖利的毒牙,叶甜顿时就有些手软。她回剑一护,容尘子也抢身来救,还未靠近,那蛇头已经凝在半空,不远不近,正与叶甜鼻尖相对。
叶甜骇得瞪大眼睛,一动不敢动,河蚌纤手微指,那狰狞的蛇头仿佛被一层清水包裹,水纹微搅,也不见如何剧烈,整个蛇头却融于水中,水球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渗入泥土。叶甜气得暴跳如雷:“你这个贱蚌,你不能早点出手吗?!”
她身后河蚌笑嘻嘻的:“格老子的,不是没咬着你吗。”
叶甜还要再言,容尘子轻咳一声:“好了,都警惕些。”叶甜扭过脸不理他:“你就向着她!”河蚌蹦到容尘子身边亲热地蹭他,容尘子略带惩诫地拍拍她的头,起手很重,落下去却极轻:“不许调皮。”
下至山腰时,见到一户人家,小木屋外插着一扎竹篱笆,院子里种了许多橙树,树上一个一个金黄的橙子在绿叶间摇摇摆摆,小灯笼一样。河蚌哪里是见得这个的,她立刻就跳到容尘子身边:“知观,人家要吃橘子!”
“是橙子。”容尘子是想到小木屋里看看,倒也应下来,“我看看屋里有无主人,买几个给你。”
河蚌这才高兴了,她也没礼貌,伸手就去推篱笆外的小竹门,容尘子赶紧拉住她:“小心,我先进去,万一里面有蛇,也好应对……”
河蚌打断他的话:“小三儿,快去!”
三眼蛇从小道士身后游过来,有些不情不愿,却又不敢违抗河蚌的命令,只得轻声轻脚地游进去趟雷。然后它刚游到门口,突然里面有人开门出来,一见这么一条绿底墨纹的东西,吓得几乎背过气去。
容尘子急忙接住,才发现是个穿花棉袄的小媳妇,二十来岁,长得清秀,穿得就太过朴素了,衣服上好几处补丁。见倒在一个出家人臂间,她又是一声惊叫,还好叶甜上前两步扶住了她。
叶甜形象庄重,是个值得信任的道姑模样。这小媳妇方才放下心来,兀自拍着胸口道:“吓死俺了,你们是谁?”她再看一眼容尘子,脸色一红,突然倒是想起来:“莫非是容尘子道长吗?”
李家集是个穷地方,连阴阳先生都不怎么请得动,经常来这里的道家也就容尘子了。容尘子方才点头,还未说话,这小媳妇已经转了态度:“哎,实在是太失礼了。”她用衣摆擦了擦手,又暗暗看了容尘子两眼,容尘子虽不时过来,但毕竟内外有别,她也就隔着竹帘看过几眼,这时候无阻无碍,更觉其端方伟岸,“道长快里面请,里面请!”
容尘子也正好有话要问,自然不辞。一行人进了屋里,小媳妇赶紧去里屋请自家公公,河蚌却不耐了:“知观,橙子!”
容尘子苦笑,里屋竹帘一撩,却见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家拄着拐杖出来,白眉白须,眼神清亮,是个和善的模样:“知观!”见到容尘子,他蓦地激动起来,上前握住他的手就要跪下,“知观,你可要救救我们呐!”
容尘子赶紧将他扶住,言语间义不容辞的模样:“许老放心,除魔卫道,修道之人责无旁贷。但贫道还有一些事想问许老。”这个被称作许老的老人连连点头:“能帮得上知观,搭上老朽这条老命也是值得的啊。老朽倒是活够了,只可怜村里的娃娃、丫头们还这么小。”
容尘子很严肃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问得清玄、清素都是面色一红:“许老……你院子里的橙子能不能卖给贫道几个……”
结果不用说,河蚌自然吃上了最大最红的橙子。许老让小媳妇找了扶梯,捡那些皮薄汁多的大橙子,狠狠地给她摘了一兜。河蚌对这个老头以及这个小媳妇立刻好感大增:“嗷嗷小许你们真好,你们家的橘子也好。明年我还来你们家吃橘子。”
容尘子听得直皱眉:“怎么称呼人的,没礼貌!叫许伯伯!”
清玄正在给河蚌剥橘子,河蚌已经拿了两瓣肉肥汁多的橙子吃得满嘴金黄,还含糊不清地道:“那他可担不起!”
许老倒也不在意,笑得慈祥又带了些苦楚:“若是明年小老儿家中还有活口,小老儿定然吩咐他们将所有的橙子都留给姑娘,一个也不许别人碰。”
橙子又大又甜,河蚌立刻下定决心:“你们家全活着,一个也不许死,明年我要过来吃橙子!”
穿花袄的小媳妇端了几碗甜茶进来,给了他们一人一碗,看见那条东张西望的三眼蛇,她还是有些怕,远远地避开。倒是许老活得久了,见得也多些,且同容尘子熟识,并不畏惧。听见河蚌的话,他脸上在笑,眼睛里却闪着泪花:“只可惜老儿家里有两个人已经快要死了。”
他这话一出,容尘子都变了脸色,当即责备:“许老!如此要事,你应当先提出,如何还经得起耽搁。”他大步走向里屋,“人在何处……”话未完,他已经看见。许老家里就两个卧房,床上躺着他已然骨瘦如柴的儿子和不过八岁的孙子。
容尘子三步并两步跨到榻边,伸手诊脉。他诊脉时极为专注,河蚌拿着剥好的橙子跳到他面前,喂了他一瓣:“他们家橘子好吃,知观你将他们治好吧。”
容尘子眉头紧皱,床上二人面如金纸,眼见是气若游丝了:“是邪物吸其阳气,竟不像鸣蛇所为。”他面色凝重,河蚌却不管那么多,她比许家老太爷还关心这二人的病情:“能治好么?”
容尘子语声低沉:“邪物贫道自能驱赶,但是此二人精气将尽,已是绝脉之象,只怕……”
许老闻言,眸中虽溢满悲伤,但也并不十分意外:“这也是命数,没想到我一个老头子一生行善,临了时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又对着容尘子拜下去,慌得容尘子赶紧扶起来,他语声哽咽,“知观,老头子儿孙若亡,便只得这一个媳妇,银铃是个好孩子,老头子求您务必救救她。”
容尘子还没答话,那河蚌已经凑了过去:“是不是将精气补上,他们就不用死啦?”
她伸手去摸那个小孩,容尘子点点头:“嗯,但人之精气十分珍贵,只怕……”
他话未完,河蚌已经凑到他面前,她吃着橙子,答得漫不经心:“知观你以前渡给人家的元精,人家都用不完,我渡一点给他们,他们应该能活吧?”
她瞪着圆圆的眼睛,天真纯洁到了极点,把德高望重的容尘子羞得几乎钻了地缝。九个小道士几乎笑破了肚皮,偏偏还不敢显露。叶甜嘴里的甜茶全部喷到了墙上。容尘子清咳一声,压低了声音:“已经到你……体内的东西,如何转?”
河蚌又喂了他一瓣橙子,拍拍自己已不存在的壳:“都化成清水储着呢。我身体一时消化不了那么多。”
容尘子轻咳两声,侧过脸去,脸上带着可疑的薄红:“嗯,那你给他们吧。”
河蚌吃着橙子,趴到榻上,如玉的食指靠在床左边,那个小孩额头。也没见如何催动,只见那根食指渐渐地滴出一滴水来,那水很快浸入孩子额际,不过眨眼的功夫,原本气若游丝的孩子便渐渐有了颜色。
容尘子本就是高道,元阳精纯,给河蚌的更是没有一丝马虎。再加之正神转世,其精气可谓至宝。这么小小一滴,滋润一个普通人,已是绰绰有余,若他仙根足够,甚至可以通阴阳、修正道。河蚌又准备爬到榻右边许老的儿子许铁柱身上,容尘子将她挟住,她爬不过去,只得嘟着嘴远远地滴了一滴到他额头。
许铁柱也瞬间气色红润起来,许老爷子激动得就要下跪,容尘子扶住他,河蚌也很高兴:“你们都活着,明年我要来吃橘子的。”
许老浑身颤抖,一迭声地叫:“银铃,去找树上的橙子都打下来,让仙姑吃好!”
看着外面累累垂金的橙子,叶甜悚然:“贱蚌,都打下来你自己扛啊!!”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晚了,一点事情耽搁,让大家空等了,渣一不骗你们,渣一喜欢你们,挨只嘴嘴。这时候大约都睡了吧,祝好梦~~~么么
☆、64日更党不想深夜更新
四两一个的脐橙,河蚌吃了六个!趁着她吃橙子的功夫,容尘子也大致了解了李家集的近况——从恶犬食人的事情之后,村子里频频有人失踪,且最近不知怎的,更是整日里笼罩在一股沙黄的气息当中,连日头也不曾得见了。【虾米文学 www.]后来夜晚,有三岁孩子看见被恶狗咬得面目全非的李盘出来走动。
他动作僵硬,眼球都被扯出来吊在眶外。先前诸人还道小孩子胡说,也不以为意。后来有一晚,李石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见自己血肉模糊的儿子立在门口,脸上都生虫了。这李石从此就被吓破了胆,现在还言语不清。
后来村子里怪事就越来越多,比如有一家子杀鸡的时候,那血流了一地,比一个人的血还多。主人家奇怪之下仍将鸡熬了汤,揭锅盖的时候发现里面的汤浓得跟凉粉似的。伸勺子一舀,凉粉下面滚出颗眼珠。他家小儿子就莫名奇妙地没了左眼眼珠。
容尘子面色凝重:“如此怪事,为何竟无一人前来清虚观求援?”
许老叹了一口气:“知观,这村子外面不知道被什么给围起来了,进来的人不觉得,却是出不去了的。好几拨人来要求您,掉下山崖的都不下三人了,外面像隔了堵墙,怎么也出不去。”
容尘子目光沉重:“是贫道大意了。”他叹口声,语声满是自责。当日他便知道李家集疯狗食人事情有异,当日前来时见地气躁动,一心也想寻出事情源头所在。然被河蚌暗算之后,他身受重伤,面上不语,终究意难平,一时竟将李家集的事给忘了。
诸人交谈之时,大河蚌就在旁边胡吃。她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给这里带来了什么灾祸,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容尘子也不忍苛责,摸了摸她的头。她摸着肚皮,橙子虽没有全部打下来,然剩下的还有许多。她看了看,想带走。叶甜一看她的眼神就冷哼一声,转过脸去。河蚌只得看三眼蛇,三眼蛇很遗撼:“陛下,这个俺是真背不动……”它转了转眼珠,又计算起来,一个劲怂恿河蚌,“不过如果俺修成人形,这点儿东西,肯定不在话下!别说背橙子了,就是背头大象也行的!”
河蚌眯了眯眼睛,她又去讨好清玄:“清玄,嘿嘿,人家最喜欢你了!”
容尘子啼笑皆非,将她拎小狗似地拎过来,低声吩咐清玄:“捡几个。”
清韵只得捡了六个让清明背着,寻思着正好够她下顿吃。容尘子以食指触着橙汁,在小木屋上画了一道符,随后口中念咒,完毕之后结印将咒语打入符中:“这里会很安全,尽量别出小屋。待吾救出其他人,会来此处与你等汇合。”
许老自是应下,待容尘子等人出了门,就将小木屋死死关上。【虾米文学 www.]
河蚌蹦蹦跳跳地走在叶甜身后,突然她足下一动,身似流光,直扑走在最末的清书,地底突然涌起一阵黑风,牢牢裹住清书所在的位置,容尘子持符在手,正要上前,却见眼前黑影突然呻吟起来,痛苦地扭曲。河蚌无声无息地脱出它的包裹,清书好端端地站在她身后,还有些惊魂未定。
黑影冒出一股白气,不过片刻就结成了一坨冰块。河蚌歪着头去打量:“连雾都成精了!!”
容尘子拧紧浓眉:“按理不可能啊,李家集风水不好,哪有灵力供这么多邪物安身呢?”他将封在冰中的雾妖收入符中,又将封放到收妖袋里,神色越来越凝重,“大家都小心些。”
河蚌倒是不在意:“不妨,我施个护身的法门,这点小东西还是好对付的。”
话落,众人只觉得身边环绕出一圈一圈的细纹,身体如沐春阳,暖暖的极为舒适。她这也不知道是何阵法,一旦开启,便与周围邪气都隔将开来,水纹与空气交接处可以明显看到细微的黑丝。
前行两步,又有邪物靠近,但遇水而阻,似乎被冻住了一般。使清韵能从容不迫地将它们收入收妖瓶里。连叶甜也发现了内修的玄妙之处,放缓了步子靠她近些。
河蚌跟在容尘子身后,很有安全感,从鼻子里哼气儿:“怎么什么鸡毛蒜皮的东西都能成精了!”
第二户人家在长岗山脚,青砖房,朱红大门,家境看着似乎比许老家要殷实得多。容尘子知道这就是李家集米行李居奇的家了。他上前两步,举手敲门。敲门半天方见李居奇探出个头来,一见容尘子,他都快哭了:“知观……”
五大三粗的汉子瞬间泣不成声。
容尘子将他扶起:“好了,事情吾已知晓。实乃贫道之过。你家中还有何人?”
李居奇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知观,出事之后我把米粮都分给他们了,我在做好事啊!您救救我,一定给我条活路啊!”
他神智不清,容尘子只得将他扶进去。时日并不久,然李家的院子里居然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李居奇的大小老婆也颤颤兢兢地出来,大老婆生得胖,走到院子里,颤微微地叫了声知观。容尘子目露哀色,上前半扶住她:“你既已死,便该入土轮回,莫再留恋尘世了。”
面前活生生的妇人立刻变了脸色:“知观!”她紧紧握着容尘子的手臂,容尘子语声沉重,“汝身已死,去吧。”
只见他面前原本形容如生的妇人片刻之间脸色变青,随后竟长出尸斑,眨眼的功夫,竟如已死亡数日之人一般,已经开始腐烂。她身后李居奇的小老婆是李居奇买来的,长得漂亮些,如今早已花容失色。
容尘子将妇人放平,语声沉静:“取块床板,或者木板过来。”
李居奇见老婆身死,似乎又清醒了过来,他一边哭一边进去拆了块门板,容尘子将其尸身平放在门上,随手找了白布替她缠身。李居奇似也知道他要干什么,一边哭一边从屋里搬了些火油出来。容尘子将尸身置于后院焚化,又超度了一番,凝神对着烟雾轻声道:“去吧。”
那烟雾袅袅,绕泣泪纵横的李居奇一圈,径自去散了。
河蚌还在啃着橙子:“她不知道她死了么?为什么死了这么多天还活着?”
叶甜语声黯然:“因为她舍不得她的家,她爱她的丈夫,她想活。”
院中人已被火焰吞没,河蚌居然也有些难过:“她丈夫一定也很疼她,那我们也把这家人救走吧。”
容尘子绕屋一周,确定房中再无活人:“你命本已该绝,但散粮救人,总算还善心未泯,这一劫当有天佑。”李居奇神智已经清醒,因为河蚌在用冷水给他洗脸:“你在哭什么?”
河蚌眼睛瞪得大大的,又纯洁又娇艳,花儿一般。李居奇经冷水一洗,清醒得多了:“我老婆跟我这么久,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我还买了小老婆,我对不起她……”
河蚌小大人一样拍拍他的肩:“算啦,你大男人,现在应该勇敢一些。”
李居奇已经擦干了眼泪,生死面前,男人总是会狠一些。容尘子沉吟:“此时应让他们去许老家,但路上恐有不测。”
河蚌拱到他身边,大大咧咧:“不难呀!”
她指指山腰方向:“你现在往那边跑,不要回头!看哪个龟儿子敢为难你!”
李居奇将信将疑,这些天他们一直不敢出门,他大老婆像门神一样保护着他们,她只是个女人,却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吓得那些怪物再不敢踏进家门半步。以前李居奇虽然是李家集首富,却怕老婆怕得要命。现在他老婆死了,他心头像被挖空了一样,没有了主心骨。
河蚌见他没反应,有些生气了:“你再不济也是个男人,勇敢点好不好!”
李居奇也被激起了男儿血气,坚定地点头,又回身看了看院中未熄的火焰,拉着小老婆开始往山上跑。
奇怪的是在他前面渐渐出现了一条透明的路,锦带一般直至山腰。河蚌一动不动地站着,透明锦带一路辟开阴邪,直到他们跑进许老的木屋,方缓缓融化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下面是三户人家组成一个院子。容尘子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不得不以气劲抚开门闩,一行人踏入院中。就见院中一头白色家猪足有百余斤,眼睛绿得像狼一样,嘴角甚至隐隐可见獠牙。房门口一只巨大的黑色狸猫正在同它对恃,狸猫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偶尔猪一上前,狸猫便弓起身子,身后尾巴散开,如有九尾,叫声如裂锦帛,刺耳得紧。
见到容尘子一行人,狸猫叫声陡然激昂,似乎在呼唤屋中主人。河蚌跳过去看那个猪,她倒不惧怕这种邪气催生的东西,那头猪却突然全没了威风,正瑟瑟发抖。大狸猫喵的一声跳过白猪,就去蹭容尘子。容尘子摸摸它的头,轻声道:“此间之事贫道已然知晓,断无不理你家主人之理。”
那大狸猫戾气尽褪,又用爪子碰了碰河蚌,河蚌怕它挠人,它却又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她的脚。容尘子眼中散出温暖的神采:“她谢谢你救她主人。”
屋里的人自然都认识容尘子,见他如见救星。容尘子将诸人俱都安抚了一番,一个六七岁的小孩走到河蚌面前,把自己贴身带的银锁送给了她,小孩穿得朴素,却很干净,笑起来特别可爱:“姐姐,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姐姐,像神仙一样。”
清玄、清韵等人俱都震惊——哪家的小鬼这么聪明,一眼就看出利害关键,简直是要逆天啊……
果然河蚌就笑咧了嘴:“救走救走,全部救走!”
她故伎重施,让他们沿着水色锦带跑向山腰的木屋,容尘子进到屋里,没有尸体,估计都被这头猪吃了。人吃猪,又殊不吃猪会不会恨到想吃人。他一剑将猪头斩落,也是轻声道:“牲畜命格本也是前世冤孽,你生前不行善事,自然沦入畜牲道,今日也不必不平,去吧。”
待收拾了这个院子,容尘子回眸看河蚌:“其实你不止两千岁吧?”
河蚌立刻接嘴:“怎么不止,人家还年轻着呢!!”
容尘子笑容柔和:“那只狸猫已有数百年道行,方能在冲天邪气中护得住她主人无恙。然却只能亲吻你的脚……”
河蚌跳脚:“人家就只有一千多岁,还年轻着呢!!”
这下连三眼蛇都不信了:“陛下,你跟着江浩然的时候就说是千年大妖哇!”
河蚌急了:“日你仙人板板,老子活了四千一百多年,会撒这点小谎吗?!”
……
作者有话要说:挨只嘴嘴,神仙肉剩余部分不是很长了,渣一承诺的HE,会做到。网络版会有始有终,但如有实体,肯定会有三万字番外。毕竟实体二十几块,咱也不能太坑爹对吧,大家理解下哈。
活动我想这样来做,第一是在文下一条评论下面盖楼,选择66、166、266楼层的宝贝送水晶河蚌一个,以作纪念。
第二是所有发过长评并且一路追文到末章的宝贝,退还订阅本文所花费的JJ币。感谢太过轻飘,渣一想拿出点实际行动。(活动细则待整理)
行文至今,真的深受感动,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其实想想JJ四载,最珍贵的除了你们,还有什么?
☆、65日更党的尊严
四千一百多年,容尘子也在笑,但是四千一百多年前能够收徒的妖怪……很少吧?炽阳诀虽然不曾听说,但江浩然催功之时那双黄金手在道宗却似乎有过记载。【虾米文学 www.]容尘子牵着河蚌出去,她的手又软又嫩,小脸上肌肤通透如玉,眸若秋水,从山腰走到这里,她有些累了,两颊盛着三月桃花,水色衣袂层叠飘散,风采倾世。
容尘子便再未深想:“累不累?”
河蚌摇摇头,精神还好:“知观,那边有水!”
从院子里出来,外面有一口古井,泉眼很好,再干旱的年头这口井也没有干枯过。河蚌奔到井边,然汲了些水,她脸色变了:“这水里……什么味道?”
容尘子上前,沾了些井水在指尖闻了闻,蛇的味道,带了些微的腥,仿佛有很多蛇在这井里滚过水。
是鸣蛇吗?它们现在又都在哪里?那些村民里面,会不会已经有它们借气或者寄居的傀儡?
诸人脸色都有些沉重,河蚌也难得严肃起来,她盯着井中,井口方正,仅容一人上下,四方石砌,青苔丛生。从井上向下看去,只见水色清幽。
“难道它们都藏在水里?”叶甜开口,话自然是问的三眼蛇,三眼蛇探头看了看,它比其他人更怕:“如果主人知道了,非剥了俺的皮不可!”
叶甜踹了它一脚:“真没看出来你有什么用!”
河蚌倒是满不在乎,立刻就补了一句:“它会用尾巴钓鱼,钓得可好了!”三眼蛇立刻哧溜一声缩到了河蚌身后。
容尘子无心理会她们的打闹:“贫道下井看看。”他脱了外袍就欲下去,河蚌迟疑了一下:“知观,你真要去呀?”
容尘子点头,神色坚决。河蚌这才嘟嚷着道:“算啦,还是我去吧,在水里我还是不怕的!”
容尘子知她胆小,也不愿吓着她。河蚌却是个极少虚伪的,话落就往井里一跳,入水无声,水面只见一圈涟渏。
虽然这大河蚌似乎很有来历,但是容尘子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他注视着井面,难掩眼中焦虑。叶甜站在他身边,也望着井下,似乎在安抚他,又似乎在安慰自己:“她本来就是水系内修,在水中当不会有事才对。”
容尘子低嗯了一声,十一个人加一条蛇都没有再说话。
水下幽暗,但河蚌水中视物还算清晰。井中无鱼,越游越觉空旷。渐渐地眼前出现了一片红色的星芒状植物,竟然是一片红藻,两边是水晶柱,中间一条道路,道路尽头是一座水晶宫殿。身边的水是碧蓝色,轻柔而熟悉。
河蚌神色惊疑——不可能,怎么会回到凌霞海域的海皇宫?
她沿着红藻走过去,两边的水母有桃花粉的、有宝石蓝的,景色俱都是她最熟悉的。【虾米文学 www.]她行至宫前,大门如往常一般打开。两个侍卫恭敬地参拜:“海皇陛下。”
河蚌摇摇头,殿中一人缓缓行来,红衣黑发、步若莲华:“又去哪里玩了?”他语声温柔得如同冬日暖阳,一边说话一边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案上:“今天做了你最喜欢的葱烧海参,快过来吃。”
河蚌梦游一样走到案间,水晶碟子里果然放着葱烧海参,还有八宝豆沙鱼,面前的人容色皎皎、举止优雅:“又玩得一身汗。”他以柔软的汗巾擦了擦河蚌的双手,“好了,趁热吃吧。”
河蚌瞬间红了眼眶。
那菜香,真香。河蚌嗅了嗅,就开始流口水。可是她还有许多事情要问:“我怎么在这里,海皇宫怎么会在李家集的一口井底?”
淳于临微蹙秀眉,似乎不懂她在说什么:“什么李家集?”
河蚌突然跳起来:“对了,还有你!你明明已经被鸣蛇拖进石缝里了,我探过你的脉,是救不活了的,你如何又在这里?”
淳于临坐在她身边,细心地替她挑去鱼中的刺,语声宠溺中带着无奈:“陛下,你又在玩什么游戏?今早我去东海买海鱼了,你答应乖乖呆在家里的,结果又跑出去玩了,现在才回来。哪来的什么鸣蛇、石缝?”
河蚌看看殿中摆设,俱是她所熟悉的模样,她神色可怖:“难道我真的在作梦?容尘子呢?”
“啊……”淳于临哄她把嘴张开,将挑过刺的豆沙鱼喂进她嘴里,温柔如昔,“容尘子是谁?听着好像是个道士,陛下最好莫要招惹。”
河蚌如堕幻梦:“不可能……”她打了个哈欠,低头将自己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那我去哪玩了呢?”
淳于临又喂了她一块软软糯糯的鱼肉,轻声问:“好吃吗?”
河蚌几乎连舌头都要吞下去,她答得毫不犹豫:“好吃!”
淳于临浅笑:“那么快吃,吃完陛下应该午睡了。”
河蚌吃着美味的鱼,还在苦想:“那容尘子呢?”
淳于临用汗巾替她拭净嘴角,笑如昙花:“又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河蚌很快吃完了鱼,淳于临揉揉她的肚子:“饱了吗?”
河蚌点头,淳于临便抱起她,穿过富丽堂皇的宫殿,走进她的卧房,连被子都是她平常用的。淳于临将她放在水晶床上,河蚌确实有些昏昏欲睡,她变成大河蚌,整个身子都缩回壳里。淳于临轻轻拍着她的壳,哼着一首海洋的歌谣。
河蚌将要睡着时,突然又醒过来——容尘子在井上等她呢。淳于临明明已经死了呀,清韵还帮她背着几个大橘子呢。可是眼前的淳于临这般鲜活,难道清虚观的事,真的只是南柯一梦?
睡意袭来,大河蚌翻了个身抵制困意——不行,还是得想个办法试试方好。她在壳里咬了咬自己的手,痛得眼睛都要流下来,外面淳于临依旧拍着她的壳,歌声柔情百转。河蚌想来想去,突然还真给她想到一个办法——真身化作人类,不是说那里会有个什么膜吗?如果作梦,那东西肯定还在,嗯嗯,对!
她眼皮越来越重,却化作人身蜷在壳里,伸手去摸自己下面。――
虽然这个方法很囧,但总算还有效。食指入内,完全无阻无碍。大河蚌用明心诀涤荡自己神识,驱赶睡意——不对,老道士不是梦,是真有的!那么……淳于临就是梦吗?
她张开壳看了看温雅如玉的淳于临,闭目再睁,蓦然起身,一掌劈过去。周围的一切都碎裂开来,海皇宫、红藻、水母、守卫,全都不见了。井底依然是井底,幽暗清冷。而可怕的是,淳于临却在。
他看向河蚌的眼神爱而悲伤:“你不愿和我在一起了吗?”
河蚌摇头:“不,你已经死了,你是三眼蛇变的!”
淳于临轻声叹息:“和我回海里去吧,那段日子我们都很快乐,不是吗?”
他叹气的时候总是特别惹人心疼,河蚌缓缓后退:“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成一切相即心,离一切相即佛……”她念动佛偈,右手法杖一现,井水如有灵识,直袭淳于临,淳于临的身影被水一搅,倏忽之间,散为无形。
河蚌突然迫切地想回到容尘子身边,她乘着水向上而行,然井边空无一人。容尘子又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以下童鞋的霸王票哈,破费了。
☆、第六十六章:吴杰超捂脸泪奔
容尘子在井边没有等来河蚌,却等来了一个他绝计想不到的。
他脚步微错,一脸震惊:“淳于临?”
淳于临红衣曳地,风姿迤逶:“容尘子,好久不见了。”
他发如泼墨、眉目精致,言行举止,优雅如昔。容尘子却很快看出破绽:“区区幻术,岂能魅吾?”
眼前淳于临轻笑,他笑时便若旭阳初升,艳色无双:“所以我本也不是为迷惑知观而来。我来只是想告诉知观一些事情。”他右手微抬,手中出现一卷绿色的文书,容尘子眉目紧皱:“神魔契约!”
淳于临右手舒展,便见那契约缓缓打开:“三百余年前,何盼重伤,为吾子孙所救,与吾订下神魔契约。她培养一具妖身,令吾附魂,脱出永恒之境。”
容尘子后退一步,目光锐利如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于是很多谜团都可以解开。她身受重伤,仍能从江浩然手中逃出,可见那时候她已完全没有行动之力,连江浩然也未曾防备她逃走。以她这般柔弱的肉身,在水中如何存活?
鸣蛇救了她,并将她带往长岗山,治好了她。代价是她立下神魔契约,助它脱出封印。方法则是培养妖身让鸣蛇附魂,所以她卷走淳于临,一心培养他。所以鸣蛇不断地去找她,却装作与她不曾相识。所以她总是对容尘子有所保留,不肯吐露事情真相。
容尘子闭上眼睛,心若油煎火灼。叶甜略微犹豫:“师哥,我觉得此事最好还是当面问那个河蚌比较好,毕竟这鸣蛇一面之词,不可尽信。”
容尘子摇头:“鸣蛇再不可信,它手中的神魔契约却造不得假,她定与鸣蛇有此约定无疑。”
淳于临浅笑盈盈,阴柔中隐透妖邪之气:“如今你们还有活路么?”
容尘子一道银色符咒打过去,淳于临如火焰一般散于无形。连三眼蛇都惊得目瞪口呆:“原来陛下早见过我家主人,甚至他们还是一伙的!!”
叶甜一脚踩在它蛇尾巴上,它跳将起来,还不明白状况:“那我现在到底是我家主人那边的,还是知观你们这边的?!我到底跟谁是一伙的啊喂!!”
河蚌站在井沿上,她不懂道术,不识幻术的破解之法。只能单凭修为将之破除。她寻思着自己从下井到现在也走了不远,再怎么也还在水井附近,这水肯定是真的。遂将井中之水全部汲出,吹泡泡一般越积越多。鸣蛇真身未出,要制出一方幻境迷惑她本已不易,地方自然就不会太大。如今她用水一填充,立刻就炸裂开来。
河蚌这才发现自己仍在井底,幻术之中井底与井沿被调了个方向。她再次踩水而上,这下子见到容尘子一行人等在井边。她欢呼一声扑上去撒娇:“知观!格老子的,那条鸣蛇在下面设了幻境,把人家都吓了一跳!”
容尘子竟然没有安慰她,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河蚌有些奇怪,左右看看叶甜和她身后的小道士:“怎么啦?”
诸人不答,连那条三眼蛇也躲在清书身后不露面,容尘子淡淡地道:“无事,走吧。”
河蚌自然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她狐疑地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仍然往容尘子身边蹭。容尘子内心也很矛盾,到底是应该相信那条鸣蛇的话,还是应该相信一派天真的河蚌?他不是个会被轻易煽动的人,也知鸣蛇立意不纯,但至少它说的都是真的。河蚌确实与它订下了契约,并且淳于临的身体,确实为他所用了。
河蚌就挨在他身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不时蹭蹭他卖乖,容尘子更是心乱如麻。
李家集虽然被邪气笼罩,但大多不是鸣蛇所为。它将淳于临的身体带到此处修炼,是以邪气弥漫,滋生了诸多怪物。河蚌灰溜溜地跟在容尘子身后,不知道自己哪件事又做错了。她不是个乖觉的,之所以这般也总是心虚之故。
容尘子想打她吼她,又想抱过来亲一亲她,可终究什么也没做。即便她与鸣蛇定有契约,但毕竟是前事了,也许自己真的应该试着相信她。
一直往前走,有个小竹林,竹林外还有个牛棚。如今怪事极多,畜牲大多成了精,牛也不知道哪去了。牛棚旁边有几户人家挨在一起。容尘子自然先去察看,河蚌见过住宅子,没见过牛棚。她站在牛棚边歇脚,牛棚是石头垒的,从方形的小窗口望进去,只能瞧见黑乎乎的稻草。河蚌伸了头去里面看。
正看到栓牛桩,突然一张脸出现在她眼前——眼珠吊在眶外,蛆虫滚动,另一只眼睛睁得大大地瞪她。
河蚌沉默了两秒,随后一声尖叫撕心裂肺,将叶甜都吓了一大跳。
容尘子还没及出来,清玄先迎上来将河蚌扯到身后,众人终于见到牛棚里的那个东西。是被狗咬死的李盘。他连唇都变成了黑色,嘴里喷出绿色的气体。清玄从腰间布袋里取出一张镇尸符,贴在他额上。他动作一滞,不过片刻,镇尸符无火自燃。还好容尘子从房中赶出来,单手结印,印在尸身额头的符纸上。
李盘不停地张嘴,似乎有话要说,容尘子侧耳过去,他指着河蚌,挣扎着道:“水妖……杀人……”
河蚌瞪大眼睛:“谁?我?”
李盘突然全身痉挛,没有表皮的腐肉上爆出白色的筋肉,似虫一般滚动,叶甜早已转身呕吐起来。河蚌缓缓退后,她也不开心。如果依着她的性子,这会儿早已经负气走了。可是她知道自己走不得,所以她超乎寻常地镇定:“我不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这时候你必须信我。因为现在只有高碧心一个内修,且她修习风系法术不过三百来年,有多少底子我最清楚。若单凭她,你们绝对杀不死两条鸣蛇。”
她说你们,容尘子心中微痛,突然沉声道:“我信你。”
河蚌颇有些怀疑——这番事情她自己都有点心虚:“真的?”
容尘子语态渐渐沉稳:“嗯。”
河蚌开心得手舞足蹈,她将脸贴在容尘子胸口,姿态极近亲昵:“知观,你最好了!”
容尘子摸了摸她的长发:“走吧,我们去看前面还有没有人家。”
河蚌跟在他身后,开开心心地往前走。三眼蛇鬼鬼祟祟地凑到她耳边,悄悄问:“陛下,你到底是跟谁一伙的?”
河蚌一脚跺在它蛇尾巴上,跺得它一蹦老高。
牛棚边的几户人家俱都遭了难,屋子里一片狼藉,石墙都被染得变了血。更有一户人家完全不见尸骨,只看见屋顶上一大片干涸的血浆。容尘子本不欲让叶甜和河蚌进去,但叶甜担心里面还有活人,进去搜寻。河蚌却是瞧着新鲜,什么都想看一眼。是以两个人仍旧进了门。
进门之后目的也不一样,叶甜在找卧室,河蚌在翻厨房。― ―
李家集本来就穷,这几户人家简直就是家徒四壁,厨房里自然是没有什么好吃的,倒是河蚌从米缸里翻出一个小男孩。四五岁,棉衣布裤,已经饿得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河蚌觉得不能空手而返,便将他抱出来。叶甜先一步接过去,正好清书背着橙子,就取了些橙汁给他喂下去。
河蚌伸了脑袋在旁边看,哪知小孩一睁开眼睛,立刻指着她高声叫:“水妖!师父,是她杀了我爹、我娘和我姥姥!”
河蚌摸了摸鼻子,倒是不着急了:“如果是我杀人的话,地上根本不会有痕迹。”
容尘子脸色突变:“莫非有蛇借了气,假冒你?”
河蚌摇头:“他若修仙,必擅变化。也许变成我的样子也不一定。”
容尘子点点头,又搜索了几户人家,救出活人十余个,终于再无活人气。容尘子将人全部集中起来,也是叹气,谁曾想好好的一个村庄,竟遭了这等无妄之灾。
他吩咐叶甜:“我们一起打开结界,让他们去吧。”
叶甜自是无话,二人掐诀,也不见如何动作,那层透明的结界竟自消散了。容尘子派了两个小道士保护他们出了凌霞镇,前往安国寺先行住下。自己则带着叶甜、河蚌等赶往长岗山鸣蛇封印处。鸣蛇如今魂识脱困,但肉身还留在那里。一旦将其肉身毁坏,则大事可成。
去到长岗山的时候,江浩然等人已经和鸣蛇动上了手,高碧心果然累得面青唇白,她修习风系法术不过三百多年,实在无法与这两头上古神兽抗衡。
见到容尘子等人过来,江浩然也松了口气——他也低估这两条蛇了。庄少衾喜欢躲懒,这时候倒还好,衣冠整齐、仪态飘然。容尘子一来,他不敢再得瑟,赶紧顶上了。河蚌走到外围,就不走了。容尘子拖她也不走了。
江浩然了解她深一些,开口也就问得直白:“你想如何?”
河蚌很严肃:“想要帮忙杀鸣蛇,可以。把我的东西还我。”
江浩然面色微变,高碧心更是骇得魂飞胆丧:“姓江的!你敢应她?!”
河蚌坐到一块岩石上,山风自下而上撩起她衣袂长发,伊人如画:“那我走啦!”
她跳将下来,竟然真的就抬脚要走。江浩然蓦然握住她的手腕:“盼盼,”他压低了声音,极尽温柔地唤她,“天水灵精已入碧心体内,又如何取得出来?”
河蚌缓缓抽出玉手,神态冷傲:“当初在我体内不也取出来了吗?”
容尘子终于知道她为何要先随自己去李家集,她意根本不在救人,关键还是惦记着那颗天风灵精。在最后关头,最重要的筹码。她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有其目的。
江浩然犹豫了许久,突然他下定决心:“如果……我将天风灵精还给你,你愿意再随我回嘉陵江吗?盼盼,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当初你也爱我的不是吗?不管再晚,你都会等我回家。大冷天你闹着要吃火锅,我们一起去江里抓鲈鱼……过去的事,你真的能够放得下吗?”
他扶着河蚌的肩膀,河蚌静静地看他,似乎他情真意切地讲述的、只是别人的故事:“要我出手对付鸣蛇,可以。”她语声很轻,一字一句却分外清晰,“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鸣蛇已经打到一半,江府也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不可能半途而废。她神色冰冷,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若是两天之前她提出此要求,估计江浩然还可以请几位内修一同助阵,然此时提出,他别无退路。他只有看向旁边的高碧心。高碧心目光渗透着难以言说的惊恐:“不,表哥!”
河蚌面色淡漠如冰,唯一的反应,只是将一柄透明的锥形刃递过去。
叶甜突然想起清虚观中,她以极淡的口吻说过的那一句——前情后账,早晚是要清算的。
☆、第六十七章:渣一早点发完下班
江浩然握着河蚌的透明锥形刃,高碧心步步后退,他神色沉静,似乎取出天风灵精像取下高碧心发间钗环一般简单:“没有性命危险,你不必害怕。
高碧心连连后退,语声凄惶:“表哥!!”
江浩然叹了口气,缓缓走近她,右手微抬,也不知点到高碧心哪个穴道,高碧心瞬间动弹不得。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目光惊恐欲绝。锥形刃没有锋口,却锋利无比。江浩然举刃一扬,擅未接触肌体,她胸口已经被划开,事先封住了穴道,血流得并不多。只一缕如尾指般粗细的红沿着她浅色的衣裙淌过。
江浩然二指又泛出金色,毫无阻碍地伸进高碧心的胸腔,叶甜已经背过脸去不忍再看。河蚌坐在大岩石上,悠闲地晃着小脚,她还有心思搭话:“你的刀功还是那么好。”
江浩然没有言语,锥形刃再微微一划,高碧心眼球突出,似将脱眶而出。江浩然二指快若闪电,一触即出,然后以秘制伤药替她止血。河蚌蹦蹦跳跳地上得前来,一派天真烂漫的姿态:“这是我配的生肌续骨膏,你给她试试,很不错的。”
江浩然将膏药接过来,她已经一手拿过了天风灵精。在场众人包括容尘子都是第一次见到这天地造化之物。天风灵精一出,长岗山的风陡然安静下来,似乎在等待主人新的命令。
它并不像众人想象那般珍珠般的形状,只见其细长如丝,却又时凝时聚,似乎无形。它的颜色也随四周之景变化,于日光下看来便是金光灿灿,于水中看来又似碧水微澜,整个如一段流动的光芒。河蚌将它缓缓纳入自己心魂,江浩然在为高碧心上药。
连容尘子都诧异他如何敢用河蚌的药,但那药效果却当真非常好,不过片刻就止了血。河蚌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又大又明亮,水灵灵的十分动人:“高碧心,以后我就不恨你啦!”
她蹦蹦跳跳地入内去帮庄少衾杀三眼蛇,容尘子和江浩然互相望了一眼,江浩然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长岗山的石缝已经被挖开了,现在封印鸣蛇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凹下两丈有余的深坑。容尘子一眼看去,才明白为什么江浩然不能舍弃鸣蛇——江家调用了大批弟子,如今伤亡人数全然超出了想象。江浩然也不知道里面有两条鸣蛇。――
所以他不能退,付出了这么多,总须有所收获。
河蚌得了天风灵精,风助水势,她原本的水系法术便如虎添翼。何况她毕竟有四千余年的道行,高碧心之流实在不能比拟。江浩然、容尘子和迦业大师和江家几个颇有实力的武修抵在最前面,同鸣蛇近战。行止真人、庄少衾与叶甜等人居中,江家子弟全是水族,有的储水,有的同河蚌一起远远攻击鸣蛇。
河蚌再次使用风裂术,众人只见一团水扑面而来,母鸣蛇吐火欲融,但随后一股龙卷风一般的黑色风体疯狂袭来。母鸣蛇不能躲闪,所有的火焰都被搅了回去,它慌乱中以尾相迎,然一阵激风卷过,将它的尾巴拧竹杆一样绞裂开来。它狂叫一声,似乎想退。
但腰间铁索还未完全挣断,封印并未失效,它只在地上打了个滚,河蚌第二波攻击已在。狂风夹水,鸣蛇的火焰根本不能抵挡。连喷的毒液也被兜头反泼了回去。江浩然心中震惊,连容尘子也颇有些心惊——她来杀鸣蛇,会不会只是垂涎天风灵精?
激战在即,他不让自己想那么多,努力顶挡鸣蛇的攻击。
鸣蛇眼见奈何不得河蚌,只张大嘴巴欲将眼前诸人一口吞下。冷不防河蚌第三团风挟水而来,狂风直接涌进它的嘴巴,它上次本已被容尘子等人重伤,实力大不如前。如今狂风入体,一通刀刮,它瞬间喷出一大片血来,巨大的身体瘫软在地上,微微痉挛了几下,不动了。
河蚌躲在庄少衾身后,许久了才探头去看,几个人这时候才发觉为什么高修为的内修一直是几派争夺不休的宝贝——门派中有一个内修在,何事不是事半功倍?但也正是内修不好养,又娇气又柔弱,导致现在高修为的内修成为凤毛麟角。
河蚌重新拿回了天风灵精,这会儿正在兴高采烈地试玩,一会儿是风传、一会儿是风裂,连水系法术都精进了几个台阶。她手舞足蹈。然而俗话说乐极生悲,诸人见到母鸣蛇倒地,俱都是大松了一口气,连河蚌都微微靠前欣赏自己的成果。冷不防封印中的公鸣蛇猛然跃起——原本束缚着它的封印,风系术法伤害巨大,杀死了母鸣蛇,却也破坏了封印住两条蛇的结界。
众人俱都大吃一惊,公鸣蛇一经脱困,一口上万年的障气直喷开来,诸人皆挡,河蚌却知道不好了。她施法不及,下意识往容尘子身边一躲,千钧一发之时,容尘子反身抱住叶甜,用力一滚避开。庄少衾下意识就觉得容尘子会护住河蚌,他也抱住了叶甜,三人一团,避过了万年障气。
“知观!”河蚌伸出手去,只触到一片凉腻的蛇血。
浓雾中只听见一声闷哼,鸣蛇直扑河蚌,尾巴远远一卷,将她拖出了一处洞穴。
待容尘子清开障气,他脸色也是大变——虽然反复说要相信河蚌,可是潜意识里,他还是怀疑了她。所以临到危难关头,他选择救自己的亲人,放弃了她。庄少衾和叶甜都在静静地看他,没有人说话。两丈有途的深坑里,母鸣蛇的血已经淹过了脚背,公鸣蛇已然不见。
容尘子缓缓握紧双拳,下唇被咬出了血。江浩然也发现不对:“盼盼去了何处?”看见容尘子还拥着叶甜,他突然暴怒:“容尘子!盼盼呢?”
容尘子垂着头,他确实不适合当一个武修,一个武修在任何情况之下都只会在意自己的内修。就算身边濒死的是自己的至亲好友,他也知道谁才是重中之重。河蚌是错了,错在太过相信他。如果当时她去往江浩然身边,江浩然肯定不会不管她。
之前他一直觉得江浩然失去河蚌是罪有应得,这时候才明白自己错得多离谱。鸣蛇处心积虑做了那么多,不过是为了对付河蚌。也许河蚌真的与它有什么交易,但二者早已不是盟友了。
母鸣蛇的身体里真的有许多上古宝物,纵然没有天水灵精,也足以令付出十几个子弟性命的江家欣喜万分。但这时候江浩然和容尘子都没有半分喜色——她那样娇娇弱弱的人儿,落在鸣蛇手上,如何熬得过?
容尘子带着弟子又重新搜索了李家集,其仔细程度连老鼠洞也没有放过。庄少衾更是令千户带着军队搜查凌霞镇,江浩然去找了龙王,得到同意后领着水施搜索了凌霞镇海族。几日下来,一无所获。
那条鸣蛇似乎消失了一般。
容尘子越来越沉默寡言。
河蚌醒来时在一口锅里,是的,漆黑的锅,她从壳里探出头来,四周一片寂静,听不到半点声音。周围是土壁,干躁得都龟裂开来。虽然以前她一直很喜欢锅,但自己身在其中感觉总是不怎么好。她伸出斧足想要爬出去,然后足一落地立马就是一声哧响,她慌忙收回脚,才发现锅已被烧得红通通的。只因为她的壳集聚千年灵气,暂时抵挡热浪。
河蚌慌了,如果水分得不到补充,她的壳早晚会被烧穿,那时候怎么办?
她想聚集最后的水遁出去,然而这里明显被布下了阵法,结界专为对付水系和风系法术,她施了几次法,完全没有效果。水份流失越来越快,她又下不得地,只得嘤嘤啼哭。
她哭一阵,见没人理,又反复挪动蚌壳,只想爬出这口烧红的铁锅。锅又大又深,下面的火越烧越旺,河蚌求助无门,坐在锅中央放声大哭。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八章:日更党的尊严
河蚌不知道在锅里呆了多少天,锅里越来越烫,她的壳已经渐渐隔不住热量。她只有用体内的储水一点一点给壳降温,但水越来越少了,她越来越虚弱。第五天那条公鸣蛇过来看过她一次,穿着淳于临的身体,河蚌希望他再靠近一点,但他对河蚌明显很忌惮,并不靠近。
许多内修都有最后保命或者与敌人同归于共的绝技,有的甚至不靠法术催动,它是条极为谨慎的蛇,不会让河蚌有这个机会。它对这个河蚌可谓是恨之入骨,二人仇怨源自三百余年前,河蚌重伤逃出江府,路遇借气而孵化出来的鸣蛇,鸣蛇将其带到长岗山。
当时封印还非常完整,公鸣蛇看中她的岁数和天水灵精,一心想收为己用,遂以上古血脉保住其性命,也与之订下神魔契约,令河蚌替他培养法身一具,令其脱困。神魔契约是一种非常严肃的交易凭证,限制三界神魔,一旦生效,必须完成。
河蚌签了,公鸣蛇很放心,就放她走了。
本来一切都十分美好,然河蚌走出长岗山就杀了它好不容易才借气孵化的小鸣蛇,再无音讯。鸣蛇悖然大怒,也曾奇怪有着神魔契约,这货为什么还能出尔反尔,后来有一天它闲着无事,和母蛇仔细研究了那份契约,发现上面没写生效日期。――
也就是说河蚌答应替它培养法身,可没说多少年,一百年也好、一千年也好……反正没有期限。
公鸣蛇丢尽了面子,自此便将河蚌恨了个牙痒痒,是以一旦再有蛇卵孵化成功,他总想找到这个河蚌一雪前耻。如今这个河蚌落到他手里,哪里讨得到好去?
只是如今河蚌体内有风、水灵精,它也畏惧甚深,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将其困在泥中,耗尽其体内储水,令其垂危。届时不管是要两颗灵精还是她的性命,还不都是易如反掌、手到擒来?
河蚌到最后哭都不敢哭了,体内水份越来越少,她瘦成了干巴巴的一团。这世间有万种刑罚皆可称为残酷,但对于水生物而言,再没有什么比渴死更恐怖。河蚌连话也说不出来,四千多年,当初她的师兄放弃她自己逃命时,她都不曾这般绝望过。她缩在壳里,偶尔呻吟几声,不再动弹。
容尘子找得快要疯了,李家集和凌霞镇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然而人到底在哪里?
他最近几日滴水未进,叶甜又着急又心疼:“师哥,你先喝点水吧。即使找到她,我们同鸣蛇还有一场苦战。你若倒下了,鸣蛇谁去对付?”
容尘子听不进这些,道理他都懂,然心中无论如何也难以割舍。她那么娇嫩,又贪吃又贪玩,平时少喂一点点都是要喊饿的,也经不得累,走几步路就要人抱。为了对付鸣蛇,一路上也没怎么喂她,上顿还是在李家集吃的橙子。他开始惧怕去想,心若刀绞一般。
江浩然也在令人四处找寻,不论之前做过什么,至少他对河蚌也曾有几分真心。对于寻找河蚌的事,江家还是比较上心,现今河蚌集齐了两颗灵精,且风、水相辅相成,若再假以时日,必能问鼎术法颠峰。且如遇她虚弱,或可将风、水灵精取回也说不定……
东海那边龙王不知怎的得到了消息,龙王也派了几个海族过来。有了海族的支持,容尘子以水脉之气探寻地气,终于找出了一些线索——鸣蛇在地底,而且这个地底,赫然就是长岗山。
无数年月的封印,谁能想到这条蛇将长岗山之下都快挖空了?急中生乱,当时众人见它突然消失,只道是遁走,又见河蚌失踪,顿时就添了几分惶急。却不想这封印之内,河蚌水遁尚且不能,它如何遁得走?
位置确定,片刻也不能再耽搁,诸人匆忙挖开一条通道。
长岗山地底当真已经空了一大块,通道接通了鸣蛇所挖出来的空洞,然入内却只觉得如入迷宫。一个洞连着另一个洞,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江浩然走在最前面,容尘子本已十分焦虑,然动作没他快,只得跟在后面。叶甜中,庄少衾随后,后面还跟了行止真人、迦业大师等道宗和江家的人。
洞穴无休无止,容尘子心忧如焚,挡过江浩然,以元神试探。在情况不明时妄动元神是十分冒险的行为,但他也顾不得了。那河蚌最是胆小的,又怕黑,晚上跟自己睡在一处都是要点盏壁灯的,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鸣蛇也没想到对方来得这样快,那时候它在看河蚌,锅里的河蚌已经渐渐被耗干了,连每日里降低蚌壳温度的水都匀不出来了。灵精依附主人生气存活,若真要杀了她再取,只怕毁了两件天下至宝。只是不耗到最后,又担心她尚藏有杀招。鸣蛇犹豫了一阵,缓缓走近河蚌。河蚌开口时声音嘶哑,像锈坏的铁器互相摩擦:“你想要风、水灵精吗?”
鸣蛇见她还能说话,不由顿足脚步,再不敢上前——它没有江浩然那么好的刀功,能够取过灵精还保河蚌不死。它对河蚌恨之入骨,一心要好好折磨她一番。如今也是懊悔,早知她能撑这么久,就该当初趁她昏迷时取出风、水灵精,管她死活!
他恨恨离开,河蚌在壳里,她咬破自己的手腕,吮着血维持自己的生命。原来咬手腕真的很痛,她小脸皱成一团却流不出眼泪。
容尘子一行人来到大殿时,距离河蚌被鸣蛇抓走已经过去了近十一天。眼前的山洞视线突然开阔,也不再需要火把了。诸人随容尘子进去,见这个山底洞穴长约丈余,呈圆形,半径三丈有余。里面有简单的摆设,还是鸣蛇夺了淳于临的身体之后不得不依照人类习惯添置的一些桌椅。
一身红衣的淳于临就坐在椅子上,面对眼前的不速之,他面色淡然,毫不惊慌:“汝等个个修为不凡,实是吾复元之补丸。”
它被囚已久,功体较之从前已经衰弱了许多,若在世间逗留时日过长,难免要被神界发觉。是以当务之急,自然是恢复功体要紧。
进来的一众人也不是被吓大的,都没什么表示。容尘子和江浩然最急的自然不是它玩什么把戏:“鸣蛇,你将盼盼怎么样了?!”
鸣蛇翘起二郎腿,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它咬牙切齿,语声中承载着满满的愤怒,“哼,还不敢本座塞牙缝。”
容尘子双手紧拳,一字一顿:“你把她吃了?”
鸣蛇满不在乎地冷哼了一声,蓦然起身:“少废话,让本座给你们这些黄口小儿一点颜色瞧瞧!”它手一挥,众人才看清,原来殿内光明的原因,是四周有数十条小鸣蛇在喷着火焰照明。而黑暗中还隐着无数条,这时候均睁开第三只眼,恶狠狠地瞪向中央诸人。
那条归降于河蚌的鸣蛇自一进来开始就挤到这个蛇中间,它确实是有些怕老主人,这会儿也就恬不知耻地做间谍了。
容尘子等人开始杀蛇,但是蛇皮太韧,他们没有内修,杀蛇实在太慢。蛇群争先抢后地迎上来,很快将诸人都包围在中央,远远已经看不到他们的人,似乎已经被蛇群掩埋。
三眼蛇自然不敢上前,它出世已久,吞食了无数魂魄。假早刘沁芳的时候又学了很多人类的习性——包括贪生怕死。所以这会儿它在尾端作跃跃欲试状,只是怕公鸣蛇看出异样。
容尘子等人与小鸣蛇纠缠了一个多时辰,再这样下去,铁人也会累趴下的。
三眼蛇有些急了,它在外围爬来爬去,犹豫了半天,最后趁其它蛇不备,它开始趁乱胡咬。其他它智商有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只知道按主人的命令办事。三眼蛇大多有毒液,但都储在毒牙里,如果注入体内,照样受不住。是以这条蛇就开始一路将毒液喷到诸蛇眼睛里,或者张大的嘴里。
蛇群一片混乱,容尘子和江浩然意不在杀蛇,俱都突围而出,一心找寻河蚌。
山底又冷又暗,容尘子继续以元神探路,江浩然跟在他身后。突然他浑身一凛,快步向西边的洞口钻进去,幽暗的地底洞穴中,他先摸到一块衣角,然后是捆仙索。他浑身都在颤抖,蓦然扑上去紧紧抱住黑暗中的人儿,那长发与衣裳都是他所熟悉的,他用力吻着她的额头:“小何?”
江浩然也扑上来,先将捆仙索扯断。他的武器就是一双手,当真是切金断玉。黑暗中的河蚌无声无息,似乎已然昏迷。容尘子急忙将她抱起来,摸摸呼吸和心跳仍在,他运功助她调息,觉得她功体损耗实在太大,内息竟然空空如也。
他心疼地说不出话,内息运行了一个周天,河蚌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她扯着容尘子的衣袖,语声妖媚:“知观,你来啦?”
容尘子关心则乱,紧紧抱住她:“谢天谢地,幸好你没事。”
江浩然用力将容尘子扯开,上前紧拥住河蚌,他的目的与容尘子又不同:“盼盼,待此间事了,随我回江家,可好?”他语声急切,“我保证,我绝对不再动不动就发脾气,姨妈她们……你以后不同她们见面就是。我另外为你修葺你最喜欢的水晶宫,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好不好?”
河蚌靠在他怀里,不言不语。
容尘子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外间情况如何还不敢确定,现今必须出去与众人汇合。江浩然一马当先抱了河蚌,容尘子在前面引领。他以元神探路,浑身每个毛孔都能感知周围情况。因感知不需视觉,便完全不受光亮影响。
公鸣蛇站在一口铁锅前,锅里的河蚌确实衰弱,但还没有死亡的迹象。他有些犹豫,不敢冒然下手,又恐她真的死了,风、水灵精被白白毁却。他在锅前站了许久,里面河蚌哑着声音道:“你想要风、水灵精,为什么不自己来拿?”
公鸣蛇冷冷一笑,并不受她所激:“早晚是我的东西,我又何必着急?”
河蚌强撑着和他说话,妖的规则里,让对方看出自己的虚弱之态,就是提前自己的死期。她只有一时虚弱一时又强打精神,让公鸣蛇分不清到底她到底是何情况。时间紧急,鸣蛇找的这口锅也不过是从李家集随手顺来的,要融穿它的蚌壳几乎不可能。但是土克水,在这样的环境里,土下加火,她肉身脆弱,自然生不如死。
河蚌咬牙撑着,她不想死,她想活。
然似乎想到什么,她突然问:“外面是容尘子来了么?”公鸣蛇冷冷一哼,她心下疑惑,“那你如何还在这里?”
公鸣蛇双手环胸,悠然道:“你猜?”
河蚌心下几转,突然惊怖欲绝:“你……”
☆、第六十九章:莫问莫回首
殿外的嘈杂打斗之声不绝于耳,但鸣蛇一拨一拨,似乎无休无止。河蚌紧紧缩成一团,壳里越来越热,她逼迫自己同鸣蛇说了几句话,这会儿已经连汗都流不出来。她体内的水分已经全部流失,壳中似火炉,她连哭都早已没有了眼泪。
这里离大殿相隔不远,她想打开壳看一下周围情况,然而如果打开壳……也许光凭热浪已经足以将自己烧焦了吧?
大殿里,江浩然抱着河蚌不松手,容尘子只有上前抵挡鸣蛇。大殿虽然宽大,但也容不下这么多的蛇。火焰与毒液在狭小的空间里纵横交错。飞剑和法器穿插其间,使得这一场本应恢宏的场面显得混乱。江浩然避在角落里,他怀中河蚌奄奄一息。借着乍起的火光,江浩然拨开她额前的长发。
殿内太过嘈杂,他说的话河蚌也听不见。他便省下了言语,从怀里掏出一颗碧绿的丹药,正要喂到河蚌嘴里,突然他神色一凛。河蚌抽了他别在腰间的锥形刃,一锥刺入他的胸口。
江浩然一脸愕然,他眼神迷茫:“盼盼,你还没有原谅我吗?”
他有一双足以切金断玉的手,可他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她。大殿中火焰明暗不定,他神色哀伤:“我知道你恨我,可是盼盼,千年余啊,你真的一点错都没有吗?你明知道他们是我的亲人,可你连应付一下都不肯。也许我也做错了很多事,但是盼盼,我是真的爱你啊……”
他腰间的血越流越多,却不忍呼喊——她在里面一定受了很多苦,这时候若惊动旁人,江家的人如何肯放过她?
周围全无人发现异象。河蚌持着锥形刃杀进蛇群,渐渐向容尘子靠拢。
河蚌在锅里,可是她的耳力何等敏锐?江浩然的那双手虽不比内修,然却也是不可小窥的。相处千年,她早已够从混乱的打斗声中分辨中他金手之音。可是他为什么没有出手?容尘子虽在,却为什么总是不能平心静气?道家讲究中正安舒,临敌时心神不定,不是大忌吗?
当初她确实到过长岗山,就在峰顶那汪山泉旁边,有人同她立下神魔契约。神识交流之中,她只看到黑色的翅膀。李家集与她形貌如一的水妖,是借了气的鸣蛇吗?她努力挣扎,容尘子那么笨,他肯定会上当的!
可是她出不去,她更加凝神去听,只听见打斗声中隐约一个女声:“知观……”
河蚌打开壳,热浪滔天。它伸出斧足,已快融化的锅面顿时发出一声哧响。细嫩的足紧紧粘在锅上,几乎瞬间就发出熟肉的香气,河蚌很用力地爬,斧足很快就焦了,浓烟都只一瞬便散了。她痛得恨不能满地打滚,可是不行,只有一步一步向锅沿爬。
原来这就是痛,通红的锅面贴着她的身体,原本细嫩的双足早已面目全非,那样的痛楚,令这只四千多年的妖恨不得不曾存在过。锅沿终于近在眼前了,她眼里含着眼花,却不能滴落——一滴也舍不得。
锅沿的火太大,她闭上眼睛从上面翻下来,落地的时候听到双脚碎裂的声音。她动用了体内储着的元精,再次幻化成人形。可是她站不起来了,那一双腿,已经完全毁了。她爬两步就想哭,可是壳里一滴水都没有了。她的嗓子,也再说不出话。
她只有用力地向室外爬,室内有一条三眼蛇看守,它看见这个河蚌在往上爬,看着她的血肉一点一点地粘在锅上,很快化为黑灰。可是她真的爬出来了。
只是这时候的她,是那么虚弱。即使这条普通的三眼蛇也再不怕她。它缓缓爬近,尾巴一卷就将她拖到跟前,它紧紧卷起河蚌,想将她扔回锅里。双腿被蛇尾紧紧绞住,河蚌几近绝望。可是不能回去,他们都会死的……容尘子也会死的。
她取出法杖,没有水,无法催动术法。但是她还有血。她用法杖在腕上狠狠一割,数十日未曾进食,血也流得不多。她再用力割了一道,里面方才流出淡淡一缕。法杖沾了血,散发出腥红的光芒。三眼蛇只觉得眼前一片全是红色,那艳丽的色泽已经如刀一般劈进了它的身体。
它紧紧地绞住河蚌,却再没有力气将她扔回锅里。白色黄花的蛇身在地上不甘地扭动了一阵,终于断了气。可是河蚌还被它死死绞住,她爬不动了,连外面的响动都有些听不清了。她将头低下去,很想睡一觉。但是不能睡,她自己如果睡了就醒不过来了。她知道要爬出去。
用了半天力,腿绞丝不动。她嘶着嗓子哭了一阵,缓缓举起手中的法杖。杖头蛇口暗藏斧状寒精,锋利无比,她按下机括,一下一下砸着双腿。血溢了出来,依然那么红。她砸到最后,又想放声大哭,可是周围空无一人,哭给谁听呢?
最后一杖下去,她终于能够往前爬了,因为她的双腿已经不在身上了。
脑子里似有什么声音,忽远忽近。她强撑起神识,拼命爬出土室。外面阴影里躺着一个人,红衣黑发,容颜皎皎。河蚌爬过他身边,细细地看他。三百六十余年的朝暮相伴,他熟悉得像是凌霞海域每一场潮汐退涨。
鸣蛇许是回了自己的肉身。河蚌在旁边逗留,最后她爬上去,趴在他身上,没有一滴眼泪,她的声音也不再娇脆,她甚至找不到任何词汇,只能哽咽着道:“淳于临,人家好疼……”
眼前的淳于临睡得熟极了。以前夜间,就算他睡着再熟,只要轻轻叫他一声,他都会醒来。只要她不开心,她就会给她讲笑话,给她做吃的。他说她的蚌壳,是整个东海海族里最漂亮的。
河蚌在他胸口趴了很久,最后终于知道,他不会再醒来了。
四千多年啊,师父、师妹、师兄,还有他,他们一个一个,都离开她,独自去了。
她从他身上爬下来,滚落到地上,她真不愿死。如果连她也死了,那些美好或者凄凉的聚散,那些曾经深爱过她的人们,还有谁去记得呢?
可生命又哪有永无止境呢?
她必须勇敢,迎接这场起灭循环。
她爬到门口,又回头望,阴影里淳于临安静地沉睡着,仿佛闭上眼,还能看见他温柔如初的笑容。
打斗声越来越近,河蚌双手早已鲜血淋漓。殿内的鸣蛇已经被除了大半,蛇尸堆积如山。那条上古鸣蛇背生四骥,正与众人冷冷对望。江家人已经发现了江浩然的异常,容尘子一眼看见了从鸣蛇身后爬出的河蚌。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河蚌,身材,言语娇俏。比起她,这时候爬出来的河蚌简直像个肮脏的死尸。
可是容尘子一眼就看出来那才是她。尽管脸上一片血污,她的眼神却是那么的干净、明亮。那种隐忍的痛苦之中甚至略带了一丝得意,好像在插着双腰大声嚷:“格老子的,臭鸣蛇,老子还不是爬出来了!”
她笑着扬起法杖,容尘子与她对视,唇际在笑,眼睛却在流泪。他闭上眼睛,回身拥住身边的假河蚌,在锥形刃刺出的片刻突然出拳,以寸劲将她的掩体连同胸口的蛇身一并打碎。皮下连肌肉都碎成血沫,肌肤却丝毫不损。公鸣蛇未看出异样,它扇动四骥,正欲喷火。
河蚌举起法杖,腥红的光线照亮了大殿,鸣蛇这才发现了她的存在。它也吃了一惊,忙不迭甩尾将它卷起来。它卷得那么用力,整个身体都盘在了一起。“小何!”容尘子凄厉地呼喊,河蚌已无法回应。她的每一寸骨骼都被蛇身的力量绞碎,但是没有血,没有一滴血。
她闭上眼睛,不愿自己的死相太难看。鸣蛇还要想风、水灵精,那毕竟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宝。它将河蚌卷到身前,突然想到什么,瞳孔中露出惊恐之色。河蚌无声地扯了扯嘴角,突然砰地一声巨响,整个大殿都被震得跳了一跳。
一片血雾。
横飞的血肉布满了整个大厅,隐约还有法杖的碎片。千年的河蚌,谁知道她壳里储着多少珍珠?全部爆炸开来,即使是公鸣蛇这般上古的神兽,也毕竟是血肉之躯,如何抵挡?
它的蛇身被炸得四处都是洞,内脏外溢,其景越发狰狞可怖。他疯狂地想要找到河蚌的残肢再将她撕成碎片,然后他遇到了同样疯狂的容尘子。这已经不再是一正一邪的较量,容尘子目眦欲裂,用尽身上所有金色的符咒,什么道法、什么天纲、什么伦常?
他眼中只剩这漫天血雨。记忆里伊人笑靥如花,语声娇娇脆脆:“我不骗你……我喜欢你。”
为什么一句喜欢,要用这样多的血泪才能证明?为什么原本最温馨甜蜜的表白,一定要临到最后、无法挽回之时,才去相信?!
江浩然在角落里找到河蚌的身体,那柔嫩的肌肤已经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她的瞳孔已经全然失了焦距,那声音又沙又哑,像铁器相刮。这是一只最是爱美的妖怪,四千多年来最狼狈脏污的时刻。可她却笑着,她看不见任何人,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她还是笑着:“当我还有真心的时候,总是遇不到对我真心的人。后来终于遇到了,又被嫌弃没有真心了。”
江浩然想替她捂一下伤口,但她身上的伤真的太多了。他只有看着那血不停地流,河蚌还在喘息,但是身体……渐渐感觉不到痛了。她浅笑:“容尘子……能够打赢鸣蛇吧?”
江浩然握着她的手,将脸贴在她耳边:“能。”
她声若梦呓:“江浩然,我欠你们的,已经还了。你们欠我的……我不要了。”
江浩然静默许久,缓缓松开她的手,那皓腕无声垂落。
☆、第七十章:日更党的尊严
一片金光倾泄,鸣蛇的肉身无法再支撑,它无法控制自己喷出的火焰,附近的小鸣蛇都受他所波及,开始着了火。没有河蚌控水,地下的温度高得可怕,一些修为差的水族早已坚持不住,晕倒在地上。鸣蛇魂魄离休,化作一道金光,遁离大殿。对付魂魄是容尘子的专长,他剑如流光,一剑刺穿了鸣蛇金色的魂魄。他惨叫一声,仍然逃入山底洞穴。
容尘子追过去,叶甜不放心,急忙去扯庄少衾。庄少衾看着角落里河蚌破碎的尸身,若有所思:“你觉不觉这场景有点眼熟?”
叶甜已经急得直跺脚:“什么时候了你还站在这里?师哥追过去了!”
庄少衾在地上找来找去,叶甜快急哭了——你不去我去!
庄少衾也没有理会——容尘子这时候简直是魔化状态,受了伤的鸣蛇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大殿里满地的残肢血肉,鸣蛇巨大的身体被抛在一边,连背上四翼都被罡风所伤,四处都是缺口。庄少衾走近鸣蛇,四处查看也不见异样。鸣蛇的第三只眼,传说有通阴阳之能,这时候紧紧地闭着。
他伸手一触,那蛇眼竟然流出血来。庄少衾轻吁一口气,难怪鸣蛇力量突然不济,原来是中间蛇眼受伤。他轻轻剥开青灰色长满细鳞片的薄膜,下面的眼珠已经全部破碎,只看到淋漓的鲜血和一个黑色的物体。
庄少衾扯了一块衣角,隔着手扯出那块东西,蛇眼中的血如泉喷涌,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不再说话。
距离鸣蛇的死,已经过去了三天,官府和道宗一并清除了长岗山下的蛇卵,并将长岗山设为禁地,以防再有漏网的蛇卵借气成人。凌霞镇村民虽然仍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悲痛之中,但也都迁回了原藉,继续生活。
清虚观却始终不能走出鸣蛇带来的阴影,容尘子闭关无量窟,连叶甜也被拒之门外。叶甜忧急不已,庄少衾却在犹豫。他从鸣蛇眼中抠出一物,灰黑色的外壳,只有婴儿拳头大的那么一块。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会看着眼熟——那一片金红色的光,其实不是河蚌的血或者鸣蛇的魂魄,是渡劫成功的祥云。
只是当时情况,大家都未曾往这边想而已。仙道有劫后重生一词,也就是说,如果这只婴儿拳头大小的河蚌就再不是河蚌了,她是神仙。难怪上次单凭天水灵精便支持她的元神活了几天几日,如今风、水灵精同在,却不过片刻就断气了。原来只是重生。只是她明明不想修仙,如何却渡过了仙劫呢?
现在庄少衾也没时间想那么多,他在犹豫。
叶甜又过来找他,他开门将叶甜拉进房间,圆桌上除了一套茶具,还有一个灰黑色的东西。叶甜一脸怒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快想想办法!”
庄少衾耸耸肩,朝她指指桌上。叶甜目光往圆桌上一转,然后她一脸囧样:“你……你不会以为随便找个河蚌,就能让师哥振作起来吧?”她将垫在丝绒上的那个小河蚌拿起来,又仔细看了看,“也许也能蒙过去,不过这个小了点。”
庄少衾叹气:“胡说什么?你将这个给大师兄,他自然明白。”
叶甜不懂:“可这个真小了点,他就是个傻子也不会信的!”
庄少衾却没理她:“我先回宫了,离开许多时日,如今事了,也该走了。”他似不经意一般看了一眼叶甜手里的河蚌,缓缓转过眼去,“你真正应该担心的是避免它的消息扩散。如今这样的内修必是各处争抢,师兄不擅甜言蜜语,只怕哄不住她,争不过别人。”
他收拾了东西,带着两个弟子下山了。叶甜手里还拿着那个河蚌。她一脸狐疑地打量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贱蚌?真的是你吗?”
她手里那个拳头大小的河蚌一动不动,跟块黑不溜丢的石头一样,叶甜还是觉得有点悬。庄少衾一向不着调,若这只是他随便从哪个溪里捉来的野河蚌,师哥瞧见了还不要睹物思人?不,是睹蚌思蚌?
她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这个办法太矬了,可是如果……她怀着浅淡的希翼,如果这真的是那个河蚌,师哥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她一咬牙,一跺脚:“就靠你了,人家是蚌,你也是蚌,你一定要HOLD住啊!”
无量窟门口,叶甜敲打石门,无人应声。她只得大声嚷:“师哥,我找到河蚌了,你快开门!”
还是没有声音,她急了,就命清玄、清素将石门砸开。清玄、清素俱都狐疑:“师姑……您真的、找到那只河蚌了?”
叶甜想着她手里这个也是个蚌,当下底气就足了:“废话!快砸门。”
清虚观的小道士这些天日日提心吊胆,总是心系着师父。如今见事有转机,一个个干劲十足,很快便将石门砸开。叶甜冲进去洞内,容尘子坐在冰床上,尚未说话,她已经鼓起勇气,将手中婴儿拳头大小的河蚌一把递上去:“师哥!我……我找到了,她在这里!”
容尘子起初是一怔,随后他看清了叶甜手心里的东西。那极小的、灰黑色的一团,蜷在壳里一动也不动,像颗小小的鹅卵石。他缓缓站起身,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叶甜紧张地注意着他的神色——不是吧,还当真HOLD住了?
容尘子缓缓伸出手去,他能感觉那团小东西笼罩于全身的仙灵之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将那块小小的河蚌捧在手心里,那才是他的珍宝。他埋头以最轻柔的动作亲吻它的外壳,小道士们俱都浑身僵硬——师父……该不会是得失心疯了吧?
容尘子快步赶回卧房,急令清玄备水,加糖。小道士们也都有些将信将疑起来——难道还真是那河蚌?
师父的话不能不听,他们赶紧去取水。清玄亲自跑到凌霞山顶,取了最清甜的山泉,装了满满一缸。容尘子将小河蚌放到自己榻上,用小碗舀了半碗水,加了清浊符,又加了两勺砂糖。
河蚌外壳十分干燥,他用毛巾先沾了水再绞得半干,缓缓替她敷壳。仿佛感受到外面的水气,她终于动了一动,只是很轻微地动作,容尘子眼中便溢满了欣喜。
敷完壳,他用木勺沾了些水,一点一点地滴到河蚌身上。水很快浸入壳里,河蚌察觉了。她将两扇壳张开一条小缝,去接那水滴。容尘子又喂了她几滴,叶甜悄声开口,也是怕惊到她:“真是她?”
“嗯。”容尘子肯定地点头。叶甜也有些雀跃,好像延绵阴雨终于放晴了一样。她笑容明艳:“我让大家再抬些水来。”
容尘子伸手制止:“她现今受不住,肉身受损太严重,如今仙体也十分虚弱。太过激进,只会损了她的仙根。”
叶甜对容尘子是百分百信任,闻言立刻就有些为难:“那要如何是好?”
容尘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惟有在河蚌面前,他才会有这样的微笑,温柔宠溺,片刻不能相离的眷恋:“慢慢将养吧。”
对于清虚观而言,这一天才是真正胜利的一天,才着实应该庆贺。
容尘子喂了河蚌十几次,每次都只喂一点点水。次数多了,那个河蚌似乎也知道他是有水的。它爬到容尘子面前,不断地夹他的手指。那个壳太小,没什么威力,容尘子也不十分疼,便任她玩耍。她夹了好一阵,还是没有水,不由又呜呜地哭。
容尘子轻轻摸着她的贝壳:“别哭,很快就会好的。”
它完全没有恢复,没有听觉、也没有视觉,不懂人言。只是哭,哭得久了,又爬起来继续夹容尘子的手指。
它一夜没睡,又夹又咬,容尘子的食指终于被它夹破了。它贪婪地吮吸着容尘子的血,但破口太小,不一会儿就凝了。它却累得没有力气再折腾了,只得又停下来哭。哭了一刻多钟,终于累了,缩在壳里沉沉地睡了。
睡到中途,有水滴落在壳上。它舔了舔,那水却一点也不清甜,还带着咸咸的涩然。
早上,叶甜端了些早饭进来,依旧是素粥小菜,还有一碗斑鸠冬菇汤,只有汤没有内容。但这次是真的斑鸠。容尘子先喂了河蚌一勺汤,再和叶甜一起吃早饭。河蚌觉得这四周肯定是有水源的,所以她在榻上找来找去,还把容尘子的乾坤袋都夹坏了。
容尘子吃着饭,目光却不时注意着她,这时候她还在跟容尘子的枕头搏斗——这个东西材质不一样,里面肯定有水的。它契而不舍。叶甜都笑出声来:“师哥,她真是渴坏了,你就再喂她一点嘛。”
容尘子眸中泛起温暖的神采:“一天多喂一点,她的身体方能承受。”
河蚌夹了半天,终于承认自己是夹不动容尘子的竹枕头的,她开始准备撤离这个没有半点水源的地方。容尘子见她快要爬到床沿了,怕她摔着,忙一手将她拾起来,放在桌上。她很快就发现了那盆斑鸠冬菇汤,顿时不顾一切、拼命地往汤盆里爬。
容尘子将她握在手里,一夜的功夫,她的身体似乎长大了一点,连叶甜都发觉了:“师哥,她在长个!”
容尘子不顾她的垂死挣扎,将她再次放在榻上,并且用被子围起来。她的斧足不好走,只急得一阵啼哭。她哭声也不大,跟雏鸟似的。容尘子拿了几粒米饭喂她,她一边哭一边张着壳吃米饭,时不时还啜泣。
叶甜终于信了——这货肯定是她,如假包换!
☆、第七十一章:渣一感冒加重
清虚观从次日开始接引四方香客,村民劫后余生,仍然心有余悸,是以来得也特别勤奋。不少人还请了神像回家供奉。容尘子难免就要主持神像开光仪式。他放心不下河蚌,又恐有负村民的一片向道之心。最后还是清玄提议,每天容尘子做道场的时候,就将河蚌安置在道场中央的大鼎里。
原本考虑着那八卦鼎足有半人深,她一来有地方玩,二来也爬不走。但它似乎一点也不喜欢这地方,天天在里面呜呜地哭,这货生来跟河蚌没有半点差别,惟一与生俱来的技能就是会哭。容尘子当着弟子、香客的面不好哄她,心神却全被扰乱。偶尔讲经论道至中途,竟自忘了下一句。
叶甜反正也是闲着,便替容尘子换个手,在他有事的时候就陪河蚌玩耍。
如果说以前叶甜对这个河蚌是没有好感,那么现在她对这个河蚌简直就是恨之入骨。她从不知道一只河蚌可以无聊到这种程度——它每天就在地上爬过来爬过去,片刻不消停。更可怕的是它那个壳似乎是痒得慌,不是夹这个就是夹那个。而且她夹东西有技巧——不管什么材质的东西,它似乎永远都知道怎么夹容易夹坏。
叶甜有心骂它一顿,它又听不懂,有心打她吧,又怕把她的壳打坏,直气得七窍生烟。
容尘子给她安排得很细,一个时辰喂次水,每次喂一小碗。喂之前先化清浊符,加两勺糖。就这频率她还经常四处找水源,一不留神就想爬走。
叶甜从没带过孩子,但每天光看这个河蚌,她也真是太累了!河蚌如今已长成巴掌大,但叶甜仍怕踩着她,每日跟看三岁小孩一样看护着她。叶甜发誓自己连给二师兄看练丹炉都没有这么费神过。中午午睡时间都全部牺牲掉了。
可河蚌还是不开心,她稍不注意,这个破河蚌就会往门口爬。
还是清玄看着师姑师娘头疼,这才想着一个法子——给她一个又经得住夹,又新奇的玩具,估计能安静些。他与诸师弟商量了许久,最后清虚观诸弟子拿出看家本事,用芦苇和茅草编了许多蚱蜢、公鸡、蟋蟀等等。河蚌果然喜欢得不得了,清素又领着师弟折了一堆小猪、小兔什么的,让她一天到晚都有东西玩。
她每日在叶甜房里,不是夹着个纸粽子爬来爬去,就是叼着个草蚱蜢猛力死夹。果然不再整天想着走了。叶甜也松了口气,偶尔眯一会儿、打个小盹什么的,也放心些。
然一个不小心,河蚌细嫩的斧足就被茅草割破了。这下子她总算是安分了,半天都缩在壳里一动不动。叶甜也跟打碎了花瓶的猫似的,忐忑不安。毕竟师哥托给自己照管,自己怎么就让它割到脚了呢。她破例多喂了河蚌一碗水,河蚌缩在壳里不出来,喝水的时候哭声倒是小了点。
叶甜怕容尘子知道要被训,便偷偷多喂了几碗水。河蚌越喝越想喝,渐渐地乖觉多了。
叶甜拍拍双手,觉得原来河蚌也不是那么难养的嘛……只要给足水。这河蚌一停止喂水就哭,叶甜不知不觉间便喂了许多。容尘子领着弟子做完晚课,到叶甜房里领河蚌,就觉得她……似乎不如往日活泼。
但想着诸弟子给了折了许多玩具,估计是玩累了,也没在意。叶甜自是心虚,哪里还敢多说。
夜里,容尘子打完坐,将河蚌抱到怀里,河蚌缩在壳里一动也不动。他轻轻抚摸蚌壳上细密的纹路:“不要一天到晚乱爬吗……快快长个儿,等你长好了,我带你去山下看庙会。”
河蚌还是没理会,往天晚里她还要吐几个泡泡的。容尘子只道她精神不济,也没同她多说话,将她用胳膊圈住,闭目养神。睡到半夜,他衣袖一冷,伸手一摸,被浸湿了一块。他只道河蚌调皮,轻轻拍了拍她的壳:“好好睡觉。”
不料掌心之下的蚌壳又张开,她又吐出了好些水出来。容尘子披衣坐起,将壁灯拨亮,细细看她,这才发现她在呕吐。他指着河蚌就训:“你偷喝水了?”
河蚌似乎很难受,蚌壳张了张,又吐出一小滩水。
容尘子不敢再耽搁,立刻捡了桌上的油灯点燃,将河蚌用湿毛巾裹了,远远隔着火烤。这一下去水极快,但那河蚌似乎惊怖欲绝,那哭声已经不像是哭声,倒有些像夜枭尖啼。容尘子都吓了一跳,急忙将她放回榻上,她整个壳都在剧烈颤抖,容尘子将她贴着胸口放好,略微调息之后,以玄天符火术替她耗尽体内多余的水份。
连续运功一个时辰之后,容尘子浑身都被汗湿透,河蚌这才好受了些,开始吐泡泡。
次日,容尘子睡到辰时末,诸小道士难得见师父晚起,还以为是那河蚌恢复人身了呢。倒是容尘子将河蚌再交付叶甜的时候叮嘱了一番:“莫让她沾水,也莫过多投喂,她不知饥饱,掐着量给就好。还有比较细小的东西不要让她玩,她昨天还吐了几个草编蜻蜓。”
叶甜心里有鬼,自然不敢多说。倒是将房里容易割伤她的和容易被她吞食的玩具都收掉了。清玄和清素一商量,又领着师弟用红绳编了些玩具,都做得大,至少她的壳是装不下的,这才勉强解决了河蚌的精神娱乐问题。
河蚌斧足上的伤口老是不好,叶甜生怕容尘子发现,却又找不到医治的办法。还好清韵每天都做斑鸠冬菇汤,这货只要有汤喝,就没嘴哭。叶甜不敢喂太多,每次喂一点点。后来次数多了,竟然也喂出了一点心得。这个破河蚌的饥饿也是分星级的,一般有一到六星。如果连续张壳一到三次,说明它不是很饿,只是要好吃的香香嘴巴。如果连续张壳四到六次,说明是真的饿了,要喂点吃的填肚子。
叶甜笑不可抑,将之讲给容尘子听,容尘子摸摸她的壳,也是笑着叹气:“这么贪吃,以前没人喂的时候是怎么过的。”
河蚌在一天天长大,如今已有一尺来长了。叶甜十分欣喜,仿佛养小动物养出了感情,她对河蚌不由自主地便十分精心。河蚌跟她也熟了,每次容尘子早上起床,喂过水,一抱起她,她就知道要去见叶甜了。
她化作人身的时候懒,变成河蚌却勤快得很。叶甜不过带她去了一次膳堂,它就把方位给记住了,并且明白了原来她天天喝的斑鸠冬菇汤是从这里端出来的!从此它就天天妄想从叶甜的房间爬到膳堂去。经常叶甜一个不注意就爬没了踪影,但若沿着去膳堂的路找,一准能找到。
观里的小道士们都习惯了,每次在路上看它爬得费劲,都弯腰抱它一程,将它带到它的目的地去。它一到膳堂就兴奋得不得了,满地爬来爬去。小道士们连落脚都要看清地上有没有蚂蚁……生怕踩着它。连清贞都不解,他一边拉着风箱,一边跟正在给河蚌做汤的清韵吐槽:“师父不是说她渡劫化仙了嘛……”
清韵很淡定:“那有什么稀奇的,她作人的时候就特别……成仙的时候肯定也是个特别的神仙啊。”
清贞看着地上灰不溜丢,正在用力夹清韵的灯笼裤腿、为他加油的河蚌,沉默。
二月某天夜里。李家集又有异事,容尘子总担心鸣蛇一事还有后患,便分外重视,连夜收拾了东西准备赶过去。河蚌睡得正香,他摸了摸它的壳,嘴角微微翘起:“要不要跟我去呢?”
河蚌不张壳——早上的斑鸠冬菇汤还没喝呢,它不愿意走。容尘子摇摇头:“那你乖乖地跟着小叶,我去去就回来。嗯?”
河蚌似乎已经略懂人言,但跟狗狗一样,常用语它懂,复杂了仍然是一窍不懂。容尘子说完,它就准备往榻下爬,容尘子赶紧抱起她:“我抱你过去。”
外面天还没亮,观中一片漆黑。今年樱花开得迟,这会儿还没谢,容尘子抱着它走在石板道上,夜半霜重,他将河蚌贴着胸口抱好:“樱花的露珠格外清香,要尝尝吗?”
他怀里的河蚌就张了壳,容尘子采了几朵花喂它露水,又柔声叮嘱:“我不在你要乖,听小叶的话,不要到处乱爬。”
河蚌专心喝露水,不理他。它觉得这么多人里面最小气的就是容尘子了,叶甜和清韵他们,只要自己多张几次壳,好歹总会喂点东西。容尘子是每天掐着时间来,不到时间说不喂就不喂,再张多少次壳也不喂。何况他经常不在,好不容易陪着玩会儿玩具,都总有事要将她送到叶甜那儿去。
是以河蚌对他并不十分亲热,它还想不明白自己晚上为什么一定要和他睡,要是能和清韵睡多好呢,清韵会做好多好吃的……
所以容尘子走后的这晚,河蚌就不见了。叶甜急得差点昏倒,她不过给河蚌拿了个布娃娃,走的时候她还乖乖地在榻上呆着,谁知不过片刻功夫,竟然就不知去向。小道士们把清虚观每个角落都翻遍了,翻出来二十几只山河蚌。还真有个头、颜色都差不多的。
比较了半天也没看出是哪只,叶甜都快急哭了:“贱蚌,到底哪只是你啊!”
无奈之下清韵献出法宝,做了两个虾丸,二十几只河蚌一只张壳的都没有——都不是。
从晚上找到天色将亮,大家决定吃完东西继续找,清韵回房换衣服,从自己叠成豆腐状的被子下找到了这个河蚌,它躲得好,还十分得意,等了半夜愣一动不动。
清韵将她拎起来,清虚观上下诸小道士的小心肝这才落回了肚子里。
叶甜将她抱在怀里,半天才敲了敲它的壳:“你不要到处乱跑嘛,万一被人踩着了怎么办!”
那河蚌接连张了六七下壳——她嗅到虾球的香味了!
叶甜终于找到对付她的方法,把虾球放在食盒里,一次喂它一丁点,撑不坏它,它也会守着剩下的,用扫把打也不会乱爬。
太过精心的后果,是容尘子回来之后,河蚌不认他了。
那日清虚观桃花盛开,落英飘红。容尘子给河蚌带了五香葵花籽,河蚌很开心,但不要容尘子喂它。容尘子一碰它就哭,它想跟叶甜睡。叶甜剥着瓜籽,笑得合不拢嘴:“师哥啊,让我说你什么好,连个河蚌都养不熟!”
☆、第七十二章:日更党的尊严
容尘子很苦恼。
河蚌晚上真不肯跟他睡了,每天夜里都呆在叶甜床上。叶甜对它是真的好,还特地做了搓澡巾给它擦壳用。想着它的壳容易干躁,又往上涂保湿的香膏,涂得这只河蚌整天香喷喷的。每天晚上还给河蚌吃宵夜,惹得河蚌一饿了就夹她的衣角乱扯。容尘子将它强行抱回房里一次,结果它一直哭到半夜也不睡,还是叶甜不放心,又过来抱回去了。
在叶甜的照顾下,河蚌长得很快,三月中旬已有两尺长了。这日容尘子去了白云观参加法会,特地带了清韵一道走。清玄和清素一直偷笑——叫你讨好河蚌,这下惹师父不高兴了吧?
清韵走了,观中其他小道士厨艺不佳,叶甜只好亲自下厨了。清玄和清素无事时帮着照看河蚌。叶甜在地上铺了一层凉席,它在中间爬来爬去,消耗精力的唯一办法,就是把玩具从清玄手上夹过来,爬到清素面前。清虚观知观容尘子的两大高徒,就坐在凉席左右两边的蒲团上,边看经书,连拈着个绳编的玩具等它来夹。
一个没留意,它就夹住了清玄的手。那时候它的壳已经算大了,夹在指头上还是疼。清玄皱了皱眉,还是低头,突然耳畔一阵笑声,清脆若银铃。清玄、清素同时抬头,便见凉席上坐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身上是水色的泡泡裙,头上梳了个双发髻,甜甜的齐刘海,鬓边别着一朵润白如玉的宝石花,耳边还戴了两颗红珊瑚珠,小小的脚丫又白又嫩,却仍旧没穿鞋子。
她粉嘟嘟、白嫩嫩地趴在清玄面前,瞪着圆圆的大眼睛看他。
清玄生怕惊着了她,却又不知怎么跟她打招呼——这模样叫什么都别扭。清素也有些受惊过度,喃喃地道:“师父这是造孽呀……猥亵儿童啊,人家还这么小……”
清玄啪地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胡咧咧什么!师父的事也是你能多嘴的!”
两个人瞅了河蚌半天,终于河蚌坚持不住人形,又变了回去。它闲得无聊,又继续夹玩具玩接力。清玄、清素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之中。
晚间,叶甜正在给河蚌喂汤,外面就传来清贞的声音:“师姑,师父回来了。”
叶甜还没有应声,河蚌就已经挣扎着往外爬,叶甜还比较欣慰——它终于还是想师哥了。河蚌爬出了凉席,拼命往门口爬,容尘子和清韵刚刚上得山来,见它吃力地爬过来,眸子里瞬时有了光彩。他轻轻将它抱起来,摸摸它喷喷香的外壳:“在家里乖不乖?”
河蚌在他手上不断地挣扎,容尘子只得将它放地上。它一脱了束缚,立刻就往清韵身边爬,夹着清韵的裤管要他抱。清韵清咳一声,小心翼翼地看看师父,又看看眼前一副热情模样的河蚌。不得已倾身将它抱起来,话却是对师父说的:“又长胖了呢。”
容尘子站在原处,表情严肃,许久才道了一声:“嗯。”
清韵只是象征性地抱了抱,立刻就还给师父,不顾河蚌热情地挽留(河蚌夹着他衣服),他扯出衣角就往房间跑。河蚌只有呆在容尘子怀里,容尘子回到观中,就发现了异样——它或许可以化形了,观中仙灵之气四溢开来,令草木繁茂、清泉更盈于往常。敏感的飞禽开始群集于凌霞山,都想沾点仙气,说不定有缘得道。
容尘子紧锁了眉头,突然轻轻叹了口气。
晚上,河蚌还是想往叶甜那里爬,容尘子圈着它,他杀妖除魔、匡扶正义什么的比较在行,讨女孩子欢心是真不行。不到片刻河蚌就哭成了个泪蚌。容尘子不惯它,想着不能养成坏习惯,所以晚上从来不喂她,这样她日间便能多吃点,睡眠也足。白天自己做完早课就将它扒拉起来玩,它的作习时间也会非常规律。
但河蚌明显不喜欢这样的时间安排,它不断张壳,爬来爬去地表示要吃宵夜。容尘子这个人极有原则,宠则宠矣,然定下的规矩就不能变通。所以他摸摸河蚌的壳:“晚上不能吃东西,睡觉!”
河蚌呜呜地哭了一阵,见他确实是没有理自己的意思,也就缩在壳里不动了。待容尘子呼吸渐沉,它觉得这个老道士肯定是睡熟了,就悄悄从榻上爬下来。落地的时候站不稳,摔得啪嗒一声巨响。把容尘子都惊着了,忙倾身去看它的壳。千年老壳,没那么容易摔坏,只是它在壳里被颠得不轻。
容尘子觉得是收回主权的时候了,再不给立个规矩,以后不知道要骄横成什么样。他将河蚌抱回来,二话不说就用胳膊压着:“哪也不准去,睡觉!”
河蚌在他胳膊下翻来覆去爬不出来,一急之下,它蓬地一声变成了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灵活地从容尘子腋下钻出来,就要往叶甜房间里跑。容尘子的震撼远比清玄、清素来得强烈。他一把拉住河蚌柔软的小手,将她扯回榻上,心里却纠结不下——这……还让她和自己一起睡吗?
河蚌可不管那么多,想尽办法要挣脱他的手。容尘子啼笑皆非,他堂堂一个道门宗师,总不能和一个小姑娘拉扯。当下便牵着她的手腕:“好了!我送你去小叶那儿。”
河蚌嘟着嘴一脸不高兴,幸好听见叶甜,她张开双臂,容尘子微怔,终于明白过来她是要抱。他抱起河蚌,也发不了脾气,惟有苦笑。
叶甜原本已经睡了,开门见容尘子抱了个娇俏的小女孩,她微微一怔,随即就反应过来,一脸惊喜:“呀!可以变成人形了啊!过来我看看!”
河蚌见到她也开心,伸出双手就去搂她的脖子。一大一小两个女孩互相打量,叶甜甚至已经在想给她梳个什么新发型了。容尘子站在门口,难道……这真没自己什么事?
然而次日,叶甜和容尘子做完早课,河蚌还在睡觉。清韵正在为河蚌做藕粉丸子,山下便有人找来了。一看来人,容尘子就变了脸色。来人见他倒是一脸笑意:“知观,别来无恙?”
容尘子微怔,随后微舒袍袖,以礼相迎:“龙王陛下,大驾光临敝观,有何要事?”
来人竟然是东海龙王,就连叶甜都变了脸色。她倒是想得周到,立刻就给清韵施眼色。可惜清韵太笨,他以为叶甜担心河蚌饿着了,忙端了藉粉丸子去喂她。
龙王白须白发,头上长角,面色倒是和善:“知观,实不相瞒,这次来只是接回我凌霞海皇。昨日见星象,她伤势应该已然大好,就不劳烦知观再代为照料了。”
容尘子双手一紧:“陛下此话何义?”
老龙王笑容不变,气度不凡:“知观何故明知故问?鸣蛇一事,乃妖渡仙劫。何盼本就是我海族官员,咳,这个除掉鸣蛇,也算是替天行道,所以这个……受了伤也是工伤嘛。咱们海族的福利一向不错,何况我们凌霞海皇这是见义勇为,也是我们海族的光荣啊。本王当然要亲自来接她了。”
这下别说容尘子,叶甜都明白了:“我说,你们还真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啊!”她悖然大怒,难怪龙王当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早就打好了如意算盘,让何盼成仙之后留在海族。如今河蚌身负风、水灵精,又渡了仙劫,瞬间身价百倍,走到哪里都是抢手货,他倒好,先下手为强了。
容尘子皱着眉头沉吟不语,叶甜可不给面子,她马上就改了口:“没有!她……她她……”叶甜一咬牙,也横了心,“她杀鸣蛇的时候就死了!你要河蚌倒是多的是,后山石泉,你自己去捉吧!”
龙王自然不是这么好忽悠的,他起身,微一挥手,后面便出现有十几个章鱼,每条章鱼头上都顶着一碟吃的。叶甜以手抚额,就连容尘子都闭上眼不忍再看。不过片刻,外面一个声音欢呼着越来越近:“嗷嗷,海参!葱烧海参!!”
☆、第七十三章:吴杰超晋江裸奔
龙王拈着长长的胡须,面带微笑。叶甜脸色非常不好看,容尘子抿着唇面无表情。河蚌风儿一般奔进来,伸手就抓章鱼头上的吃的。章鱼不躲不闪,叶甜却将她扯住:“你还没洗手呢!”
她略微犹豫,终于将双手在叶甜身上擦了擦,然后欢呼一声,开始吃东西。
叶甜叹了口气,转头看容尘子,龙王笑眯眯地看正在狼吞虎咽的河蚌:“何盼,这次做得很好。如今你伤势已经养得差不多了,跟知观道声谢,和本王回东海吧。”他挺直了腰,说话很官方、很有礼,“自然,清虚观为我东海官员疗伤之事,东海会记得这份恩情。一应费用什么的,随后本王便会派人送来。有劳知观,有劳诸位了。”
他拱手为礼,就去牵河蚌。
河蚌觉得他带的东西好吃,对他的好感也增加了不少,并不打算避开。然龙王却未能碰到河蚌的手——容尘子挡住了他。龙王故作不解:“知观,这是何意啊?”
容尘子将河蚌拉过来,摁到怀里,他不敢再说出诸如“只要她不同意,任何人也别想带她走”之类的话,谁知道她会不会同意?怀中还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头上是叶甜扎的花苞髻,耳畔缀着两颗明珠,她的小脸粉嘟嘟的,眼睛水汪汪的仿佛会说话。
容尘子为人素来刚直不阿,如今搂个小姑娘在怀里,心中多少也有些矛盾,但他态度坚决:“恐怕龙王不能如愿了。”叶甜跑上来抱过河蚌,用丝帕替她擦嘴,容尘子神色严肃:“她已是贫道的人,贫道在哪里,她就会在哪里,谁也别妄想带离。”
龙王倒不以为他会这般:“知观是个明事理的人,本王前来带回自己麾下官员,天经地义……”
不待他说完,容尘子便行打断:“龙王毋庸再言,此事无任何商议的余地。请回吧!”
龙王哪有可能就这么回去,他笑容不减:“可是知观若要强留我东海之人,未免也太不把本王放在眼里。是去是留,你我都不能决断,总还得问过何盼自己的意思。”
河蚌在叶甜怀里,嘴里还塞着好吃的,两颊鼓得像包子。屋中诸人都看向她,她望望叶甜,又望望海参,最后看看容尘子。容尘子与她对视,目光严厉,她不敢再看他,又低头钻进叶甜怀里,很久才低低地说:“想回水里。”
叶甜以咳嗽声将她细若蚊吟的声音掩了过去,大声道:“你也看到了,她不过还是个小孩子,如何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若真是要她决定,也得她再长大一些!”
龙王似乎沉吟了片刻,容尘子是天庭的人,论神位不比他低,他也不能真和他动武:“也好,那本王就待她法力恢复之后再来接回。”
河蚌恋恋不舍地看着他……身后的章鱼,龙王微微一笑:“海里有许多许多的海参,回去就有得吃了。”叶甜立刻拍了拍怀里河蚌的头:“清韵正在做吃的,肯定比海参好吃,走,我们去看!”
她抱起河蚌,头也不回地就去了膳堂。
龙王带着东海的人走了,容尘子站在原地,方才河蚌那句话,他听见了。
她想回水里。
晚饭在饭堂里吃,河蚌坐在叶甜和容尘子中间。他本就是个不苟言笑的,往日里大河蚌脸皮厚如城墙,还不觉得,如今小河蚌就有些怕他。她靠着叶甜坐,尽量连衣角也不碰到容尘子,容尘子也想尽量对她好些,他叹了口气,用公筷挟了海胆丸给她。
他本是不食荤腥的,以前膳堂俱都是素菜,如今为了照顾这个河蚌,竟也单独做了些菜色。她埋头吃菜,似乎知道容尘子听见了,不敢看他。容尘子却不打算就此揭过:“在清虚观……大家对你不好吗?”
河蚌海胆丸吃了一半,默默点头。容尘子神色冷凝:“过得不开心?”
河蚌摇头。他语态沉缓:“那为何想去东海?”
河蚌低着头,半天也没吃完一个丸子,容尘子还待再言,叶甜赶紧拦住他:“师哥!你先让她吃完饭再说嘛!”她起身和河蚌换了个座,河蚌轻声涰泣,叶甜赶紧挟好吃的给她,柔声哄:“不哭不哭哦,他没有骂你,他是坏人,我们不理他。来,再吃块鱼……”
晚间,河蚌粘着叶甜,容尘子也是心事重重:“今日晚课由你主持。”
叶甜看看身后的河蚌,想着也应该多给点时间让他们相处,便也点头应下。河蚌还扯着她衣角,那可怜兮兮的模样让她心底无由来地柔软,连带以前对她的厌恶都消失无踪了。叶甜蹲在河蚌面前,举手拭净她唇角的汤渍:“让师哥陪你玩,要乖乖的哦。”
河蚌不是很愿意,容尘子只是倾身抱起她,径直回房。
回到卧房,河蚌坐在榻上,目光不安。容尘子也有些局促,如何面对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两个人之间到底应该说些什么,做什么,他不知道。以前同她在一起,也总是她主动,要什么,他再考虑给什么。如今她已经不知道该要什么了,而自己竟然也不知道应当做些什么。
容尘子站在榻前,河蚌垂头坐在床中间,他的弟子们做错了事也经常这种反应,忐忑、畏惧。可是这是他所希望的么?
他久无反应,河蚌终于睡着了。她的睫毛很长、唇瓣又鲜嫩又饱满,安静下来时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容尘子有心吻吻她,但她真的太小,小到令他不能逾礼。他只有扯过被子给她盖好,她睫毛下突然溢出清亮的水珠,如同晨露:“想回水里。”
容尘子心中倏然一痛:“别回去。”他吻在河蚌额头,“我爱你,别回去。”
仿佛油灯影响了她的睡眠,她钻到容尘子怀里,将头拱到他臂间:“你不爱我,你只爱叶甜。”
那声音极低,还带着呓语的朦胧,可容尘子听得真切。他一夜未眠。
熄了灯,耳边静谧无声。黑暗总是让人多思,他想了许多。从去年九月的相识,到如今的形如陌路。那一日他在海皇宫里发现睡在水晶壳里的她时,纵然佳人多娇,却也未曾留意半分。后来观中,虽多有迁就,却也不过碍于待客之道。及至有了肌肤之亲,他的纵容和照管也不过只是碍于男人的责任。
她背叛了他,暗箭入体,自己虽然也有恼怒,但谁又能说没有一丝丝的如释重负?
他是个道士,半生清修,一心向道,又几时真的希望被人搅乱一潭无波死水?
可两个人似乎总有斩不断的牵扯,百转千回之后,他有幸失而复得,然细细想来,才发现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去爱。
他伸手轻轻触碰河蚌的小脸蛋,她睡得格外香甜,浑然不觉。
次日,河蚌醒来时发现容尘子还在身边,手里握着一卷古书,她眼睛睁得圆圆的——往常这时候,容尘子是会领着弟子做早课的。注意到她醒了,容尘子放下书:“起床了。”
他将河蚌抱下来,自有服伺的弟子送了热水进来。以前河蚌的东西,容尘子让清玄收走了,好在清玄留了个心眼,一直放着没丢。这时候倒是又派上用场了。容尘子将河蚌放到木盆里,将她仍化成河蚌。从受伤之后,容尘子一直没给她洗过澡,怕她偷喝水,平时都只用湿毛巾擦拭。
如今她伤势好转,些许水也不要紧,方用木盆盛了水给她泡澡。
河蚌是很喜欢洗澡的,它在盆里爬来爬去,容尘子用丝瓜囊给她擦洗:“好了,快点洗好吃早饭。”
他声音倒是压低了些,不似往日的严肃。河蚌将盆里的水都吸了一半,又全部吐出来,高兴坏了,终于和他说话:“知观不做早课吗?”
容尘子捏住她的壳,不让她喝洗澡水:“我将早课提早了两刻钟。”他淡淡道。
陪她玩了一阵水,清玄送了吃食过来,容尘子仍是清粥小菜,河蚌就丰盛些,光糕点都做了六样。河蚌低头狂吃,不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容尘子。容尘子摸摸她的头,不说话。
河蚌觉得容尘子空余的时间开始增加了,他将早课提前两刻,回来时河蚌还在睡觉,她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他。中午趁她午睡的时候接见香客,余下的时间几乎都在陪着河蚌。她在长个头,总是壳痒,不时喜欢变成河蚌到处擦壳。容尘子经常一边一边替她擦壳,她要夹玩具也陪着她,渐渐地河蚌便不似往常般排斥他。
观中似乎并无改变,如果一定要说有何不同……也许是诸小道士都发现自家师父声音小了,连脾气都好了不少。以往教任何道法、剑术都是演练一遍,稍有懈怠便会厉声训斥。如今若有不懂之处,他竟也会细细讲解了。
☆、第七十四章:他不愿成为过去
三月下旬,容尘子推掉了诸事,特地带河蚌去光裕寺的庙会。 .]走的时候河蚌还舍不得清韵和叶甜,但叶甜和清韵却是知道应多留时间让二人相处,一同哄劝。当天早上,河蚌吃完早饭,叶甜给她穿得漂漂亮亮的,她便随容尘子下山了。
光裕寺的庙会是附近的盛会,大街上人群济济,容尘子抱着河蚌。她如今仍是个女童模样,连说话都奶声奶气,娇嫩得很。一个道士当街抱着一个女娃,自然怪异。但恐她走丢,容尘子也顾不得了。
庙会一共三天,光裕寺外一大片空地上全是小吃摊,河蚌高兴坏了。容尘子领着她从头一路吃过去,每样一份,一样不落。她从豆腐脑吃到烧肉串,最后被毛血旺辣得惨兮兮的。容尘子给她买了柚子水,她眼泪汪汪地喝了一大杯,吃到最后看见有道菜叫豉椒蛤蜊,她兴冲冲地就要点,容尘子赶忙止住,低头替她擦掉嘴角的辣椒末:“……连这个你也不放过么?”
晚间,庙会外有戏班子唱戏,容尘子带河蚌听了半夜的戏,又带去吃了猪脚面,这才带回栈歇息。河蚌体力本来就不好,这会儿已经累得不行了,但她还在玩着那十几个颜色、形态各异的糖牛。容尘子抱着她回到房里,将她放在榻上,打了水给她洗澡。
她将糖牛俱都插在笔筒里,脱了衣服就往澡盆里钻,容尘子不由别过脸去。半晌他抿了抿唇,似是下定决心,拿了香膏替她洗澡。她的肌肤一如从前的光洁细嫩,只是那身子还没开始发育,小小的让人不敢妄生邪念。容尘子本就是方正之人,是以他给河蚌搓澡搓得一丝不苟。
澡还没洗完,河蚌已经睡着了。容尘子怕她着凉,又找了干净的大毛巾将她裹住,抱回榻上。
白日里累着了,这一觉她睡得特别香。容尘子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不觉也一梦沉酣。
次日,河蚌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容尘子早已衣着整齐,桌上摆着早饭。她欢呼着坐在桌前,容尘子替她洗过脸、手,这才坐下来和她一道吃饭。她吃没吃相,容尘子也没再纠正:“你以前的武修,都做什么?”
“武修?”河蚌还小,以前的事零零碎碎记得不全,容尘子细心引导她,“比如你师父,师兄、或者江浩然他们,平时都做什么?”
河蚌往嘴里塞蟹黄包:“师父不怎么见得着的,他不让我们说是他徒弟,我们都是师兄照顾的。 .]”
容尘子很少听她提起以前的事,这时候也不打断,静静地替她挟菜。她一边吃一边想:“后来他被人杀了,杀他的人都是光着头的。然后我们就过得特别不好,符禺山的妖怪又多又凶,我们总是被人欺负,都没有吃的。”
容尘子听得很认真,河蚌一个一个慢慢地数:“师兄会带我们去找吃的,对我们还是很好的,只要找到吃的,都会分给我和师妹。可后来……后来遇险,他带着我逃走,把师妹丢下了。”
她似乎又看见那日水中弥漫开来的血,微微发抖,容尘子赶紧揽住她。她倒是没有哭,时间太久了,再如何深重的悲伤,终也会淡:“再后来,我们再遇险,师兄逃走时把我丢下了。四周全是来抢吃的的水族,好多好多。”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比划了一个很多很多的姿势,“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是一只大鹏叼走了我。它啄不开我的壳,又兼我是内修,便索性带我一起找吃的。我们吃的不一样,但实在饿极了,我还是会吃点小鸟、小兔什么的。后来师兄来找过我,当时我觉得他坏极了,再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
那段日子已经很久远,她奶声奶气地讲述,容尘子不时点头。她似乎想到什么:“后来……后来一次遇险,江浩然刚好路过,他身边跟着东海的人,水族不敢惹,纷纷逃窜。他救了我,我就在江家住下啦。那时候江浩然还很小啦,才刚刚修成人形,但他是江家的继承人,所以地位很高。而且嘉陵江的妖怪不多,吃的却很多,跟着他就可以吃饱了。”
容尘子觉得这中间漏了什么,那河蚌却渐渐低下头:“那只大鹏鸟……当时真的太危险了,它们把我们隔开了,我水遁到岸边的时候……没能带上它。”所以在后来很多很多年的记忆里,她总是刻意避开这个人,当他不曾存在过。“我恨了师兄很多年,可是直到那一刻,我看着水中的血越来越浓,我才明白师兄其实丝毫不曾亏欠我。我根本没有资格恨他,他对我,早已仁至义尽。可惜当我想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
容尘子将她揽在怀里,她将脸贴在他胸口,闷闷地道:“后来的事,你都知道啦。”
容尘子双臂施力,牢牢地将她圈在怀里:“如果……我说如果,你还是江浩然的内修,在遇到危险,不得不为之的时候,你会抛下他吗?”
河蚌眯着眼睛仔细想:“应该会吧,反正如果到了实在不迫得已的时候,他肯定会抛下我。内修和武修合作,生命是最后的底线。在危及生命的时候逃脱,本来就不算背叛。”
容尘子抚摸她的鬓角,时间太长了,长到当年会怨恨自己师哥的小妖怪,已经可以看淡取舍。他默默拥抱她:“你孤独吗?从修成人形,有了自己的意识开始,你孤独吗?”
河蚌没有回答。
如果身边朝夕相处的人完全只是一种互利的合作,数千年的岁月,怎么会不孤独?
“我会尽有生之年陪在你身边,”容尘子亲吻她的额头,“以后……我们都不再孤单。”
吃过早饭,容尘子带河蚌去鸣溪泉摸鱼。河蚌看见水,高兴坏了,在里面打滚胡闹。容尘子也不管她,自找了个树荫处,坐下树下,顺便照看。待他看完半页《天集卷》的时候,抬头一看,水中本来玩得开心的河蚌不见了踪影。容尘子一惊,倏然起身,如今她是仙体,捉妖那套对她不管用。且又在水里,她敛藏气息的法子可多的是。
容尘子便着了急:“小何?!”
他走下溪涧,那水及膝,河蚌倒是见了许多,惟独不知道是哪只。
容尘子本是个严整的人,平日里格外注重仪表,这会儿也顾不得了,挽起衣袖便四处寻它。这河蚌也坏,不知道躲到了哪里,任容尘子左呼右唤,就是不吭声。容尘子心下微沉,他也清楚,这是水里,若是这时候不找到它,它不知道又要游到哪里去。
她还是想走。
若是在从前,他断不会勉强旁人的去留。但这时候他不愿再固守所谓的君子之风了,它若走了,自己便会像江浩然、淳于临一样成为过去。它一样会开开心心地生活,说不定回到东海,再找一个武修,整天吃吃喝喝,以食忘忧。
他不愿意就这么成为过去。
溪涧清幽无人,容尘子寻了一阵,突然转身上了岸,他语声极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仪:“你走不了的,出来。”
水中毫无动静,他不过片刻便以阵法困住四方,复又在树荫下坐下来,语声淡然:“饿了就出来,中午带你去吃佛跳墙。”没有回应,他也不着急,衣裳湿着,他以内劲祛湿。
一人一蚌一直僵持到午时,靠近山体的石缝里突然冒出一串泡泡。容尘子摇头:“出来,走了。”
没有声音,容尘子还是担心她饿着,不由又哄:“乖,御香庭的佛跳墙很有名的,走吧。”
半天石缝里才有一个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格老子的,你过来帮我一把,我卡住了!!”
容尘子啼笑皆非,复又下水将它掏了出来,怕擦到它的壳,还细细查看了一番。河蚌变成人形,累得直喘,她还不服气:“我要是不被卡住,早就跑远了!!再不怕你这个阵呢!”
容尘子将她抱在怀里,咬破食指,在她额头一点,印下一颗鲜红的美人痣。河蚌只觉得额头一烫,忙不迭伸手去摸,自然是什么也没摸到。她神色惊惶:“你做什么?”
容尘子脚步不停:“别闹了,再晚没得吃了。”
☆、第七十五章:飘风终朝,骤雨终日
御香庭离凌霞镇已经有五十多里路了,容尘子也不急,给河蚌折了个小毛驴慢慢走。河蚌手里拿着十几串糖葫芦,一路东张西望,开心得不得了:“知观,你看那边有卖河蚌的!”
那小驴走得稳便,容尘子也不怎么经管。他行到路边,看着桶里一堆吐着泡泡的河蚌,不知为何就心软了,停步将蚌连桶全买了,也无他话,找了个小河全放生了。回来时那河蚌还在吃糖葫芦,小毛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她嘴角沾着亮晶晶的糖渣,两颊鼓鼓的。夕阳晚照,风吹柳丝,平淡的风景莫名地就添了一抹亮色。
前行不远,容尘子就遇到了一个他绝计不想看见的人,这个人从后面追了上来,紧盯着毛驴上的河蚌,语声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疑:“盼盼?”
河蚌回过头,就看见了江浩然。他身着一袭淡金色的长袍,玉冠束发,一双手质如金玉。千余年,他也褪却了当年的稚嫩,有了一方之主的气势:“盼盼,真的是你?”
河蚌又含了一粒山楂在嘴里,斜睨他。那小毛驴与容尘子本就心意相通,这时候倒是往后跳了两步避开他的禄山之爪。
“江尊主,别来无恙?”容尘子神色疏淡,江浩然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他,虽然百般不愿,却仍是先见了礼。河蚌有吃的也不着急,就坐在小毛驴上揪驴耳朵玩。江浩然也渐渐平复了情绪,他看了容尘子一眼,正好对上容尘子的目光,他也有了计较:“此处不是个说话的地方,知观,我们且借一步说话。”
容尘子身如山岳,不卑不亢:“贫道同尊主无旧可叙,亦无话可说。尊主若无旁事,还请借过。”
江浩然可没有龙王好打发,他对这只河蚌的习性再清楚不过的。谁给吃的她就觉得谁最好,而容尘子虽然方正严厉,但对她也是真有情义的,若是由着他养下去,日后再想要回就难上加难了。心下一思忖,他便拦住了那头小毛驴:“知观,我与盼盼之间有点误会,您是出家人,便应修清虚之道、觅长生法门,这些凡尘俗事,您就不必掺和了吧?”
小毛驴跳回容尘子身后,容尘子将河蚌从驴背上抱下来,揽在怀里。河蚌在他怀里吃着糖葫芦,他伸手细细拭净她唇边的糖渣,沉默了很久方道:“出家也可以还俗。”
江浩然微怔,连河蚌都目带惊诧,容尘子微微一笑,摸摸她的头:“只要下定决心,原没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你若要名分,我入世便是。”
河蚌随即又低头吃果子,不说话。
江浩然上前两步,容尘子一手格住他,二人寸步不让,就这般对恃。江浩然长年禁欲,又修的外家法门,脾气难免暴烈,这时候早已不耐:“知观这是要同本尊主动武吗?”
容尘子右手握住背上宝剑,威怒不扬,神色淡然:“以你我身份,本不应作意气之争,但若关乎于她,贫道绝不相让。江尊主若再上前一步,今日只怕要血溅此处。”
“好!很好!”江浩然怒极反笑,他双手交握,发出金属相击的声音,“本尊主倒要看看,今日到底是谁血溅此处!”
容尘子将河蚌放下,二人狭路相逢,毕竟时候不对。若河蚌长大了,性子稳了,自然也会顾全大局,不让他们真刀真枪打起来。但如今河蚌智商如同七八岁幼童,正是贪玩的时候。她巴不得看热闹,哪里想得到那么多。
容尘子将她抱到小毛驴上,又从包袱里取了些果子给她,柔声安抚:“先垫垫肚子,马上就好。”
河蚌吃着果子,又看了一眼江浩然。江浩然双手金光湛湛,眸中怒火熊熊:“不必担心,你死之后,我自会好好照顾盼盼。”
容尘子并不理会,两个人都是有身份的人,要比划也要选个像样的地方,总不能站在路中间。就近有一条溪流,人迹罕至,是个争风吃醋的好地方。小毛驴驼着河蚌站在柏树下,江浩然站在溪涧中央的一块岩石上,容尘子站在他对面,三月春风抚面而过,夕阳渐沉,暮□临了。
江浩然性子火暴,自然是他先动手,容尘子凝神敛气,不过瞬间,他便平和如晚风。四下无人,江浩然便起了杀心。虽然容尘子是星宿转世,但如今他未归神位,也不过是个凡胎。而自己却至少总有千余年的道行,要杀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真要说来,他与容尘子并无仇怨,但河蚌居然同容尘子有过肌肤之亲,他虽仍想将她带回江家,但说一点不介意却也是自欺欺人之言。他自出生便是江家指定的继承人,可谓一生顺遂,有些事难免耿耿于怀。这时候正逢良机,难免不愿错过。
容尘子是道家仙师,江浩然乃武道翘楚,二人交手的场景可谓是百年难遇。暮色笼罩下的溪涧不时泛出金色的奇彩,江浩然一双手在浅淡的暮色中看来分外醒目,河蚌啃着糖葫芦,驼着她的小毛驴也不吃草,在树下呆呆地站着。她揪揪驴耳朵,也十分无聊:“你们谁赢了谁就带我去吃东西吗?”
江浩然掌风如刃,搅乱一涧溪水,水珠贱散开来,断枝穿叶。听得河蚌言语,他语态森然:“容尘子,你若退让,尚有生理。”容尘子神色淡然,应对之间从容不迫。
江浩然本就走刚猛一路,对上容尘子,渐渐竟如击中流光晚风。上次二人交手,他一直认为容尘子不过是趁他不备,侥幸得胜。这时候心中却渐渐冷凝,论消耗他尚未露頺势,但他是妖身,千余年的道行,容尘子是道士,竟然也未施半点道法。他的乾坤袋悬在腰间,但他始终没有试图取过符咒。
江浩然口上不言,心下却也不得不承认——所谓君子风范,便是如此了。
他虽好胜,但也着实不算坏,这般想来,杀气便弱了。容尘子何许人,自然有所察觉,八卦拳法讲究借力打力,他气息均匀,几乎没有损耗。但他也不想同这个嘉陵江尊主两败俱伤,修道之人,所习法门本应贵生渡人、替天行道,用以争风吃醋实在不是修道者应行之事。但他立场坚决:“江尊主,贫道还是那句旧话,你我之间本无仇怨,但小何一事,绝无余地。如若尊主执意相阻,今日你我只能在此一决高下,不死不休。”
江浩然略微犹豫,容尘子轻身一纵,已至河蚌身边。河蚌只觉腰间一紧,已经到了容尘子怀里。他的道袍有些旧了,却格外妥贴,河蚌将脸贴在他胸口,他向江浩然点头示意,施腾云之法,转眼千里。
晚上,在御香庭吃过佛跳墙,容尘子要了一间上房。掌柜的见出家人带着个娇俏的小姑娘,难免多看几眼。容尘子虽有窘色,但让他放河蚌独宿却是万万不能的,是以也就厚起脸皮不作理会了。
河蚌本就身体不好,如今玩了一天,也早就累了。她往榻上一趴,就一动不动地睡着了。这段时间她食物充沛,长得也快。如今已经如十三四岁的豆蔻少女,真身也长有四尺了,再长几分,也就达到盛年了。她蜷在榻上,容尘子弯腰帮她脱了鞋子和罗袜。
那双小脚又白又嫩,容尘子指端不由生出几许留恋。他反复把玩,那冰雕雪琢的玉足间一道红痕格外刺目,他反复摩挲,心中涟漪渐生——民间女子,十三四岁已可嫁作人妇,如今她应该也可……
此念恰生,他又羞惭不已——她如今仙体未成,还只是个天真稚子,自己又岂可行此下作之事?
他更衣上榻,在河蚌身边躺下。河蚌咂了咂嘴,返身依偎到他怀里,朦朦胧胧地叫了一声:“知观。”
容尘子低低就了一声,初生的欲念都化作了绕指柔情。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容尘子就带着河蚌回了清虚观。河蚌还在睡觉,容尘子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自己卧房的床榻之上,遂领着弟子做早课。河蚌正睡得香,突然被人抱起,她只以为容尘子早课后返转,嘟嚷了几声又继续睡。来人抱着她一路前行,彼时正值旭阳初升,河蚌微微张壳便被金光刺得睁不开眼。
她语声还带着睡意未尽的朦胧:“知观,我们要去哪?”
抱着她的人也不答话,只是将一块荷叶肉喂进她的壳里,那肉又香又嫩,入口即化,余味中还带着荷叶的清香。河蚌便更不睁眼了,她吃完就张张壳,对方便会再喂她。她有肉吃,哪管人家脚步不停,身若疾风。
约有一刻,突然身后一声怒喝,来人突然停了下来。河蚌张张壳,对方又给喂了一块肉,她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听容尘子语态盛怒:“江尊主,做出如此偷鸡摸狗之事,有失体面吧?”
河蚌这才张壳望过去,只见那个抱着它的男人身形高大、颚下美须如旧,不是江浩然是谁?她拱了一下,欲从他怀里爬出来,江浩然忙又喂了她一块肉。她吃着肉,暗暗猜测江浩然这次带了多少肉出来,真是太美味了!
这样一想,她又想多呆一阵——反正容尘子会来救她的,她多呆一阵说不定还可以多吃几块呢!
想法未毕,容尘子已然拔剑相向,江浩然几经思忖,这凌霞山本就是他的地盘,清虚观建观几代,护山大阵经代代加强,威力可想而知。若要强行动手,只怕也讨不得好去。只是河蚌……他低头看看那个还在嚼肉的河蚌,心中轻叹一声,终究是将她放在地上。
见他已有去意,容尘子也就收了杀意,但此人一天不死心,只怕自己也将终日防备警惕,难有宁日。他怒视江浩然,江浩然冷哼一声,转身欲走,只觉足下一沉。他低头,见那河蚌夹住他的裤腿,这货毫不客气:“剩下的肉呢,”她在他脚边撩来撩去,“你到底藏到哪儿去了……”
观中诸小道士都捂着眼睛不忍再睹,容尘子一把将她扯过来,冷声吩咐弟子:“清玄,送客!”
这事虽然就这么平息了,然容尘子心下始终不安定。叶甜自然明白他的心思,江家是世家,势力庞大不说,门下好手也多如过江之鲤。今日江浩然被发现了,明日后日呢?她迟疑许久,终还是忍不住劝容尘子:“如今……她也长好了,师哥莫若就同她……也让江浩然死了心。”
她毕竟是个姑娘家,说这些话,已然面红耳赤了。容尘子也不好和她谈这些,但他还是有自己的顾虑,本来想让河蚌多玩一阵的,如今看来,她心性始终不定,竟然任由江浩然抱着就跑。
回到房里,河蚌在榻上夹绳编的蚱蜢,容尘子掐了个指诀将她化为人身。她脑后斜扎着个花苞髻,娇俏粉嫩,如同水晶娃娃。如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望着容尘子,眸光潋滟。容尘子微抿薄唇,半晌似乎下定决心,缓缓褪去衣袍。河蚌还不解,往常容尘子做完早课只是陪她睡会,从不脱衣服的。
容尘子只着中衣上得榻来,不由分说将她压在身下。她睁着大大圆圆的眼睛,目光无邪。容尘子吻过她的额头,双手解开她腰间的蝴蝶扣,那身子刚刚发育,如同五月枝头鲜嫩多汁的樱桃。容尘子喉头微咽,他本就是个方正古板的人,即使压抑许久、爱不释手,却终究不好多看。
他褪了她的衣衫直奔主题,河蚌痛哼一声,伸手拦他:“知观,疼。”
她还太小,也太紧,容尘子颈脖涨红,这时候他也收不住手,只能含糊道:“忍一下。”
虽久未亲近,但此番仍耗时甚久。河蚌先前还叫痛,后面就不说话,银牙紧咬,眸子里全是将溢未溢的水光。容尘子有意延长了时间,她却一直未情动,眉间眼底都是疼痛之色。约摸半个时辰,容尘子终于收了,他如今仍是凡人身体,恐浊精污她仙体,也未布给她。
待起身之后,他极快穿戴整齐,又打水给河蚌擦洗。河蚌不说话,不过片刻又蜷在榻上睡了。
午间容尘子接待香客,回房时发现河蚌不在榻上,他心中一惊,许久方才在密室的软榻上找到她。见她阖目似睡,他也未曾惊扰,静静地回到自己榻上入定调息。晚膳河蚌不肯去膳堂,清玄、清素是有眼色的,自然送进了师父房里。河蚌却也没吃多少,容尘子看着碟子里剩下的菜色直皱眉头——她确实极少有胃口不好的时候。
夜间给她把脉,也没发现有何不适。问她也不开口,容尘子也略有些觉得可能上午唐突之下弄疼了她,安抚了好一阵,最后无法,又去山下买了糯米鸡。有荤菜,她胃口好了些,却仍旧闷闷不乐。
夜间,容尘子睡到半夜,伸手摸摸榻边,空无一人,方才想起她还睡在密室里。自二人相处以来她便很少离他,平日里多是粘他粘得紧,他心中不安,终是披衣起身。
密室的牙床上,河蚌睡得不安稳,小脸上犹有泪痕。容尘子上榻,将她抱过来拥在怀里:“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她闻问不答。
次日晨,祖师殿。容尘子依旧领着诸弟子做早课。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经讲到一半,他突然叹了口气,古来情丝最难剪,其实主宰万物的又何止天地?她若不展颜,自己的心境又何尝不是飘风终朝,骤雨终日?
☆、第七十六章:秘术
河蚌郁郁不乐,容尘子自然也心焦难安。清虚观的天似乎又晴转多云了。诸小道士这次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却连走路都小心翼翼,仿佛路上埋着火雷一般。为了让天气好转,诸小道士采取曲线救国的方针,变着花样给河蚌做吃的、买玩具。清素还特地将一只猫乔装打扮,假冒神兽腓腓逗她开心。
大家不懈努力,她总算精神了一些,却仍不喜容尘子碰触,特别一入夜,她宁可睡密室,也不和容尘子同榻。
容尘子有些无措,他饱读经书无数,降妖伏魔万千,但哄女孩子和自己同榻而眠,真的不是他的强项……只是有些事情,旁人是真帮不上忙。他也顾不得身份了,私下里从诸多道经中找了两本房中秘术,于月黑风高、四下无人之时老着脸皮翻上一翻。
两本秘术非是街头黄书,描写可谓十分正经,配图也注意了马赛克,但饶是如此,容尘子也是面色绯红——月黑风高,四下无人,一个平日里道貌岸然、正颜厉色的出家人倚在床头看这种书……怎么想也会觉得有点猥琐吧?
啊不,尼玛不是有点猥琐,实在是太猥琐了好不好!!
容尘子几经犹豫,最后望望密室的方向,他咬牙打开书页,细细翻阅。书中自有颜如玉,那些招式闻所未闻,翻过几页,他不由也生了几许感慨——世间知识果然还须广闻博记呀,当初如何想得到这些法门也有用得着的时候……
他这边研究秘术,那边河蚌可呆不住。天气渐渐有些热了,她更依赖水源了。平日里容尘子防火防盗防龙王,都将她搁在眼皮子底下,不许离开清虚观,连后山石泉也不许单独去玩。她实在无聊的时候就去膳堂,往水缸里一栽就不起来。
先前还有早起的小道士无辜路过,见她跪在水缸前,整个脑袋都搁在缸里,半天一动不动,吓得对方魂飞胆丧。后来倒是见惯不怪了,只是给她换了个更大的水缸。
再后来呢,清玄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就领着众弟子在师父院子里挖了个大池塘,用青石条将四周砌得严严实实的,每日里引后山石泉之水注满,专门供她玩耍。她这才开心了,也不再钻水缸了,整天泡在水塘里吐泡泡。
容尘子心下叹气,以往呆在密室里,至少他晚上还可以过去陪着睡一会儿,现在好了,呆池塘里……
但既然河蚌喜欢,他也无二话,还在晚间离魂去了南海,偷摘了些莲花养在池中。此莲不需尘泥,入水即绽,四季皆花期,清华无比。河蚌躲在硕大的粉荷花苞之下,于莲叶间探出半张脸看他。娇花照影,人比花艳,容尘子不由就下了水。
她在水中荷下嬉戏游走,衣袂如纱若隐若现,容尘子几番抓她不住,索性握住她衣裳一角。她挣扎不脱,终是被扯到身前,容尘子静静望她,绿水荷花映照着她的脸,那眼波尤胜碧水温柔。他心下微动,忙敛住心神,低声哄:“回房,明日再玩。”
河蚌不依,在水里,她整个人光彩焕发,那浮光逐笑、伊人身若翩鸿,容尘子纵然根基深厚,也有些不能自持了。他将河蚌扯到莲叶下,轻轻吻过她温润的双唇。
河蚌居然没有抗拒的意思,容尘子贪恋那惊世容光,难免与她拥吻许久。待醒过神,他又自责不已——如今青天白日,乾坤朗朗,他竟在院子里同她……这成何体统!他松开河蚌,她轻软如云朵般的衣角在他掌心一滑,人又调皮地游走了。容尘子轻声叹气,掌心中丝滑尚留。
次日一早,凌霞镇镇长特地上山求见容尘子,礼请他前往凌霞镇的祭天台主持一场法事。原是凌霞镇经鸣蛇一事,镇民们俱都吓得不轻,好不容易回复了元气,便想着启醮作法,一则为镇子祈福,二则也安定一下人心。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容尘子自然不曾推拒。河蚌是个十处打锣九处都在的家伙,自然也是要跟着去的。容尘子知道抵不过她的纠缠,索性也就爽快地答应带她一并前往了。只是临行前仍是叮嘱良多:“山下民风纯朴,对男女之防更是极为看重,你要同我前去也使得,只是不可如在观中一般任性放肆。何况我此行是前往设坛作醮,乃严肃之事,你要听话,万不可胡闹。”
河蚌瞪着水汪汪的眼睛,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容尘子叹了口气,见院中无人经过,遂将她揽在怀里,只轻轻一拥:“非是我不允你亲近,只是我毕竟是道门中人,今又执掌清虚观门户,纵有私欲,也万不敢因吾一人玷辱道家门风。你若心存疑虑,待法事一了,我便脱冠还俗,此后你要如何,便都随了你。”
他神色严肃,河蚌身体还没长成,脑子不好使。她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一点:“你是说,如果我要你还俗,这次就不许去看法会吗?”
容尘子啼笑皆非:“嗯,但是以后我会带你去很多地方。”
河蚌开始作算术:“可是你不还俗我还可以去看法会,以后你还是会带我去很多地方的!”她终于得出答案,“那你不还俗吧,我要去看法会!”
……
容尘子开始收拾行装,因着上次鸣蛇之祸,这场法会也格外隆重,要准备的法器也就极多。容尘子带上九个清字辈的弟子一并下了山,观中事务交给叶甜处理。叶甜也无二话——法会什么的,她参加过无数场,实在是无聊透了。还不如呆在观中自在。
只是她对容尘子带河蚌出门还是有些不放心,如上次一般将河蚌吃的、穿的、玩的都装了满满一箱。河蚌临走时还偷偷俯在她耳边说悄悄话,逗得她哈哈大笑。经过这次灾祸,二人的嫌隙倒是冰消雪融了,河蚌待叶甜比待他更亲。
容尘子是个细致的人,不免又嘱咐了叶甜一番,这才带着河蚌和一干徒弟下了山。
山下自有一干人前来迎接,来人太多,容尘子怕河蚌乱跑,吩咐她呆在马车里,哪也不许去。河蚌噘着小嘴,满脸不高兴。容尘子十分无奈,只得以眼神支付自己弟子清韵。清韵头皮一麻,却也不敢逆师父的意思。
容尘子下得车来,便看见刘阁老,他上头有人,官府对他自然百般照顾,这次灾祸刘府上下也并无损伤,只是刘家小姐刘沁芳失踪了。镇上突遇变故,魍魉魑魅横行,他也顾不上这个女儿。这会儿容尘子到了,他一如以往的热情:“知观,许久不见,知观别来无恙?”
容尘子打了个稽首,权作回礼:“一切安好,劳烦阁老挂念。”
刘阁老同他把臂而行,还是想让他推算一下自己女儿的下落。河蚌又岂是个闲得住的?她呆在车里就跟垫子上长了刺似的。清韵怕她当众捣乱,让师父下不了台,只得从包里掏出几根素鸭脖哄她。这是他最近研制出的新菜色,虽然自己不尝,但看河蚌的表情就能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味道。这东西是钻石级法宝,他做得也不多。
河蚌有素鸭脖耐心倍增,也就不管前面二人了,呆在车里慢慢啃。
刘阁老的意思,仍是请容尘子下榻自家别苑,容尘子觉得刘府人多眼杂,难保这次又闹出点什么事来。何况河蚌本就活泼好动,与旁人同居一宅,总是不便……这般一想,他便婉拒其意,带着诸弟子住在镇长特地为他安排的客馆之中。
客馆虽不比刘府奢华,但胜在环境清雅。马车在朱门之前停下,容尘子也停住了脚步,他素来在凌霞镇便颇有威望,这个日子又兼着大灾过后众人心有余悸,故而等在门口的人更多。那时候民风纯朴,他为众人奔走,众人难免要送他些瓜果、鸡蛋什么的。
他反正推拒不得,索性便让诸弟子收下了。镇民送了东西,反倒心安了,围着他问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事儿,比如自己老婆这胎怀的是男是女、比如前些日子老余家的母猪咬死了自己的小猪,会不会是不详的预兆等等。
然而这一切问题,都在一瞬间止住了。聚着好几百人的客馆门前,突然静得落针可闻。容尘子回过头,只过马车里,那河蚌掀帘而下。早上她惦记着要出门,死活不让叶甜梳头,最后出门时顺手摘了几串铃兰,编了个头环。雪白娇小的铃兰花在她发间额际绽放,那一身羽衣被风吹起,朱阳镀光,她像是清晨繁花之间的精灵。
诸人张大嘴巴,人群死寂。许久方有人低声问:“这这这,这是谁家仙姑?”
有人用更低的声音答:“她你都不知道?!咱知观的鼎器,长得那叫沉鱼落雁,以前咱去观里上香,还看见过她出来玩。清玄小师父追着哄呢,嘿嘿。不过那时候看起来没有这么小……难道双修之术真的如此神奇,居然能让人返老还童?!”
“呸,你懂什么呀。知观本就是神人,她承接了知观那么多雨露恩泽,咳咳,肯定会今年二十,明年十八呀!”
“这礀色,怕是仙女也给比下去了,难怪知观神一样的人物也动了心……”
容尘子被人议论得想死,那河蚌却丝毫不自觉,她蹦蹦跳跳地走到容尘子身边,足踝间的红线金铃声音清悦:“知观,今天就住这里吗?”
容尘子厚了半天脸皮还是没去牵她的小手,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她便率先向院子里跑去:“那我先睡会,走了好久的路,累死人家了!”
她跑起来像一只滚动的雪球,诸人的心仿佛都跟着那节奏颤栗了。容尘子鼻端尚有余香,却驻足原地,不能跟上。师父不好去,清韵只有在后面追,心里暗道——师娘,您今天根本没走路好不好!下山后您坐的马车,下山前的山路师父抱了半截,后半截您老骑的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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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妖怪的德性
客馆进门处是一大片锦带花。此时正值花期,远远望去,当真花如锦带,艳丽无比。镇长、刘阁老等人陪着容尘子进去,容尘子口中答话,目光却不是瞟过前面奔跑的河蚌。
她的身影极快地穿过回廊,两个丫环带着她进房歇息了,容尘子这才收回视线。正逢镇长小心翼翼地问:“知观,咱们镇子上……不会再出什么事儿了吧?”
容尘子心下也多有无奈,世间人、事,又哪有永绝后患、一生顺逐的道理。只是为安众人心,他还是略略点头:“凌霞镇灵气充沛,本就是块福地。只要大家积德行善,总有好报的。”
这话等于没说,但于他说来份量又不一般,当下大家都放宽了心。
这次所做法事,又称阳醮,乃为活人所做,主要用于祈神禳祸,佑人口平安。这样的法事对于容尘子来说却是没什么难度,但他仍是沐浴更衣,十分郑重。刘阁老一直央着他替自己找女儿,一个下午也没离开。
容尘子心里记挂着河蚌,对刘沁芳暗伤河蚌一事仍耿耿于怀,但他毕竟乃出家人,终究也念着她也是一条命。如今河蚌无事,查查她的下落也无有不可。
刘阁老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这才苦苦哀求。若是换成河蚌,他别说央一个下午了,就是跪个千八百年,那货也绝不会搭理分毫——若是心情好,或许顺手送他个蒲团什么的还有可能。
河蚌睡醒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她在院子里找了好久也没见着容尘子,便嘟着嘴一路出了院子。清韵以为她要睡到子时左右,便没留意,径自在厨房给她做素鸭脖。
她依旧着白羽纱裙,赤足散发,因着睡眠充足,两颊俱带着娇嫩的红晕,鲜如秋果。这时候凌霞镇正是热闹时分,木楼前的灯笼全部点亮,无数小摊正在吆喝揽客。河蚌本来是想找容尘子的,但被香味一引……她就有点忘了正事。
她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凌霞镇毕竟民风纯朴,穿成这样的姑娘绝对闻所未闻,众人眼睛都瞪成了乌鸡,一路追着她。幸好有在客馆见过她的,私底下跟着解释:“嘘,可莫惊了她,知观宝贝得很的。”
她在一个烤鸭铺子前停下来,皱着眉头考虑是先去找容尘子还是先吃点东西。正在纠结间,铺子老板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切了几碟烤鸭,还给卷好了蘸上酱端给她。那香味勾得她口水横流,这货便把找容尘子的事暂时给忘了。
清韵做好了素鸭脖,自然就派了客馆的侍女去看看她,这才发现她不见了!
清韵急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忙令客馆诸下人都前去找寻。
容尘子正带着清玄、清素诸弟子同刘阁老一齐寻找刘沁芳。他也感事情怪异——他用刘沁芳的生辰八字推演她的命理,此人阳寿未尽,即使意外身亡,也是横死之人,不会为阴司所留。
但如今她生不见人,死不见魂。容尘子以血为引,用她平素最喜欢的首饰施寻踪术,但她的气息在一处简陋的民房便消失怠尽。无论如何再无线索。
容尘子皱着眉头沉声问:“里面所住何人?”
刘阁老不清楚,镇长却知道:“这是余柱生家,平常大家都叫他老余,家里有爷爷、老婆,还有一个小孩,叫余春。”经过鸣蛇一事,他胆尚寒,“知观,难道这家人已经被蛇妖附体了?”
容尘子摇头:“不要胡乱揣度!”
他敲门进去,老余背有些驼,他从未如此接近过容尘子这般人物,面露胆怯之色,看得出是个老实人。容尘子快步前行,发现与方才寻踪术所至的位置仅一墙之隔的地方,原来是老余家的猪圈。
里面养着好几头猪,此时不是睡觉就是在圈里拱来拱去。猪圈里味道不好闻,刘阁老和镇长都捂着鼻子没跟进来。容尘子缓步行过几格猪圈,若有所思。
他似乎听见一种极细微的声音,像是魂哭。魂哭,是人在饱受不可忍受的摧残与折磨之后发出的声音,其间痛苦伪装不来。但他寻不到来源,这里一切正常,并无丝毫邪气。
行至最后一格圈,见其中关着一头黑色的母猪,遍体伤痕,此刻正躺在一堆稻草上喘息。他微皱了浓眉:“这是……”
老余还没答话,那猪似乎听见他的声音,它猛地睁开眼睛,奈何猪的眼睛看不远,它怎么也看不到谁在说话。容尘子心中暗惊——这头猪似乎认得他的声音!他轻声又说了一句:“你听得懂贫道之言?”
那猪怔了许久,突然疯狂,它跳将起来,不顾伤病前脚猛然跃起,搭在圈栏上,叫声凄厉如血如泣。诸人都被惊得面色如土,容尘子稳如山岳:“你若要让人听你说话,总要先安静下来。”
那头猪眼泪滚滚,老余也吓得不轻,颤颤兢兢地离了好远:“知观,这可不关我的事啊!这猪是养了好几年的,前几年都好好的,前些日子开始越来越不多。不吃东西不说,还把它带的十一个小猪全都咬死了。十一头小猪啊,我喂了它多少粮食,我容易吗我。这不小的一时气不过,这才打了它……”
容尘子竖手制止他的话,他语声沉缓:“刘阁老,我想我们找到令爱了。”
说这话时他语声沉重,怎么把一个人变成一头猪,竟然能让他用尽各种法器也难以察觉?刘沁芳一个闺中弱质,到底和这个人有何深仇大恨,他要使出这般阴毒的法子,令她生不如死?
容尘子几乎不用想就能出答案。心里有些唏嘘,却也没有多少怨怼,他似乎变得不像以前嫉恶如仇的他了。那只河蚌还是改不了妖的德性,但是谁又能说她错了?她是不够包容,没有心胸,但是这世上谁又有义务必须要胸怀如海、事事怀容?她不生害人心,但若为人害,必还之以千百倍痛苦。
他叹了一口气:“此事虽过于阴毒,但若不是你谋她至宝在先,起了歹念,又何来此一劫?”那头猪眼中泣血,容尘子低声叹气,“你如今固然痛苦,但她若非巧遇机缘,如今早已命丧黄泉,数千年修行都将毁于你手。她难道就不痛苦吗?”
那头猪生怕他就此离开,两个前脚拼命试图抓住他,镇长还没回过神,倒是刘阁老毕竟见多了世面,淡定一些:“知观……您是说这头猪……”
他没有再问下去,容尘子的目光肯定了他的疑问。他回头再看了一眼那头猪,自己的女儿虽然不算沉玉落雁,却至少也清秀可人,而今这头猪……
他沉吟不语,自己好歹也是帝师,于内于外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今带头猪回去,岂不贻笑世人?那头猪听见他的声音,更加疯狂地想要靠近他。他避到容尘子身后,神色变化不定。
约一柱香之后,他整了整容色,肃然道:“知观,小女当是遭了不测。世事无常,原无法预料。想老夫一生行善,未做半点腌臜之事,想不到最后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啊。”他缓缓退出猪圈,目光怅然却坚决,“有劳知观,回吧。”
那头猪能听懂他的话,它用头撞着圈栏,粗糙的猪皮被划破,旧伤又裂,鲜血淋漓。容尘子叹了一口气,他是出家人,此情此景,实是不忍。他转身出了猪圈,那头猪发出最后一声惨嚎,凄厉而绝望。
出了老余家,镇长一声不吭,刘阁老是帝师,虽已赋闲,地位不减。他的事如不该插手,自然是少说话为妙。容尘子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如今刘阁老的想法——有个变成了母猪的女儿,他如何见人?
自然是当没有这个女儿,免得损了家风门楣。只是父女之情本是血浓如水,这般薄情,难免让他这样的正直之士生了几分鄙薄之意。
他不愿再同诸人同行,作别之后领着弟子回客馆。路上突然嗅到一阵香气,他心中郁气稍减,嘴角竟然现了一丝笑意——那河蚌若见到这个,肯定欢喜。
他略一停顿,清玄、清素跟他甚久,自然就明白了意思。二人立刻上前准备包几只烤鸭回去。然后走到门口,他们又回来了:“师父……徒儿觉得……这烤鸭兴许不用买了。”
容尘子一挑眉,上前几步就看见正在里面狼吞虎咽的河蚌!她嘴角全是油,身边堆着一堆碗碟!老板满头大汗地在烤新的鸭子!
容尘子啼笑皆非,忙去会钱。老板说什么也不要:“知观见外了,您平日里帮了乡里乡亲多少忙,小人又岂能计较这点钱。”
容尘子哪能让河蚌白吃白喝,硬是付了钱,拖着河蚌出了店门。河蚌皱着眉头,开始贪吃,不觉得,如今她又有些腻了。她扯着容尘子的手去摸自己胸口,众目睽睽之下,容尘子赶紧抽回手:“何事?”
河蚌嘟嚷:“知观,人家这里难受。”
容尘子就知她是被油着了,他叹了口气,不免又回店里倒了杯水,化了一道清浊符进去,喂河蚌喝下去。河蚌靠着他哼哼,他只得派清玄雇了马车,让她上车,免得一路被围观。
回到别馆,清韵已经急得快自燃了,见她同容尘子一起进门,一颗心这才砰地一声落了地。容尘子急令弟子备了热水,让河蚌沐浴。别馆有侍女侍浴,他也就不好在场。
河蚌乖乖地泡了个热水澡,洗得香喷喷地跑到容尘子房里。容尘子坐在书案边看书,案上一方烛台,一盏清茶。清玄本侍立在旁,见她进来,自然不好久待,忙退了出去,顺便带上房门。
河蚌娇滴滴地倚到容尘子怀里,声音又脆又嫩:“知观~~~~”那尾音转了个花腔,容尘子低叹,不由放了手中书卷,替她揉揉肚子:“可有好些?”
河蚌靠在他怀里让他揉肚子,舒服得真哼哼:“人家要知观抱着睡!”
容尘子将她抱起来方发现她身上只披了一块大浴巾,里面什么也没穿。他顿时一脸怒色:“你、你你!你又穿成这样出来!如被人撞见如何是好?!”
那神色太凶,河蚌顿时就眼泪汪汪了:“你不疼人家,一天到晚尽训人家!呜呜呜……”
容尘子深呼吸一口气,去她房间给她取衣物,也顺便冷静一下,打算回来之际降两个调再跟她说话。然等他拿了衣裙回来的时候,河蚌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半床薄被只围住了腰际,她的双腿修长笔直,双足精巧玲珑,后背更裸出一大片光洁的肌肤,长发披了半枕。
容尘子虽定力极佳,但他对河蚌本就情深,一时也有些动意。他粗糙的手掌缓缓抚摸河蚌的后背,那肌肤娇嫩柔滑,她似有所觉,睁开惺忪睡眼。容尘子喉头发干,右手缓缓握住她的纤足,轻轻揉搓。
河蚌睁开眼睛,明眸似水。容尘子不再提先前的事,语声温柔:“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河蚌将螓首搁在他颈窝里,慵懒娇憨,全然安全无害的模样:“去哪?”
容尘子轻拍她的后背哄她入睡:“去见一个故人。”
☆、第七十八章
次日一早,河蚌照旧睡到日上三竿。容尘子一大早就被镇民请去瞧病,回来陪她吃了早饭。她穿了一身玉白色的裙衫,领口开得太低,被容尘子揪回去又披了一条肩巾,这才允许出门。
凌霞镇的街道格外干净,道旁树又添新绿。容尘子与她并肩而行,清玄、清素背着包袱跟在身后。晨曦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河蚌沿着青石板之间的缝隙跳格子:“知观,我们去哪呀?”
容尘子语声温柔:“就到了。”
转过两条小巷,渐渐地来到一间民房,河蚌歪着脑袋打量:“眼熟。”
容尘子扣开房门,开门的是余柱生家女人,他们起得早,这会儿全家已经吃过早饭了。见到容尘子一行,余柱生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知观,您怎么来了?快快进屋坐。”
容尘子也不过多寒喧,直接领着河蚌去了老余家的猪圈。老余家猪比人吃得早,这时候每头猪都在睡觉,只有最后一栏那头黑色的母猪槽里还剩下大半槽猪食。
余家人不知道这头母猪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这几天正在商量着将它卖给猪贩子。河蚌在栏前看了一阵,那头猪早已饿得奄奄一息,瘦得皮包骨头的身上旧伤、新伤斑驳难辨。这时候它静静地趴在潮湿的稻草上,甚至不像是活物。
河蚌终于想起来这个地方为什么眼熟了。
“刘沁芳。”她轻轻唤出这个名字,言语之间猫儿一样的温柔无害,似乎只是旧人道旁相遇,懒懒地打了个招呼而已。那头猪却猛然颤抖起来,它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站起身来,寻声狂奔而至,已经被皱纹遮盖一半的眼睛里泪水滚滚而下。
河蚌伸出手想摸摸那头猪,又嫌它脏,最后她握着清玄的手去摸了摸猪头:“你还在这里啊。”
那头猪抖得像一片落叶,它不敢躲开清玄的手,又不敢靠近河蚌再惹她不悦,只能站定,一味流泪。
河蚌抬头环顾了四周一圈,也叹了口气:“这里……多少是简陋了一点,千金小姐住不惯,我也多少能理解。不过你再适应一下嘛,住住就习惯了的。”
圈里的猪哪里听得这话,但出乎众人意料,它居然跪在了河蚌面前。一头猪下跪,姿势多少有点怪,但没有人笑得出来,它眼中流出了两行血泪。
河蚌这才懒洋洋地道:“淳于临没了之后,我身边一直没有人照顾,也着实很不习惯。我想找一个乖一点、机灵一点的仆人,只是刘小姐千金之躯,怕是干不了伺候人的活。”
圈中的猪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它拼命冲到河蚌面前,一个劲儿低号。河蚌歪着头听了一阵,最后她也不知从哪掏出个海螺,右手一掐诀,但见那头猪身上散出十点星星般的光点,渐渐没入海螺之中。容尘子这才牵了她,临走时也安抚了老余家一番,赔了人家十一头小猪的钱。
回到别馆,河蚌破天荒地没有睡觉。她将自己壳里所剩不多的宝贝都倒了出来。裁玉为骨,以水为肌,做了个少女的身子。容尘子在旁边看得啼笑皆非——倒也难得见她这般细致。
河蚌将刘沁芳的魂魄揉进这副身子里,但她也是有言在先的:“今日开始,你我关系便是主仆,为期五百年,五百年之内,你叫玉骨。我可没有义务白救你的,所以日后若是我不满意,你哪来的还回哪去。”
这时候的刘沁芳哪还有当初刘家小姐的偏执矜持?她跪伏在河蚌面前,身子瑟瑟发抖,四肢尚不能协调,着急之下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
河蚌已经开始布置任务了:“清点好我的随身物品,做一个下人应该做的一切。给你半天时间适应现在的身体。”
刘沁芳站了几次都没站起来,还是清玄看她可怜,略扶了一把。她站起身便跌跌撞撞往外走,容尘子摇头叹气:“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你多容忍些。”
河蚌裁了半天玉,也真是累了,她伸伸懒腰瞪大圆圆的眼睛:“人家也是孩子,又不见你容忍人家!!”
容尘子:“……”
事实上,刘沁芳……也就是现在的玉骨并没有等到第二天再履行她的职责。她用了一个时辰来适应自己的身体,那个河蚌的话她不敢不信,她真的害怕再回到那段恐怖绝望的时间里去。
下午她便将河蚌的衣物、玩具俱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河蚌虽然懒,却爱干净。当天的衣服一定要好好清洗,尤其是衣物上不能装饰太硬的东西。其次是要有一手好厨艺,能做很多好吃的,要讨她欢心便容易许多。
玉骨小心翼翼地向清玄、清素讨教河蚌的生活习性。
时间是最锋利的刻刀,总是情无声息地磨平世上最尖锐的棱角。
接下来几日,是凌霞镇的祈福法会。为了庆贺新生,除了高道论经【讲】【法】,镇长还组织了许多民间的娱乐项目,比如胸口碎大石、喉头折钢纤、空口吞碳火等等。自然也不乏许多卖金刚大力丸的家伙凑个乐子。场面一时间热闹非凡。
晚上,河蚌正吃着玉骨做的烤鱿鱼,突然有几个道宗打扮的人进了别馆。这群人个个衣着严整、容色肃然,还有个老头连胡子都白了,看起来定是道宗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见到河蚌也是一怔,还是清玄迎了出去:“于琰真人,您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正一道的于琰真人,他在道宗地位尊崇,如今突然出现,想必也是出了大事了。于琰真人打量了河蚌一番,不由皱了眉头:“汝师何在?”
清玄急将诸人让入厅中落座,自有仆人奉茶。他恭敬地侍立于旁:“回真人话,家师近日主持凌霞镇的祈福法会,这会儿正在沐浴更衣。”
于琰真人略略点头,他与容尘子的师父紫心道长乃八拜之交,是以对容尘子也是长者之态。此时语声便不掩责备之意:“既是主持法会,如何还带女眷?”
清玄满头大汗,暗道师父也不想带啊,但是不带不让走哇……
容尘子听闻于琰真人前来,自然也急忙整衣过来。于琰真人见着他,自然又是一番训教:“你本就是个稳重的,如今行事却越来越荒唐。你不畏人言,也不为清虚观和紫心老友的留几分颜面么?”
容尘子自然知道他所指何事,还未答言,那边河蚌不乐意了:“你这个老道士好没道理!!如何带女眷出行就是荒唐事了?”她可不管什么辈分、尊卑,当场就要于琰真人好看,“你也是女人生的,却看不起女人,出家了就可以不孝了吗?”
于琰真人何尝被人这般顶撞过,还是当着道宗诸人的面,他顿时面色铁青。可是河蚌的话才起了个头:“那个什么经里面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什么狗’,既然我们都是那什么狗,你这个什么狗,凭什么看不起我这个什么狗?”
于琰真人气得须发皆张,容尘子赶紧低喝:“休要再言!”
河蚌这才悻悻地坐回去,重新吃烤鱿鱼。容尘子亲自给于琰真人斟茶:“乡野小妖少不更事,真人万莫见怪。”
于琰真人也不能真同一个女妖置气,他喝了一口茶,冷哼了声:“长岗山之北不过数里的大风坡最近失踪了不少村女,我观气象,恐有妖物借昔日鸣蛇之邪气成了气候。为免再祸乱世间,这才带人匆匆赶往。你既在此,便随我同去。希望不是鸣蛇复生。道宗近年人才凋零,我实在不愿再因一时轻敌折损同仁。”
容尘子自然无二话,当下就令清玄收拾了东西,准备同于琰真人出发。
河蚌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也欲同去。道宗的人虽多次听闻容尘子这个鼎器,然见过的着实不多。这会儿见她果如传闻般娇美欲滴,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容尘子微侧身略挡了众人视线,低声道:“这次你不去了,乖乖地留在这里。我很快就回来。”
河蚌一听就不干了:“人家就要去,就要去!!”
身后诸人哪里见过这般奇景,忍不住地笑。容尘子低声跟她解释:“若此妖物吸食女子精魄,场面必然不堪。你一个女儿家去作甚?”
河蚌又哪里是个讲理的,一看容尘子是真不打算带她了,她抱着容尘子的胳膊,眼泪立马就在眼眶里打转了:“人家就去,就去!”
容尘子有理说不清,看看周围诸人的神色,他清咳一声:“好吧,那回房换衣服吧。”河蚌这才开心了,欢呼一声便回了房间。容尘子紧随其后,不顾于琰真人的脸色,轻声道:“烦请诸位稍等片刻。”
清玄自然又上了些点心略略招待。
回到房间,玉骨正在给河蚌洗手。容尘子略略施了个眼色,她便躬身退了下去。容尘子将门闩好,这才替河蚌洗脸擦手。河蚌还在盘算:“人家要穿什么衣服呢?我觉得这件就很好嘛。”
“嗯。”容尘子吻吻她的额头,顺手将她抱到榻上,河蚌是个衣来伸手的,立刻就张开双臂任他宽衣解带。容尘子将她的衣裙放在一边,冷不防覆身而上。纱帐垂落,遮住帐中风光。
第一次河蚌还是比较享受的,第二次她就觉出中计,不由哭闹不休。容尘子前几日学了些房中术的法门,这下子有了用武之地。三两下逗得她再度兴起,这才遂了愿。许久之后,容尘子整衣起床,河蚌还带着哭音哼哼:“人家也要去。”
容尘子系着衣上系带,语声温柔:“嗯,那起床换衣服吧。”
河蚌没有回应,容尘子穿戴整齐再俯身去看,她已然睡熟了。那睡颜太过恬静美好,容尘子不由又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叹一口气唤了玉骨进来照看。
厅中于琰真人等待已久,但见那个河蚌没有跟来,大家还是都松了一口气。毕竟一群道宗之人同行,跟着个娇滴滴的女子总不像话。
容尘子随同诸人一并到了大风坡,附近百姓听闻道宗高人除妖,俱都前来围观。大风坡别无他物,但见参天古树旁一片茂密的斑竹林,其竹高异常,根株肥厚。诸人都面色严肃:“看来是这丛斑竹作怪了。” 容尘子开始布阵,于琰真人于旁边一根条石下发现一个洞口。弟子辈的道士也不用自家师父招呼就开始抡锄去挖。洞口初时不过碗口大,里面却越来越宽。外面围着的百姓又是好奇又是害怕,想上前不敢上前,想退后又舍不得退后。
洞口居然还带拐弯,挖过转弯处,突然一股臭气薰得众人皆吐。容尘子和于琰真人俱都皱了眉——是尸臭。看来村里失踪的少女是凶多吉少了。
☆、第79章
洞越靠近山里,挖掘便越困难。眼看着天色渐渐晚了,于琰真人不得不下令停止挖掘。容尘子看看天色,也是暗自着急,再晚些时候只怕家里的河蚌要醒了。她若醒来发觉得容尘子不在,定然不会同他干休的。
于琰真人也瞧出他心不在焉,顿时就板了脸:“道家本就有双修的法门,我原道你即使养个鼎器也不算什么。可是如今你看看你,不过分开片刻,就连魂都快被勾走了。自古温柔乡便是英雄冢,何况你我出家之人,更应远声色、黜嗜欲。你呀,凡名俗利倒是入不得眼,就恐情关难过。”
容尘子面色赧然,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多年来他也曾无数次讲给自己的弟子听。然情丝无形,蚀心蚀骨,又岂是挥刀能断的?
他轻声叹息:“真人教诲,晚辈定当铭记。只是她性子顽劣,若晚间晚辈不归,只怕闹将起来,客馆丫头哄她不住。”
于琰真人面上现了些怒容:“看来方才我的话,你当春风过耳了!也罢,如今紫心老友已经过逝,你贵为一派之尊,旁人也管不住了。”
毕竟是长者,于琰真人发了怒,容尘子也走不得,只得站在一边,留意洞穴的挖掘情况。
这次鸣蛇的动静实在太大,庄少衾身为国师也有些风声鹤唳。今接到于琰真人传信,他也不敢搁耽,立刻就带了十几名身手矫健的兵士赶到了凌霞镇。
原意自然是先同容尘子会合,得知容尘子已经先一步赶往大风坡,他也欲追上。路过客栈遇到出来采买食材的玉骨,他骇了一大跳,还以为是漏网的鸣蛇,不免又仔细查问了一通。
在得知河蚌还在客馆,他顿时就发了一点善心——决定将这货给自己师兄带过去。于是他去客馆把原本睡得正香的河蚌叫醒了……= =
河蚌醒来之后可就不好了,她气得火冒三丈,立刻就要冲到大风坡把容尘子啃了。庄少衾虽擅花言巧语,可也哄不住吃货,他揉了揉眉心,看着水遁而去的河蚌,轻声叹:“师兄,你乃正神转世,定会逢凶化吉的……吧?”
就在诸道士刨洞刨得最起劲的时候,河蚌出现了。诸道士一转身就看见了她,因着刚睡醒,她长发微乱,身上还穿着那件羽衣,她双手拎着裙角,□着双足,踝间金铃依旧。天地之间都失去了声响,她像是古卷中走出一页锦锈华章,又如繁华碧叶间流淌清露一行。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只怕点滴声响惊忧了这半山绮丽。河蚌出乎意料地没有哭闹,容尘子没有过来抱她,显见这次这个老道士更厉害,哭闹肯定不管用。
她站在离容尘子三步远的地方,脸庞尚带醉人的桃红,那双眸子似被清愁擦拭,泛出湿漉漉的辉光。夕阳的余辉斜斜铺散,她微微仰起头,清泪将落未落:“老道士,你又不要我啦?”
原本不欲再触怒于琰真人的容尘子,顿时就上前拥住了她:“说得什么胡话?”
河蚌悲悲戚戚地任他紧紧相拥,然后隔着容尘子,她转过脸,伸出小舌头向一旁面色铁青的于琰真人做了个鬼脸,气得于琰真人差点脑溢血。
晚饭时分,庄少衾赶了过来,当然把河蚌的随侍玉骨也带了过来。河蚌和容尘子坐在一起,庄少衾正感叹师兄福大命大,就瞧见河蚌取了个馒头,正拼命往上蘸糖。
容尘子将她的菜都分好挟到她的碟子里,一面和于琰道长谈论洞里的异事:“吾观洞中妖气厚重,只怕妖类数量繁多,所结阵法总恐有所疏漏。若令其中一只逃脱,凌霞镇只怕又将不得安宁……”
他这头说着话,河蚌手里的馒头已经蘸得糖比面粉厚了。她兴高采烈地举起小手,将馒头举到容尘子唇边。容尘子饮食本就清淡,如何受得了这许多糖,只尝了一口浓眉就皱到了一起。
河蚌只当不觉,又将馒头厚厚蘸了一层,再举高了喂他。容尘子垂眼望她,见她笑颜如花,他轻叹了声,遂缓缓张口,就这么不紧不慢地任她蘸糖吃了大半个馒头。次数多了,那河蚌就有些狐疑——难道这糖不够甜?
她看看手里剩下的一块,不由就伸嘴去咬,容尘子不着痕迹地取过来,就着清粥一并咽了下去。
山洞刨出了斑竹的根系,腐臭的气息越来越重,容尘子本是不允河蚌跟来的,但她那样好热闹的性子,又哪里拦得住。也幸得容尘子用力握住她的手腕,她才没能第一个冲进去。
里面的情景,比想象中更为恐怖。山洞中全是女子的尸体,看样子不止大风坡,附近的村庄也遭了难。时间不长,尸身俱被剥去衣裳,有的已经呈**之状,有的还十分新鲜,死相俱都惨烈。
内中多有孕妇的尸首,胎儿从□被掏出,羊水、鲜血混着五脏六腑零零碎碎流了一地。容尘子将河蚌护在身后,语声凝重:“胎儿灵气最重,惨死之人怨气最强,都是邪门歪道最好的补药,看来有什么东西急切地想要补充自己的法力。”
陈尸的洞穴腐臭难闻,没有人说话,这么多条人命,如果是因为鸣蛇之事未处理干净,那么整个道宗都有责任。
许久之后,庄少衾终于出言道:“妖物必已退至穴底,想必还有一场恶战,都把情绪收起来吧。”
于琰真人也沉声道:“如此枉顾人命的妖孽,实应千刀万刮!!”
道门诸人的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发泄,所有的剑都出了鞘,所有的法宝都被祭起,只等斩杀穴底的妖孽。
然真正寻至穴底时,容尘子便皱了眉头——这里确实聚着一群妖,数量不下百余,却俱都是刚刚化形的小妖,想必是借着鸣蛇的邪灵之气开启了灵智。小妖种类繁多,有斑竹、草木,更多的是家畜。
见诸道士杀气腾腾,它们反倒吓得缩到了角落里,尚未完全化形的瞳孔里溢满惊惧。
两下相望,怒不可遏的人群反倒有些尴尬。于琰真人看了一眼容尘子,事态很明显,它们之中绝大部分都没有伤人的本事,看来是受大妖胁迫。如今大妖不知去向,单单留下了这一群连妖都不算的弱仆。
容尘子缓缓收起长剑:“当务之急,必须抓到逃走的孽障。”
于琰真人沉默不语,一个道号玄云子的道士低声相询:“这群小妖如何处置?”
容尘子望向那一片惊慌失措的妖物,沉吟半晌,正要说话,冷不防一道狂风平地而起,直接卷向妖群。小妖全无反抗之力,只听得一声惨呼,当下就有四只被绞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容尘子攥住河蚌的手腕,喝了声:“小何!!”
河蚌右手掐诀,又是一道狂风,一群小妖惊恐之下开始拼死反抗,企图逃离。但它们连腿都未长好,又岂能突出一群道门高人的围捕?
腐气森然的洞穴里开始弥漫呛鼻的血腥气味,河蚌转头看容尘子,语声平静:“它们必须死。”
容尘子握着她皓腕的五指渐渐收紧:“它们根本无力伤人,定是被人利用。除魔卫道之剑,岂可用于斩杀家禽草木?”
周围没有人说话,只有松香火把猎猎燃烧。道宗的宗旨毕竟是降妖除魔,不是滥杀无辜,诸道士虽然阻止小妖奔逃,却也犹豫着没有赶尽杀绝。
出人意料的是,于琰真人和庄少衾也一直沉默。河蚌拨开容尘子的手,低声道:“你若不忍,出去吧。”
所有人都止步不前,看她将一众小妖屠戳殆尽,有小妖红着眼睛拼死反抗,但毕竟道行太浅,她三步杀一妖,溅得一身鲜血。
约摸盏茶功夫,所有小妖俱已殒命,玉骨全身发抖,却仍是持鲛绡替河蚌擦拭身上的血迹。于琰真人的声音带着回音在洞穴中响起:“将妖物尸体拖出去,于洞口焚烧。通知民众,作乱小妖已被我等正法,让他们进来认领尸首吧。”
庄少衾应了一声,见容尘子仍旧站立不动,只得把着他的手臂一同出去。小妖的尸体一具一具拖出来,血染得土地都变了颜色。民众有的大放悲声,有的感恩戴德,冲着诸道士又跪又拜。
庄少衾命官兵将火油浇到尸体上,不多时,大火冲天而起,山风中飘散着熟肉的香气。
是的,不管什么原因,它们都必须死。如果它们不死,没有这一地鲜血残肢,村民的激愤如何平息?如果它们不死,没有战果,宫里的圣上会如何评价道宗?
若上失信于朝廷,下失威于百姓,会不会有新的宗教崛起?
一旦道宗威仪不存,那么多的道观、道士日后又当如何?
从大风坡回到客馆的路上,容尘子和于琰真人都一言不发,庄少衾安抚民众,玉骨伺候河蚌洗了个澡、换身衣裳。于琰真人将容尘子叫到书房,容尘子眉目之间仍然矛盾自责,他自入道门,一直修身正德,未曾想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于琰真人也在沉思,许久之后,他将一枚板指丢进杯盏中的茶水里,尔后伸二指缓缓捞起:“其实这世道,就如这一杯水,要想从里往外捞东西,难免就要湿了手。”
容尘子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只微微点头:“谨记真人教诲。”
晚餐是素斋,席间诸道士仍旧极少言语,气氛低沉。只有大河蚌坐在容尘子旁边,左右刀右手叉,大块朵颐,忙得不亦乐乎。庄少衾有意打破僵局,他是感激河蚌的,否则这送去宫里的书函还真不知道怎么写:“当务之急,怕是必须要捉住那只逃跑的主谋。”
此话一出,诸人总算暂时绕开了先前的事:“当初应该留下几个活口,如今这大妖何处寻得?”
河蚌的晚饭是玉骨单独做的,有鱼有肉,她吃得两颊鼓鼓的:“我有怀梦草,能以其为介质窥探天道,待会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话一出,诸道士俱都面色大变。怀梦草乃神话中的异宝,传说东方朔曾献于汉武帝,想不到这河蚌还藏着一株。容尘子用公筷给河蚌剔着鱼刺,似乎对此草并不感兴趣,庄少衾就关心些:“你来找我师兄,也是因为提前偷窥了天道?明知差点赔上性命,还敢前来垂涎我师兄的血肉,你倒也胆子不小。”
河蚌不满:“什么叫偷窥,人家光明正大地看的!!不过我也是被它骗了好不好,当时看的时候,知观有一截在我嘴里呀,那我就以为吃得到呀!!谁知道差点挂了!!”
容尘子将一块雪白肥嫩的鱼肚子肉挟到她碗里,仍是郁郁寡欢:“我哪一截在你嘴……”
话未落,他一把扑过去捂住了河蚌的嘴。席间诸道士一脸严肃地沉默半晌,随后集体暴笑。于琰真人怒而起身,拂袖而去。容尘子整张脸都着了火——于琰真人,您回来,贫道冤枉啊,我对天发誓那招根本就还没用过啊……
这头河蚌还在生气:“当时为了看得清楚些,我还借了东海海水呢,格老子的,费了那么大劲它还不说清楚!”
庄少衾给她挟了一箸炒青菜,不由为天道叫屈:“咳咳,其实吧……那真的……已经很清楚了……”
“纳尼?”河蚌眯着眼睛看眼前的一干道长,“很清楚了吗?”
在座二十一位道长悲悯点头——这年头,注重妖怪的德、智、体全面发展是一件多么刻不容缓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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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容尘子刚刚梳洗完毕就被于琰真人叫进了书房,容尘子虽执掌清虚观门户已久、在道宗也是的德高望重,但在这位师长面前,还是颇为拘谨。于琰真人在书案前坐下,许久才开口道:“圣上传下话来,这次鸣蛇之事闹得人心不安,怕是上天降罪于我朝,命令道宗设坛作国醮。”
容尘子亦神色肃然,所谓国醮,不同于一般的斋醮。道门斋醮,分为上三坛、中三坛和下三坛,其中上三坛乃为国祈福,中三坛为官僚所设,下三坛为士庶设之。而内中上三坛,又分为顺天兴国坛、延祚保生坛、祈谷福时坛。而国醮,即顺天兴国坛,含星位三千六百,乃普天大醮。起规模之宏大自不必说。
于琰真人喝了口茶,将话说完:“上次国醮,吾师尚在,由他任高功法师。如今吾师仙逝已久,圣意本是让贫道代之。但是,容尘子,吾已到知天命的年纪,这道宗后辈之中,谁有领袖之才?少衾虽道法精湛,终是性子顽劣;吾徒守义忠厚有余,终缺乏历练。”他望定下方垂首肃立的容尘子,又叹了口气,“道宗早晚是要交到你手上的啊,紫心好友临去之前百般嘱咐,一直以来,吾亦诚惶诚恐,唯恐凡名俗事,误了你的修行。”
容尘子如何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当下欲开口,于琰真人摆手,“但今吾观来,只怕坏你修行的正是红尘色相、粉红骷髅啊。如今我已奏明圣上,推举你出任高功法师。日后道宗都将以你马首是瞻,你得做出表率,那女子……身怀异术,虽领仙籍不登仙道,恐心思叵测,你万不可再留于身侧。”
二人密谈了足有一个时辰。河蚌都吃完早饭了,容尘子这才出来。见他心事重重,河蚌习惯性地往他身上靠,“那个老头儿说我坏话啦?”
“不可无礼。”容尘子啼笑皆非,终是恐于琰真人见怪,将她带到房里,在桌前坐下来,“于琰真人今日同我一番长谈,对你甚是放心不下。”
河蚌整个人都趴在他怀里,娇俏的小脸上皆是不满,“那你要赶我走吗?”
容尘子握住她又软又嫩的小手,指腹轻轻摩挲,“别胡说。”
河蚌整个人都窝在他怀里,“那他不喜欢人家怎么办?”
“于琰真人终究也是用心良苦,如今他对你知之甚少,难免心存忧虑,待假以时日,必会理解。”容尘子软玉温香抱满怀,倒也没有忘记正事,“查看一下大风坡逃走的妖物吧,务必在它再次伤人之前阻止它。”
河蚌还是有些不放心,“即使他不喜欢我,知观也不会听他的,对吧?”
容尘子啼笑皆非,“嗯,别胡思乱想。”
下午,宫中来人宣旨。也不知道庄少衾报了些什么功劳,总之圣上龙颜大悦,将众道士都嘉奖了一番。甚至提出请容尘子入宫小住,以便请教道家方术。对此于琰真人力劝容尘子前往,如果得到朝廷的支持,不管是对道宗还是容尘子自己都将大有助益。
那时候河蚌在房里吃爆米花,玉骨别出心裁给炒的,她十分喜欢。玉骨倒是机灵,先去外面听了消息,回来报给河蚌。河蚌抱着纸筒,心思似乎都在爆米花上,“于琰真人定是主张让知观入宫吧?”
玉骨闻言点头道:“我走时正在劝呢。主人,要不您找个时机讨好他一下,也免得他对您老是心存误解。”
河蚌挑了挑眉,复又轻笑道:“我若擅讨人欢心,又何来今日田地?”
玉骨给她倒了蜜茶,这些日子她似乎终于适应了自己的角色,也开始揣摸河蚌的心思,“可是于琰真人对容知观毕竟不同于别人,他若对主人一直心怀芥蒂,玉骨只怕……”
河蚌抿了口茶,语声淡漠:“我们家知观是个有主见的,否则你以为他为何主张知观入宫伴驾?”
玉骨想了想,惊声道:“莫非他想对主人不利?”
河蚌抱着爆米花坐到榻上,语笑晏晏,“他毕竟是知观的师长,若我有不测,知观总不至于向他问罪。何况一个内修,即使道行高深,也是十分脆弱的。激战之中有所闪失,真是再正常不过。”
玉骨顿时花容失色,“那您得赶紧劝知观留下来。”
河蚌大笑道:“留下来?”她继续吃着爆米花,“这个味道真是不错,你再去炒一点。”
玉骨见她不想多说,也不敢多问,只得忐忑地出了房间。
少顷,容尘子进得房间,他本是面色凝重,见河蚌坐在榻上翻《南华经》,嘴里零食不停,这位道门宗师也不由得微扬了嘴角,“又在榻上吃东西。”
虽是责备的话语,然字句之间又哪来半点责备之意?
河蚌伸了个懒腰,容尘子取了汗巾帮她擦手和嘴,径自在榻边坐下,将圣上宣他入宫的事轻描淡写地提了提。河蚌将头枕在他腿上,居然也是个思考的模样,“这倒也是好事,若那个皇帝欣赏你,以后会拨更多的钱修道观、养道士吧?”
容尘子忍着笑,“倒是话糙理不糙。”
河蚌很干脆,“那知观你去吧,早点回来,听说宫里有好多好吃的,你回来时记得多带些哟。”
容尘子拍拍她的头,“可是大风坡命案的妖物还未查出,于琰真人毕竟也上了年岁,我始终还是放心不下。”
河蚌歪着头,“还有我呀,我我我。”
容尘子抚摸着她微凉的长发,许久方轻声道:“我已修书请行止真人赶来相助,今日先查出妖物的来历去向,待行止真人赶至,我送你回清虚观,再去宫中拜见圣上。”
河蚌仰起粉脸,深深凝望,容尘子轻轻触碰她细嫩的脸颊,“夜间看看妖物下落吧,我替你护法。”
请来行止真人、送河蚌回清虚观的决定,遭到了于琰真人的强烈反对。但容尘子坚持己见,任由于琰真人如何劝说,他均不为所动。最后于琰真人也动了气,“你是担心贫道会对她不利?”
最后连庄少衾也低声相劝,“师兄,何盼虽然贪吃,但是若有她在,我们除妖定然时半功倍,又何必一定要……你若担心,除妖之后我送她回观便是。”
容尘子略略摇头,轻声道:“你不能理解,少衾,若放任她独自在此,我定……日夜牵肠。”庄少衾微怔,再不言语。容尘子转而向于琰真人深深一揖,“真人,您一片苦心容尘子铭感五内,任何事但凡对道宗、百姓有利,我愿赴汤蹈火。但是她……她虽有异能,终究体质柔弱,大凡内修,本应养于深院豪宅,锦衣美食、仆众云伺,如今随我四方奔波本已不该,实在不能独留于此。”于琰真人还待再言,容尘子咬咬牙,下定决心般地道:“真人……就当我鬼迷心窍吧。”
不多时,玉骨抬了水进来给河蚌刷壳,不免就将前面的事讲给河蚌:“知观要送主人回清虚观,还和于琰真人起了争执,不过真人同意了。”
河蚌翻了个身吐了一串泡泡,“他应该感谢容尘子,哼,白捡回一条命。”
玉骨顿时色变,“您是想……”她不敢再说下去,拿了特制的澡巾仔细地帮她擦壳。
夜间,容尘子为河蚌护法,助她再窥天道。对于这个,河蚌是轻车熟路,也不大在意,伸伸懒腰就借着怀梦草离魂,容尘子比她谨慎得多,在外布了阵防止妖邪相侵。
约摸一刻,榻上盘腿而坐的河蚌突然绷直了腰身,容尘子立刻安她魂魄,不多时,她倒也顺顺利利地返转。
“如何?”容尘子以她怀中的鲛绡拭去她额间细密的汗珠,又倒了糖水喂她。河蚌喝了半盅甜汤,方才垂眸道:“大风坡右侧二百七十余里,有处绥山,妖怪就在那里了。我观它不过一千多年的道行,老头儿和少衾他们同去定无大碍。”
容尘子这才放了心,又低声训道:“不许胡乱称呼!”
次日,行止真人带领门徒赶到,容尘子也就带了河蚌和几个徒弟准备返回清虚观。出发之时天色未亮,河蚌还没睡醒,容尘子连唤了几次,然她睡觉最是打扰不得,一时只急得呜呜啼哭,容尘子啼笑皆非,只得将她化为河蚌,打成包裹挎于臂间。于琰真人有心再劝,然观他爱怜之举,也终是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庄少衾注意到他的神色,不免也多有不解,“真人,这河蚌虽然顽劣,但自从跟着我师兄以后,也就贪吃了些,并无其他恶行。如今她身怀天风、天水灵精,更是已登仙道,各处无不争抢。她随着师兄,未尝不是好事。再者,师兄从小到大,从未有一件事物能入得他眼,如今好不容易心有所属,您又何必如此担忧呢?”
于琰真人眉宇难舒,“少衾啊,彼之蜜糖,此之砒霜,别人争抢的物什,未必适合任何人。这河蚌虽然已登仙道,但容尘子毕竟是天生正神,儿女私情,他若回归神位之后吾也就不再操心了。可如今万一有所闪失,我如何向紫心好友和整个道宗交代……”
庄少衾为人最是洒脱不拘,对这种没事找事的杞人忧天之举,他是完全不能理解的。好在于琰真人也没有非要他理解,“通知行止,我们出发吧。”
容尘子御剑而行,将河蚌送回清虚观也不过半个时辰,天色刚亮,七月盛夏的清晨,山间蝉鸣初起,空气中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行走其间,令人神清气爽。
容尘子将河蚌先送回自己房间,她仍在熟睡中,还时不时往壳外吐泡泡。容尘子轻轻摇头,摸了摸她灰黑色的蚌壳,“我先进宫面圣,圣上下令设国醮为国祈福,国醮乃圣事,期间也难以和你见面,只怕须两个月光景,你要乖乖听小叶的话,不要乱跑。”
河蚌睡得正香,身边有人聒噪不休,她不耐烦地合紧蚌壳,连泡泡也不吐了。
容尘子出得房门,这次国醮他准备带清玄、清素同往,清虚观的事仍交由叶甜打理。对于叶甜他是放心的,只是叮嘱她开启护山大阵。叶甜比较细心,平日她随庄少衾住在宫里,对这个一心慕道的皇帝也颇有些了解,不免就将皇帝的喜好一一告知。
容尘子也不在意,“师哥此去并非讨圣上欢心,一些繁复琐事,不记也罢。”
清虚观香火鼎盛,山门刚开,已有香客陆陆续续前来,叶甜忙着接引善信,河蚌也睡醒了。醒来后她就发现容尘子不见了。
观里的小道士生怕她哭闹,又给做了许多吃的,再加上玉骨开的小灶,容尘子的房间里到处都是好吃的。这河蚌左右看了看,终于开始啃素鸭脖,一边啃一边思考,这个老道士肯定进宫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吃完再哭也来得及。
她边看《封神榜》边吃东西,她识字不多,看也是半读半猜。就这么一直吃到中午,然后她又困了。她揉了揉眼睛,玉骨赶紧过来喂了她一盅罗汉果莲藕甜汤,用绞得半干的毛巾给她擦脸和手,擦完之后将床边竹篮里的骨头、果核等收走。
盛夏天气炎热,虽然山间温度低很多,但河蚌天生是受不得热的,众小道士特地给她买了瓷枕,河蚌枕在上面冰冰凉凉,十分舒适,也就不受炎夏所扰了。
下午,叶甜过来看了她一次,见她睡得乖,也就没有打扰,只吩咐玉骨好生照看。如今她对这河蚌倒是全无恶意了——其实她也就是一个天真小妖吧,在她眼里只有三种人:敌人、朋友、陌生人。敌人一定要杀死,朋友要好好保护,陌生人不用搭理。
这样的生活,简简单单、无忧无虑,比世上大多数人都幸福得多。
叶甜刚刚走出房间,河蚌便起身,玉骨赶紧上前伺候,她却只是摆了摆手,“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打扰。”
玉骨恭身应承,反手带上门,守在门口。河蚌双手掐诀,不多时已离了魂,往长岗山方向而去。七月的午后,阳光酷烈如火。魂魄不出汗,但河蚌也真是热得受不了。片刻之后,她在李家集那口水井前停下来,周围凡人看不见魂魄体的她,她纵身跃入水中。
井水清凉怡人,但她顾不上享受,一路向下。井下俨然是另一片景象。只见一片红色星形的水藻绵延向前,尽头是一座水晶宫,比凌霞海皇宫规模略小,但玲珑别致。
河蚌缓步入内,有刚刚化形的鱼妖向她恭敬行礼。
水晶宫内的陈设同海皇宫亦是相差无几,一个人正在往桌上摆吃的,那些菜一碟一碟琳琅满目,有清蒸梭子蟹、麻辣鲨鱼喉、凉拌蛰皮等。河蚌脚步很轻,桌前的人头也没回,“陛下来了啊。”
那红衣、黑发,乃至声音语调都是她所熟悉的,河蚌也有些迷糊了,“你到底是谁?”
“还差一个葱烧海参,马上就好了,快过来坐下。”他拉着河蚌坐在桌前,给她夹了一个香波螺。想象着那滑滑嫩嫩的螺肉、仿佛入口即化的鲜香,河蚌又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离魂前来了。
见她喜欢,面前人儿眸子里都溢出了笑意,“我去准备食盒,陛下带回去吧。”
仿佛什么也没有改变,他还是凌霞海域的淳于临。河蚌轻声道:“你既然逃脱,便应寻一处清静之地好好修行,为何一定要为祸人间?”
淳于临未答话,不多时便取了葱烧海参返转。他细心地将每碟菜都装到食盒里,河蚌用力推他,“说话!”
他微微错后一步,许久才抬眸浅笑,“不愿远离陛下。”
河蚌抬手轻抚他的脸,他静静站立,容光惊世。许久之后,河蚌终于下定决心,“走吧,不管你是鸣蛇还是淳于临,离开这里,远避人群。千年之内,我不想再听到你的任何音讯。”
她大步走出去,不多时又回转,将所有的食盒全都拨到一起,借水而遁,直接回了清虚观。
及至酉时,于琰真人那边传来消息,称已经歼灭绥山的妖物。众人都放了心,开始筹备国醮事宜。圣上的性情庄少衾最清楚,这事虽然高功法师礼请的容尘子,但他毕竟是国师,各处关节也非同他商议不同。
绥山不是谈话之处,反正离清虚观不是很远,诸道士也就转道清虚观,一应器具均由观中小道士协助采买。
清虚观更添了些热闹之象,见观中事务井井有条,于琰真人自然也夸赞了叶甜一番。自从紫心道长仙逝之后,他便如同这三个孩子的师长,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这个父亲在容尘子、庄少衾面前都严厉得紧,唯独在叶甜面前很和蔼。
叶甜是个懂礼数的,平日里从不恃宠而骄,在他面前一直举止得体。他与叶甜煮茶论道,见她举手投足稳重大方,顿时就想起那个轻浮无状的河蚌。这位德高望重的道长也不免不解——容尘子那般端方正直的个性,怎么会放着叶甜在眼前却喜欢上了那样不知羞的女子呢?
庄少衾同诸道士议完国醮进程,没有看见河蚌的影子,当下便去了容尘子的卧房。那时朱阳高照,院门口玉骨侍立于旁,片刻不敢大意。庄少衾冲她点点头,本意是让她进去通知河蚌,她倒是开了院门,被太阳烤得通红的脸上还露了几分笑,“主人吩咐不许道宗的人乱闯,您定是无碍的。”
见她香汗淋漓,庄少衾也不由得去了几分厌色,“我已叮嘱道友,不会有人到此骚扰,你下去吧。”
玉骨低着头应声,却仍不敢离开。庄少衾略略摇头,大步进了院子。
入目先是那方池塘,里面荷花全然无视炎炎烈日,开得生机勃勃,一望而知非世间凡品。河蚌就坐在荷花阴影里玩水。她仍旧赤着足,两只小脚泡在池水里,不停地甩来甩去,溅起一片水花,惊得水中游鱼远避。
庄少衾在她身边坐下,目光不由得移向那双玲珑玉足。那小脚生得当真巧夺天工,如今清水洗濯,又蘸着朱阳之光,更显得欺霜赛雪。他虽无恋足的癖好,却有爱美之心,一时半刻竟移不开视线。
河蚌头也没回,却突然问:“好看吗?”
庄少衾不由自主就答了句:“好看!”
河蚌明显不开心,闷闷地道:“见过的人都说好看,只有知观没说过。”
庄少衾不由得哧笑,“这话他是说不出来的。”
河蚌嘟着嘴,语声中带了些委屈,“都好多天了,他一次也没回来过!”
“原来是想师兄了啊。”庄少衾盘腿而坐,对到家科仪,他最是熟悉,这会儿便也讲给河蚌听,“圣上礼请他任国醮高功,这次国醮规模甚大,须耗时七七四十九天。这段日子他还在宫中,下个月国醮一开始就会去往宫庙,无论如何也是抽不出时间回来的。”
河蚌急了,“那我可以去找他吗?”
庄少衾只是摇头,“国醮非同儿戏,如让人知道高功法师带女眷前往,不止师兄,只怕整个清虚观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河蚌又转头去看那片荷花,一脸闷闷不乐,“哼,玉骨都跟我说了,宫里漂亮宫女好多的,他肯定不愿回来!”庄少衾啼笑皆非,“师兄是道家,宫里宫女再多,伺候他的肯定也是太监,这个不必担心。”
河蚌终于找到症结所在,大声嚷:“那他肯定是喜欢上哪个太监了!”
庄少衾哧笑,只得哄劝,“这个实在是……太重口了。别瞎猜,师兄是真有正事。两个月嘛,很快就过去了。你若无聊,多和清韵、昊天他们玩儿。”
七月中旬,国醮正式开始。庄少衾身为国师,自然要回朝。为示隆重,道门但凡有头有脸的人都有到场,叶甜也有些想去,毕竟国醮是件盛事,难得碰上一次。
出乎意料的是,于琰真人托病未往,道门众人都明白——他这是当真想将道宗的重担交到容尘子肩上了。
清虚观,于琰真人同叶甜对坐饮茶。于琰真人考较了一些典籍、道法,叶甜均对答如流,他摸摸山羊胡,十分满意,“紫心道友命好,门下三个弟子都能有所成就。九泉之下,想必他也能安心了。”
叶甜略作谦逊,于琰真人转而又道:“这次国醮场面少有,你也前去吧,见见世面也好。”
叶甜也有自己的难处,于琰真人慧眼如炬,“清虚观的事你不必担心,容尘子主持完本次国醮事宜,道宗众人必然前来清虚观相贺。近日贫道也无事,就留在清虚观,你也可放心前往了。”
他在清虚观,确实应当万事无忧。叶甜也就放了心,“那……晚辈就去往宫庙啦,清虚观的事,就有劳真人了。”
于琰真人淡笑着挥手,“去吧。”
下午,叶甜备好行囊准备下山,临走时再去看了看河蚌,见她在午睡,也没有打扰,只是再三叮嘱清韵要好生照看,不可大意。
而叶甜走后,河蚌的苦日子就来了。
起初几天,于琰真人也没有注意到这个河蚌的所在。容尘子平日管教有方,清虚观各 小道士早已习惯了各司其职、各行其是。如今即使他多日不在,清虚观事务也算是井然有序。
于琰真人将宫观各处都检视了一番,本无大事。真正令他生怒的是一件小事——观中居然有人私做荤菜,且一日数餐。他当即便抓获了正在厨房开小灶的玉骨,“道观乃清修之地,岂可擅设荤腥?”
玉骨自然是认得于琰真人,但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以往观中为河蚌开小灶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从未有人反对过。她只得强笑道:“小女子拜见真人,真人有所不知,奴婢主人不喜素食,所以每日里多少会加点荤菜。以往知观在时,也是知道的。”
她千错万错不该将容尘子抬出来,果然一提容尘子,于琰真人立刻火冒三丈,“岂有此理!他身为知观,竟公然罔顾道门清规,全然不将礼法放在眼里!”他对垂首站在一旁的一众小道士怒道:“今日之后,观中任何人饮食皆统一规格,任何人也不得特殊照顾。还有,以后膳堂用饭时间晨间半个时辰,中午一个时辰,晚上一个时辰,过时之后一律不再开放。”
其实道门炉鼎有条不成文的规定,除了使用者院落以外,宫观之内不许随意走动,以免惹人非议。不管什么时候,炉鼎都是一个让人十分尴尬的存在。也就是贫穷人家的女儿,为了吃一口饱饭,卖身方士。平日里虽不说苛待,地位却着实可忽略不计。
也难怪于琰真人见容尘子带大河蚌一并出行会诸多不满。
但河蚌是个例外,她待在容尘子卧房的院子里不是因为不许走动,而是懒得动。当然了,这是在食物充足的时候。没过两天她就发现她所有好吃的通通都不见了。她一日也只有三餐,且都是素菜和馒头,偶尔有包子还是白菜馅的!
何况她睡觉时间本就不在饭点,每次醒来饭菜都凉了,那个时候膳堂也关闭了,也没处去热。次数多了,她难免就歪着脑袋看前来送饭的玉骨。玉骨哪敢惹她,慌忙就将观中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于是这个艳阳高照的午后,河蚌终于走出了容尘子的院子。那时候香客往来不绝,小道士们都进出忙碌。她穿了一件嫩黄色的薄绸裙,没有披肩纱,仅有两根绸带交叉绕过玉颈,在脖子后面懒懒地打了个蝴蝶结。
薄绸裙下摆极宽大,质地更是柔软轻薄,行走之间裙裾飞扬如繁花怒绽,腰身却勒得极紧,胸前以白色细纱滚的边,如今她未披肩纱,便裸出一大片温润如玉的肌肤,她人身纤瘦,锁骨形状优美,双肩更是肤光胜雪。一路行走,惹得一些香客眼球呼之欲出。
那时于琰真人在房内打坐,观中无事时小道士们是不敢打扰他的。河蚌却不管那么多,她一脚踹开房门。而于琰真人比容尘子更保守古板,哪里见过这般不知廉耻的装束,差点就吐了血。河蚌却不管这些,她瞪着大大圆圆的眼睛,十分生气,“老头,你为什么克扣本座吃的呀?”
于琰真人气得手脚直抖,“你你你……难道你竟不知炉鼎不许随意走动的规矩么!”
河蚌莫名其妙,“不知道呀,为什么不许走动?”她在屋子里上蹿下跳,将书架、书案俱都踩了一遍,“为什么不许走动?”
清韵急忙进去想先哄她出去,她哪里肯听,给什么吃的也不走。于琰真人怒而拍桌,“胡闹,这成何体统!清韵,立马将她赶下凌霞山,不得再踏进山门半步。日后汝师问起,让他前往洞天府责吾!”
清韵也是暗暗叫苦,只得 低声劝这位形同师公的长辈,“真人,她其实平日里不这样,且待在家师院子里甚少出来。这次只是饿了,您看不如还给她单独做点吃的……”
话未落,河蚌已经嚷开了:“你这个老头好不晓事,我出门难道还要经你同意吗?我又不是你养的!我就要出门,就要到处走!你算个球,好好的自己洞府不住,跑来这里撒野,还真把自己当盘菜啦?格老子的,再敢拍桌子,剁了你的手!”
于琰真人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清韵急急拉住河蚌,“师娘,少说两句师娘,先回房里好吗?我保证,一会儿就给做吃的,不不,马上就做。您先回去吧。”
河蚌横眉怒目,“不回!就不回!”
于琰真人恨不得打她一顿,又觉得有失身份,当下手脚颤抖,“拖下山去,拖下山去!”
众小道士也俱是如丧考妣——师父很疼她的,谁敢当真拖下山去啊?但是于琰真人的话又不能不听……
见小道士们犹豫不决,于琰真人怒火更盛,欲自己动手,那河蚌又衣着清凉。他掏出一纸黄符,欲先将这河蚌打回原形。一见他动手,河蚌可就不客气了!
一时之间房里狂风四起,众小道士在外面只看见石砌的宫观跟个喷泉似的拼命往外喷水,水柱高有丈余。香客以为神迹,顿时围观不散。
众小道士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约摸盏茶功夫,河蚌从屋子里跑出来,哇哇大哭着跑进了容尘子的卧房。玉骨赶紧跟过去伺候,却见她正在把自己喜欢的衣服、玩具、首饰全部打包。
玉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道她被于琰真人欺负了,只得同她一起收拾东西。
众小道士也急急地去寻于琰真人准备再为师娘求情。但一推开门,他们就惊呆了,只见于琰真人犹如落汤之鸡,他束发的玉簪被抓掉了,头发被狂风刮成了爆炸式,山羊胡被揪得零零落落,脸上还有一道抓痕。
整齐的道袍被扯成了一身碎布条,腮帮子还被打肿了,说话的时候舌头都挪不转。那惨样,像是被七七四十九个大汉蹂躏了七七四十九次……
众道士见状就要吐血——师娘,你……
于琰真人这副模样,众小道士想走又不敢走,进去又不好进去,正自叫苦连天,那头河蚌已经收拾好东西,带着玉骨下山了。
玉骨还在安慰她,“于琰真人毕竟是道士嘛,主人打不过也正常。只不过以后清虚观住不得了,我们又到哪里去呢?”
河蚌泪珠儿还没干呢,已经在想别的事,“玉骨,炉鼎是什么?为什么老头说不准到处走呢?”
玉骨还是有些羞涩,“炉鼎啊,就是道家方士为了调和阴阳,买了些女子放在密室里,需要的时候双修一下……增进功力。”
河蚌还是不大理解,“那为什么不许到处走呢?”
玉骨换了副身体,气力也非普通女子可比,下山的路走得也不吃力,还能一边扶着河蚌:“呃……因为炉鼎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主人不想让人知道,就不放出来走动的。”
河蚌似乎有些失望,许久才回答:“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