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已修]黎明将至(5)……
“鲁永元是谁?不认识。”赵天看了叶瑾宸一眼,回答得飞快。
“就是住在平巷6栋101的那个男的,你前两天当街打了人家两巴掌,这么快就忘记了?”叶瑾宸冷眼看着赵天。
“噢,你说他啊,不是吧领导,两巴掌能死人?您可别为了快速结案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赵天脸上的难以置信不似作假。
虽是如此,叶瑾宸表情依旧,语气淡漠地问:“你为什么要打他?”
“他妈的那孙子,把我的女人打成那样,我能放过他吗!两巴掌都是轻的!”赵天啐了一口,“早他妈想弄死他,老天开眼不用我动手,领导,你不如问问老天爷是哪个神仙开眼把他收走了,我是想弄死他,但也只是想想,想想不犯法吧。”
根据赵天的说法,他
从牢里出来那天就去找了糖糖,不曾想看见糖糖浑身是伤,问了才知道是鲁永元干的,随即跟糖糖要了地址就去平巷蹲了好几天才蹲到了鲁永元。
赵天恨不得送鲁永元上西天,但毕竟刚出来不敢太张扬,赵天还想着糖糖今年干完,年底两个人就一起回老家过日子,所以当时只是出手教训了一下鲁永元,并没有下狠手,更不可能杀人。
“我可是好好地改过自新了,那些犯法的事情我是绝对不可能再做的。”赵天一副坦然,眼底多少有点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看得出他是真的很厌恶鲁永元。
目前看来鲁永元的死应该和赵天无关。
“不再做犯法的事情?那你在网吧偷了人家好几部手机是怎么回事?”叶瑾宸放下手中的笔看着赵天,面无表情地问道。
叶瑾宸身上的气势本就强烈,这会儿板着个脸看着更加令人害怕了一些。
赵天的脸色一僵,有些尴尬地说道,“我……那我不是……缺钱嘛。”
他刚刚出来还没个赚钱的门道,蹲过牢子的不好找工作,糖糖给了他几百块的生活费,没用多少天就没了,赵天一个大老爷们不好意思一直伸手找糖糖要钱,在网吧看见几个大学生大剌剌地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就动了歪心思。
这不是勾着他偷么?
“缺钱就去偷?你不会找个地方打工?”叶瑾宸的声音严肃了几分,赵天这种就是典型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才出来多少天,又干回老本行了。
赵天嘀咕了一句,桑彤没有听清,但是大概意思是明白了,这赵天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想赚点轻松钱,好一点的工作不要他,苦力活又受不了一点。
白长了一身腱子肉,去工地挑砂浆桶子一天就好几百呢。
“前天晚上和昨天凌晨你在哪里?”叶瑾宸直奔正题。
“在网吧,或者是在糖糖那儿吧,忘记了。”赵天回道,有时候打起游戏来昏天黑地的,哪里还记得时间。
赵天说他自从出来后不是在网吧打游戏,就是在糖糖那儿鬼混,压根没太注意日期。
许然提前调出网吧和附近的监控记录,前天晚上和昨天凌晨,赵天确实是在网吧,但是中间出去了半个小时,正好是凌晨两三点的时候。
“我肚子疼去上厕所不行吗?网吧卖的那个烤肠有问题,吃完就窜,差点没把我给干废了。”赵天不以为意,“倒是你们应该去找人查查食品问题,这要是吃死人算谁的?”
叶瑾宸在那边问着,桑彤不动声色地用地图查了一下,从糖糖住的地方到鲁永元住的地方,共享单车十几分钟就可以到,要是抄近路时间会更快,来回二十多分钟,半个小时的时间留给他作案的时间就只有几分钟。
鲁永元的体内还有大量的酒精,如果不是在李兴发的家里喝醉的,那就是后来又喝了的,依着鲁永元和赵天之间的纠葛断然不可能坐在一起喝酒,如果不是赵天,那与别人联手作案呢?
案发的那天晚上鲁永元叫了按摩,来的是云云,那有没有可能是云云跟赵天合作,云云灌醉了鲁永元,然后赵天对鲁永元下手了。
在上一个案子里面,米新雅跟关星文就是这样合作的,这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云云为什么会帮助赵天,会不会来的并不是云云而是糖糖,云云做的假口供帮赵天和糖糖掩饰,什么原因能让她为糖糖跟赵天两个人做到这个地步,按照她们“很表面的姐妹”的关系来看,不更应该撇清关系吗?
赵天有作案动机,但是没有足够的作案时间,如果真的是他们三个做的,配合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而且赵天的鞋码是43码的,跟留在屋子里的脚印码数不一样。
赵天跟李兴发都有可能是凶手,但是按照有限的线索来看,李兴发的作案动机可能要更强烈一些。
桑彤捻着着手指回忆先前去到李兴发家里的情形。
朱迎荷看上去不像是被逼的,李兴发应该是知道那两个人混在了一起,李兴发自身又存在着问题,都是危及男人尊严的事情,对于一些自尊心尤为强烈的人来说,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较此看来,李兴发作案动机明显更为强烈。
晚上睡觉的时候,桑彤又想起了菜板的事情,就像其他队员说的那样,到底是多恨才能做出那样的事情。
今夜桑彤又做梦了,没有案子的时候一觉到大天亮一点影响都没有,有案子的时候,晚上睡得不踏实,总是会梦到一些案件相关的动机。
梦里桑彤一直在奔跑,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后面仿佛有什么一直在追着她,回头却只看到一个大大的高架桥,草丛很高,几乎要将她淹没,恐惧来自视线所不能触及的草丛深处,她只能拼命地往前,往前……
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桑彤很清晰地知道多半是自己的那个能力又发动了,这是在给她提示。
好久没有梦到这么累的现场了,桑彤低头看了眼自己咕噜噜的肚子,这才记起来昨天回来洗漱完倒头就睡了,连晚饭都没吃。
早上吃完早饭,桑彤捧着一杯豆浆去了办公楼,走在楼前的时候正好喝完,扔垃圾时叫住走在眼前的人。
“乐奇文。”
“啊?怎么了?吓我一跳。”乐奇文昨天看监控看到凌晨两三点,现在两人一对视,都是大黑眼圈还发肿的眼皮。
桑彤问他:“鲁永元上个工地在哪来着?”
“金桂园吧,等会儿回办公室看一眼。”
建筑工地的工人流动性很大,不是那么好找的,这也是在走访了其他工人之后得出来的模糊结论。
两人正说着,叶瑾宸走了进来,桑彤叫人:“队长,我申请今天去金桂园那边。”
去哪儿的任务都是叶瑾宸分派的,一般桑彤都是跟着叶瑾宸走,这还是她头一次主动申请独自一人外出。
“行,你跟丁健修一起去。”叶瑾宸倒也没有拒绝,他也总不能天天把桑彤带着,他要忙的事情挺多的,有时候根本顾不上桑彤。
之前是怕桑彤这个上头派来的小祖宗出点意外不好收拾,所以带在身边放心一些,如今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叶瑾宸发现这个小丫头多少有点能力,出去走访这种小事大概不会出乱子,也就随她外出了。
桑彤立正敬礼:“是,队长。”
她之前还怕叶瑾宸不答应,毕竟她刚来没多久,在没有建立一定信任的基础上,她这种空降兵大多被安置在办公室里看看文件看看视频,如今叶瑾宸肯放她出去,是不是证明她这段时间的努力有了成效,和叶瑾宸之间建立了一点信任?
嗯,是一个良性发展,真棒。
差不多九点多,桑彤和丁健修一起去了金桂园,工程基本上已经是收尾阶段了,现场没几个工人,不少像鲁永元那样的临时工已经去下一个工地干活。
两个人从停车场出来,面前是高耸的新楼。
“要买房子就别考虑这边了。”看到桑彤盯着售楼部的广告牌,丁健修说了一句。
“怎么了?”桑彤疑惑。
丁健修:“看见那边的高架桥了没?金桂园刚开建的时候,旁边的高架桥还没通车,现在通车了,靠近西面那边吵得很。好的楼层早挑完了,就剩那边的几栋楼不太好卖。”
“哦。”桑彤点了点头,点完头才想起来她根本就不想买房子啊!
桑彤跟丁健修两个人找到了建筑工地的负责人。
如今项目尾声,记录工人上工的本子都在仓库堆着,亏得他们现在来,再过段时间这边结清了,这些都得扔。
仓库里堆的东西多,一堆乱七八糟的本子随意地装在麻袋里。
本子做得随便,都是手写的,每天
记个工钱。工地上来来往往工人又多,不认真点连字都认不清。
“鲁永元在金桂园西侧,七号工地。”丁健修指了指本子上的名字,高兴地对桑彤说道。
桑彤凑过去看了一眼,还真是,这签名跟他们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不会错的。
桑彤跟丁健修也是比较幸运的,负责七号工地的工人负责人现在还没有离开,两个人找到他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一个工头下面管着几十号人,初初说起来的时候,对方还没记起来这个人是谁,桑彤递给对方一张照片才慢慢想起来。
“噢,这个人啊!有点印象。”对方眯着眼睛仔细看着照片。
“他在这儿干了半年吧,四五个月前走了,他是最早走的那一批。”工头说,“这个人还是不错的,干活卖力,没有请过一天假,是个能吃苦的。”
“那他有没有跟人闹过矛盾或者什么的?”桑彤又问。
“工地上的大矛盾应该是没有的,私人矛盾我就不知道了,他原来那批工人还有剩下的,你们可以问问。”对方又道。
一般情况下,要是工地上有矛盾肯定会闹到他这里的,从前有两个人铲水泥的闹起来了,一人一铲子下去把另外一个人的脚铲了,闹得动静不小,他知道的大多是这种幺蛾子,小来小去的就不清楚了。
现在是工作时间,工人们都在劳作,桑彤跟丁健修还得等人下工从上头下来才好询问。
“能去西侧看看吗?”桑彤问了一句。
“可以,从南面走吧,戴上头盔。”负责人指了指,也没多问。
从南边绕路到西侧,被林立高楼遮挡住的高架桥出现在了眼前,站在原地,抬眼望去,正好是一道大弯,高高的柱子竖在那里,上头就是高速,有车辆飞驰而过的声音,确实挺吵的。
桑彤调整了一下视角,眼前的景色跟梦中的景色相重叠,桑彤知道自己并没有找错地方,这里就是她梦中见到的地方。
“那一片是干什么的?”桑彤指着前方。
地上的草已经被割了堆在远处,泥土翻新了一遍,红褐色的土还带着翻新后的湿润。
负责人说:“打算弄个小公园,中间修个凉亭什么的。”
挖机已经来翻过几次了,很快就要动工了。
桑彤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梦里她所在的地方似乎在挖机挖的地方,但是这土都翻了一米深,别说线索的,连草都几乎看不见,全是泥巴。
“以前那片是工人住的活动板房,现在都拆了。”负责人给桑彤指了指,还挺远的,“其实除了西侧吵了点,咱们金桂园还是不错的,前门出去就是学校,旁边还要建大商场。”
桑彤看了负责人一眼,看样子西侧这边卖得是真的不太好。
等了有一会儿桑彤跟丁健修总算是见到了七号工地剩下的一小部分工人,可惜这些人里认识鲁永元的不多,只有那么一两个。
“永元啊,想起来了。要说矛盾嘛,我还真没听说过。”其中一人说道。
“对,他这个人脾气挺好的,平时也不跟人脸红,也挺热心的,有什么忙都愿意帮,跟大伙儿关系都挺不错。”另一个人附和道。
“跟工友们关系好,那他在私生活方面呢?比如对象什么的。”桑彤她觉得凶手在吊死鲁永元之后还割掉了他的器官,肯定是有含义的。
“哎哟,这个还真不好说,他确实有点喜欢讲荤段子,一群大老爷们吃饭嘛。”对方看了桑彤一眼,没敢说得太开,但是不难从对方的话语中听出来,鲁永元在对女人方面确实很放得开。
“不过没见过他身边有女人,多的就不知道了。”两位工友说道,这毕竟是私事儿,喝点酒上了桌子吹吹牛还可以,平时谁闲着没事会说这个啊!
后来又陆陆续续地问了一些问题,没有什么线索,起码这些人是不知道的。
“好的,谢谢您。”桑彤说道。
看着两名工人离开的背影,桑彤觉得有点可惜,线索太少了,还得找找突破口。
“那边是还没拆迁的?”临走的时候,桑彤指了指西北方的那一片问负责人。
负责人说:“对,那边是还在规划的,最迟年底就动工了。”
桑彤点了点头,朝着对方道谢,之后跟丁健修将记录工人的本子又录了一遍,等到搞完都已经是晚上了,桑彤揉了揉酸疼的胳膊,两人随便找了个小餐馆吃了点饭。
吃完晚饭丁健修还有别的事情,桑彤回到了办公室继续加班,她得把所有的信息都重新整理一遍,既然梦里给了提示,就不能白白错过。
看,她是个多么敬业的打工人。
晚上十一点,叶瑾宸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没想到里面还有灯光,他走到门口就看到坐在电脑面前,一脸认真的桑彤。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桑彤抬头,对上了叶瑾宸的视线。
“怎么没下班?”叶瑾宸问,嗓音带着些许的低沉。
“快了。”桑彤应了一句继续看电脑。
“嗯。”
叶瑾宸没再多问,回到了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最清楚在办案过程中走访是最花时间的,有时候可能好几天都得不到一个有用的线索。
安静下来之后,办公室里就只有两个人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桑彤的注意力很集中,等到她弄完已经过了十二点。
桑彤伸了个懒腰,叶瑾宸突然出声:“你跟丁健修有没有什么发现?”
一个激灵后,桑彤刚刚涌起来的一点困意瞬间散了,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还没汇报工作。
清了清因熬夜而有些紧绷的嗓子,桑彤说:“今天我跟丁健修一起去了金桂花园,确认了鲁永元是在五个月前离开那边工地的。根据之前的工友反映,他并没有跟人闹过什么大矛盾,但是有一点我觉得奇怪。”
叶瑾宸挑眉:“什么?”
“稍等。”说完桑彤起身,将移动白板挪到了叶瑾宸的面前,随后将地图固定在了白板上。
叶瑾宸没有帮忙,踮着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看着桑彤皱着眉头费劲地挪动,完了等桑彤再次出声,叶瑾宸才停下敲动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敛去嘴角翘起的痕迹。
“这里是金桂园园区,在城北,然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金桂园附近的建筑工地,这一片是要新开发的区域,而这里是城南开发新区建筑工地。”桑彤很认真地在地图上标记了不少的点。
一本正经的桑彤身上莫名多了一分锐气,明明模样和穿着都还是寻常的样子,可眉眼中多出一份让人挪开眼的坚定。
叶瑾宸的视线在上面一扫而过,而后落在了白板上。
“城北的建筑工地有这么多,可是鲁永元却突然跑到了城南,虽然都在一座城市,可是一北一南差得也太远了!”金桂园快竣工了,确实有不少的工人离开了,这些人大多都分散到了附近的工地,唯独鲁永元一个人跑到了这么远。
“他明明有那么多选择,金桂园的新园区也要开建了,鲁永元当时在工地已经混到副工头的地位了,工资比现在在城南要高出一两千块钱,他没有理由换个那么远又钱少的地方。”桑彤疑惑,“而且金桂园那边给他分了活动板房,一个月还给他省了一千块的房租费,他费这么大劲儿来城南干什么?”
“关于这件事我仔细询问了一下认识他的人,都说鲁永元当时是突然要走的,原本还跟工友约了过两天一起去喝酒,说走就走了。”桑彤说道。
工地上突然离开的人不是没有,其他人念叨了几句都没当回事。
叶瑾宸“嗯”了一声。
桑彤盖上红笔的笔
帽,拿捏不准叶瑾宸现在是个什么想法。
对上桑彤那一双认真的眼,叶瑾宸开口道:“可以查一查,今天太晚了,明天再继续。”
听到叶瑾宸的回答,桑彤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有点怕叶瑾宸说她做无用功,毕竟这要查起来还是相当麻烦的。
心态一松,沉闷的气氛也就破了,桑彤随口调侃一句:“过十二点了,不算明天了。”
叶瑾宸眉心稍动,桑彤动作麻利地将笔放在了盒子里,老老实实地回了一句:“那什么,队长您早点休息,我先回宿舍了。”
说完不等叶瑾宸开口,关了电脑拿着自己的小包打算溜了。
叶瑾宸看着桑彤仓皇的背影,压了许久的嘴角缓缓地露出一个弧度,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才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白板上的地图。
桑彤以为自己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白天折腾一天,晚上回寝室洗完澡上床都将近两点了,谁知眼睛刚闭上又开始做梦。
还是昨天梦到的场景,还是身后那若影若现的高架桥,她奔跑着,喘息着,半人高的草几乎挡住了大半的视线,很快,她发现身后多出个黑影正在渐渐靠近,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奔跑了,身后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她拼了命地想挣脱,却总是摆脱不了那令人脊背发凉的黑影。
突然一个踉跄,桑彤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身体接触土地的瞬间,恐惧潮水般将桑彤淹没,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逃,她得逃!
可脚下仿佛生了根,桑彤动弹不能。
黑影越来越近,草丛晃动,紧接着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网照在了她的身上,黑影站在了她的面前,昏暗中她看不清对方的脸。
桑彤的眼前像是蒙了一层纱,下一秒纱幔散落,那团黑影突然变成了被吊死的鲁永元,下半身满是血迹,苍白的脸挂在上方吱嘎吱嘎地晃动着,一双外突的眼睛死死盯着桑彤。
桑彤猛地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
她见过的死者也不少了,从来没有害怕过,如今却被这突然的一个画面给吓出一身冷汗,桑彤觉得还挺丢人的。
她看了一眼闹钟,起床又冲了个澡,洗完衣服晾到阳台,看着头顶晴朗的天空和远处耀眼的太阳,桑彤这才彻底挣脱梦境回到现实。
桑彤刚进办公室,就见乐奇文打着哈欠说:“看到你跟我一样深的黑眼圈,我就舒服点了。”
“你昨天不是早就离开办公室了,怎么困成这样了?”桑彤诧异。
“别提了,做了一夜的梦,哒哒哒哒,一晚上都是刀剁菜板的声音,没睡好,困死了。”乐奇文摆了摆手说道。
桑彤忍不住地笑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这后遗症……”
说着她视线往下飘,乐奇文赶忙滑动椅子到桌子后,挡住桑彤的视线。
“桑彤同志,非礼勿视。”乐奇文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幻痛了一晚上,现在还很不舒服。
两个人留守办公室,其他人又出去了,桑彤知道叶瑾宸十有八九是给她一点点自由发挥的空间让她再仔细研究一下昨天发现的问题,所以今天没给她指派任务。
桑彤屁股刚落到椅子上,门口突然来了个人。
“桑彤,朱迎荷报案了。”一刚毕业的小孩儿跑过来趴在门口。
“谁?”桑彤跟乐奇文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怎么就报案了?
“朱迎荷。”
桑彤跟乐奇文两个人很快见到了朱迎荷。
朱迎荷见过桑彤,对她印象很深,去过朱迎荷家的警员很多,女警员却很少。
桑彤这个时候才知道朱迎荷是为李兴发来的。
“我男人家暴我。”朱迎荷将自己的袖子撸上去一点,可以看到青青紫紫的痕迹,光是看着就觉得疼得很。
朱迎荷手指哆嗦,声音颤抖:“我身上的伤痕都是他打的。”
桑彤眉头皱得很紧。
她上次确实没错,朱迎荷的身上真的有痕迹,但是没想到竟然是被打的。
“他为什么打你,是酒后闹事,还是清醒的时候就动手?”桑彤询问道。
“他,他……我也不知道,都有吧。”朱迎荷有点紧张,桑彤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你们闹矛盾了?”桑彤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一些,“你别怕,等会儿让同事带你做伤情鉴定,没别的意思,这些坚定都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你。”
家暴这种事不可能是骤然发生,若是长期朱迎荷想报案早就应该报案了,这个时候来找她,桑彤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有些小矛盾,都不是什么大事。”朱迎荷有些说不清楚,视线闪躲似乎不敢和桑彤对视。
桑彤的眉头蹙了蹙,很快放开。
桑彤的视线落在了朱迎荷手臂上的伤痕之上,她不确定李兴发到底打没打,但是手腕上的这个掐痕必然不是李兴发弄的,这两个痕迹应该是鲁永元掐出来的。
这夫妻俩肯定还瞒着别的事情。
大概是这两天走访让夫妻俩着急了才来这么一出,桑彤有点怀疑两个人的意图。
“你们夫妻俩平时感情怎么样?”桑彤开口问道。
“还行吧,兴发挺照顾我的,他在外面赚钱,我在家里顾家就行。”朱迎荷说道,“生活琐事上都没有为难过我。”
“感情还行他还打你?”桑彤又问。
她不太理解,被打叫感情还行?
“就,有时候可能脾气上来了吧……”朱迎荷又道,视线还是在飘,手指搅动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您觉得鲁永元这个人怎么样?”桑彤突然问了一句。
“永元啊,永元这个人还行,挺好相处的,每次来家里还帮着干活,挺勤快的。”朱迎荷不自然地说道。
桑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朱迎荷这个状态……
朱迎荷这边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没多久,李兴发也来了,对于自己打朱迎荷的事情,李兴发没有狡辩,甚至有点上赶着认罪的意思,并且保证自己绝对不再犯,那态度,好得恨不得给朱迎荷当场下跪,求她的原谅。
桑彤看着这一唱一和的夫妻两人,眉头紧皱,说不上来啥感觉,反正就是哪哪都不得劲。
桑彤有些拿捏不定了,这李兴发现在可是头号嫌疑人,整这么一出是干嘛呢!
家庭暴力肯定是要关一段时间的,但是李兴发并不在乎,认罪态度相当积极。
李兴发越是积极,就说明这个事情越是不简单,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桑彤拿捏不准,只是将这件事情报告给了叶瑾宸。
叶瑾宸回来已经是下午的事情了,朱迎荷还在接待室没有走,桑彤给她送的盒饭也没怎么吃,李兴发那边倒是吃了午饭,心态还挺好的。
叶瑾宸招呼许然:“许然跟我一起去。”
“来了。”许然应了一声,两个人配合默契。
桑彤在另外的房间里旁听,叶瑾宸开始问的问题跟她问得差不多,李兴发依旧对自己家暴的事情坦然承认,而且认错态度极好,他说自己只是脾气暴躁,并不是有意要伤害朱迎荷的,而且一喝酒就上头,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以后一定少喝酒,这次是意外情况,以后一定好好对朱迎荷。
这男人的嘴,说起花言巧语来还真是一套又一套的。
夫妻两人的关系到底怎么样,桑彤不作评价,只是浮于表面的感情委实有些虚假了。
“你怀疑你的老婆跟鲁永元在一起了,所以打她了?”叶瑾宸突然朝着李兴发问了一句。
李兴发一愣,显然没有想到叶瑾宸会突然这么问,而且问得毫无防备直奔主题,他下意识捏紧的拳头昭示着他现在的心情,表情在瞬间变得扭曲。
不过很快李兴发就反应过来。
“嗨,这都是外面那些人瞎传的,怎么能当真,我们夫妻俩的感情是一直挺好的,不信你问邻里街坊,我就是
喝点酒了发酒疯,这是遗传我老子的,我老子也是个暴脾气,我妈也没少受罪。”
“因为你父亲打人,所以你也打人?话可不是这么说的。”龙生九子,各有差异,生活环境可能影响性格,但,这不是打人的理由。
“是,是我错了,我承认,我以后一定戒酒。”李兴发并没有将叶瑾宸的针对放在心上,赔笑着连连点头,轻描淡写地想将叶瑾宸的问话糊弄了过去。
叶瑾宸看了他一眼。
家暴这种事主宰批评教育,关的时间不长,朱迎荷那边要是谅解他,出去的就更快了,再罚点款什么的算不得什么事儿。
惩罚不重所以才会这么有恃无恐?
叶瑾宸眸光深沉,半垂着眼皮漫不经心地看着李兴发,全然没有被他插科打诨绕晕:“你难道就没有一次怀疑过您的妻子?”
“领导您这话就不对了,我老婆那么贤惠,你出去问问,外头就没有人说她不好的,我跟我老婆的感情一直很好,咋的您还希望我们俩破裂?”李兴发这一次的语气更加坚定了一些,看上去对于叶瑾宸话很是不满,尽力维护夫妻二人的关系,维护老婆的形象,若不是他桌子下的手还攥着拳头没有松开。
叶瑾宸嗤笑,眼神如刀子般直楔李兴发内心,声音愈发冰冷:“你怀疑过她,并且对她动了手。”
“我没有!”李兴发的声音突然大了几分,几乎是吼出来了,在旁边记录的许然都被他这一声吓一跳。
他眼睛里不知何时起蔓上血丝,情绪极为激动,他猛地站了起来,又很快坐了回去,情绪起伏来去飞快,有多重人格似的,这会儿又安静地坐在了椅子上。
“领导,我该说的都说了,您非要往我头上扣罪名那我也没办法,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见糊弄不过去,李兴发索性开始摆烂,明里暗里表示叶瑾宸正在拿官威压他,非让他承认莫须有的罪名。
可惜叶瑾宸不是毛头小子,不会被李兴发一系列行为打个措手不及,冷笑不减,继续说:“这些流言出现不止一天两天了,可能一开始你不相信,但是传多了,你也不得不怀疑。你最初能因为你老婆容貌动心,后来发现那容貌也是别人觊觎的东西,你就越来越不安,别人说的话就像一根根针往你心里扎,扎得你睡不着觉,到后来再看见你老婆,开始怀疑若真的没有那些事,别人又怎么可能传出那些话,苍蝇不叮无缝蛋,再到后来,你开始相信流言。”
这就是人性,人与人的信任不是瞬间便崩塌的,有些东西一旦产生了怀疑,就会努力地求证,这种怀疑会随着时间日益增长,李兴发越是否认就越是证明他内心的不自信。
叶瑾宸的咄咄逼人让李兴发的脸挂不住,他知道自己露出的破绽太多了,索性不再挣扎:“是,我是怀疑过,可是我跟我老婆的感情真的很好。领导你没结婚吧,夫妻之间有些猜忌龃龉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我爱她,我怕她真的跟别人走了,这种恐惧围绕了我很久,因为压在心里实在是难受,就找了几个朋友一起喝闷酒,回家她又因为我喝酒跟我吵了几句,我气不过打了她,事后我也很后悔,跟她道歉了。我是一个男人,要面子,我非得哭着跟你说我被戴了绿帽子你才满意是吧?家暴这事儿你们想怎么罚我我认,但是领导你不能给我扣屎盆子。”
李兴发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这会儿瘫坐在一起上,似乎因为这一句坦白彻底没了脾气,与先前暴起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耷拉着眼皮,无力地等着法律的宣判,看上去就是个被欺负却不知道如何回击的老实人。
叶瑾宸看着他,紧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敲门声响起,乐奇文进来给叶瑾宸递了两张纸,随后就出了审讯室。
十几秒后,乐奇文出现在了桑彤的身边。
“什么东西?”桑彤问。
“银行账单。”乐奇文说道。
审讯室里,叶瑾宸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李兴发这次来的目的。
“你的账户上这两天多了五万块钱,是怎么来的?”叶瑾宸将纸放在了桌子上,看着李兴发说道。
果然,这句话一出来李兴发就绷不住了,装腔作势的表演这会儿也僵硬在了原地。
李兴发支支吾吾:“是这些年攒的钱,我老婆做点小生意,卖得一点钱。”
“在学校门口摆摊买火腿肠,四个月卖了五万块钱?”叶瑾宸笑出声,“生意这么好,明天我也辞职去卖火腿肠。”
审讯室外,桑彤和乐奇文:“……”
李兴发很想说“是”,可是他也知道城南这块地方根本不可能摆摊那么多钱,别说五万了,两三万都难。
“还找人借了点,这不想着要买房子嘛。”李兴发半天别出来一句。
叶瑾宸也不说话,看着李兴发编理由。
等李兴发编完了,叶瑾宸接着问:“找谁借的。”
“就一个朋友。”李兴发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个名字。
事实究竟如何已经很明显了。
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李兴发圆了一圈发现圆不下去了,哼哼唧唧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最后连自己都看不下便彻底没了声音。
“在你存钱的前一天,鲁永元从银行里取了五万块,他的家里并没有发现这笔现金。”叶瑾宸淡淡地丢出一句。
李兴发瞳孔颤抖,脸色比纸还白,绞着衣襟的手指像是灌了铅一动不动。
“那,那是巧合……”
这话说出口连李兴发都觉得可笑,世界上巧合的事情又很多,可是这……这……
李兴发以为只要没有银行流水账单就查不到了,只是现金,明明就是现金,明明已经做得天衣无缝!
叶瑾宸也是后来才想到这一层。
最先开始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叶瑾宸以为是被凶手盗走了,入室杀人盗窃,不是多稀奇的事情,为此追查了几个嫌疑人最近的资金动向,查了一圈发现只有朱迎荷几日前往账户里存了五万块钱,在鲁永元取钱后第二天。
五万块不是大数目,正常存取款也是有的,但结合李兴发和朱迎荷的工作情况、生活情况与日常开支来看,他们近期并没有工作变动,也没有突然赚钱的正规渠道,由此分析,这笔钱极有可能就是鲁永元取的那笔。
“你知道你的老婆跟鲁永元在一起了,虽然你很生气,觉得这个亏吃得太大了,于是你就勒索了鲁永元是吗?”叶瑾宸一语道破真相。
李兴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是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流言出来这么久了,你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你们夫妻两个人一起过日子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有感情的,所以你就让朱迎荷帮你做了一场仙人跳。”叶瑾宸又问。
李兴发的脸色愈发惨白,哆嗦着嘴唇想要辩驳,但是在对上叶瑾宸那面无表情的脸的时候,所有解释又被塞回了喉咙,哽得他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紧接着一张脸又被憋得通红。
窗外的桑彤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乐奇文,她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
李兴发终究还是绷不住交代了这件事情。
他恨啊!能不恨吗?
李兴发身体虽然有问题,这么多年没要个孩子,但是对朱迎荷是真的好,一直很感激朱迎荷没有嫌弃他,很多时候他都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朱迎荷,因为没有孩子,老家的父母不满意这个媳妇儿,他就把朱迎荷带在了身边,他知道是自己有问题,只是碍于男人的面子没有跟父母解释。
这些年两个人好好的,一直好好的,偏偏出了一个鲁永元。
流言出来的时候李兴发就慌了,可是那个时候朱迎荷已经摆脱不了鲁永元了。
鲁永元十分癫狂,看着朱迎荷身上的伤痕 ,李兴发打从心眼里想要弄死他,都被朱迎荷拦了下来。
“我们搬走吧,求求你了。”朱迎荷是这么对李兴发说的。
他们两个人是真的打算离开这里的,那天吃的就是散伙饭,顺便警告一下鲁永元,不要再来打扰他们夫妻两人了。
“勒索鲁永元是你提议的还是你老婆?”叶瑾宸问。
“当然是我,五万块便宜他了,可惜那小子没什么钱,五万是他全部的存款了。”鲁永元喝醉之后嘴上没把门,各种事情都往外面倒,这话一出口,李兴发就打上了他的主意。
鲁永元没有想到朱迎荷都跟了自己了,还不愿意放弃李兴发,反倒是做了这个局,认栽之后只好把钱给了夫妻两个人。
李兴发本以为事情到这就结束了,没想到鲁永元死了,就在他准备离开前。
听到消息的时候李兴发立刻就慌了神,他怕自己一时贪念招来杀身之祸,他也怕警察为了快速结案直接让他去当冤大头。
网上不经常说么,警察为了名声,经常拉着普通老百姓顶罪。
“人不是我杀的。我知道拿了他五万块钱不是小数目,这要是查到我头上,万一你们为了快速结案让我认罪怎么办,我背后没人,也得为自己考虑。”李兴发就是这个目的才让朱迎荷说自己被家暴,想以此掩盖敲诈勒索的事。
桑彤听着李兴发的理由,真的觉得有些可笑,现在年年普法,怎么还有人相信网上的洗脑包,若是这么好定罪随便拉个替罪羊就能了事,每年就不会有那么多经济罪犯连夜偷渡出国了。
“鲁永元的死真的跟我没有半分关系,我虽然很恨他,但是我也知道杀人偿命,我还不想以命抵命,他不配!”椅子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李兴发慌忙站起来拉住叶瑾宸的胳膊,“领导你要相信我,我真没有杀他,我没有杀人!”
杀人的罪名太重了,李兴发还没活够。
“帮凶也算。”叶瑾宸吐出一句,这个案子有可能是男女一起作案,夫妻两个人都有嫌疑,并不能完全洗脱自己。
桑彤又想起了她做的那个梦,如果追的那个人是鲁永元的话,那跑在前面的人是谁呢?
桑彤能够感受到,那是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