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这个原本阴沉的少年此时流露出来的关怀， 楚曦能感受到，对于来自不熟悉人的善意，他还是很客气的。
“嗯。”他还以点头。
只是话少了点。
展飞恒并不在意他的冷淡， 转头看向一边双眼亮晶晶的小团子， 谁能想到这样的小团子才是最犀利无敌的？
“我听说家里住了客人，就回来看看。”展飞恒朝菌菌笑得不太习惯， 但仍努力想挤出善意的笑脸，有些僵硬。
虽然不太爱管闲事，不过展飞恒那一点私事，楚曦还是知道的，瞧老师的态度， 展家下一代，这个毫不起眼的私生子出身的侄未必不是没有机会。
不管菌菌当初有意无意地帮助了这些人多少，终究是楚曦结了之份善缘，于情于理他主动开口，“小舅舅说那天多得你拖住了其中一怪， 他才不用分神， 不然后果可能无法预料。”
没想到这个淡漠的同龄人主动说了这么长一句话， 话里话外带着感激， 展飞恒错愕了一下后有些受宠若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起了后脑勺， “我、我……什么也没做。”比起其他人和妖， 他并没有付出什么。
如果不是他们， 他甚至连面对这些妖怪的勇气都没有。
这个当初相当冷傲的少年，也有这种神情的时候，楚曦不是个善于交限的人，话也少， 这会儿也不知道要接着说什么了，就只点了点头，结束了对话。
展飞恒似乎也不是特意来攀谈的，草草一两句自行就先离开了，菌菌大着一双眼这边瞧瞧那边瞅瞅，满眼疑惑。
被她这可爱的小模样给瞧的，楚曦的神情瞬间柔和了起来，弯腰将她抱起托在肩膀上，继续闲逛着这偌大的展家，也在……想一些事情。
展家的建筑很特别，是中西合璧型，布置得恰到好处。庭院中古风中带着现代的气息，倒也融洽。只是眼下，似乎没人去欣赏一片白茫茫中的一点红梅香了。
坐在硬度适中又熟悉的肩头上，菌菌两条小胳膊抱着楚曦的两颊，埋头看着他渐渐长开的俊秀五官。
“小哥哥，你不问吗？”
那是那软软糯糯的声音，让人闻之动容。
楚曦没有抬头，他的目光直视着前方，也许在眺望着某处，也许并没有焦点。一如继往的，带着温和又藏不住的宠爱语气，“菌菌要说吗？”和先前头面对外人时简直判若两人。
头顶上的小家伙似乎动了动，大约是在摇头。
“唔……小哥哥要听，菌菌就说。”
他忽然笑了，“菌菌想说的时候再说，我不问。”
“小哥哥狡猾！”小家伙忽然生气了，头一扭，气呼呼的，双手也离开了他的脸颊， 顶在他的顶头上，应该是抱在胸前，表示她真的生气了需要哄那种。
光是那气呼呼的小模样，想象一下都觉得可爱，楚曦忍不住又笑了。
抓着搭在胸前两条无意思乱晃的小腿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像是在安抚着这气呼呼的小蘑菇，“嗯，我狡猾，菌菌什么时候想说再说，好不好？”
这朵小蘑菇是很好哄的，尤其是被她的小哥哥哄一下，立马什么情绪都不会有了。小嘴一咧，又是那快乐的小蘑菇。
“好呀！”
小腰一弯，重新双手抱住楚曦的头，小下巴就顶在他的头顶上，服舒地叹了一口气，“哥哥是坏人！”
原还笑着的少年微微一怔，明白她所指，笑意也淡了许多，不过语气依然宠爱有加，“那我们一起讨厌他。”他和她向来是毫无主见似的同仇敌忾。
一听到同盟声音，菌菌立马举着小拳头赞成，“好！”惹得楚曦忍不住又笑了。
还是那个可爱的小家伙呢。
正笑着，忽然感觉头顶被小手来回地抚摸着，原本顶在上面的小下巴一抵一抵的说着话，“小哥哥，菌菌不是坏人。”
没有了先前的高昂，声音闷闷的，说不出的委屈。
楚曦依然没有抬头，手轻轻拍了拍挂在胸前的萝卜似的腿儿上，没有接话，因为头顶马上又传来声音：“菌菌不是坏人的！”这一次委屈中多了几分倔强和坚持。
感觉到头顶的小下巴不再动，楚曦才开了口，还是那般温柔宠爱，“嗯，我知道。”
然后他感觉到摸在自己头两侧的手顿了一下，顶头的小下巴移了些位置，大约靠前了些，是想看他的神情吧。
他说，“即便菌菌做错了什么，也是对的。”
这么不分是非的宠爱，像极了父母对孩子的溺爱。
小手再次抚回了头顶，这回似乎轻快了些许。
过了好一会，才又从头顶传来声音，有一丝迟疑，却很坚定，“我……和哥哥是同孢出来的，他以前很疼我的。”
后来为什么这么疼爱自己的哥哥要杀死自己，她知道原因，所以并不想说。
可是，她想让楚曦知道。
“我们菌类千千万，可修成形的却少之又少，小哥哥知道是为什么吗？”
头顶的小下巴动着又往前移了些，大概又是想看他的神情。
楚曦斟酌着措辞，却还是直言说，“因为，万菌之皇？”
无尘只提了那么一两句，他便能从中将所有事情联系在一起想清了前因后果，也不愧是天才大脑。
头顶上的手再次顿了下来，然后下意识地抓了抓，有些疼，但楚曦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听头顶头传来那低了些许的声音，“嗯。从孢子开始，万菌之皇就开始吸收周边一切菌类的修为和灵力成长，随着时间越久，所吸收的能量便越大……方圆的几里，几十里，到最后整个陆地上所有野生菌类无一幸免。”
可以说，万菌之皇的修成，全靠同类的 供养。
“……所以，纵有菌类千千万，真正能修成化形的，少之又少，比普通的灵物一类更艰难更稀少。哥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意识到了这点，之后逐渐疏远我，私下豢养了自己的势力。以最后……废除万菌之皇为己任。”
她一直都知道的。
然而，这又不是她自己决定要成为万菌之皇的，也不是她想吸收千万同类的能量为强大自己的。
“我……已经很努力不去吸收了。”为了克制自己，三百年了她还只是幼崽形态。
说到这里，无不是委屈和难过。连最亲的哥哥，都要消灭她。
楚曦的脚步，越来越缓，越来越沉重，最后停在了一处，周边载满了红梅，绽放的花儿与花骨朵在寒风中如火骄阳点亮了这个白雪皑皑的冷冬。
他举手，要将肩膀上的小家伙抱下来，没想到一下子没抱成，只觉得一双小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脑袋不撒手，急着喊，“不下来！”
他手一顿，从那声音中听出了焦虑。
也许，此时的菌菌，不知要怎么面对他。于是，他收回了双手，再次搭在胸前的小腿上轻轻拍拍安抚，“好，不下来。”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楚曦又问，“什么是……万菌之皇？”
为什么可以吸收同类的能量来成长？这当中又是以什么为基准，以什么为目的，最后，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是’传承‘。”菌菌回答得很干脆，“只是一种’传承‘，除此这外，什么也不是。”
不是什么一族救主，也不是什么无上荣耀，只是一种’传承‘。就为着这种不明所以的’传承‘，她的成长注定需要无数的同类来供养。说自己完全无辜，连她自己都觉得没这个脸承认，若说不无辜，又非是她所愿的。
“’传承‘？”
大约从来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连楚曦都有些错愕以及茫然。
楚曦的态度让菌菌放松了不少，又趴回了他的头顶，枕着小脸，“嗯，关于菌类的一些’传承‘记忆，很久远很久远的。”有些，甚至久远到，她根本无法理解，也不明白’传承‘来做什么。
她说不清，楚曦也就不问，“你哥哥知道这些吗？”
菌菌摇头，又点头，“我说过，但他不信。”他总以为里面有什么万千年来的惊天的秘密。
“那……”楚曦停了停，他似乎不知道要怎么问出口，或者说，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了，菌菌一定会回答，但若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呢？
迟迟等不到接下来的问题，头顶上缩成一个小团子的菌菌歪着头往前趴了一点看他的脸，“小哥哥？”
楚曦举手轻轻拍拍抱在额边的小嫩手，他换了个话题，“听小舅舅说，菌菌这两天有离开过？”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蘑菇大眼滴溜地转了两圈，一看就是很心虚，她也赶紧转移话题，“啊……对了，就是、就是……”她就不是个善于说 谎的人，一时间竟找不着借口，小脸蛋憋得都红了。
也许是能想象得出她此时的模样，楚曦笑笑拍拍她，“不着急，菌菌不想说，可以什么都不用说。”
“不是的！”菌菌一急声音大了些，为自己辩白，“没有不想说的。其实，下山的时候我是没有记忆的，没有’传承‘的记忆。”所以，她并没有一开始就欺骗的，她也没有要欺骗小哥哥的。
没想到菌菌说的是这个，原想问却问不出口的问题乍然得到了答案，楚曦反倒怔住了。他没在意过菌菌是否伪装过接近他们一家，即便有那也必然是为了自保，他能理解，因此从未介意。
张了张嘴，他想解释，最后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抱着他头的菌菌又恢复了那软软的声音，“是到了重伤和小哥哥’渡命‘那次觉醒的，’传承‘也是一种自保能力，只有我遇上危险的时候才会觉醒，觉醒之后只要我不想，就会一直维持幼体形态，同时也是没有’传承‘的记忆的。”
她说了长长的一段话，听起来拗口又没什么逻辑，可楚曦还是理解了，“所以，’传承‘就是成年体？”不，应该是少女/体。
菌菌点头，“’我‘没有再次封锁’传承‘。”她低了低头，因为她知道小哥哥肯定发现了，没必要隐藏。
即使，她不说，小哥哥肯定不会问。可她不想欺骗他。
也就是说，菌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有继承了’传承‘记忆的成年体才算是完成体，先头一直相处的菌菌，是她的一部分。难怪菌菌一直像个初生婴儿连话都说不全，但认物识字全是过目不忘表现得十分聪明。
楚曦想到了别的，“也就是说，你哥哥其实知道幼体的你只要遇上危险就会恢复成年体形？”
“唔……哥哥应该知道的，毕竟我们是同袍子出来的。”嘟了嘟嘴，“万菌之皇吸收能量时，大部份都被哥哥吸走了，不然他哪会比我早两百年成形呀。”
楚曦皱眉，这就奇怪了。
既然如此，那无尘有什么理由要逼死菌菌？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万千菌类不惜大义灭亲？他有如此高尚？
菌菌不清楚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疑惑地唤了声，“小哥哥？”
“没什么。”楚曦抬步，继续先前的话题，“那次在山上，怎么选择回到幼体？”一无所知的幼体混迹在人类当中，看不清的危险可以说能让她四面楚歌，太冒险了。
说起这个，菌菌神情有些不太自然，像是不好意思，幸好不用对视，“就是……我不想骗小哥哥。”只要回到幼体，她就还是那个菌菌。
闻言，楚曦一愣，久久才说，
“你一直都是菌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