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黏糊起来
那日过后,又过了几日,七峰迎来了一个大日子。
太阴峰上一夜大雪,愈发寒冷刻骨,将居住在太阴殿外的小弟子们冻得够呛。
他们一大早,便三五成群地从弟子舍中钻出来,搓着手,哆哆嗦嗦地相互鼓劲。
“你那仙法肯定没有问题,就放心吧。”
“你那阵法也是,上回不是还从徐夫人那儿学了些东西吗,你也放心吧,一定不会被外门弟子给挤下去了。”
小弟子们口中这样说着,陆陆续续地在殿前广场上集合了,心里却还是隐隐发虚——
这可是宗门十年一回的弟子大比,如何小心谨慎都不为过,一个不小心,内门弟子的位置不保,从今往后的日子可谓是再也不好过了!
小弟子们已经准备了许久,可就看这几日了。
一个个面色灰败的仙人仙子,冻得焉头巴脑的,排着队,坐着巨大的灵舟去往摇光峰上,等着授业堂将大比的安排发放下来。
今日起便是七峰上近来的头等大事,弟子大比的开始日。
按照以往的安排,宗门上下弟子,不分内外、亲传与否,都要参加,以示公平。
大比分为身法、仙法、阵法等等小项,弟子们自行决定要参加哪些小项,自行将名字报给授业堂。
有些全才,所有小项都参与,也可以,皆看弟子意愿。
北域七峰一贯被此界仙人诟病古板老套,但在对门中小弟子的教养上,却又是开明的。
等到居住在太阴峰上的小弟子们陆陆续续地坐灵舟离开了,顾青峥最后检查了一遍,转头对徐宴芝、闵道一示意,小弟子们都走了,他们也该去往摇光峰了。
闵道一一早起来便觉得自己眼皮直跳,很是有预兆将在大比中一输到底,此时面色惨白,一副欲要呕吐的模样坐在徐宴芝身旁,口中不时碎碎念着什么。
徐宴芝见状,笑着伸手抚了抚小徒儿的头顶,劝道:“莫要太紧张,你师兄不是对你说了,这几日练得不错,一定不会一输到底的。”
话是这样说,闵道一仍觉得心中没底,颓然地往身旁一倒,想要伏在师娘膝头诉苦。
只是他身子刚一歪,坐在前头架船的顾青峥竟然比他更快,动如闪电,伸手揪着他的后襟便将他提了起来。
“多大的人了,竟像个孩子似得。”
顾青峥并未回头,语气中却让人听出了凉意。
闵道一只道师兄不许自己软弱,被吓得一激灵,却毫无办法,索性往角落中一缩,闭上眼哼唧起来。
只是他口中絮絮叨叨了一会儿,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他想往徐宴芝身上靠时,似乎有一股前些日子闻过的香味儿钻进了鼻子里。
是师娘身上的味道,一股儿暖洋洋的劲儿,有许多种变幻,并不是死板如一的熏香能熏出来的。
他不由得试图回想,除了师娘身上,自己究竟曾在哪儿闻到过这个味道。
可闵道一受了伤后脑子便时灵时不灵,想了一会儿,除了头疼外什么也不曾记起,他害怕待会到了摇光峰上头疼影响发挥,连忙放空了脑子,什么也不敢想了。
顾青峥掌舵,灵舟飞得很稳,不一会儿便穿过了大雪肆虐的山间,停在了摇光峰上。
他们来得晚,此时摇光峰上原本就宽大无比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不论仙子仙人,此刻皆忘了风度,焦躁不安地彼此交头接耳,嗡嗡之声响彻山顶,教人疑心是否有什么虫类灵兽袭击摇光峰了。
顶着这般热闹,顾青峥在前头开路,不一会儿便带着徐宴芝与闵道一穿过了人群,来到了授业堂中。
他们在弟子中算来得晚的,可乍一看去,堂中现下只有李能意与任重阳到了,其余长老不知所踪,徐宴芝又算来得早了。
不过,顾青峥与闵道一今日尚且有任务,他们只是将徐宴芝护送到此处,见徐宴芝迈入堂中,又转而前去寻授业堂的管事弟子,将自己的弟子手令录入到大比的名单当中。
授业堂中摆着八张交椅,李能意与任重阳却都还站着,只假笑着与徐宴芝打了招呼,接着退到一旁,冷眼瞧着徐宴芝,等她选座似的。
徐宴芝心中嗤笑,一眼扫去,径直往最正中的那张交椅上走去,当着两位长老的面,大喇喇地坐下。
“也不知其余几位长老何时过来,两位不如坐下等?”
徐宴芝脸上也堆起了假笑,轻言细语地对站立的两位长老说道。
任重阳当即低下头,笑眯眯地应声,选了离她不近不远地一张交椅坐下。
李能意脸色有些不好看,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咬牙坐在了徐宴芝的下手旁。
每回到了排资论辈的时候,李能意就要跟自己较劲。
徐宴芝略微扫了一眼他,心中竟有些好笑。
这个老古板在仙人里也算得不上年纪大,却宛若凡间老叟,言行举止皆是讲究,最是受不了修为不高的仙子与他平起平坐。
看来这样的事应当多来几次,助李能意放下心结才是。
徐宴芝惬意地倚在交椅上,没有半点德不配位的自觉,任由身旁仙人心中暗自焦躁。
一人惬意,一人焦躁,一人神游。
三人这般在授业堂中等了一会儿,吕敏之与周云子小声交谈着走了进来,抬眼一看堂中形势,两人对视一眼,选了任重阳对面两张交椅坐下。
片刻后,天权、玉衡两峰长老也匆匆走来,选了交椅坐下,此时六位长老与徐宴芝都已落座,只待摇光峰牧杨。
但今日摇光峰上几乎站满了弟子,牧杨在外头统筹,忙得脚不沾地,授业堂中坐着的几人也都体谅,等到阳光堪堪穿过暴雪,落在了堂中,牧杨终于姗姗来迟。
一来,便催着几人赶紧去外头,又凑到徐宴芝身旁问她:“徐夫人上去讲吗?”
徐宴芝扬起下巴,微微点了点头。
牧杨搓了搓脸,对她做了请得动作。
徐宴芝领着诸位长老,迈步走出授业堂,站在堂前的高处,将底下乌泱泱的弟子们都瞧在了眼中。
他们也都抬头看向她。
很好,俯视众生的滋味,不论品多少回也不能够。
徐宴芝心中油然而起一阵满足,她享受着弟子们注视的目光,老生常谈地讲了几句。
因知晓下头这些人心中紧张极了,她说得越久,他们越是听不进去,徐宴芝只能遗憾地快速结束了讲话,让小弟子们等候着,听授业堂安排。
偌大一个摇光峰,上头遍布着演武场,徐宴芝一挥手,弟子们连忙分散开来,自去寻找弟子令上提示的演武场,不一会儿,广场上人便走得精光。
徐宴芝暗叹一声,转身去寻牧杨,提及要去监看阵法大比。
牧杨一怔,有些迟疑的答道:“阵法这一项,已经交由吕长老主考。”
“那我便去寻她。”
徐宴芝好似听不明白牧杨口中的拒绝之意似得,兀自叫住了正要往演武场走去的吕敏之,笑盈盈地与她说了来由。
主考本就是麻烦事,吕敏之正在心烦,闻言眼睛一亮,她又无意搅和山上的纷争,又一项与徐宴芝交好,当即同意下来,与她并着肩离开了。
牧杨见谈笑着离开的两人没了影,转头看了看李能意。
李能意也盯着她们,感受牧杨视线后,不自在地收回了目光,摆手道:“我瞧徐夫人的做派,想来是想在开山门后留在山上做个长老,这才赶上要显摆自个儿长于阵法。”
牧杨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问:“那师兄怎么看?”
这下,还未走的任重阳也老神常在地转头看向李能意,似笑非笑地等着他回答。
李能意心中一突,十分担心这个老神棍转头便投了徐宴芝,将自己卖了,连忙找补道:“我到还能再干一会儿,要是任长老想把担子卸下来,倒也不是不行。”
任重阳嗤笑一声,摇头晃脑道:“徐夫人既然不打算离开七峰,那她手中捏着宇文掌门留下的万千法宝,要染指我的位置,我也得掂量掂量。”
李能意听了,长叹了一声。
他原本想着,徐宴芝上一回下山后恐怕就会与揽云大泽那个姓岳的联系上,等着山门开后便会离开七峰,只是后来又听新城里头的弟子传话,说徐夫人在城中一直守礼,并未与姓岳的过多接触。
他心里还嘀咕,今日一看,看明白了徐宴芝不仅不会走,甚至还想在七峰上谋一张交椅……
想到这儿,李能意又打起了方才与徐宴芝一块儿离开的吕敏之的主意——徐宴芝不是擅长贸易吗,正好开阳峰吕长老就负责七峰上下的交易,又与她关系好,主动把位置挪一挪呗。
想到这儿,李能意乐歪了嘴,不再管另外两个长老如何想,志得意满地朝自己主考的演武场去了。
弟子大比的第一日,就这样开始了。
七峰上下倾巢出动,一直忙活到月亮升起,方才渐渐散了。
按照授业堂的安排,要叫所有弟子都比完,一共要五日,最为重要的仙法一项,头三日安排的外门弟子,第四、五日才轮到内门、亲传弟子。
顾青峥作为前几届大比的头名,只有赢过前头所有人才能碰得到他,便理所当然地闲了下来。
但长老们见不得他闲,牧杨强拉着他做了半日的考官,等到手中的小弟子终于全数考完了,才放了他走。
此时抬头一看月亮都升了起来,顾青峥想了想,闲庭信步地慢慢往半山腰走去。
阵法是小项,决心参加的弟子少,一般一两日也就比完了,顾青峥走到半山腰上不起眼的演武场时,正瞧见徐宴芝皱着眉,拿着小弟子画在纸上的法阵仔细看。
天都黑了,场上点起了灯,正照在她脸上,教她眉间沟壑更显眼,向下的嘴角旁多了一些阴影,平添了几分与寻常不同的冷峻。
几个最后等着她判卷的小弟子们战战兢兢地等在一旁,料想此时大气也不敢出,连望着她的眼神中都充满了畏惧。
“上等。”
徐宴芝读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卷子,看向作画的小弟子,露出了勉励的笑来:“你做的不错。”
小弟子心头一松,腿都软了下来,又想哭又想笑地上前对她道:“多谢徐夫人。”
徐宴芝又微微一笑,不过片刻后她便重新严肃起来,垂头看着另一张法阵。
她的手指在法阵上画动,一点一点,不时念念有词。
真是极认真、极专注的模样。
她身子挺直,眉头不自觉皱着,嘴角向下,眼神像刀锋,清凌凌的扎在卷子上,坐到下午连发丝都一丝不苟,将身前这一小方天地,连同小弟子们的呼吸心跳一起,牢牢掌控在手里。
这是从不曾见过,截然不同的徐宴芝。
顾青峥看得入了神,只觉那尖锐的视线好像看在了自己脸上,如同她伏在身上凝视他的时刻一样。
这激得他眼中升起一团火,又顺着眼一直烧到了小腹下,让那一块的皮肉不自觉绷起来,他也不得不微微弓起了身子。
真是下作。
他盯着徐宴芝,心中叹道。
徐宴芝并没有看到远处的男人。
她垂眸看了一会儿,放下手中卷子,面带寒霜地看着身前瑟瑟发抖的闵道一,一字一顿道:“不合格。”
闵道一如遭雷击,想要分辨几句,却又怯懦开不了口,只口唇颤抖着,委屈地垂下头,领过一旁神游的吕敏之发给他的弟子令牌,默默退到一旁。
徐宴芝连亲手带大的徒儿都不留情!
后头还剩三个小弟子等着出成绩,见状皆是面如金纸,牙齿打战,擎等着被判死刑了。
但他们功课显然比闵道一扎实,徐宴芝读了卷子,给了一个上等,两个中等,都合格了。
小弟子们如逢大赦,连忙领了自个儿的令牌,着急忙慌地一块儿携手跑了,留下被师娘判了不合格,却要等着她一块儿回太阴峰的闵道一。
而另一头,徐宴芝身旁的吕敏之今日悠闲了一整日,此时也不想掺和进这恼人的关系中,打了个招呼,也脚底抹油地跑了。
一时间,偌大的演武场只剩下了三个人。
闵道一正是害怕时,发现了远处的顾青峥,连忙叫嚷着师兄,向他走来。
顾青峥晓得他是怕被徐宴芝责骂,笑笑不理他,径直向后头的徐宴芝走去,见她还坐着不动,上前自然地伸手,轻轻地揉按她的眉间,按得一会儿,低声道:“可还痛?”
“好多了。”远处闵道一正不错眼看着,徐宴芝下意识偏开头,起身往外头走,“走吧,回太阴了。”
顾青峥应了,拿起一旁徐宴芝的斗篷,将她仔仔细细地裹住,又抬头将兜帽也给她带上。
他的小动作太多了,徐宴芝烦闷起来,她以为顾青峥是清爽的人,不过一夜过去,竟变得黏糊,着实让人没想到。
她避开了顾青峥的替她整理斗篷的手,笑盈盈地对后头睁大了眼的闵道一道:“可还记得如何驾灵舟?”
师娘没责骂他,是天大的好事,闵道一连忙按下心中的古怪,点头应了,转身往山顶走去。
顾青峥与徐宴芝跟在后头,并肩走在小道上。
开始时,谁也没说话,走到上山的路上时,他忽然听到身旁女子轻声道:“你过了。”
他低下头,看见徐宴芝如方才一般,一双眼凉凉看着他。
如问仙宫门上的明珠一般,梦幻、寒冷。
顾青峥心头倏地一跳,不说话,只微微笑着,享受着徐宴芝刀锋一般的注视。
徐宴芝见他不答话,也懒得再与他纠缠,心中专注地想着她在问仙宫地下找到的收获。
她趁着弟子大比前的宁静,整整在地下宫殿中寻找了三日,总算找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正打算回到太阴后继续。
这几日她心思在地下,便有些忽视了顾青峥。
她不知道,这几日,顾青峥也有了许多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