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小拙
终于到了第十五日。
谢清涯站在西侧房屋中,手边是切好的菜整整齐齐摆着,面前锅中的水已经翻腾。
他从竹窗瞥向竹屋,门前的禁制已经消失,少女却没从竹屋出来。
犹豫半晌,谢清涯还是将手中的面放下,决定先不煮,免得少女出来的时候面都坨了。
将手洗净后,他靠近竹屋,悄悄将耳朵附在竹门上。
屋内静悄悄的,好似其中无人。
但谢清涯清楚禁制刚刚消失,少女肯定还未出来。
站在门前,他想了又想,最终决定进去。
先生只说半个月不能进去,没说半个月后他不能进去。
谢清涯将竹门推开,屋内幽暗黑沉,除了他身后照来的光之外没有一丝光线。
原来放在桌上的蜡烛不见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谢清涯已经是名修士,看清黑暗幽深的屋中并不难。
他环顾屋内,发现了少女的身影——
少女没有坐在桌前,她靠着木椅坐在地面,一动不动。
看着背对着他的少女,谢清涯轻咳一声,喊道:“喂,你怎么样了?”
少女没有回答。
谢清涯心中忐忑,向前走去。
直到靠近少女,他才发现少女环抱着双臂,将头贴在并拢的膝盖上。
尽管屋内极黑,少女的面容被发丝挡住了些许,谢清涯还是看见了少女紧皱的眉头,发肿的双眼,眼角的泪痕。
谢清涯心中忽然有些难受。
他抬头轻轻推了推少女的肩头,尽量放柔声音:“你的禁闭已经结束,可以出去了。”
少女睁开眼,看了一眼他后,缓缓将头转向另外一边。
谢清涯:“……”
他心中默念,不要和她一般见识,她才刚刚被罚了半个月,心情不好也是正常的。
谢清涯挤出个笑:“那,那你吃面吗?”
他早上可是准备了鲜笋,腊肉,就等少女出来之后,煮给她吃……
虽然少女有些奇怪,但他们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处好关系准没错。
少女一动不动。
就在谢清涯以为她不想吃的时候,少女忽然转过头,拿着眼皮发肿的一双眼望向少年,反问道:“……面?”
看来面对少女的吸引力还是很大。
谢清涯忙不迭点头:“对对,还有鲜笋和腊肉,用来煮面可好吃了……”
虽然他跟着先生修炼,日日还要看着少女,但先生并不拘着他出入。
于是昨日谢清涯下山去最近的小镇里买了些东西,还买了些馅料……
对,馅料!
谢清涯忙补充道:“还可以吃绿豆馅饼,你尝过没?”
少女摇了摇头。
谢清涯笑了起来:“那等会我也做出来,给你尝尝……”
似乎是好奇谢清涯口中的鲜笋面和绿豆馅饼,少女撑着木椅站起身来。
谢清涯这才发现,原来消失不见的蜡烛躺在少女脚边,方才被少女身影遮住了他才没有发现。
“奇怪……怎么到了地上……”
谢清涯念叨着,弯腰将蜡烛拾起来,想将其放到烛台上。
他刚站直身子,手中的蜡烛却被少女一把抢过。
谢清涯愣住,开口解释:“我只是,只是想将蜡烛放回烛台……”
可对面的少女仍然紧握蜡烛,毫不松手。
谢清涯甚至从一惯神色又臭又硬的少女脸上,发现了一丝紧张。
少女似乎很在乎这根蜡烛。
屋内黑暗幽静,少女前几日拍打竹门甚至用术法攻击木门的举动,甚至现在十分在乎蜡烛的模样……
谢清涯忽然想到,眼前的少女是不是怕黑?!
可不对啊,要是少女怕黑,她自己应该可以凭空点亮蜡烛,毕竟她是跟着先生学习术法,肯定也会其他术法……
应该,也会吧?
谢清涯迟疑抬起右手,忽然掐诀。
被少女紧紧握住的蜡烛烛芯上冒出火星,蜡烛被点亮。
少女震惊地睁大了眼,怔怔地看着手中的蜡烛。
谢清涯愣在原地,心中蓦然生出一阵奇怪的感觉——
难道少女只学习先生传授的术法,其他旁的一概不会?
先生教他引气入体,还给了他一本功法书,以及好几本写有另外其他术法和掐诀施展招
式的书。
先生让他跟着书中学,如果有什么不懂,可以等先生回来的时候再问。
但眼前的少女甚至不会掐诀引火点燃蜡烛的这种事。
难道少女……从始至终,只学习先生亲自教导的那些术法?
*
少女护着火焰,小心翼翼地把蜡烛放在烛台上。
谢清涯心中思绪复杂,他勉强笑道:“不用那么小心,等会吃完东西,我就教你这个术法。”
少女转身跟在谢清涯身后走出竹屋。
谢清涯在院中站定,忽然想到以前自己都是把面放在少女屋前,敲敲门就走了。
可眼前风景正好,秋高气爽,温度适宜,为何不在院中吃?
他转头看向院内墙角的一排松竹,抬手掐诀——
竹子迅速变成竹几,剩下的几根竹子也在空中翻飞,最终被做成竹椅。
谢清涯满意地点点头,还是修炼好,只需要动用体内的灵力,都不需要自己动手。
他转头看向少女,发现在日光下,少女眼角的泪痕清晰可见,发肿的眼皮更显可怜。
“……”
谢清涯忍住叹气的冲动,他继续掐诀,伸进墙头的树枝断裂,在空中变成一个崭新的木盆。
他向木盆中倒上滚烫的热水,再将昨日新买的帕子丢进去。
伸手将帕子按在热水中,等帕子湿透后,谢清涯将帕子捞出来拧干。
他递给少女:“擦一擦眼角,敷一敷眼……能更好受点。”
谢清涯原本以为少女会恶狠狠瞪他一眼,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少女不发一言,乖乖接过帕子。
这令被瞪惯了的谢清涯,十分不习惯。
他轻咳一声,转头走向西侧房屋——
接下来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做鲜笋面,要做绿豆馅饼……
对,还要把唤火术教给少女,让她再受罚的时候,至少能保证蜡烛是亮着的……
不对,不对。
最好是她醒悟过来,好好习得术法,不再被先生惩罚。
……
等到谢清涯将鲜笋面和绿豆馅饼端出来后,少女吃得极快,简直是风卷残云,狼吞虎咽。
谢清涯心中又开始不好受。
他想到少女日日学习阵法,每日也只有自己随意做的一碗面,就连伴在她身边的,也只有一个老旧的木偶。
少女是什么来历?她没有家人了吗?她是先生的徒弟吗?
谢清涯想了想,还是对着少女劝道:“你不如好好练习术法,这样也不用老被关在竹屋中。”
少女完全没有吃人嘴短的心理负担。
她语气十分生硬:“……我,不学。”
谢清涯有些生气,先生那么厉害,他就是日日想学还学不到。
他不满:“你为什么不学?要是换成我,我日日——”
话音戛然而止,对着少女平静的杏眼,谢清涯忽然说不出剩下的话。
是了,他是想学……
但世间的人想法不同,有他这样想学的人,自然就有少女这样不想学的人。
既然少女不想学,为什么不换一些她想学的?为什么要让她一直学习那些术法?
谢清涯忽然想问问少女,为什么先生一直要让她学习那些术法。
可少女与旁人有异,问她也不一定能问出什么。
或许,或许是先生有他的考量。
谢清涯如此对自己说道,自己被先生救了,既然先生想让少女学习术法,那么他也该努力让少女愿意学习术法。
况且多学点总没坏处,学得越多,走遍天下都不怕。
谢清涯问道:“点心好吃吗?”
少女诚实点头。
他轻咳一声,拿出自己都不习惯的温柔声音,向少女商量:“不如你好好练习术法,我每天都给你做点心……”
“就像这次的绿豆馅饼,还有桃花糕,枣泥酥,藕粉桂糖饼,云片饼……”
说起点心来,谢清涯滔滔不绝,将自己见过的、听过的点心一一数来。
说完,他喘了口气,谆谆诱导:“怎么样?你好好学,别再受罚,我也天天给你做点心。”
少女睁大眼,犹豫半晌,她轻轻点了点头。
谢清涯大笑道:“好,那就说定了!对了,你明日想吃什么?我今天就准备起来!”
少女回忆起方才的那些话,纠结地皱起眉头,终于选定:“枣泥,酥!”
谢清涯应道:“好,那就枣泥酥,明天做给你吃……”
他与少女杏眼对视,忽然一怔——
对了,自己不是喊“你”就是喊“喂”,这样不大好……可少女又没有名字。
但哪有人没有名字?他住的镇上,连猫猫狗狗都有名字。
不如自己来给她取个名?
谢清涯纠结起来,可自己与少女毫无关系,哪有资格替她起名?
若是找先生……
不知为何,想到被先生琉璃似的双眼望着,谢清涯忽然打了个寒颤。
算了,还是自己来吧。
不过起名这事,要和人有关联——
以前镇上,胖乎乎的女娃娃叫胖妞,虎头虎脑的捣蛋鬼叫虎头,春天出生的阿奶叫春芳。
谢清涯开始思考眼前的少女的特征。
少女有些怪,与其他人不大一样,恐怕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少女还有些笨,明明好好学习术法,既能让自己不被罚,还能让自己更强,但她却不这样做……
确实是有点笨,不知道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谢清涯想了又想,忽然想到一个名字。
他高兴地击掌,对昏昏欲睡的少女大声道:“对了!以后我喊你小拙行不行!”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你又是女孩子,那就唤你小拙!”
少女指了指自己,反问:“……小拙?”
谢清涯高兴地点了点头。
少女慢慢皱起眉头,歪着头想了半晌,久到谢清涯以为她不喜欢这两个字的时候,少女忽然点头。
她一双杏眼弯曲,带着笑意,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