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再战
晏缙眼前的黑衣人,有着师父年轻时候的模样,身上有着师父曾经受过的伤。
黑衣人不愿承认自己是江北辛,但晏缙却不愿意放弃——
或许师父当时重伤之后,被魔神一魂控制。
或许当时相修永已经和魔神一魂有所勾结,师父是被相修永所害,然后又被控制心神。
不管如何,他一定会带着师父回到怀剑派。
晏缙持着邅行剑挡下黑衣人的攻击,两人交手数个回合。
晏缙出剑不愿伤害黑衣人,又要护着已经昏迷的茅棋长老和张长老,因此每一招都束手束脚。
但黑衣人显然拿晏缙的束手束脚当成自己绝佳的攻击机会。
黑刃刺向晏缙的速度极快,每一击若是刺中,都是危及生命的伤。
数招之后,天地之间传出地动山摇的“隆隆”声,两人脚下的石块震动,忽然拔高一大截。
两人刚刚稳住身形,巨石往上冲的势头猛然止住。
晏缙心头一沉。
这方天地中所有山川湖泊都是由山海尽控制,这处异变肯定与仙器有关。
只怕是韩景长老和白楹那边有情况不妙。
晏缙持着邅行剑向上挥去,自半空中格住黑衣人双手利刃,朝着白楹和韩景那一侧看去——
黑色魔气凝成铺天盖地的黑浪,黑浪中间,韩景长老被数缕魔气贯穿。
一旁的青色火焰陡然拔高,连绵成数百尺的火墙。
一道清越的鸟鸣声忽然响起。
从百尺高的火焰中,飞出一只雪白的大鸟。
大鸟足有一座山那般高大,双翅和尾羽带有异火,遮天蔽日的双翅一挥,青色火焰如密网落下,烧尽脚边的无数黑影,魔气都被烧毁蒸发无影。
这是白楹所化的白亥兽形。
这是晏缙第一次看见仙兽血脉化为兽形。
他旋身震退黑衣人,目光落在了大鸟胸口,全身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
大鸟胸口处有一道巨大的伤口。
浑身覆着雪白羽翼的大鸟胸口伤口旁的羽毛焦黄,显出被灼烧过的痕迹。
而伤口半愈未愈,边缘卷起的皮肉通红,冒着一丝独特的灼热气息,一看便知是凶险万分的恶战中留下的。
熟悉的伤口模样,熟悉的灼热气息。
简直与他在孽火狱中受的伤一模一样,就连灼热气息也是孽火独有的特殊之处。
晏缙感觉自己仿佛步入冰窟,从心口到四肢经脉,漫上入骨的寒冷。
麻木的脑海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件事——
原来白楹也曾去过孽火狱。
*
仙兽白亥的血脉传人可以使用威力强大的异火,寻常的火攻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只有孽火狱的孽火除外。
孽火能够灼烧所有修士神魂,也能在身体上留下几乎无法祛除的疤痕。
晏缙有些恍惚,他手中的邅行剑被黑衣人击飞,左胸被黑刃刺入。
整个人跌落在地呕出一口血的时候,晏缙双眼仍然固执地看向白色仙鸟。
许多事忽然浮现在脑海中——
在此行出发之前,他曾将自己百年前为何独自下孽火狱的原因告诉白楹,“我怕你和我一起进入孽火狱,会和我一起丢了性命。”
那时白楹面无表情,一双眼毫无波澜。
但隐约含着讥诮。
之后在山洞中与白楹相遇之时,白楹曾经打坐服下丹药。
自己问白楹受了什么伤的时候,她只是淡淡道:“旧伤而已。”
……
晏缙右手掐诀,唤回邅行剑,将黑衣人刺向自己脖颈的黑刃打偏。
他后撤数尺,左手捂住流血的胸口。
脑中的记忆越发苦涩。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一切都有迹可循——
白楹也曾进入过孽火狱。
自己从来都不够了解白楹。
对白楹来说,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是百年前一言不合,送回婚约,最后独自“死在”孽火狱中的冲动莽撞之人?
还是年少时相识,一个不够了解她,也不敢表露心迹的胆小鬼?
或者,对白楹来说,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死而复生的故人。
就像在黎铜川中,她所说的那般,“再无干系。”
就像自己百年前不顾后果对白楹所说的,“与你毫无干系。”
他是不是,大错特错?
晏缙咽下喉中血沫,恍惚之间挡下黑衣人的又一击。
他仰头看着白色异鸟和魔神一魂越发激烈的斗争,心中终于下定主意。
*
眼前剑修的攻势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犹豫不决,瞻前顾后。那么现在是一往无前。
黑衣人以双臂黑刃抵挡裹挟着锐利剑意的一击,却仍被逼退数尺。
剑意消散,黑衣人抬头便看见剑修持剑朝着魔神一魂怙煜飞去。
他不能让剑修阻止怙煜大人的计划!
黑衣人左手黑刃褪去,恢复成苍白的五指。
几乎被裂痕贯穿的灰黑色法盘飞到他的掌中,无风自动,时辰刻度拧成细密的长条绳索。
黑衣人脚尖一点,追着晏缙而去。左手法盘上的绳索朝着晏缙扑去,瞬间缠上剑修。
晏缙被法盘
控制,动作一顿,又被黑衣人追上拦下。
黑衣人冷冷道:“你的敌人是我。”
晏缙被法盘所控、动作变缓,虽然挡下黑衣人的攻击,向后一仰,却仍然被黑衣人的黑刃划破手背。
右手背落下一滴又一滴的血液,从指尖漫下邅行剑的剑柄上。
耳边是白楹化为的白鸟与魔神一魂打斗引发的阵阵轰鸣声。
晏缙无法放任自己在这里和黑衣人纠缠,他得与白楹一同对付作恶几百年的魔神一魂。
晏缙握紧手中的邅行剑,指间的血液淌下,灵气注入剑身。
他从未想过会对师父出剑,但现在……
邅行剑剑身上的锈迹褪去,露出如剑柄处温润锐利的寒光。
晏缙迎着黑衣人的攻势而去。
他手中的剑极快,如一点光芒,瞬间刺过黑衣人的左手,只在半空中留下些许剑影。
黑衣人右手刺中晏缙之时,左手掌心中的法盘破裂——
法盘裂成两半滚落在地,随后每一半开始出现细纹。
细纹越来越多,它们交缠成一张网,让法盘彻底破碎,散成多块小小的黑色石子。
黑衣人望着自己空空的左手,一时怔楞。
他右手化为的利刃还插在晏缙腹部,却忘了自己接下来的动作,好似被法盘定住了身体。
石子中溢出魔气,飘向半空之中。
黑衣人脑海中的记忆开始翻腾,那些被他压下的、不属于他自己的心绪在挣扎,似乎要挣脱最后的束缚。
“不,不……我……”
我,我不是江北辛。
黑衣人无声地张着嘴,却无法开口。
浑身的力气用来对抗脑海中的几乎令人发狂的喜怒哀乐。
*
晏缙左胸和腹部都受了伤,血渗入玄衣,濡湿了一大片衣料。
他握住黑衣人的右手,从自己腹部拔出,霎时间,腹部涌出的血更多。
此刻的黑衣人双眼紧闭,眼睑下的眼珠快速转动,口中痛苦地喃喃:“我……我是不是……”
法盘与黑衣人记忆的错乱似乎有着莫大的关系。
晏缙面无表情地咽下腥甜,将人平放在地面。他以剑为阵,设下剑阵围在黑衣人身旁。
剑阵可以困住黑衣人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胜负定然揭晓。
如果他和白楹还活着,肯定会把忘记自己是江北辛的黑衣人带走。
如果他和白楹败了……
晏缙低头看着手中的邅行剑,脑海中蓦然闪过一招剑式——
孽火狱中的白衣青年以枯枝为剑,一招搅动孽火狱中的闷热空气。
细小的碎石无风自动,飘向孽火狱上空。
魂魄状态的晏缙瞧了许久,开口问道:“前辈,这招叫什么?”
白衣青年垂眸看着手中枯枝,似乎在回想些什么。
好半晌后,他才慢慢回道:“送月。”
……
如果败了,晏缙愿意以“送月”一试,尽力换来白楹一线生机。
*
仙兽白亥兽形,极为强大。
四周的灵气朝着白楹涌来,让她感觉到体内力量源源不断。
即使双眼没有看见,但也能将周身微弱到一花一草一木的动静纳入神识。
站在黑浪中无数黑影的低声喃喃在她耳中就像恼人的小小蚊虫嗡嗡嗡之声,对她的神志没有丝毫影响。
唯一不好的就是——
胸口处燃着一团无名怒火,让她迫不及待地想将敌人撕成碎片。
白楹也是这么做的。
白鸟一双椭圆形的暗金色眼睛紧紧盯住眼前的魔神一魂,愤怒地啼叫一声。
她展开双翅,带着青色异火的双翅朝着魔神一魂怙煜狠狠一挥。
青色异火立刻形成旋风朝着怙煜卷去。
黑浪被异火旋风蒸腾消失,黑影被卷入,身影瞬间被碾碎。
怙煜抬手,以掌抵住在他周身翻涌的异火。他张开五指,撕裂异火。
无穷的魔气从他漆黑的手指间溢出,齐齐扑向半空中的白楹。
怙煜左手忽然向侧边伸出,以两指架住刺来的邅行剑。
他朝着晏缙轻叹:“几百年间,你们人族修士总是这么前仆后继地找我麻烦。”
“我日夜都在想,要是没了神都神女掌控的三把仙器,那么世间再也无人知晓我的位置。”
怙煜双指用力,巨大的爆炸自指尖漫开,瞬间将晏缙震远。
他内心感到厌烦。
到底何时,自己才能清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