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107
章过往
晏缙大脑一片空白,许久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他是不是我们的师父?”
声音哑得厉害。
白楹无法给出答案——
眼前的人会是江长老吗?
虽然他有着江长老年轻时的容貌,那他就是江长老吗?
晏缙自言自语:“……如果当时去剿灭魔神一魂的时候,师父只是被相修永所伤,最后被魔神魂虏获呢?”
事实就如晏缙所说吗?
白楹一眨不眨地盯着昏迷的黑衣人,觉得世事弄人。
她低声开口:“……江长老被相修永所害的那一晚,凝之她看见了什么?”
“凝之说她看见相修永趁着师父毫无防备,从背后偷袭师父,招招致命……”
晏缙一顿,言语带着中恨意:“相修永住手的时候,师父已经倒下,几乎没了生息……她回到守卫仙器的阵法中,还没想好要怎么做,就有修士报魔神一魂来袭……”
没有生息……
如果当时的江长老已经没有生息,那眼前的又是何人?
黑衣人眼皮下的眼珠倏地颤动,胸口忽然急速起伏,发出微弱的呻吟。
他就快醒来了。
白楹没得选,她抬手在黑衣人四周布下重重阵法,“晏缙,此人……此人身份不明。”
晏缙浑身僵硬。
白楹一字一顿提醒晏缙:“无论他是谁,别忘了相修永和可能藏在何处的魔神一魂……我们还要许多事要做,不能在这里放松警惕。”
片刻后,晏缙缓缓点头。
*
黑衣人头痛欲裂,法盘破碎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又死了一次。
脑海中模糊地浮现出许多光怪陆离的画面。
在过去的多年中,他见过这些画面许多次。
他看着那个名为江北辛的剑修活了一辈子,最后死在旧友手上,死在了剿灭魔神一魂的路中。
他被迫观看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感到越发窒息。
黑衣人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术法和阵法所困,浑身不能动弹,眼前站着两名敌人。
黑衣人抬眸冷冷望着白楹和晏缙。
白楹有瞬间的恍惚,眼前的人面容确实和江长老相像,但神情却完全不像。
她不敢表露分毫,镇定开口:“……你姓谁名谁?为何和相修永在一起?”
黑衣人没开口,目光越发阴郁。
白楹招手,灰黑色法盘飘到三人中间,她继续问:“你是怎么得到这个法盘的?”
“你还记得怀剑派谷杳生掌门,双星华和游天成长老等人吗?”
“你……你还记得白楹是何人吗?”
无人回答。
白楹心中咽下叹息,她轻轻看了一眼晏缙,继续道:“那你还记得晏缙这个名字吗?”
黑衣人置若罔闻。
晏缙忽然开口:“那你还记得付菡和晏皓吗?”
宛如石子投入水中,泛起涟漪。
听到这两个名字后,黑衣人眉头皱起。
“付菡是江北辛的妻子,晏皓是江北辛的挚友。两人在江北辛心中的地位无人能取代……”
黑衣人胸膛剧烈起伏,紧皱眉头死死盯着晏缙。
晏缙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字一顿:“你是江北辛吗?”
“……不。”
黑衣人森然答道:“我从来不是什么江北辛。”
但他手背青筋凸起,一双眼含着明晃晃的杀意。
若非提前布下的数个阵法限制住他的动作,否则这会儿他早已经暴起攻击白楹和晏缙两人了。
晏缙将邅行剑插入石子滩中,蹲下身抓着黑衣人右臂。
不顾黑衣人目光中入骨的杀意,他将黑衣人右手处衣袖掀开,露出小臂。
青白肤色的小臂中间,有几道的旧伤,伤痕中有一小处圆形疤痕。
晏缙忽然笑了一声。
白楹甚至分不清笑中带着苦涩多一些,还是喜悦多一些。
晏缙指着小小圆疤,一字一顿道:“这是我刚学会第七剑式时,没控制好剑气、险些被反噬的时候,你替我挡下剑气受的伤……”
他直直地望着黑衣人,“现在你还说自己不是我师父江北辛?”
“……我不是你师父!”
黑衣人双眼中黑色魔气涌动,他痛苦地闭上眼,“我不是江北辛……”
“我不是……”
“从来都不是!”
黑衣人脸上和小臂上经脉倏地凸起,经脉中的魔气宛如活物般起伏。
他喘着气绷直身子,被术法控制的双手开始颤抖。
就在此时,被白楹控制浮在半空的法盘中忽然发出一声尖啸!
白楹浑身一僵,只觉得好似有千万人的痛苦呐喊在她脑中穿过,带来背后阵阵战栗。
晏缙也是相同反应,他撑着插在地面上的邅行剑才勉强维持住身形。
法盘裂开的两部分靠近,每一半的法盘裂缝处冒出千万缕极其细微的魔气,朝着另外一边半伸过去。
魔气将碎裂成两半的法盘拉扯在一起。
一簇极黑的魔气从法盘中钻出,极快地飞向黑衣人。
每冲破一道阵法,魔气就黯淡一分。
当冲破数道阵法时,魔气淡得如同晕开的墨,最后倏地没入黑衣人心口。
脑海中的“嗡嗡”声与背后的战栗消失,白楹和晏缙终于能动了!
但比两人动作更快的是黑衣人!
他冲破摇摇欲坠的阵法,握住布满裂痕的法盘,消失在原地!
白楹抬头,只看见黑衣人化为魔气消失在半空之中,彻底失去踪迹。
*
幽寂的某处,只有几处破败的房屋。
它们原本坐落在婴麟城中,却被仙器山海尽影响,被冲到忽然拔高的悬崖之上。
黑衣人脚步踉跄,推开一扇木门,跌倒在灰尘漫天的腐木上。
他痛苦地蜷缩身体,忍受着头部几乎将他劈为两半的剧痛。
属于这具**的记忆越发清晰,几乎要狠狠凿入他的脑中。
黑衣人咬牙抓住法盘,希望法盘能溢出更多的魔气将那些记忆冰封,最好随着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一起消失在世上。
可法盘已经遭受重创,要不是有仅剩的魔气维持牵引,否则它早已经是裂成两半的模样。
它已经分不出半点多余的魔气助黑衣人压制脑中的痛苦和记忆。
原本在魔气的压制下,那些记忆就像被封入冰中的游鱼,黑衣人远远看着,只觉得模糊虚假。
记忆中的喜怒哀乐,对他
来说聒噪且遥远。
但现在冰块融化,游鱼生动地绕在他四周,给他展示栩栩如生的鱼鳞与尾翼。
他好似真地体验了一遍名为“江北辛”修士的一生——
江北辛年少家贫,幸有灵根资质,拜入怀剑宗。为人温和机敏,修炼勤奋刻苦。
他修为进步飞速,甚至拔出一次瞻方仙剑,成为怀剑宗新秀第一。
在下山游历的过程中,江北辛结识神都弟子相修永、火云遥女弟子付菡,三人私交甚好。随后在一次除魔行动中,结识散修晏皓,成为挚友,结为义兄义弟。
多年后,江北辛击杀一只强大魔物,第二次拔出瞻方仙剑,一时间他名声大噪,风光无限,成为怀剑宗长老。
世人甚至猜测江北辛能第三次拔出瞻方仙剑,成为怀剑宗的剑尊。
江北辛修炼有所成,爱情上也春风得意——
他与付菡互诉心意,知晓相互之间爱慕,但两人的好友相修永与两人就此疏离。
付菡之父,乃是火云遥长老,他更想让女儿嫁给家底深厚的修炼世家子弟,而不是“担着拔出两次瞻方仙剑”虚名的江北辛。
他知晓怀剑派好几位两次拔出过瞻方仙剑的剑修,在第三次的时候都以失败告终。
若怀剑派剑尊是那么好当的,也不至于每三千年左右才会出一位剑尊。
正巧此时相修永上门提亲,付菡之父爽快应许。
在他看来,让女儿嫁给相修永是再好没有的选择。毕竟相修永是相家家主之子,目前是神都六阁主之一,前途无量。
付菡反抗父亲,逃离家门,执意嫁给了江北辛,两人举案齐眉过了十几年。
后来晏皓与其妻在外,被魔物附体的榆上派弟子所害,只留下两、三岁的幼儿晏缙。
榆上派说是魔物害了晏皓与其妻后,再附体榆上派弟子,于情于理,三人皆是受害者,他们派的弟子自然也是无辜的。
之后榆上派将弟子带回,扬言要将占据弟子躯体的魔物诛灭,就当报了晏皓与其妻的仇。
可几年过去,江北辛问起此事,总被榆上派寥寥几句敷衍过去。
无人替散修主持正义。
江北辛无法替晏皓与妻子查清被害真相,更不能逼榆上派给出交代。
恰逢瞻方大比开始,江北辛决心去见瞻方仙剑,试着第三次拔出仙剑,成为剑尊,为晏皓主持公道。
但结果完全不同。
江北辛第三次拔出仙剑失败,更被仙剑所伤,修为下跌。
此后,他就从“有可能成为剑尊”的长老成为了挂着虚职的长老。
付菡之父更对江北辛不屑一顾,他时时刻刻勒令付菡和江北辛和离。
当时仙门十八重大开,付菡想要突破步入瓶颈期许久的境界,更是为了修为提升后能绝了父亲无理的要求,她前去仙门十八重,想要得到点拨……
结果却陨落在其中。
原本仿佛什么都触手可得的江北辛,成为了什么都已经失去的江北辛。
他独自抚养晏皓之子晏缙,两人共同生活在怀剑派偏远小峰余盱峰中。
江北辛一生,从默默无名到风光无限,再到落寞沉寂。
黑衣人头脑发胀,为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感反应作呕,又因为江北辛那可怜可笑的人生而恍然。
他垂头撑着木板,任由一滴又一滴的黑色血液从口鼻处落下。
*
“好大的阵势……没想到这山海尽真能翻天覆地,眨眼间生成山川海泊。”
怙煜轻声感叹,抬手推开木门。
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跨入昏暗破败的木屋,慢悠悠地朝着黑衣人走来,模样好似在精美院中闲庭信步。
刚一靠近,黑衣人就一把揪住怙煜衣袖下摆。
黑衣人勉强抬起头,沙哑开口:“我,我不是江北辛……对不对?”
迫切要得到肯定答案的模样。
怙煜扫了一眼几乎破裂的法盘,恍然大悟:“哦,你这是想起来了?”
黑衣人浑身一僵。
怙煜眨了眨眼,诚实答道:“你当然不是江北辛……江北辛已经死了,你只是我用魔气和江北辛尸体共同糅合出的半人半魔的存在。”
……半人半魔的存在?
得到答案,黑衣人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半分喜悦,但他却莫名地感到惶恐——
如果**和记忆原本都是江北辛的,那么自己到底是什么?
他痛恨脑海中的记忆,却被迫看了一遍又一遍,甚至会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是真实地度过了那样的一辈子。
似乎是看够了黑衣人的迷茫痛苦,怙煜明知故问:“你把那剑修和白家人杀了吗?”
黑衣人垂头,声音颓败:“……没有。”
“他们认出你这具**是谁了?”
“……是。”
“既然如此。”
怙煜似乎不在意黑衣人的失败,他轻笑道:“现在你随我去取仙器,把仙器拿到手后,你再将功赎罪把之前那两人除掉。”
黑衣人嘶哑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