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119章思及往事,陈无咎……
思及往事,陈无咎的神容无端憔悴。
大多数时候,时间并不能抹去一切。
人会老去,花会凋谢,感情却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铭心刻骨。
即便他已经渐渐忘记了那个人的音容笑貌,但经历过的感情却一直都在提醒着他,有过这样一段无论如何不愿放下也放不下的经历……陈无咎笑得苦涩,师衔羽听得也是万分愁怅。
情深缘浅这种东西,真的是说不明白。
只是徒留遗憾,叫人余生难再开怀。
她不知说些什么才好,陈无咎却轻叹口气,转而对她道:“其实想来,凡人魂魄不过一个轮回,便已不再如旧。而青云剑仙和其元神,虽先后出现在了你眼前,却也越过了他的百年时光,如此,你又怎么能确定他们还能算作是同一个人呢?”
本就不善言辞的他,将这段话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师衔羽却听明白了。
只是对于这个问题,她却与陈无咎有着迥乎不同的看法。
“可是,怎么就不算了呢?”她指了指自己,说:“师尊你看,我现在是在雨灵儿的身体里,而我的本尊,正在和师兄师姐们一起历练冒险,难道我与本尊分散两地,我就不再是我了吗?”
“……”陈无咎问:“可你若是如你的师兄一样,也诞生了自己的意识呢?”
对于这个问题,师衔羽却无法理解。
什么叫自己的意识?
她现在的意识,难道不是自己的吗?
“师尊,我不太懂。”
她只知道,自己并不是本尊设下的固有程序。
她也不是只会按部就班的傀儡啊。
她可以去做任何事。
只要她想,只要她能,她不会受到任何来自于‘本尊’的干涉。
她,就是她自己呀。
看着她这副天真的模样,倒是叫陈无咎无话可说了。
但她眼中的求知又那么强烈……
陈无咎想了想,说道:“你的大师兄,他对分神术的修炼,并不如你有天赋,也许他意识的自主性,已经远超本尊的掌控范围,所以……他的处境,你或许并不能感同身受。”
他道:“当然,我和你说这些,并不是要与你强调什么,只是希望你能做好他并不是你所想那个人的心理准备。”
“……”
师衔羽默然,沉思着他这话中的深意。
陈无咎也没再开口。
他不太看得明白师衔羽和晏云山之间的关系。
看着像是寻常师兄妹,你需要帮助我便出手。
但他们之间,又有着若有似无的牵绊。
师衔羽或许看不出,但……以晏云山当下的境界和状态还能带着她御剑而归,也并非什么师兄都能愿意。
不过陈无咎并不打算多问。
随后,二人并肩同行,却是一直走到藏书楼门口,都没再继续闲聊。
师衔羽在藏书楼和陈无咎分别,目送着他走入那座困了他多年的藏书楼。
从前她还好奇,为什么他一直都在藏书楼里,不出门,也不与人往来。
如今倒也明白了些许。
或许是将感情全都倾注于一人之后,便只能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了。
师衔羽忍不住想:不管怎么样,也不该固步自封,抱残守缺啊……
感情之事,要尊重对方有其他的选择,也要让自己拥有只属于自己的人生才行。
这么想着,她就深吸口气,转身准备回闲林院。
却在走到半路时想起什么,她赶紧拿出身份玉牌联系马玉修和宋知许,得知二人正在盛京城,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此时正值午后,不是那么忙,马宋二人在得知她要来时,便特地放下了手里的杂活儿,专门去盛京城的传送阵等着。
因为师衔羽如今顶着雨灵儿的肉身,二人一开始还没认出来,待身份玉牌确认之后,二人才恍然大悟,而后就带着她,去了他们在城中开设的“有间茶楼”的后院。
说是茶楼,其实也是饭馆。
只不过茶楼听着要优雅一些。
其实,对于修士而言,并不注重口腹之欲,且强调要戒欲。
但人始终是人,七情六欲是天生的,什么戒欲之事也并非人人都能坚持,人人都能做到。
更何况这世上,也不是什么人都有着得天独厚的修行天资,大部分修士也都是碌碌之辈。
与其如此,倒不如快活一日是一日。
口腹之欲也当如此。
所以,虽然盛京城与仙门的修士为邻,城中却仍然有着不少食肆酒坊等。
有间茶楼的位置一般,但城中本就有不少低阶修士的百姓,生意倒还算不错。
师衔羽拿出专门给他们准备的一些伴手礼物,随后又问起了他们的近况。
得知他们在盛京城起家也算一切顺利后,她便放下心来,随后便与二人闲话着这一路趣事,尤其夸大其词地讲了讲玄天阁旧阁主最后是如何嗝屁的场景。
三人一直说到黄昏。
楼中客人逐渐多了起来,马玉修和宋知许二人不得不去帮忙,师衔羽这才离开。
她其实很喜欢这种……有一家小店,然后生意不错,然后还能忙中有闲的感觉。
等以后,她也要有一家这样的店。
她做什么呢?
要不卖奶茶算了。
重生之我在修仙界里卖奶茶,十
万灵石一大杯,全修仙界都抢着定!
不错不错……
做着白日大梦的师衔羽哼着她那不成曲儿的调调回了闲林院。
盛京城有四季轮转,有白昼有黑夜,但盛京仙门却因为仙门阵法,以及支脉护山大阵等相互关联,引动天地灵气运转的缘故,几乎没有昼夜之分。
师衔羽在仙门里也时常分辨不出时辰,不过也没多大影响就是了。
回到阔别已久的闲林院,看到院中景色依旧,那棵跃金木依旧生机勃勃,她不由笑了笑。
虽然并没有在这里住多久,但她好像也把这里当成了家,走进来看到熟悉的场景,她竟也有了种放松的感觉。
好像自从离开仙门之后,这一路的风尘仆仆,在此刻都得到了沉淀。
师衔羽展开手,不自觉地在院中转了一圈,而后顺手,摘了片跃金叶放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又放到唇边,学着大师兄从前常做那样,有心想吹个曲子出来。
可惜她天生乐感为负数,直接把叶子吹了个稀巴烂,也没听到半点儿调子。
师衔羽:“……”
不影响。
一定是叶子的问题!
师衔羽果断丢了手里的叶子,重新摘了一片。
嗯,这片虽然是出了声儿,但那动静和放屁也没区别。
师衔羽:“……”
奇耻大辱!
她果断又去摘了一片叶子。
太玄剑中的晏云山大约是受不了了,显出身形,拿走她的一次性“乐器”,问:“好了,我来,你想听什么?”
再听她这样滋滋啦啦的,他就要自爆了。
师衔羽看他出来,当即眼睛一亮,乖乖后退两步,坐到石凳上,托腮期待:“我要听之前你用笛子吹过的那个,我喜欢!”
说完,又道:“你已经是个懂事的大师兄了,要自觉经常吹给师妹听呀!”
晏云山:“……”
他笑了声,而后将树叶放在唇边,轻轻吹了起来。
前调之后,师衔羽也忍不住跟着哼着那简简单单的歌词……
心随天地走,意被牛羊牵
大漠的孤烟,拥抱落日圆……
她唱得不能说多好听,却也有自己的一番辽阔之想。
这是她最喜欢的歌。
眼前,是她最在意的人。
一曲尽,晏云山拿着叶子,静静地看着头顶的跃金木,久久不语。
师衔羽推着石凳过去,坐在他身边,问:“大师兄,你在想什么?”
说完,又轻声道:“可以和我说说吗?”
晏云山叹口气,垂眸看她:“可我该怎么开口。”
他思绪万千,却无从说起。
说什么呢?
说他这一生享年就几个月?
“……”师衔羽看他片刻,又去推了个石凳过来,挪到他身后,说:“那你坐,听我跟你说。”
晏云山:“……”
他不是很明白,明明灵力在身,心念一转就能将凳子挪过来,却为何要用手推?
不过他也没问。
师妹做事,向来是全凭本心,结果反而没那重要。
他听话坐下,师衔羽也在他对面落座,然后组织着言语:“大师兄,就假如,我只是本尊分裂出来的一个不具备自我意识的分神,我会一直受到源自本尊的掌控。”
晏云山似乎明白她的意思,在她看着他,停下话语的时候,点头,说:“好。”
师衔羽这才继续说道:“那么,在这个前提之下,我的意识并不独立,换句话说,现在的我就是个傀儡,我说的话,我做的事,都是由本尊在主导,对吗?”
晏云山想了想,继续点头。
“这样一来……”师衔羽顿了顿,很小心地引导着他去理解自己之后的话:“我们再想想分神术分裂的特性:分神,就我们俩现在的状态,如果我们现在受伤的话,这个伤并不会反馈到本尊身上,但是如果我们死了,本尊是会有所感应,并且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对嘛?”
晏云山点头:“是,”
师衔羽继续道:“与此同时,如果我们的本尊受到重伤或者死亡,在我们不具备独立意识的前提下,就会和本尊共享所有伤痛,以及死亡,对不对?”
晏云山点头。
师衔羽松了口气。
他听明白了。
她轻笑起来,继续道:“那大师兄,我们再往回想一想,你的本尊,他在剑阁自断之时,远在金沙原的你纵使陷入了沉睡,却并未因此被本尊掌控,导致你与本尊同死,对不对?”
“……”晏云山沉默了一会儿,才点头。
“所以,你的本尊虽然死去,但你却仍然醒了过来,你还活着。”
“……”晏云山默然片刻,问她:“所以,你是想告诉我,我是独立的,对吗?”
“是也不是。”
“如何是?如何不是?”
“是,是因为你一直都是独立的。”师衔羽忍不住朝他靠近些许,继续道:“不是,是因为,你就是他。”
“……”
“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在见到你之后,我也一直都是这个看法。”
他是他,一直都是他。
无论什么修为,无论什么状态,无论他是什么想法……他都是大师兄。
说到这里,师衔羽垂下眸子,又组织了许久的语言,才轻声道:“大师兄,你也知道,我不是很聪明的人,我悟性也不高,我对分神术的理解,也就是这样了……也不知道我的意思你能不能明白,可是不管怎么说,你也好,本尊也好,其实在我看来,你们始终都是同一个人。”
“……”
晏云山看着这个人,目光好似穿过这具肉身,看到了他的师妹。
相处时日不多,但他却好像已经很了解她了。
她是一个莽莽撞撞的姑娘。
在她的眼里,喜怒哀乐基本藏不住,而大多数时候她也只能看到表面的,浅显的事物。
但这好像也不是很坏的事。
至少,她知道这样能让自己少些烦恼,多些快乐。
而她的过去,应该受过一些伤,但她却又无所谓过去,始终在往前看。
还心细如发地看穿了他这不堪一击的脆弱。
她修为不高。
可她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他……
晏云山似乎能够明白,被他融合的那个元神碎片中,与她有关的记忆为何都是温暖和灿烂的。
也是直到此时,晏云山才忽然想起一件一直都被他忽略了的事情。
在金沙原时,那个元神碎片,为什么会让他融合?
此时此刻,结合着师衔羽此前的话语,他好像明白了些许。
她好像,也挺了解自己的本尊啊。
晏云山看着她。
却不知道,此刻的他,有多像多年前的青云剑仙。
他时常不动声色地去她那里。
就像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还有啊……”师衔羽却并不知道他在那么仔细地看自己,她只抬头望着他,继续认真地,轻声地,和他说道:“其实我一直没怎么跟你说过,大师兄这个人,其实很不拘小节的。”
晏云山好像放下了些什么,语气轻了轻,问:“与我说说,他如何不拘小节。”
师衔羽推推身下石凳,朝他靠近些许:“如果你确实不想承认自己就是他,也没有关系的……我觉得,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你的本尊,都不会反对。”
晏云山笑了笑,问:“为什么?”
“因为他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师衔羽指了指自己:“对我是这样,对其他同门也是,来去聚散,只要是自己选择的,他都会给予尊重。”
说到这里,她又指了指他:“而你,或许只是因为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死了,知道自己的宗门可能是因为自己才没有的,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能够回去的地方了,所以才失去了自己的主心骨……而你修为不在,元神又受了重创,这样的情况下,你会排斥自己,才是正常的。”
他本是个骄傲的人。
剑仙是他的尊号,天才二字伴随了他一身,世间的剑,都能为他号令。
可青云剑仙失去了一切。
他只剩下这个元神。
他的情绪不算多,也许他潜意识里,在恨着那个让他失去一切的自己。
但这也只是师衔羽的猜测。
想到此,她再次指了指自己,继续道:“我在仙门听到你自杀的时候,我想过你可能是因为被心魔误导,加上宗门已无,同门尽逝,你万念俱灰之下才会举剑自断,但……你不可能自杀。大师兄尊重所有人,但在这个前提之下,他的行事作风一定会优先尊崇自己的内心选择!你的死一定另有其因,你就不想亲自去找一找答案吗?”
“……”
晏云山不语,只是听她缓慢而有力地诉说自己的看法。
师衔羽见他不语,又冲他笑。
晏云山心想:傻愣愣的。
“再说一些吧。”他说:“关于我的。”
再说一些吧,在你眼里的我。
师衔羽‘嗯嗯’着,又不自觉地朝他靠近:“在认识你之前,我其实动过很多次想死的想法,可是每次面对死亡的时候,我又很害怕,我的求生欲也总是在决定去死的时候最旺盛。”
晏云山沉默片刻,问:“我知道这些吗?”
师衔羽摇头:“我没有跟你说过这些哦,因为那时候我不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世上还有像你这么好的人……也是认识你之后,我才觉得每一天都很灿烂,我喜欢蓝的天,白的月,皎洁的水,因为你,我每天都能看到我喜欢的东西,我再也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
“是么?”他说:“那就好。”
“大师兄,活下去是我的愿望,也是你的想
法。“她继续说着:“可活着,又何尝不是他的目的呢?”
“……”晏云山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轻声道:“若我当真被本尊吞并,你应当是高兴的。”
师衔羽皱眉:“我说过,你就是他,我与你打赌,他不会让你有事的。”
晏云山反问:“你就那么相信他?”
“我是相信你。”师衔羽根本不会去想他同不同意的事,她说:“这天道我看不明白,这世事也与我无关,但你能看到更广袤的地方。”
“……”
她继续道:“而且,你有没有发现,在拥有独立意识之后,你其实也拥有了是否回归本尊的权力?”
晏云山否认:“我没有。”
本尊现在碎得毛都没一根,他回归个鬼。
师衔羽皱眉:“你有!”
看来男人的通病是嘴硬。
晏云山果然嘴硬:“没有。”
“你有你有你有!”
“……”晏云山垂眸,看着她,突然笑了声,没来由地说:“反正在你眼里,只会想着青云剑仙,我不重要就是了。”
师衔羽:“……”
合着她说这半天,都是无效输出呗。
晏云山突然抬手一翻,将那不知被他收在何处的云中鹤羽重新化作耳饰,对她说道:“拿着它,从这具肉身里出来。”
“做什么?”师衔羽接过云中鹤羽,嘴里问着做什么,元神却已经离体成功。
她又惊又喜,没想到真的能出来,却在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出心情时,被晏云山突然探身过来,抱了一下。
而元神相触的一瞬间,他们好似有了一瞬融为一体的奇妙之感。
师衔羽彻底惊住。
不是,这?
这????怎么元神还带生静电的?
她看着已经退后的晏云山,指着他,元神都红得要冒烟,语无伦次:“大……大师兄,你……?”干什么啊!
啊啊啊啊!
他挑眉:“不可以吗?”
“也不是,可是……”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明明是你说的,男女授受不亲!”
之前拉个袖子你都要死要活的,现在凭什么抱我!
晏云山笑道:“是这样。”
他说:“所以,你不要像我这样,随便去抱别人,很不礼貌。”
师衔羽骂出了声:“鲨臂。”
“你是不是在骂我?”
“……”
晏云山又道:“我确认了一件事。”
“确认了什么?”
“不告诉你。”
“……”好过分!
“这个给我。”晏云山拿走她手里的云中鹤羽,轻笑道:“我先走了。”
师衔羽落回了雨灵儿的肉身,忙追问:“你要去哪儿啊。”
“我要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