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我说……你们自己都与万恶的邪祟为伍, 居然还来置喙我们与魔族同行?”
言司驮着背篓走来,轻悠悠俯视着灵风派众人。
“若是不乐意, 我们这便走了,赶时间呢。”
“没有!没有!我等对诸位前辈绝无分毫不满之心!”
灵风掌门连连摆手,双目赤红地看着前方几人,最终将目光落在霜翎身上,迫切央求道:“神女!在下自始便相信,你就是昔年的救世神女!求神女大发慈悲,救我等脱离苦海!”
霜翎神色悲悯而冷清, 看着那些为求生而手忙脚乱、一改口风的人,她无奈暗叹。
人还真是复杂而善变。
霜翎:“二师兄,麻烦你了。”
言司爽快点了点头, “诸位,麻烦搭把手。”
众人忙碌之中, 霜翎却转身走向灵风派废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惊阙察觉霜翎离开,望向她的背影, 当即便要跟上, 可又想到霜翎要他试着关爱他人的命令, 他忍住心底那份冲动,镇静留在原地,继续打包面前这位被他吓到腿软的仙道修士。
片刻后, 霜翎返了回来, 走到遥寄雪身边。
“里头的阵法只余空壳, 魍魉不在其中。”
她望向天际阴霾。
“灵风派已弃用封存返灵大阵十数年, 却依旧未能逃过魍魉魔爪。”
“依此情形, 只怕曾依靠返灵大阵修行过的门派,此刻都已遭血灾。”
遥寄雪沉重叹息。
“不知与灵风派一般掩藏于暗流之下的, 还有多少。”
霜翎握拳低下眼眸,“恐怕此去断岳盟已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要减少众派损失,合力诛灭魍魉。”
这事,一具木鸟机关划破虚空飞了过来,落于霜翎肩头。
“攸攸?”霜翎轻轻眨眼。
木鸟中的少女之音不再冷静:“师尊,六师妹,我已派傀儡勘察八方,仙域大半门派皆已陷落。”
“大半?!”霜翎愕然。
“比想象中还要多上不少,如此多的门派,面对我等昔年告诫,竟都对自家境况缄口不言……”
仙尊憾然闭上眼,对力量的执欲,当真叫人自甘沉沦。
攸攸:“不止如此……经我调查,魔域此刻亦是混乱惶恐,恐怕也受了魍魉侵害。”
“魔域……”
霜翎咬紧了牙,眉目无由显露焦躁。
遥寄雪看着她的面容,心中暗想,纵她如今不愿与魔域密切往来,可曾为魔主的那份意志,叫她终究无法放下那方子民。
此刻她之内心,该是何等煎熬。
他握拳沉下了心,冷静道:“攸攸,速去通知尚未陷落的各派,请求援手,解救仙门。”
攸攸:“是。浮空岛和清远城也尚还安稳,我会将口信一并送到。”
木鸟仍留在霜翎肩头,双目却失去了光泽,不再言语。
攸攸鲜少会解除对运作中的傀儡的操控,看来此刻,她须得格外专心。
霜翎将木鸟收好,长长吐了口气后,前去查看伤员的情况。
言司多年研成的祛疫之法,对消除魍魉祟气果然有所成效。傍晚之时,众伤患身上成片的灰色斑纹已消退大半,然残躯未愈,灵风派外痛苦的怨声依旧无法平息。
霜翎为众人施展愈伤缓痛的法术,但这并非她所擅长之事,眼下也只能协助言司,分担他的压力。
受医的修士痛苦稍有压制,虚弱之下对霜翎连连感谢,只是面色多有复杂。
霜翎心中知晓,她的身份对这些仙道修士而言,始终是一道坎,即便来日世人相信她确为神女,与魔主同体同魂的神女,也不再同过去那般高洁无上。
但不知为何,她想到这些,心中竟无半分波动。
或许,她原本的意志早便预料到如此结果,而她对此并不在意。
稳住众人伤势,霜翎走去一旁空地,终得一喘息之机。
“主人看上去,有些疲惫。”
惊阙无声出现在她身后。
“如今虽恢复了些许力量,可治病救人对现在的我而言,还是格外费劲。”
“若是巅峰时期的我……”
霜翎轻捏着下巴低眸回忆,印象之中,救治重伤之人对她而言,也并非难事。
且不说治病疗伤,但凡她能重现在合欢宗中的祛邪之能,魍魉之灾便不会如此棘手。
沉吟片刻,她转过身,对惊阙平和地笑笑。
“我没事,倒是看二师兄脸色欠佳,施展此类秘术,定然消耗颇多。”
惊阙静静看着她,“主人是否担心,仙魔两域无法渡过此劫。”
霜翎:“嗯,眼下仙道诸派混乱至此,即便众仙家有共抗反敌之心,只怕也无暇顾及。”
“须得有个应对之法才行……”
霜翎正低眸沉思,攸攸的木鸟忽然有了动静。
她将其取出,木鸟滴滴响了几声后,发出的却并非少女之音。
“咳,机关彼方之人,可能听见本阁说话。”
霜翎略一怔愣,“焉阁主?”
焉南风:“原来是霜翎道友。”
“本阁已知晓各城各派受难之况,本阁愿倾力一助,故借用贵派傀儡机关,以作统筹。”
霜翎眼眶微张,“如此甚好,阁主有何打算?”
焉南风:“灵风派伤情如何?”
霜翎:“祟气已祛除大半,肉身之伤尚还惨重。”
焉南风:“祟气能除,便存转机。本阁有医师十二名,现可派往贵派,随医圣修习祛疫之法。浮空岛及清远城众商,以及擎天门、古木堡等完存诸派,将协助各派伤患转移至灵风派附近,共为医圣分担。”
霜翎心下震荡,如此短的时间,遍能召集这些势力共扛魍魉之灾,如今的仙道众势,并非全然一盘散沙。
“焉阁主……帮大忙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焉南风轻声一叹,“生死存亡之际,又有何人能置身事外,最为劳心竭力的,还是医圣啊。”
“倒是不必将我抬得那般高尚。”
言司的声音猝不及防出现在身后。
“收些便宜弟子替我料理病席,也省得终日听人在耳边哭天抢地。待事情结束,麻烦让我登个天极榜首耍耍。”
木鸟中的声音倏然轻笑了一下。
“若能度过此劫……”
焉南风的声音变得低柔而温和。
“即便风云阁不复存,阁下在世人心中,也与榜首无异。”
霜翎听得一阵发怵,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在立flag啊!!
木鸟断去了联系,霜翎看着言司略显乌青的眼,道:“都虚成这样,还有心思玩笑呢。”
青年的嘴角似鱼尾滑开,颓废无神的双眼骤然迸出一丝锃亮的光。
“不要小看我的志向。”
霜翎无奈笑笑。
“你那祛疫之法,可能教教我?”
言司打量着她,“此术需有较高医术底蕴方可施展,师妹记忆之中可有此学识?”
霜翎回想着摇摇头,“虽然我也会一点疗伤之法,但仔细想来,那并不属于医术,而是通过更改消耗本源力量的方式所达成的结果。”
“如此便毫无办法了。”言司摊摊手。
霜翎垂肩吐了口气,喃喃道:“还是想法恢复力量为好……”
傍晚时刻,风云阁的十二名医师已赶至现场,与言司一同救治伤重的众修士,同时向言司求教祛疫之法。
随后,浮空岛等众势力依次携各派伤员前来,眼看着重伤之人的数量逐渐清远城之灾,众人心头皆覆上了巨大的阴霾。
伤重之人且如此,亡殁者的数量便更加难以想象。
哀痛似扬尘般充斥在灰暗天地之间,偌大的仙域,好似化为了血河。
言司望着众派集结而来的数十名医修,又望着那遍野的人山,无力地长叹一声。
“言司前辈,可有什么不妥?”站在他跟前的医修见他如此凝重,忍不住问道。
言司移回目光,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生死存亡之际,能得众位道友相助,乃仙道诸派之福。”
“只是眼见境况如此惨重,仅凭我们的力道,怕是难以回天。”
“医圣何出此言?我瞧那灵风派经由阁下之手,仅仅一日时间,便几乎清除了祟气,若能将这祛疫之法教会我等,拯救众生大有希望啊!”
言司:“且不说掌握这祛疫之法何其艰难,即便众位天资超凡,皆能于此刻习得,这万千伤患,又等得起多少个‘一日’?”
言司的目光拂过众人,众医修面面相觑。
一旁的年老医修沉叹一声,低声道:“我明白言司道友之意,医术精如医圣,疗得一派十数人,都已面色灰黄、气息虚浮,几乎耗尽了全力。我等更是不及,即便将祛疫之法融会贯通,也难保救得所有人。祟气侵体之痛,老夫已在清远城领教过,就算有诸派道友悉心照料,祟气不除,也撑不过半月……”
言司抱起双臂,“不止如此,与祟气接触,亦有可能反噬自身,何况此地祟气集聚,几乎成了一口沸腾大锅,稍有不慎……众位应当明白后果。”
众人沉默一阵,右侧的青年女修垂面开口:“……即便如此,我等也不可不尽力。”
她抬眸深深望着言司,右手抚上心口。
“自投身医道一刻起,我便做好了所有准备。虽千难万险,吾亦往之。”
言司静静凝看着她双眼,旋即轻垂眉眼,淡淡笑了笑。
“不错!我当初学医,不就是为了这么一天?!能救一个是一个,言司道友,请大方指教!”
“请医圣指教!”
众医修顷刻间燃起斗志,振奋得仿佛是拿医道生涯做了赌注。
言司目光恍惚一瞬,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眸中的光泽也如流星划过天幕,须臾而消。
霜翎望着医修们的身影,心中稍稍安定一分。
二师兄说得不错,此刻魍魉祟气极度浓郁,连她身处其中都身觉不适,众方势力愿鼎力相助自是善事,但若反伤自身便是不好了。
她看向遥寄雪,便见池暝也恰在此时走了过去,对遥寄雪道:“师尊病体严峻,不宜在此多留,还是先回山中养伤为好。”
“为师无碍。”
遥寄雪淡淡应了声,转身对池暝说道:“池暝,看好附近,以防敌袭。”
池暝深深沉下一口气,注视仙尊片刻,拱手离开。
霜翎亦无奈暗叹一声,仙尊宅心仁厚,却十分固执,除非将其击晕,否则谁人都劝不动他。
她望着来往忙碌的人群,静默了片刻。
“惊阙,你可察觉有何怪异。”
墨衣男子长身如塑,双瞳冷寂,他低声道:“仙域幸存势力,几乎皆聚于此。携众多伤患尚能赶到,断岳盟不可能毫无动作。”
“不错。”
霜翎沉下了眸光,攒动的人影在眼中如化火簇。
“若断岳盟的目的是借魍魉之力击破仙道,则在众派团聚之途,他们便该一举切断援路才是。”
“可众派顺利集结在此,竟毫无干扰……”
诡异的不安感堵在心头,迟迟难退。
她心中所有疑虑,都在鼓动她前往断岳盟一探究竟,可眼下做出这种举动并非良策。
三天间,先前四散出去协助诸派的祓恶山弟子依次赶回,北辰三回到本营向遥寄雪报过情况,便四处张望了一番,瞧见霜翎在旁,上前问道:“怎还不见四师妹归来?”
霜翎见他风尘仆仆,道:“难得见你衣裳都染了尘沙,四师姐往东南方去,现在还不见回。若是担心,便托攸攸捎个风声好了。”
北辰三垂下了肩膀,感叹道:“五师妹这几日,定然也忙碌得焦头烂额,分明还不善人际,真是难为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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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又有一队人从外方穿入聚集的人群,霜翎无意看去,恰见其中一抹浅红,顿时舒展了眉头,招手唤道:“四师姐!”
北辰三顿时转身望去,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玄裳是跟随一派修士一同前来的,远听见霜翎的呼唤,她移目望见熟识的几人,不禁展开笑颜,袅袅走了过来。
“你们可都无碍?”玄裳轻声问道。
霜翎摇了摇头,她目光一扫玄裳,察觉她面色发白、内里虚空,不禁肃了面容。
“四师姐可是遇上麻烦了?”
玄裳顺手抚了把霜翎的发,笑道:“只是奔波劳累了些,噢……”
她侧身引向身后跟来的一众修士,道:“这些是赤鹿山的道友,这位是赤鹿山徐掌门。”
霜翎与北辰三点头礼道:“徐掌门。”
赤鹿山掌门拱手笑迎,“北辰道友,呃……我该称呼阁下……?”
他定定望着霜翎,霜翎淡定道:“霜翎便好。”
“霜翎道友。”赤鹿山掌门笑呵呵点了点头。
“竟有如此多仙家皆遭劫难,着实可怖。”
玄裳望着四周低叹一声,对几人道:“我先去看看情况,过会儿再聊。”
“诶。”霜翎一把抓住玄裳的手腕,直勾勾盯着她。
“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应当先休息才对。”
玄裳稍愣一瞬,旋而弯了弯眼角。“何时休息都不迟,趁我现在还有几分力气,先去帮帮工也好。”
她逗小孩一般拍拍霜翎的手,示意她安心。
北辰三目送玄裳走远,才终于扇了下眼睫,神色严肃地转向赤鹿山掌门。
“徐掌门,此前玄裳师妹与贵派一众发生了何事,可否告知。”
赤鹿山掌门双手合拢在袖中,神态鬼祟地小步挪到北辰三身前,扬颈问道:“呃……阁下是想听面上之言,还是实在话?”
霜翎蓦地出声:“都听。”
赤鹿山掌门目珠一转,“这面上的话,便是我等前来就在,途中与玄裳仙子偶遇,便结伴而行。”
“这实在话么……唉,她本叮嘱在下,莫要透露,可玄裳仙子于我派恩情重大,在下也不愿恩人遭逢事故,还是早些说清了好。”
北辰三闻言,薄唇微动,“她是否……对贵派启用了斗转星移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