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她伸手向前, 释放少许冰霖玉之力,淡蓝色的光芒笼罩女子半裹起的左手, 不过眨眼之间,露在布条之外的伤口尾部便开始愈合。
宗絮略微抬高了眼睫,将布条撤下,那长而深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合拢,两侧的掌心肉彷如汇聚的水渍融为一体,最终再见不到半点痕迹。
“……没想到,霜翎小友还有这一手, 多谢了。”宗絮弯起眼眸,毫不掩饰赞赏。
霜翎:“我向二师兄学过一点医术,这种程度的伤口, 还不算难办。”
她胡诌道。
冰霖玉之事已经被散布出去,或许宗絮已然听说, 但万一她还不知晓,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即便她知道她疗伤的力量来源, 想必也会理解她的掩饰。
“唔……”宗絮活动着手指, 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霜翎却瞧见宗絮左手腕上方还有一处红痕,只是那伤并非此时所留, 似乎已存在许久。
“宗盟主, 你这腕上的伤痕……我再试试。”
霜翎说着便要再度施力, 宗絮却握住手腕, 泰然笑道:“不必了, 不过是旧时受的小伤,对我毫无影响, 便不劳小友费力了。”
霜翎疑惑地瘪了瘪嘴,这般小伤痕,以宗盟主的能力地位,早该消除了才是,却偏偏留了下来,破坏了这完美的玉肌。
或许,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吧。
宗絮:“对了,上次小友所说金目邪祟一事,我已向盟中同袍号令,不可沾染邪祟之力,如有违反,一经察觉,立即严惩。”
霜翎蓦然抬眸,略带安心地笑笑,“那便再好不过了……老实说,金目邪祟侵染的范围或许比我们想象得更广,当知晓风云阁那般公正严明的组织,竟也有长老沾染邪祟,我当真讶异极了。”
“是啊,谁能想到呢。”
宗絮柔和注视着霜翎,“好在小友及时提醒,让我好做提防,我也不想我辛苦经营数百年的断岳盟出了什么意外……”
她目光转向遥寄雪,“听闻仙尊也在向诸派掌门昭告此事,不知进展如何?”
白衣仙尊静如雪雕,肃然道:“二十余派仙宗掌门皆有回应,只是,尚无人掌握金目邪祟的线索。”
霜翎撑着脸颊瘪起嘴,这么说,那么多大派中,就她一个目睹过金目邪祟的产物,还在短短两年间遇到三回,这命中率未免太高了点。
“嗯,我们在明,邪祟在暗,境况虽暂且不明晰,但至少让修真诸派知晓了邪祟的危害之处,那邪门的东西便未必无法应对。”
宗絮单手搭于膝上,优雅而随意。
霜翎下意识点了点头,只是眼下这个时候,光想那等糟心事并没什么意义,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寻到三师兄和四师姐的踪迹。
原先她对海上凶险并无确切的认知,如今身处这无尽迷雾,想到刚入盘虬海域便遇到的龙怪,她便愈发为他们担忧。
只祈祷,两人莫要出什么事,他们师门一行能平安归去便好……
天色渐暗,天海相融,成了难以分辨的漆黑。
雾气在加重,宗絮支起了长明灯,都仅能照亮舟上一隅,连近在身旁的海水波纹都看不明晰。
霜翎趴在船舷边,视线往外探去。在进入盘虬海域之前,即便天色再暗,海面上也能瞧见细碎的月光,但在这片海域,浓雾将日月遮挡,便当真是伸手不见五指,连望向远处都让人感到无名恐惧。
“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睡觉好了。”
宗絮在灯柱那侧噙笑看着霜翎。
霜翎缩回身子,双臂抱住膝盖,嘟囔道:“两位高人坐镇,就我一个睡着,多没出息啊。”
“呵哈哈哈。”宗絮仰头爽朗笑了几声。
“要是别人在我面前睡下,我会怪他无礼,但小友不同,你毕竟修为薄弱,敢来这远海探险已十分叫人刮目相看,这种时候保存精力,养好身体更重要,仙尊应当也这般认为。”
霜翎眼珠转动,瞄了遥寄雪一眼,低声:“那等我何时撑不住了再睡便好了,清醒着睡觉,就是在浪费生命。”
她几个时辰前刚好好睡了一觉,现在精神充裕,才不要闭眼。
语毕,宗絮又是一阵失笑。“小友说话真有趣。”
霜翎也抿唇笑了笑,冷色火光将对面女子的身形映得黑白分明,别有韵味,霜翎轻轻咂舌,虽然这么想很不礼貌,但是荒郊野岭……荒礁野海之中有这么两位俊美的人物陪伴身侧,好比粗粮馒头夹榨菜,清汤面里洒辣酱,叫人热泪盈眶。
仙尊清冷寡言,霜翎便与宗絮闲聊了一夜,从发家史到江湖趣闻,毫不嫌腻。
遥寄雪见他二人相谈甚欢,心中冷不丁想道,他时常无话,霜翎与他同行,是否总会感到无趣。
他静默注视着少女,默然一叹。
或许是她二人兴趣相投,才会这般聊个不休吧。
但如此一夜,连他都似乎觉得,比先前的夜晚要过得快。
天色蒙蒙亮,障目的浓雾消散些许,却依旧瞧不见朝阳破海初升之景。
灵舟无方行了一夜,如今又好似来到了全然不同的境地。
原先空旷无物的海面上,竟出现许多生着垂绦的大树,而那些大树的底部并无土壤支撑,而是生生悬立在海水中。
“这些树……竟然生在海里?”霜翎诧异道。
海水游荡,竟不会将这些树吹倒,看它们高高屹立的模样,霜翎揉了揉眼睛,心中怪异无比。
这又是什么bug场景?
“也许……是它们的枝干无比绵长,看似在海面,实则扎根在海底。嗯……我也未曾见过。”宗絮捏着下巴迟疑道。
遥寄雪凝眉看着大树随风飘扬的丝绦,奇异之景,或许预兆着将有怪事来临。
灵舟沿着大树分布的方向继续行进,少顷,宗絮立在船头,凝眸眺望,试图分辨被浓雾掩盖的某些痕迹。
“前方有岛屿!”她蓦地高呼。
霜翎立马凑上前,瞪大眼睛观看。
遥寄雪起身伫立,“久行海上之人,多择岛屿为驻地,岛上或许有失踪之人的线索。”
宗絮转回身看向遥寄雪,点头应声,眼眸流露出兴奋期待。
片刻后,灵舟停泊靠岸,霜翎仰头看着这山巅好似缺了一口的岛屿,不自觉张了张口,这形状……难道这里是一座火山?
几人向岛屿中央行进,霜翎留意着四周,岛屿上除了草木,似乎便没了其他生物,远离海岸后,便连浪涌声都听不见,耳畔静得可怕,唯有脚步声提醒着他们还处在现实世界。
到达岛屿中央,三人站在岛屿之巅,向下方的圆形空洞望去。
“又是这般重的雾……”霜翎凝眉不安。
真是奇怪,岛上风景倒是清晰,这火山口却又被浓雾填满,根本无法探知下方有何物。
“二位稍待,我先下去瞧瞧。”
宗絮紧了紧发带,束成马尾的长发随风飘荡。
“且慢。”
遥寄雪出声唤住宗絮,眉目冷静。
“本尊前去探路。”
宗絮诧然张了张眸,仙尊向前一步立于悬崖边缘,垂眸望着未知之境,白衣耀眼,宛若神祇。
“师尊……”霜翎担忧地望向他。
仙尊侧眸,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
“不必担心。”
说罢,气剑飞出,仙尊御剑而下,顷刻没入浓雾中。
霜翎抱着大聪明忧心望着下方,每次呼吸都好似煎熬。
焦急之时,身旁女子靠近,手掌轻而稳地覆上了她的肩膀。
“仙尊实力强劲,不会有事的。”宗絮柔和而笃定地安抚道。
霜翎转头看到她沉静的笑颜,那双眼好似能包容万物,她定了定神,回之以淡笑。
半晌过后,浓雾之下传来仙尊的声音。
“下方并无危险之物,二位可放心前来。”
霜翎顿时松了口气,得救般看向宗絮。“宗盟主……”
宗絮点了点头,“嗯,下去吧。”
霜翎骑上大聪明,和宗絮一同坠入雾中,这迷雾之浓,连近在咫尺之人都无法看清,霜翎抓紧鹈鹕的身子,左右张望,发现竟已完全无法瞧见宗絮的身影。
大聪明也没能看清地面,猛坠之时猝不及防地砸了个人仰鸟翻,霜翎在地上滚了几圈,捂住撞痛的后脑,郁闷埋怨:“你这傻鸟,看不见还猛冲……”
霜翎睁眼看向滚来的方向,大聪明并不在那处。
她的面容蓦然怔住,却并非因为大聪明的消失,而是因为那漫长而浓郁的迷雾之下,竟是一片宽敞无比、晴朗明媚的清心净土。
火山之下怎会有蓝天白云,山川旷野……
这里,难道是异空间……传说中的小世界?
“主人,午茶时间到了。”
熟悉中又夹杂着陌生的声音,顿时让霜翎寒毛直竖。
她一转头,看见的却是青白相间、如水墨渲染勾画的绝美鹿人。
“……纯鹿人??”
霜翎震惊。
鹿人敛起眉头,本就透露不满的脸此刻愈发不耐。
“您在怪叫什么,我是九青泽。”
“九……”
霜翎扼住,这才是纯鹿人真正的名字?不,重点不是这个,她为何会在此地遇见这个家伙??
“你不是不认我这个契约主么,这会儿又喊起什么主人……”
她声音低了下去,怪异,怪异,违和感太强烈,以致她的脑袋都好像在分裂。
鹿人却不愿理会她的自言自语,冷冰冰道:“茶点凉了,我可不愿再做一次。”
“还是说,您想取消我的这件例行任务呢?”
霜翎看着鹿人的一如既往的厌弃眼神,讷讷低头,看到面前之物,愕然自座位上站了起来。
刀叉,蛋糕,带有手柄的茶杯……
等等,她是什么时候坐在椅子上的?
霜翎瞬间毛骨悚然,她再度望向四周,发现自己竟置身高塔之上,此刻正在宽大的露台中赏景用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压抑住内心的冲撞,强迫自己坐了回去,在鹿人刀削一般的目光中,握起精巧的餐具钢叉,朝那块层次分明的小块蛋糕戳了过去。
抹茶蛋糕……
不该属于修真界的餐品与器具,她手中也有着不该属于修真界的照相机,作为神迹降下的纯鹿人……
霜翎恍然大悟,难道这里是三重天?
推测不无道理,可三重天在火山底,怎么想都匪夷所思。
更重要的是,她为何会一转眼便坐在三重天的高塔之上,置身这般场景,应对纯鹿人充满不善的供餐服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莫非,他那声“主人”唤的不是她,而是那位将它创造……醉酒犯错的造物主?
事态愈发失控,然而越离谱的状况,反而越能让人跳脱出现有框架思考。
霜翎品完了九青泽制作的茶点,这丰富的口感,简直像是真实存在的一般。
“上辈子的味道,这辈子还能尝到,真是奇妙。”
霜翎自语道,上一世的现代记忆几乎都消磨殆尽,但她知道,她一定吃过这样的甜品。
她抬面看向鹿人。
“你看到大聪明了么?”
鹿人神色未动,“那是什么,您最新的无聊造物?”
霜翎咂舌,这纯鹿人对他妈可真嚣张啊,毕竟那位造物主拿它的身体犯下了无可逆转的荒唐错误,它有这般恨意也并不意外。
既然纯鹿人并不知道大聪明的存在,那便说明此刻的时空理应存在于过去。
霜翎:“那你可有见过其他人?”
九青泽:“您未曾邀请过的客人,我怎会见过。”
“果然是幻境吧。”
霜翎抱起双臂嘟哝道。
她一落到此地,理应与她相隔甚近的大聪明和其他人都不见了,连此地的原住民也没见过,看来掉进这片场景的只有她一个。
这里不是三重天,应当只是幻境而已。
至于她在幻境中,为何会扮演造物主的角色,原因还不甚明晰,或许是因为她与身为三重天造物的九青泽结有血契,所以才会与那位造物主有所牵连。
这样的幻境,究竟是要迷惑什么呢?
霜翎摆正了坐姿,镇静望着九青泽。
“你退下吧。”
鹿人未作回应便默然转了身,刚迈出一步,霜翎又清声道:“不必再出现了。”
他步伐稍顿,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几步散于风中。
高塔坠落,霜翎仍旧坐在桌旁,眼看着世界坍塌又重塑,将她包裹于新的场景之中。
这回的幻境,她不再陌生。
雕梁画栋,静雅古朴,她身处的乃是魔宫寻乐殿。
她正坐于席中,面前是一柄修长沉寂的墨色横刀。
这次,她扮演的角色是魔主霜么。
霜翎拾起那柄横刀,置于膝上缓缓抽出。
“真是和惊阙一模一样。”她喃喃道。
场景,物品,手感,一切都是那么真实。若非先前意识到这是幻境,此刻她或许便会陷入迷茫。
她指尖轻轻摩挲起冰凉的刀身,抚摸擦拭,习惯得仿若这是她的日常。
分明先前在魔宫的时候,她也没怎么碰过惊阙的刀身。
一遍一遍,当许久过后,霜翎意识到自己仍在擦拭刀身时,她心头蓦然一跳。
最初她只是试探着触摸这柄虚幻的惊阙,可渐渐她却好似模糊了意图,只是下意识重复同样的动作。
霜翎垂下脸,面色略显沉重。
即便是出神,她也不应当有如此习惯。
“魔主,属下已依照您的吩咐,招募了一批年轻魔族入宫,交由魔主指引训练。”
蓦然一道男子的声音自殿外传来,语气恭敬有礼。
霜翎停下了拭刀的动作,抬眸沉默片刻,而后她便听见自己冷静说道:“知道了,便由你担任训教之职。”
刚出声,霜翎便蓦地怔住,这话竟是超脱她的意识,由这具身体说出的。
这不由自主的感觉,好似自己成了傀儡,是由旁人操控的一般。
“这……”男子声音有些犹豫,随后还是低声应下:“是。”
霜翎心中不安,为了摆脱这傀儡之感,她收刀入鞘,握着惊阙快步走去推开了寻乐殿门。
方才前来报告的男子正在退往视线之外,霜翎看着他的面容,只觉得熟悉,回忆拼凑了半晌,方想起那是大长老祝尤的脸。
年轻的祝尤,与如今年迈的他的长相可谓全然不同,她险些没有认出。
霜翎谨慎地走在魔宫中,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向她行礼,她只愿沉默,身体却始终脱离她的意志,开口回应着他们。
最终,霜翎走出了魔宫,她甚至都难以辨认,支配她离开魔宫的,究竟是自己的意识,还是她所扮演的角色的了。
“魔域稳固,魔族步入正轨,到了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霜翎如是想道。
霜翎蹙了蹙眉头,将自我意识从这突然冒出的想法中分离出来。
如果幻境中的场景皆代表真实的过去,她此刻获知的,也是角色在数千年前的真实想法么。
魔主若要在此刻离开,她手中握着的这柄惊阙刀,又为何会被她遗落?
霜翎默默想着,身体已腾空而起,穿梭雷暴之间,到达荒凉肃杀的石谷上方。
“在离开之前,便将你作为魔族的最后一道屏障……和考验吧。”
她注视着手中这柄被她擦拭了无数遍的墨色横刀,蓦然挥手,刀如箭矢疾发,深深嵌入石谷中央。
掌控此刀,则如得她神力,然,怯懦弱小者,意志不坚者,心境不纯者,皆将败于刀下。
霜翎垂了垂睫,原来惊阙并非魔主无意遗落,而是她刻意丢下。
不知惊阙本人知晓此般消息,是会愈发心痛,还是就此释怀。
“你可曾预料到,弃下惊阙后,他会化灵成形,对你执念至深么。”
霜翎蓦然开口吐言,质问的却是操控这具身体的另外一半意志。
无人应答。
寂静良久,霜翎心头默默冒出一泡问号。
这幻境到底什么毛病,抓她进来的目的,只是让她沉浸式角色扮演情景再现?
她操心着师尊和大聪明,毛躁地虚空踢了一脚,幻境却好似在回应她的不耐似的,一脚又让她踢进了全新的场景。
四周虚空空荡无物,唯有她的脚下存在着一方土地。
霜翎缓步前行,土地也随着她的脚步扩张蔓延,直到与前方的小块土地相接。
那块土地上,躺着一名衣衫破损的白衣少年,他浑身染血,奄奄一息。
霜翎走到了他的面前,少年听到脚步,也艰难地启开污浊的眼眸。
师尊……
她的呼唤没能吐出口,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轻巧的问候:“你怎么倒在这儿?”
少年看清了她的面容,眼睫蓦然一颤。
“神女……”他干涸的喉咙努力呼唤。
霜翎蹲在他身前,眼眸干净地注视着他。
随后,语出惊人:“你……生得真俊俏啊。”
她当时就想给自己一拳。
Cosplay的角色突然变成神女绫也就罢了,但不要用她的嘴对她敬爱的师尊说出这种轻佻之语啊——!!
可惜,霜翎的内心控诉已然无法影响身体的行动,幻境的意识在逐渐加强,在这一幕戏里,她甚至都没办法依照自己的意志说话。
如此下去……她会不会彻底被秘境的虚假意志侵占,永远迷失在这里?
想到这里,霜翎顿时心惊胆战。
虽然幻境并未对她造成实质伤害,但这潜移默化的侵占与替代……却是比□□的战斗更加可怕。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在下一幕场景来临前,她必须想办法抓回主导权!
霜翎伸手指在白衣少年额前,轻风微动,红袖飘摇,少年残破的身躯就在她指尖光芒的晕染下,顷刻恢复得完好无损。
少年重新拾回了清明的目光,他愕然看着自己的手,怔愣片刻,蓦地在红衣女子面前拜下。
“多谢神女相救!”
霜翎伸出手,掐住少年的脸蛋,将他的脑袋缓缓托了起来。
少年便在这茫然错愕之中,看着神女捏着他的脸面含微笑。
“你是哪儿来的孩子,叫什么名儿?”
少年极力维持冷静,低声道:“我的名字……遥寄雪,从雪月州来。”
“雪月州……”
霜翎扣上下巴思索,“是上一片被魔族攻陷的地方啊。”
少年蓦然低眸,紧紧抿着唇,提起这件事,他浑身都开始颤抖,支在地上的双手狠狠嵌进土里。
霜翎略微抬眉,松开他的脸颊,转而捏起他的双手,顺势让少年坐在了地上。
“刚给你治好,你这是想再添新伤,败坏我的成果呀。”
她以调笑的语气说着,用指尖轻轻拍走嵌在少年掌中的砂土。
少年眸光稍闪,局促又无措:“我没有……抱歉。”
霜翎注视着他,倏然轻笑一声。
“你是逃出来的?这一片尚处在战乱,亦不安全,马上就该展开新一轮反攻,趁现在还有间隙,快些退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闻言,少年蓦然扬起目光,出奇坚定,“我也要上阵杀敌。”
霜翎抚着下巴迟疑道:“以你的本事……”
少年:“我习过二百年术道,虽然修为尚浅,但寄雪不惧。况且……我也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霜翎蓦然一叹,“唉,所以我说,你本事学砸了,分明天生剑骨,乃万中无一的修剑好材,学什么术道啊!”
“……呃?”少年错愕眨眼。
神女摇了摇头,无奈起身,抱起双臂道:“罢了罢了,你便跟着我,在对敌之余,我教你点剑术,止战后,你便自行修炼,自求多福吧。”
谁让他生得这般好看,惹人怜惜呢。
修真界的生物繁衍,也能随机生成出如此优秀的皮囊。
闻言,白衣少年眼中倏然泛起波光,他生性克制,此刻却有满腔激动无以言表,痴愣片刻后,他当即跪地一拜。
“寄雪拜见师父!”
霜翎俯身拍拍少年的脑袋,“快起来快起来,谁让你喊师父了?!”
少年猝不及防地被一股无形之力托起,又一脸莫名地望向神女。
“我名为绫,你如此唤我便好了。”霜翎摊了摊右手,叉腰随性道。
少年稍稍一愣,注视着神女明媚深邃却不掺虚假的眼眸,眼睫忽颤,蓦然别开了眼。
“神女不愿收寄雪为徒,寄雪也不敢对神女不敬,便还是以神女称呼您最为妥当。”
霜翎嘴角轻扬,声音放柔了一分。“随你好了。”
天地旋转,周围的景象骤然明晰,无数仙门修士围在四面八方欢庆喝彩,歌颂神女恩德。
霜翎内心微怔,这转眼间,便到了战后了。
神女带领仙道众派节节击退魔族,将魔域势力扼制在仙门之下,便到了她该离开的时候了。
仙门大摆宴席,霜翎在其中喝了个痛快。
白衣少年始终坐在她的身侧,目光时刻关注着她。
局势落定,也过了百年之久,少年在战斗的洗礼下变得愈发成熟,气息仍如当初清冽,却多了分冷峻。
霜翎的身体应对着众仙家的欢庆,藏于内心的意识却也一直落在遥寄雪身上。
神女离去,这一幕场景应当便要结束,留给她挣扎的时间不多了。
众仙连饮数夜,终得宁息,灯火摇曳,霜翎悄然离席,直至无人之境,白衣少年突然追了过来。
他停在她身后七尺,呼吸稍蹙,气息紊乱难平。
“神女……您要走了吗?”
霜翎双臂环胸,语气轻松:“嗯,危机已解,我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
少年蓦然启唇,冲到嘴边的问句却没有吐出口。
他压抑着颤抖的喘息,极力维持往常那般的波澜不惊。
然后,换掉了最想问出的那句话。
“……若来日,仙道再现危机,您还会回来么?”
神女转回了身,目光幽深而戏谑。
“少年,你这想法很危险啊。”
少年眼眸微张,这才意识到,他说出了何等不详的设想。
一瞬间,他目光躲闪,垂眸掩下心头污秽又卑微的私心。
神女柔下目光,淡笑道:“我自是不愿仙道众生再陷入任何危险境地,看着你们一生无忧,代代平安,才是我的心愿啊。”
少年垂着面,深深呼出心头的浊气。“……是。”
霜翎的意识蓦然一顿。
……不对,神女在说谎。
与神女意识交融的她,此刻明确洞悉了这皮囊之下的另一道意志。
神女纵然拯救了仙道苍生,可她却并非抱着什么祈愿仙道时代平安的悲悯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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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所为,只是为了“平衡”,仅此而已!
知晓这一真相的霜翎骤然心神震荡,仙道……祓恶山……师尊坚守了数千年的神女意志,原来从一开始便是错误的吗!
不,这或许只是幻境迷惑人的手段……没错,只是这片虚假的环境在试图侵染她的道心而已,定是如此……!
霜翎的意志陷入纠结,身躯依旧在按照历史的剧本演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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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失落而隐忍的少年跟前,抛出两大叠书籍摞在他的脚边。
“这些是我多年心血,我将它们传与你,愿你坚守本心,将它们物尽其用,日后成长为一代伟圣,荡涤世间邪恶!”神女朗声嘱托。
少年蓦然抬眸,心潮激荡,扼住眼角酸涩,倏地郑重一拜。
“寄雪定不负神女重托,此生愿承神女意志,护仙道安宁!”
霜翎情绪激动,蓦然喊道:“她骗你的!”
她登时愣住,这次,她竟突破幻境的压制,呼喊出了声。
前方的少年错愕抬眸望向她,仿佛震惊于她这高洁无暇的神女竟在他面前突然失态。
霜翎发泄着这长久以来被占据身体的怨气,继续呼喊:“那些才不是她的多年心血,只是她随手编造的技能书!她特意用世界之外的语言书写,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天真的修道者在研读之时焦头烂额,还要为此不断无谓地消耗精神!”
“她收下你只是一时兴起,丢给你这些难懂的秘籍,也只是为了无聊的乐趣而已!”
“什么仙道安宁,她从来意不在此!这般荒唐……荒唐……”
“荒唐!你还想动摇我到什么时候!”
霜翎言辞激动,最后一句,却是仰天冲着上空愤然斥出的。
咔,如同被她的愤怒所冲击,幻境猝然如镜碎裂,世界碎片轰然落下,霜翎顿时瞳孔地震,被迫冷静下来抱头蹲防,还因激动的余威而不断喘着气。
神女的意志和慈心……是假的?
不,那只是幻境用来消磨她意志的手段,她不会相信一个虚假之境编造出的鬼设定。
“翎儿,翎儿……”
声音在封闭混乱的意识之外逐渐清晰,霜翎蓦然抬头,看见白衣胜雪的仙尊半蹲在她身前,清冷的眼眸透露担忧,她愣了愣,蓦然张臂抱住仙尊,眼眸不住颤抖。
“师尊……我终于见到你了!”
仙尊神色微动,感受着怀中少女的情绪,安抚地轻拍起她的后背。
“别担心,为师就在这儿。”
仙尊的气息清幽宁静,带着一丝宁人的寒凉,霜翎紧张的心绪总算得以释放,在男子生涩的安抚中渐渐平缓了呼吸。
她抬起头,眸中还蕴着一丝雾气。
“师尊,你找到宗盟主和大聪明了吗?”
遥寄雪点了点头,“我已将她们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一会儿便前去会合。”
霜翎张眸,喜道:“那太好了!”
她跟随着遥寄雪前去寻找那一人一鸟,好奇问道:“话说回来,师尊是如何找到我的?”
遥寄雪:“并非是为师找到了你,而是你自幻境中破出,落在了为师眼前。”
霜翎讷然思索,看来,先前那一幕幕不同的场景都是用来困住她的虚幻世界,她彻底破除了幻境,便从那窒息的包裹中挣脱出来了。
“师尊方才,莫非也陷入了幻境?”
遥寄雪:“不错,好在我及时察觉,并未受幻境所扰。”
霜翎点着头无声赞叹,不愧是师尊,这点把戏奈他不得。
“这下方是能够惑人意志的幻境世界,最初我与宗盟主还在山上时,师尊为何会呼唤我二人,说下方是安全的?”
闻言,白衣仙尊面露微讶,旋即思索道:“彼时我正与幻境作战,并未呼唤你二人,故我猜测,这秘境乃是山中之雾构建,而你二人在山顶时,亦受到雾气侵扰,听到呼唤,乃是迷雾释放的虚假消息。”
霜翎蓦然张大眼眸,脊背阵阵生寒,“这么说……这迷雾是在有意识地……诱我等堕入幻境中,实在可怖……”
遥寄雪投之以安抚的目光,淡笑道:“好在危机已解,可启程回归祓恶山了。”
“啊……”
霜翎猝不及防地抬起头,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转瞬却又忘了自己的言语。
“嗯……是呢。”
来到遥寄雪所说的安全之地,霜翎老远就看见蓝色大醍醐扑闪着翅膀向她冲来,她抱住大鸟满足地揉了一阵,欣慰道:“你没事就好。”
“嘎!”大聪明泪眼盈盈,感激涕零。
“还好小友没事,不然仙尊可就要心疼了。”
宗絮缓步走来,噙笑说着轻松的语句。
霜翎会心地笑了笑,问道:“宗盟主没受伤吧?”
蓝衣女子挥挥手,“不过遇到些小问题,我出手,自然轻易解决了。”
霜翎叹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师尊与宗盟主都能立即破解这烦人的幻境,真不愧是前辈,就连大聪明都……嗐,只有我像个废物。”
宗絮爽朗笑道:“小友自有小友的长处,可莫要妄自菲薄呀。”
霜翎耸了耸肩,“我也只是和自己开个玩笑。”
她向来都自认为是个废物,只是不知道……怎么就会有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降临到她身上,导致她莫名其妙受到宗门乃至外界人的追捧,又摇身一变成了某些夺宝人的眼中钉。
名扬天下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不易之事,她倒是做到了名扬天下,就是过程可太莫名其妙了。
聊了小会儿,几人一同跃出山中迷雾,再度见到了宽阔明亮的岛屿之景。
霜翎跟着两人走到岸边,看着遥寄雪放出灵舟,心中那丝违和感又冒了出来。
直到几人上船踏上归途,她望着海上风景,仍旧在疑惑。
……她究竟忘了什么事?
-
另一边。
遥寄雪垂眼望着面前坐姿优雅而随意的红衣女子,神色恍惚不明。
女子面容一如当初那般美艳明媚,神情也依旧带着那分鲜少放下的谑然。
她抱着双臂,略微歪头注视着遥寄雪,勾唇淡笑。
“方才见着我不是挺激动么,现在摆出的又是什么表情?”
白衣仙尊薄唇轻抿,编织着能够说服自己的话语。
“因为你不是她。”
“嚯……”
神女绫明眸善睐,意味深长地沉吟一声。
“你是从何得来的这种错觉?”
遥寄雪:“她不会在这里。”
女子悠悠站起,赤足走向白衣青年,鲜红的衣摆艳如山茶,沁着淡雅的芬芳。
“是因当初那句话么。”
“你曾问我,若仙道再现危机,我是否会回来。”
她蜷起的食指轻轻托着下巴,淑雅地停在青年身边。
遥寄雪眼睫微颤,侧目觑向这真实无比的红衣妙女。
女子眨眼转来明眸,在青年的注视中俏然扬起唇角。
“虽然我十分不想见到那副场面,但无可奈何,这次的灾难,或许比当年的战争更要棘手。”
“你应当也正为此而担忧吧……寄雪。”
仙尊瞳孔轻缩。
她之所指,若与他所想相合,那灾难或许便是……
金目邪祟。
不,他还未能证明,此时身边的女子便是神女绫。
他垂眸静心半刻,幽然抬睫。
“你只是窃取本尊识海的一抹幻象罢了。”
闻言,神女绫掩唇笑得花枝乱颤。
“我是幻象?”
她倏然倾身靠近,与青年的面容仅有半尺相隔。
“时间过了太久,竟让当初那般仰慕我的寄雪……也忘了我的气息么。”
温香袭人,遥寄雪错愕看着那双突然靠近的幽邃眼眸,竟心起涟漪,慌乱不敢注视。
他后撤半步,神色恍惚而沉重。
样貌,声音,神态,气息,无一不在让他相信,她并非谁人伪造,她便是他昔日伴随百年的无尚神女。
可正是这般笃定的判断,让他思绪如麻,惶恐不安。
“……寄雪,寄雪?”
女子挥着手在他眼前摇晃,他透过五指的间隙,看到她抿唇含笑,面若桃花,不禁呼吸微滞。
“神女……”
仙尊眸光涣散,口中轻轻呢喃着数千年前的称谓,一不留神,思念便从齿间溢出,融入短短二字中。
女子笑靥随模糊的视线摇曳,他指尖微颤,缓慢握起又松开。
“这么多年不见,你都变了不少。”
神女绫眼眸轻弯,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再不是昔日那个只会跟在我身边,目光不离的稚嫩少年了。”
遥寄雪眸中波光轻晃,睫羽在那片细腻温良触上脸颊时不住颤动。
“虽然身未在二重天,可我一直都在关注着你。”
女子略微歪头,唇角弯如月牙。
“除邪祓恶的仙道第一人,当真不负我之期望,成长为一代伟圣。”
她双目渐柔,氤氲清波。
“我很欣慰。”
带有一丝甜意的温柔话语,攻城锤一般将遥寄雪心中的高墙砸得七零八落。
他压抑住手臂的颤抖,无声挣扎于意识喧嚣之中,直至满腔翻涌冲破桎梏,鲜红自嘴角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