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苍尘厌低眸看着面前昏迷的少女, 冷寂的眸子泛起一丝涟漪。
他将她抱起隐入转角,扶在她背上的手顺势向她体内灌注灵力。
不出片刻, 他拢起的眉间便印出铁青,冷汗涔涔。
今日风云阁比武,他耗费了太多灵力,又一次引发体内火浆玉的掠夺。
他与其交锋半日,方才将它压制,此时大用灵力,那东西又蠢蠢欲动了。
经历太多过后, 苦痛于他而言,仅是忍耐便可熬过的寻常事而已。
他还有很多可以耗。
少女的痛苦渐渐平息,苍尘厌静静看着她的面容, 伸手用拇指抹开那眉心。
感觉到她即将苏醒,他将她轻放在墙边, 披上兜帽走出转角。
-
一抹暖流冲淡了刺骨的严寒。
而后便是百抹千抹,汇成洪流。
那是霜翎昏迷时的感受。
冰川融化, 凛冬消散。
刮得人难以支身的飓风也被镇压下去, 消逝无迹。
她隐约记得……谁人穿过万家灯火来到了她面前。
“嘎嘎……”
某种坚硬之物在不停敲击她的头。
霜翎艰涩醒来, 仍能感到窒息过后的闷沉。
然而看到眼前硕大的鸟喙,她一下子便清醒了。
意识聚集归位。
身边没人,是谁救了她?
她扶住额头, 目光凝聚在腿边安详伫立的小型神女雕塑上。
片息, 倏然睁大眼。
这不正是她缺少的那只吗?!
扛着广告到处走, 还真让她遇上救命又解难、好事不留名的田螺姑娘了?!
霜翎抓起手办, 目珠微转, 当即撒腿跑了出去,望见远处几乎要融进夜色的黑色弱影, 她运灵疾速冲上。
“阿厌!”
脆响在少年身后乍起。
苍尘厌停住脚步,缓慢回身,兜帽下幽邃的黑瞳寂静注视霜翎。
“又见面了。”
霜翎双眸微颤,顿时提起一口气。
“明明刚刚才救了我,这会子又装起偶遇了?”
苍尘厌目光定定:“我没救你。”
霜翎目光一扫,“那你怎么走路都不稳,我都能追上你了。”
苍尘厌:“白日比斗竭力所致。”
霜翎无言以对。
他怎么能说得这么坦然,难道真不是他救的?
“此地与我相识的只有你,我醒来看见的也是你,救我的除了你,还能是谁?”
少年面色不改,坦然抬起手,朝她身后的方向一指。
霜翎转身一看,便见一位头套纸袋的怪人走向烧烤摊。
“那是谁?”
她回过头,少年已没了踪影。
“!!”
这小子,没力气了还闪这么快,偏要躲她?
霜翎深呼吸平下气,低头看着手中精美的神女塑像,小心地擦了擦。
下回见到,定要向他问个明白,再不能让他跑了。
将塑像收好,霜翎望向那个神秘纸头人,凝眸观测。
这不是焉南风么?!
那个高雅华贵不容亵渎的焉南风,居然会一个人跑来大排档,还拿纸袋套头伪装,这不是欲盖弥彰?
霜翎当即迈步走了过去,站在刚落座的纸头人桌对面,拱手一礼。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焉阁主,请问方才我突发恶疾,可是阁主出手相救?”
纸套人身形微顿,抬头透过纸袋上圆豆似的两个小孔注视着霜翎。
“第一,我没有救人。”
“第二,我乃纸套仙人,并非你口中的焉阁主。”
霜翎:“?”
她以古怪的眼神反复打量着面前的男子。
无论是身形、气质还是声音,都和她所见到的焉南风一模一样。
那种风度,谁人都模仿不来,就算他把全身都裹紧布袋里,她也能从中透出的轮廓认出来。
男子瞧见她迷惑的表情,大方张开双臂。
“道友若不信,大可问问这儿的店家,谁人不识我纸套仙。”
正说着,店小二端着烧烤和铁板鱼迎了过来,乐呵呵道:“纸套大仙,您常点的菜,给您上来了。”
霜翎:“……”
不是,是店里的伙计都眼瞎,还是都在陪焉南风演戏呢?
男子轻悠举起右手,叫住小二。
“再来两份,我要请这位姑娘一块用餐。”
“得嘞!”
男子对霜翎做了个“请”的手势。
霜翎心中还在犯嘀咕,但免费的饭菜,不吃白不吃,她总不能拂了焉阁主的面子。
何况,她还有些疑惑,想问这位奇人。
“不是你救的,那果然还是他……”
她低声念叨着,在他对面落座。
“焉阁主,你既然都知晓我的情报,是否也对苍尘厌有些许了解?”
男子慵懒抱着双臂,道:“他一年前进入二重天,帮一处南方村庄解决了魔族侵扰,也算是一桩成就,否则仅凭在斗武台上的表现,还不至于排到人级七十六的位置。至于进入二重天之前的事,本仙并不知晓。”
说完,他仿佛才意识到一般偏了偏头。
“都说了我是纸套仙人,不是焉阁主。”
霜翎:“……”
她面上一阵良久的沉默,心中一串绵延的吐槽。
活了这么久的人了,嘴硬的功夫还不及苍尘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挽尊呢?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眸微动,带着一分谨慎抬睫道:“他是我的旧友,但我从来不知他有这等实力,阁下可知个中原因?”
男子沉默望着她,半晌,兴味出声:“一个千年难遇的废灵根,一个万年不出的天才,居然是相交已久的朋友,真叫本仙意外。”
霜翎心头一梗。
可恶,废灵根何时能站起来,谁人提到都要踩她两脚。
她低声出了口气,焉南风所说的话,也不知是否含有夸张修辞,毕竟修真界历史才堪堪万年,苍尘厌若是字面意义的“万年不出”,那他岂不是修真界诞生从古至今的第一奇才?
不管如何,焉南风将他的实力归因于“天才”,应当还不知晓他体内藏有火浆玉的事。
焉南风开设风云阁,情报仅限于“实力”、“杰出事迹”、“大众评分”三类,也并未触及一重天,连她与苍尘厌是旧识都不知……
她与老疯子的尸体一同被祓恶山捞走,她被当做药炉之事仅有师尊和几位亲传弟子知晓,而阿厌是在那一年后才来到二重天,这么说来……风云阁应当并不知晓他们两个和猎宝人的关系。
如此便好,阿厌孤身闯荡,要是让人知晓火浆玉的消息,会很危险。
连她体内藏有冰霖玉的事,也仅有师尊和帮她治病的二师兄知晓。怕她哪天出宗被人盯上,他们对此守口如瓶。
现在,外界或许还以为,冰霖玉与火浆玉这两枚神迹和其他宝物一般被老疯子藏了起来,等待祓恶山揭晓秘密呢。
“感怀之事不如往后放放,空将饭菜放凉,可是对食物的不敬。”
纸头人冷不丁出声打断霜翎的思考。
霜翎抬起眸,扯起嘴角笑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男子略一点头,拿起竹签便往纸套里喂,无论头戴纸套有多么滑稽,他用饭的动作还是缓慢而优雅。
霜翎也不客气,麻溜撸串,幸福之感将先前的不快都冲散了去。
她从被带到一重天起,便不时想念火锅烧烤麻辣龙虾,还以为这辈子都吃不到了,没想到这二重天的口味,和她记忆中所熟悉的毫无分别!
一时她又恍惚起来,仿佛自己置身在某个夏夜,正穿着短裙坐在露天摊上,刚上炭火的肉串嘶啦作响,啤酒开满箱。
远处霓虹闪烁,耳畔欢声高响。
……
她本来对过去毫无印象,但遥远的味道刺激味蕾,她忽然便有了画面。
再欲细想,却又逐渐模糊了。
霜翎回过神来,看着面前优雅,自信,但抽象的男子。
“焉阁主,你来吃饭大大方方来就是了,干嘛要打扮成这样?”
纸套人:“都说了,我不……”
霜翎:“别挣扎了,我眼还没瘸。”
纸套人:“……”
他放下了竹签,默然凝视着霜翎。
“你是如何识破本阁的。”
霜翎:“?”
“需要识破吗?”
焉南风:“?”
“不需要吗?”
两人面面相觑。
霜翎只觉得这幅场景,这场对话,似曾相识。
“焉阁主……你这纸头套,该不会也是什么屏蔽探查的法器吧。”
焉南风微讷,“不错,这是云游君的手笔,云游君乃是……”
霜翎伸手打住,“我听说过了。”
又是云游君。
这人的产品经过质检了么,怎么都不靠谱啊。
她投之以同情的目光。
“焉阁主,你是聪明人,以后可别再被骗了。”
三师兄的流苏遮面好歹还有装饰效果,这纸头套未免也太敷衍了。
焉南风沉默良久,喃喃道:“霜翎姑娘还真是处处藏着惊喜,无怪那位仙尊会将你收作亲传了。”
霜翎缓下嚼动的面颊,磋磨着他话。
他在夸她。
难道……他和三师兄的伪装法器都是真的,有问题的是她?
她垂首震惊,她居然还有识破伪装这种被动技能呢?!
焉南风低声轻叹,娓娓道来:“风云阁在修真界中,素来是神秘高雅,本阁身为风云阁主,自然也不能败了风云阁形象。几位长老虽听我命令,却也约束于我。我平日的餐食,都来自醉云楼、山海轩之类的高档场所,要避开众人耳目流连这种市井之地,只能如此。”
嚯,这风云阁这么大的架子呢,连阁主都得时刻端着偶像包袱。
不过想到连这种大人物吃烧烤还要偷偷摸摸的,就觉得可乐。
霜翎:“那你不听长老们的不就行了,毕竟你是他们的上司。”
男子淡淡抬起头。
“当你力不如人之时,也不会想要与他人作对。”
霜翎瞧着他,“你还打不过他们?”
男子姿态高贵,理所当然,“本阁又没有修为,当然打不过了。”
霜翎:“??!”
她大为震惊,手里的竹签差点戳到上颚。
“可我听说……风云阁都建立两千年了,从始至终就只有你一个阁主!”
即便在二重天,没有修为之人,也与凡人无异,最多不过活上百年罢了。
他怎么能?
焉南风云淡风轻地笑了声,隔着纸套,霜翎仍旧没有看到他改变神情的模样。
“曾经年少时,我救下了一只濒死的妖,作为报答,他给我信物,引我去了妖离山。在那个地方,我被赋予了长生,就算无法修炼,寿命也能与大成的修士相差无几。”
“那里对我意义非凡,所以听到姑娘要寻妖离山时,我颇有感怀。”
霜翎愣愣看着他,奇遇能改变一个人,但却不一定能成就一个人。
焉南风即便得以长生,却终究是没有修为的凡人,“没有修为”,便是比她还要窘迫,如此境况,能创立起天下人皆敬重的风云阁,还有这二重天最大的商业枢纽浮空岛,实在难能可贵。
简直不可思议。
男子似是陷入回忆,气息都平和了一分。片刻后,他放下餐具,淡淡道:“霜翎道友,与本阁甚是投缘。”
霜翎迷茫抬头,是吗?
“所以,本阁想赠给道友一件礼物。”
男子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他藏在衣袍下的乾坤袋翻找起来。
霜翎愣愣看着他,心中诧异又好奇,这焉大阁主还真是慷慨,请她吃饭还送礼,不愧是家财万贯的富豪。
片刻后,焉南风掏出一样方形的银灰色铁块。
霜翎见了那物,倏地瞪大了眼,惊得险些从座椅上跳起来。
她遏制住自己突如其来的亢奋,口吃道:“这、这……”
焉南风缓缓道:“此法宝可将眼见之景纳于其中,瞬间成画,原先本阁时常用它来绘制花鸟鱼虫,然而自某一天起,它却失了效用,无法再制画了。霜翎道友是个奇异之人,或许有朝一日能使之复原。”
霜翎动了动嘴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四方的、能“制画”的法宝,分明是个现代产物——照相机啊!
她手抖着接过照相机,沉甸甸的躺在掌心,顷刻让她思维飞散,好似在不同的时空里来回穿梭,一时间脑中又闪过了无数琢磨不及的画面。
“这东西……阁主从哪弄来的?”
焉南风:“此物乃是两百年前的某次神迹,因无益于修行,抢夺之人少之又少,便落在了本阁手中。”
霜翎按下开关按钮,照相机的屏幕立刻便显示出开机动画。
居然存放了两百年都未损坏,这东西或许并非来自现代,而是更遥远的未来。
霜翎听说过,每当神迹降临时,都会伴随有若干枚神符自上空降下,神符与当次神迹密切相关,可能指向神迹地点,亦可能说明神迹功用。当神迹并非奖励而是神罚时,神符亦可能说明对抗神罚之法。
联想到神迹与神符这种好似游戏机制的设定,再看着手中突兀无比的照相机,她莫名冒出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猜测。
神迹,是被人操控着的产物。
她抬头望向星河浩瀚的夜空。
“天上……三重天,难道有人居住在三重天?”
修真界无人去过三重天,修士们将其当作大道之极,心向往之,但亦有人认为,三重天不过是人们臆想的世界,根本不存在。
焉南风:“无人知晓,但本阁相信,苍天之上,甚至更高的地方,万照大明御空神尊一直护佑着修真子民。”
霜翎:“万……什么神尊?”
焉南风:“万照大明御空神尊。”
霜翎迷惑转起眼珠,这是什么设定,她怎么从来没听过。
她只知仙道信奉神女,魔道信奉魔主,这焉南风,又是哪来的信徒?
男子仿佛看穿她的疑惑一般,淡定道:“俗称创世主。”
霜翎:“……”
早说她就明白了,还取个这么中二的名字。
一个世界有创世主存在倒是不稀奇,但没现世过的神明,在民众眼中也是缥缈无形之物,不及神女与魔主实在。
“你怎么知道创世主,你见过?”
焉南风:“据史料记载,修真界于万年前诞生,但最初的生灵生来便是成熟体,没有记忆,但有生存之志。后来高空不时降下神迹,指引着人们的行动。到现在,神迹已失去指引的功效,只成了万众争夺的资源。”
“细细钻研之,本阁便有了此般推论。”
霜翎抿着唇,无意识拨弄手中的照相机,觉得焉南风说得颇有几分道理。
若真有创世主这样强大的神明存在,修真界会出现照相机便说得通了。
都有能力创造一个世界了,去其他位面薅点土特产也不难吧?
不过,这种投下神迹引人争抢的游戏做法,还真是充满恶趣味。
霜翎摸索着手中的照相机,打开相册,还真都是些花草盆栽和鸟兽的照片,这焉大阁主兴趣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焉南风垂眸看着霜翎的动作,语气清冷无波:“第一次拿到此宝便能立刻钻研出用法,道友颇有天赋。”
霜翎抿唇沉默,不知该说什么好,总不能告诉他她前世经常用这玩意吧。
焉南风说这相机失效了,可她操作正常,并没坏啊。
她微微顿住,试探性按下快门。
果不其然。
提示“内存不足”。
焉南风:“这便是此宝的瓶颈所在,道友若能将其克服,行走江湖,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霜翎沉默着返回相册,将首页照片一键清空,而后就地对着焉南风拍了一张,展示给他看。
“修好了。”
焉南风:“??”
连神符都未曾说明的操作,他苦研多年都未曾发现的秘技,她居然……怎么可能?
他重新以审视的目光打量起桌对面神色平常的少女。
究竟是因为她是特定领域的天才……还是因为她冥冥之中……受到了万照大明御空神尊的指引?
霜翎小心翼翼地抬起了睫毛,知道他会惊讶,但这副仿佛在感悟天道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片晌后,焉南风轻咳一声,似是不甘自己没有起到新手教程的作用,优雅挺身,郑重道:“此宝运行需以能量支撑,能量耗尽后,只需高举此宝,于朗日之下祈祷一个时辰便可。”
霜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有没有可能,它吸的是太阳能,不用高举祈祷也行呢?
怕打击到焉南风高贵的自尊心,她憋回去了快要出口的吐槽。
想到崇高的风云阁主为了拍花鸟鱼虫,在太阳下高举照相机人工充电的模样,她就绷不住了。
她掩着唇低头假装咳嗽,掩盖了胸腔内的笑意。
“多谢焉阁主,我定会善待此物。”
在陌生的世界遇到熟悉的产物,还是让她倍感亲切。
“对了焉阁主,你把我扔在了诡级榜上,《风云图鉴》别册上当真会刊印我的信息吗?”
焉南风略一点头,“那是自然,道友若有要求,本阁可请画师为道友的画像美颜一番。”
霜翎:“……”
“谢谢,但没必要。”
她抿了抿唇角,“那能把我画得抽象点吗?越不像我本人越好。”
焉南风无言片刻,“可以,画像本就仅供参考,风云阁拥有最终解释权。”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呢。
好像经常在各类食品包装上见到。
霜翎扬起笑脸,满眼期盼:“那就拜托焉阁主了。”
若是没有冰霖玉那玩意,她倒是不介意自己的形象被传播出去。
但有了这危险的存在,以防万一,她还是尽量低调些好。
在烧烤的加持下,这顿晚餐吃得无比愉快。
霜翎结束战斗时,现场的客人仍不见少,依旧是热闹无比的场面。
焉南风退场前,霜翎郑重向他道了谢。
“阁主助我良多,日后霜翎去过了妖离山,定会再来登门拜访,焉阁主应当也想听听如今妖离山的境况。”
焉南风略微颔首,虽被纸套遮着面,霜翎却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温润柔和,好似一顿民间晚宴过后,也融进了这烟火气。
“本阁期待道友光临。”
望着男子远去,霜翎轻松笑笑,伸手揉了把大聪明的脑袋,将今日的收获都收敛好。
算着时间,四师姐的签售会应当也快结束了。
她又去打包了两袋食物,准备回去犒劳一下大晚上还在辛苦劳作的两位师兄姐。
霜翎拎着食物往回走,路过一道冷清的巷落,听到几个男声语气尖刻地说些什么。
她停在转角探头看去,却见那几人有些眼熟,转眸一回忆,似乎都是今日在风云阁前比斗过的修士。
“白天不是挺傲的么,这会子连站都站不稳了,哈哈哈!”
“还当有多厉害,也不过就这点本事,抢了老子的名额,现在就让你尝尝厉害!”
听到几人的的狞笑和诳语,霜翎猛然意识到,这些都是在阿厌手上落败的人。
那被他们逼入墙角的那人……
视角受限,霜翎瞧不完整,但那肯定就是苍尘厌了!
修士们一哄而上,兵刃之声呲嚓刺耳,霜翎垂眸凝重,阿厌都没法站稳,怎么敌得过这些落井下石的欺弱之人,他白天比试完还好好的,落到当下的境地,定是与他救助她有关。
来不及多想,霜翎用力一拍鹈鹕的屁股,“大聪明,上!”
白鸟引颈高唳,展翅飞出,激昂的乐声响彻天地。
修士们听到由远及近的锣鼓唢呐,浑身一震,一转身便见一只硕大浑圆的鹈鹕音响扑着翅膀冲来。
“嘎!”
大聪明一嘴盖在冲在最前方的修士脑壳上,当场来了一招“鹈鹕灌顶”,近在耳旁的锣鼓队震得几人脑瓜嗡嗡响。
“?!”
这是哪条道上的玩意儿?!
被逼入角落的少年半垂着身,紧握手中剑,抬眸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一幕,微微一怔。
“祓恶山巡街!为乱作恶之人速速就地伏法!”
脆亮之声穿透乐音响彻街巷,几人定睛一看,只见少女手持长掸傲立在前方,果然是白日里那古怪的祓恶山弟子!
只她一人尚不足为惧,但那女修气势凛然,目光如炬,如此有底气,身后定有天级榜的祓恶山高手在附近!
“撤!”
众修二话不说跃上高墙四散而去,闪得比流星还快。
霜翎猛地松了口气,还好今日三师兄当众示威,让这些贼人有了记性,她今日也消耗甚多,将他们吓退,总比再拼死拼活来一场战斗好。
前方的少年以剑支身,定定望着她,眸光一阵明灭过后,倏地倒了下去。
“阿厌!”
霜翎忙跑上前扶起少年上身,试探着抚过他脸上红痕,血迹还新鲜,是刚留下的。
苍尘厌紧闭着双眼,乌睫顿颤,片刻后启开一线眸光,喑哑道:“我没事。”
他艰涩地覆上霜翎的手臂,似是要将她推开自己站起,霜翎心头泛起一缕无名火,蓦地抽了口气,嗔道:“都这时候了还逞什么强,乖乖给我待着别动!”
她托着苍尘厌将他拉上了鹈鹕背,大聪明连霜翎都没驮过,头一次被这等重物压上,扑腾着翅膀表达抗议。
霜翎安抚地摸它的脖颈,“乖,回头给你做糖醋鱼吃。”
大聪明十分好哄,瞬间便安静下来,但它背上这大活人却个性得很,只怕他趁她不注意,又撒丫子跑了。
霜翎略加思索,解下了头上的发带,将少年的双手与鹈鹕的脖颈绕在一块。
他若想跑,便要挣绳扣,届时大聪明定会死命叫唤。
半昏中的少年眉头紧拢,略微睁眼,感受到霜翎正在束他的手腕,他不悦低声:“做什么?”
霜翎:“预警装置。”
苍尘厌:“……”
莫名其妙。
他微微动了动手腕,身下的肥鸟便扯着嗓子嚎个不停。
“……”
真有她的。
“别挣扎了,你今日救我一次,我也救你一次,但你送我神女塑像的人情我还没还,所以我至少得把你这半死不活的家伙养到活蹦乱跳才行。”
少女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怜悯和愧疚,悠悠说出来,反而颇有些没心没肺的意味。
苍尘厌沉默良久,深深呼了口气,尽是无奈。
“你说你,好歹同袍一场,干嘛非要躲着我呢?”
霜翎并排走在他身旁,行若无事地望着半空。
少年不言语。
她任命地叹了声,他不回答,也在她意料之中。
苍尘厌避着她,不只是今日之事了。
两年前她执意要拜入仙尊门下,而他选择了离开,那时的他虽仍对她好心嘱咐,但神色之间,无声无息便多了分疏离,走时也没有半点留恋。
“阿厌,你不愿和我接近,是不是因为我拜入了祓恶山?”
“你是不喜欢祓恶山,还是与我师尊有怨呢?”
少女言语浅淡,带着一丝无奈。
寂静良久。
少年低低出声:“本性如此,不必深究。”
霜翎蓦地嗤笑了声。
“当真本性如此,你就不会冒着被火浆玉吞噬的风险救我,也不会第一个冲上斗武台和我对战了。”
少年的无声仿若是默认,又好似只是无言以对。
“话说回来,你这种性子的人居然还会买限定神女塑像,难道你也是神女绫的追随者?”
霜翎弯下身,眼眸明亮地看着少年。
苍尘厌双眸只微微一侧,便没再看她。
他神色坦然:“不是。”
霜翎:“那你干嘛要买?”
那掌柜的说,缺失的那款造型手办的最后一件是被一位少年买去,她转悠了几天,深知收购二手产品何其不易,苍尘厌应当就是那位一手买家。
“你不是追随者,难道是反抗者?”@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粉丝追星,披着对家的皮反串也是时常有之,如果苍尘厌是神女粉丝的对家,那他阻止她进入祓恶山就情有可原。
合理!
等等……神女的对家,那不就是魔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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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尘厌也不知霜翎想了多少,但感受到她瞬息万变的情绪,就知道她一定又在天马行空了。
他抿了抿唇,“路过见到,顺手买了件特产而已。”
霜翎:“呵。”
他才不是那号人。
遮遮掩掩,必定有鬼。
夜色已深,签售会现场的排队人员所剩无几,霜翎在一旁稍等了会儿,闭幕后才绕进了屏风,提起两手的烧烤笑意盈盈。
“师姐辛苦,要不要吃点儿?”
玄裳揉着酸麻的手,扬起眸来心情大好。
“多谢师妹,等回了客栈,再分给三师兄吧,他可从来不会让人无偿征用,为你算是破了例。”
霜翎老实地点点头,正因如此,她被他推上台的那点儿怨气都没底气亮出来了。
看在他辛苦为她的份上,她原谅他了。
“师妹再稍等我片刻。”
玄裳笑着揉揉霜翎的脑袋,转身去与书局老板商谈事务。
霜翎放心不下门口的苍尘厌,又走出屏风站到他身边。
焉南风固然高雅,但来这浮空岛的客人却鱼龙混杂,留他一个趴在鸟背上,指不定又被别有用心之人偷了去。
片刻后,女子的脚步声逐渐接近,走出屏风时,见到霜翎面前五体投鸟的大活人,“呀”的惊了一声。
“出息啊,出去一趟,还捡了个男人回来!”
女子双目发亮,一脸兴奋,霜翎无语地侧了她一眼,低声道:“我朋友,受伤了,一个人不安全,我把他驮回来了。”
玄裳弯折着腰凝眸一瞧,“原来是他啊。”
同甘共苦的青梅竹马,失散再见竟是兵戈相对,而在冷寂的夜里,少女又遇竹马,将受伤的少年束缚在身旁,这何尝不是一段激动人心的风月故事?
霜翎看到玄裳好似看到财宝一般的精锐眼神,抿唇沉默。
四师姐哪都好,就是脑补技能发动得过于频繁。
苍尘厌一动不动,不知何时又昏了过去。
玄裳直起身,“既然如此,我们赶紧回客栈将他安置下来。”
霜翎:“不去找三师兄么?”
玄裳:“他早晚也会回来,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客栈里等我们了呢。”
霜翎点点头,感慨地看了苍尘厌一眼,带着鸟和玄裳回了客栈。
北辰三果然已经归来,瞧见霜翎的慰问烧烤,满意地说着“师妹没白养”之类的话,霜翎听得一阵沉默,他是帮了她没错,但什么时候养她了?
几人坐在桌边,烧烤虽已凉却,但对辛苦半夜的两人而言,依旧能品味到些许满足。
北辰三静静打量着鸟背上的少年,暗中思索。
“六师妹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霜翎轻声叹了口气,目露担忧。“他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我想等他身体恢复,再随他去,可他一直躲着我,只怕趁我不注意,又拖着伤偷偷溜了。”
北辰三眼眸轻转,面上掠过一丝狡黠。
“那便让他与我同一间房,有本师兄看着,跑不了。”
霜翎期待地睁大眼眶,“真的可以吗?那岂不是委屈了师兄……”
北辰三泰然自若:“没事,我把他拴着扔地上。”
霜翎:“……”
她想多了,自视甚高自恋无比的三师兄,怎么会平白让自己受委屈呢。
绯衣公子视线在少年身上停留片刻,收回目光,淡笑道:“看他的模样,怕是没个十天半月的好不了,但两天后我们便要离开浮空岛,我看……不如将他带回宗去照料一段时日,也省得你挂念。”
“那真是太好了!”
霜翎咧开唇角,笑逐颜开。
心中却瘪着嘴嗤声,这三控男肯定又在打什么主意,他此刻的表情,和他将她推上斗武台前的笑容一模一样。
但对阿厌而言,这总归是最好的方式,何况阿厌刻意疏离她的事还梗在心头,她定要撬开他的嘴问个明白。
等到了祓恶山她的主场,哼哼,想溜可没那么容易。
饭后,霜翎指挥着大聪明将苍尘厌扛去北辰三的房间,也回屋休息去了。
累了一日,身心俱疲,沾床就着。
北辰三如他所说,将少年捆了起来绑在床脚,他刻意将动作放大,还拍拍他的脸,都不见他醒来。
啧。
青年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这名少年身上的秘密,比六师妹还要让人感兴趣。
本想将他叫醒,好好拷问一番,但要是太过用力,六师妹可是会怪罪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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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霜翎被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唤醒。
“六师妹,本师兄要去工作,这玩意白天便交还给你好了。”
霜翎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去开门,只见绯衣公子扛着一团墨色少年,弯眸露出和善的笑。
画面太有冲击力,霜翎顷刻就醒了过来。
咚,那团墨影应声而落。
霜翎目送北辰三离开,拽着苍尘厌将他拖去榻上。
她力气偏弱,动作太笨,少年的膝盖砰砰在床沿上撞了好几回。
于是,昨夜北辰三鼓捣了半天都没弄醒的人,猝不及防地睁开了眼,如狼一般满是警惕地睨向身前人。
看清了近在咫尺的少女的脸,他放下戒备,沉声不耐:“又做什么?”
霜翎瘪着嘴瞥了他两眼,对这种好心当作驴肝肺的态度十分鄙弃。
“我劳心劳肺地记挂你的安危,你可倒好,上来就摆臭脸,像我骗了你十八万似的。”
少年蓦然闷吭一声,凝眉捂住胸口。
霜翎顿惊:“你怎么了?”
苍尘厌缓慢压下上涌的血气,低声喘息。
霜翎忙坐到他旁边紧张看着他。
他痛苦忍耐了半晌,翻眸看向她,出声却分外冷静。
“……有话好好说,别骂人。”
霜翎怔愣。
霜翎沉默。
霜翎恍悟。
她不小心触发不惑真言了!